金瓶梅四十四 避馬房侍女偷金 下象棋佳人消夜

金瓶梅四十四
李桂姐彈琵琶,吳銀兒彈箏,韓玉釧兒撥阮,董嬌兒打急鼓子
李桂姐彈琵琶,吳銀兒彈箏,韓玉釧兒撥阮,董嬌兒打急鼓子

這首詞說的是:

太陽光慢慢地移動,照進房間,
我拉了拉衣服,慵懶地從睡飽的床上起身。
走到鏡子前面,頭髮亂亂的,也沒有心情打扮。

臉上的粉和額頭的黃色裝飾都褪光了,
潔白的臉頰上,還留著一道枕頭壓過的紅痕。
我轉過身,背對著彩繪的欄杆,默默地、什麼話也沒說,
只是想找棋盤來下棋。
原文 詞曰: 晝日移陰,攬衣起、春幃睡足。 臨寶鑒、綠鬟繚亂,未斂裝束。 蝶粉蜂黃渾褪了,枕痕一線紅生玉。 背畫闌、脈脈悄無言,尋棋局。
再說陳敬濟他們一行人,正在前面跟傅伙計喝酒, 這時候吳大妗子的轎子來了,她準備收拾東西回家。 吳月娘再三挽留,說:「嫂子再多住一晚,明天再回去吧。」 吳大妗子說: 「我連在喬親家家裡,都已經三四天了。 家裡沒有人,你哥衙門裡又有事,沒辦法在家,我還是回去吧。 明天請妳們各位,一定要到我家坐坐, 晚上再一起去『走百病』回家。」 吳月娘說:「我們明天,可能要晚一點才會去。」 吳大妗子說:「妳們早點坐轎子去,晚上再一起回來就好了。」 說完,她裝了一盒元宵、一盒饅頭,叫來安兒送她回家。 這時候,李桂姐她們四個也向吳月娘磕頭道別,說要回家了。 吳月娘說: 「妳們在急什麼?怎麼這麼快就要走,等妳們爹回來再說。 他吩咐我把妳們留下來,說不定還有話跟妳們說, 我是不敢放妳們走的。」 李桂姐回: 「爹去喝酒,要多晚才會回來?我們哪等得了! 娘先讓我們跟吳銀姊姊一起回去吧。 她們兩個今天才來,我們都來兩天了, 我媽在家還不知道怎麼盼望呢!」 吳月娘說:「就只有妳媽在盼望,這一晚都等不了嗎?」 李桂姐說: 「娘只會說得好聽,我家裡沒人,我姊姊又被人給包下來了。 不然,我拿樂器來,唱幾首給娘聽,娘再放我們走吧。」 她們正說著,只見陳敬濟走進來,把剩下的賞銀交出來, 說:「喬家和各家給轎夫的賞錢,每家一錢,總共花了十包, 重三兩。還剩下十包在這裡。」吳月娘收了起來。 李桂姐趕緊說:「姑爺,我求您了,你看外面我們的轎子來了沒?」 陳敬濟說: 「只有她們兩個人的轎子。妳和銀姊姊的轎子沒有來。 不知道誰把轎夫打發回去了。」 李桂姐一聽,說: 「姑爺,你真的把他們打發回去了嗎?你在騙我啦!」 陳敬濟說:「妳不相信,自己去看啊!我才沒有騙妳。」 話剛說完,只見琴童抱著行李進來,說:「爹回來了!」 吳月娘說:「還好妳們沒走,妳們爹這不就回來了。」
原文 話說敬濟眾人,同傅伙計前邊吃酒,吳大妗子轎子來了,收拾要家去。 月娘款留再三,說道:「嫂子再住一夜兒,明日去罷。」 吳大妗子道:「我連在喬親家那裡,就是三四日了。 家裡沒人,你哥衙里又有事,不得在家,我去罷。 明日請姑娘眾位,好歹往我那裡坐坐,晚夕走百病兒家來。」 月娘道:「俺們明日,只是晚上些去罷了。」 吳大妗子道:「姑娘早些坐轎子去,晚夕同走了來家就是了。」說畢, 裝了一盒子元宵,一盒子饅頭,叫來安兒送大妗子到家。 李桂姐等四個都磕了頭,拜辭月娘,也要家去。 月娘道: 「你們慌怎的?也就要去,還等你爹來家。 他吩咐我留下你們,只怕他還有話和你們說,我是不敢放你去。」 桂姐道: 「爹去吃酒,到多咱晚來家?俺們怎等的他!娘先教我和吳銀姐去罷。 他兩個今日才來,俺們來了兩日,媽在家還不知怎麼盼望!」 月娘道:「可可的就是你媽盼望,這一夜兒等不的?」 李桂姐道:「娘且是說的好,我家裡沒人,俺姐姐又被人包住了。 寧可拿樂器來,唱個與娘聽,娘放了奴去罷。」 正說著,只見陳敬濟走進來,交剩下的賞賜,說道: 「喬家並各家貼轎賞一錢,共使了十包,重三兩。還剩下十包在此。」 月娘收了。桂姐便道:「我央及姑夫,你看外邊俺們的轎子來了不曾?」 敬濟道:「只有他兩個的轎子。你和銀姐的轎子沒來。 從頭裡不知誰回了去了。」桂姐道:「姑夫,你真個回了?你哄我哩!」 那陳敬濟道:「你不信,瞧去不是!我不哄你。」剛言未罷, 只見琴童抱進氈包來,說:「爹家來了!」 月娘道:「早是你們不曾去,這不你爹來了。」
沒多久,西門慶進來了,已經喝了七、八分醉。 他走進房間,直接坐到主位上,董嬌兒和韓玉釧兒上前向他磕頭。 西門慶問吳月娘:「人都散了,怎麼不讓她們唱歌?」 吳月娘回:「她們在這裡求我,說要回家了。」 西門慶對李桂姐說: 「妳跟吳銀兒乾脆過完節再回去。先讓她們兩個走吧。」 吳月娘說:「妳們看,我說的話妳們不信,還以為我在騙妳們。」 那李桂姐臉上露出苦惱的表情,不說話。 西門慶問玳安:「她們兩個的轎子在這裡嗎?」 玳安回:「只有董嬌兒和韓玉釧兒兩頂轎子還在等著。」 西門慶說: 「我也不喝酒了。妳們拿樂器來,唱《十段錦兒》給我聽。 然後打發她們兩個先走吧。」 當下,四個唱歌的妓女, 李桂姐彈琵琶,吳銀兒彈箏,韓玉釧兒彈阮,董嬌兒打著急促的鼓子, 一個接著一個唱了《十段錦》中的「二十八半截兒」。 吳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都在屋子裡坐著聽歌。
原文 不一時,西門慶進來,已帶七八分酒了。 走入房中,正面坐下,董嬌兒、韓玉釧兒二人向前磕頭。 西門慶問月娘道:「人都散了,怎的不教他唱?」 月娘道:「他們在這裡求著我,要家去哩。」 西門慶向桂姐說:「你和銀兒亦發過了節兒去。且打發他兩個去罷。」 月娘道:「如何?我說你們不信,恰象我哄你一般。」那桂姐把臉兒苦低著,不言語。 西門慶問玳安:「他兩個轎子在這裡不曾?」 玳安道:「只有董嬌兒、韓玉釧兒兩頂轎子伺候著哩。」 西門慶道:「我也不吃酒了。你們拿樂器來,唱《十段錦兒》我聽。打發他兩個先去罷。」 當下四個唱的,李桂姐彈琵琶,吳銀兒彈箏,韓玉釧兒撥阮,董嬌兒打著緊急鼓子, 一遞一個唱《十段錦》「二十八半截兒」。 吳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都在屋裡坐的聽唱。
唱完歌,西門慶給了韓玉釧兒和董嬌兒兩人唱酬,她們拜別後就出門了。 西門慶留下了李桂姐和吳銀兒, 說:「妳們兩個,今晚就留在這裡休息吧。」 忽然,前面傳來玳安和琴童的吵鬧聲。 他們簇擁著李嬌兒房裡的丫鬟夏花兒進來,向西門慶稟報: 「小的剛送兩個唱歌的出去,回來打燈籠去馬廄餵草、牽馬, 結果看見二娘房裡的夏花兒,躲在馬槽底下,嚇了我一跳。 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小的們問她,她也不說。」 西門慶一聽,馬上到外面的走廊椅子上坐下, 同時叫琴童把那個丫鬟揪過來,讓她跪下。 西門慶問她:「去前面幹嘛?」 那個丫鬟不說話。 李嬌兒在旁邊說:「我又沒叫妳,平白無故去馬廄幹什麼?」 看她慌成一團,西門慶只當這個丫鬟想逃跑,立刻叫小廝搜她的身。 琴童把她拉倒在地,只聽「滑浪」一聲,一個東西從她腰間掉出來。 西門慶問:「是什麼?」玳安撿起來遞上去,眾人一看, 都覺得非常奇怪,竟然是一錠金子。 西門慶在燈下仔細看了,說: 「就是前面不見的那塊金子。原來是妳這個奴才偷的!」 夏花兒狡辯說:「是我撿到的。」 西門慶問:「是在哪裡撿的?」她又不說話了。 西門慶氣得火冒三丈, 命令琴童到前面拿「拶子」(一種夾手指的刑具)來, 把丫鬟夾起來。夏花兒痛得像殺豬一樣慘叫。 夾了半天,又敲了二十下。 吳月娘看到西門慶喝醉了,也不敢勸。 那個丫鬟實在受不了,才說: 「我在六娘(李瓶兒)房裡,從地上撿到的。」 西門慶這才叫人放了她,並吩咐李嬌兒把她帶回房裡: 「明天叫媒人立刻把這個奴才給我賣了,還留著幹嘛!」 李嬌兒無話可說,只好罵道: 「妳這個死奴才,誰叫妳去前面?不聲不響地就跑出去了。 妳就算撿到她房裡的金子,也該跟我說一聲啊!」 那個夏花兒只是哭。 李嬌兒說:「夾死妳這個奴才才好呢,妳還哭!」 西門慶說夠了,把金子交給吳月娘收好,自己就往李瓶兒房裡去了。
原文 唱畢,西門慶與了韓玉釧、董嬌兒兩個唱錢,拜辭出門。 「留李桂姐、吳銀兒兩個,這裡歇罷。」 忽聽前邊玳安兒和琴童兒兩個嚷亂,簇擁定李嬌兒房裡夏花兒進來, 稟西門慶說道: 「小的剛送兩個唱的出去,打燈籠往馬房裡拌草, 牽馬上槽,只見二娘房裡夏花兒,躲在馬槽底下,唬了小的一跳。 不知甚麼緣故,小的每問著他,又不說。」 西門慶聽見,就出外邊明間穿廊下椅子上坐著,一面叫琴童兒把那丫頭揪著跪下。 西門慶問他:「往前邊做甚麼去?那丫頭不言語。 李嬌兒在旁邊說道:「我又不使你,平白往馬房裡做甚麼去?」見他慌做一團, 西門慶只說丫頭要走之情,即令小廝搜他身上。 琴童把他拉倒在地,只聽滑浪一聲,從腰裡掉下一件東西來。 西門慶問:「是甚麼?」玳安遞上去,可霎作怪,卻是一錠金子。 西門慶燈下看了,道:「是頭裡不見了的那錠金子。原來是你這奴才偷了。」 他說:「是拾的。」西門慶問:「是那裡拾的?」他又不言語。 西門慶心中大怒,令琴童往前邊取拶子來,把丫頭拶起來,拶的殺豬也似叫。 拶了半日,又敲二十敲。月娘見他有酒了,又不敢勸。 那丫頭挨忍不過,方說:「我在六娘房裡地下拾的。」 西門慶方命放了拶子,又吩咐與李嬌兒領到屋裡去: 「明日叫媒人即時與我賣了這奴才,還留著做甚麼!」 李嬌兒沒的話說, 便道:「恁賊奴才,誰叫你往前頭去來?三不知就出去了。 你就拾了他屋裡金子,也對我說一聲兒!」那夏花兒只是哭。 李嬌兒道:「拶死你這奴才才好哩,你還哭!」 西門慶道罷,把金子交與月娘收了,就往前邊李瓶兒房裡去了。
吳月娘叫小玉把二門關上,接著問玉簫: 「前面那個丫鬟,之前也去過前面嗎?」 小玉回: 「二娘、三娘陪著大妗子和她的女兒,去六娘那邊,她也跟去了。 誰知道她就這樣不聲不響地偷了這塊金子。 剛才我聽到娘說,爹派小廝去買鞭子了,她嚇得要死, 在廚房裡問我:『鞭子是什麼?』我們大家就笑著跟她說: 『鞭子就是狼身上的筋啦,如果誰偷了東西不拿出來, 就會把鞭子抽出來,然後纏在那個人身上,把手腳都抽成一團!』 她看我們這樣說,大概是嚇到了,等到晚上趕走那些唱歌的,她就要跑。 她看到大門口有人,才躲到馬廄裡。沒想到又被小廝看到了。」 吳月娘聽了,說: 「妳看人家!這麼小的丫鬟, 原來這麼賊頭賊腦的,根本不是個好東西。」
原文 月娘令小玉關上儀門,因叫玉簫問:「頭裡這丫頭也往前邊去來麼?」 小玉道:「二娘、三娘陪大妗子娘兒兩個,往六娘那邊去,他也跟了去來。 誰知他三不知就偷了這錠金子在手裡。 頭裡聽見娘說,爹使小廝買狼筋去了,唬的他要不的,在廚房裡問我:『狼筋是甚麼?』 教俺每眾人笑道:『狼筋敢是狼身上的筋,若是那個偷了東西, 不拿出來,把狼筋抽將出來,就纏在那人身上,抽攢的手腳兒都在一處!』 他見咱說,想必慌了,到晚夕趕唱的出去,就要走的情, 見大門首有人,才藏入馬坊里。不想被小廝又看見了。」月 娘道:「那裡看人去!恁小丫頭原來這等賊頭鼠腦的,就不是個台孩的。」
再說李嬌兒帶著夏花兒回到房間,李桂姐對夏花兒說了一大堆: 「妳原來是個傻孩子!妳都十五、六歲了,也懂一些人情世故了, 怎麼還這麼糊塗!要是我們那裡(指妓院),妳這種人根本沒用。 這裡又沒有別人,妳就算撿到東西,也應該回房間悄悄地交給妳娘啊。 就算事情被鬧出來,她(指李嬌兒)在旁邊也好救妳。 妳怎麼連一個字都不跟她說?剛才那樣被夾著打,妳覺得很好嗎? 真的是個傻丫頭!俗話說:『穿青衣,抱黑柱。』妳又不是大房的人, 就不會有人管妳。 剛才那樣被別人拉來拉去,妳娘(指李嬌兒)臉上還有沒有光?」 她又轉頭對李嬌兒說: 「妳也太不懂事了,要是我,怎麼會讓他們當著大家的面, 把我的丫鬟夾成那樣!就算她有錯,也應該拉到房間裡,等我來打。 前面那幾房的丫鬟怎麼沒人被夾,就只夾妳房裡的丫鬟! 妳是好欺負的,就連個屁都不敢放? 等不到明天,真的讓西門慶把這丫鬟賣了,妳也沒話說嗎? 妳不說,那我來說。別讓她被帶出去,讓別人看笑話。 妳看看孟家的(孟玉樓)跟潘家的(潘金蓮), 那兩個女人就像狐狸一樣,妳怎麼鬥得過她們!」 說著,她把夏花兒叫過來, 問她:「妳要不要出去?」那丫鬟回:「我不出去。」 李桂姐說:「妳不想出去,那以後就要貼心一點, 好好地服侍妳娘。凡事都要跟她同心同德, 不管拿到什麼東西,都要交給她。 這樣她也才會像元宵一樣,把妳捧在手掌心。」 夏花兒說:「姊姊的吩咐,我知道了。」 這裡李桂姐教唆夏花兒的事情,就先不提了。
原文 且說李嬌兒領夏花兒到房裡,李桂姐甚是說夏花兒: 「你原來是個傻孩子!你恁十五六歲,也知道些人事兒, 還這等懵懂!要著俺裡邊,才使不的。 這裡沒人,你就拾了些東西,來屋裡悄悄交與你娘。 就弄出來,他在旁邊也好救你。你怎的不望他題一字兒?剛纔這等拶打著好麼? 乾凈傻丫頭!常言道:穿青衣,抱黑柱。你不是他這屋裡人,就不管你。 剛纔這等掠掣著你,你娘臉上有光沒光?」 又說他姑娘:「你也忒不長俊,要是我,怎教他把我房裡丫頭對眾拶恁一頓拶子! 有不是,拉到房裡來,等我打。前邊幾房裡丫頭怎的不拶,只拶你房裡丫頭! 你是好欺負的,就鼻子口裡沒些氣兒?等不到明日,真個教他拉出這丫頭去罷, 你也就沒句話兒說?你不說,等我說。 休教他領出去,教別人笑話。你看看孟家的和潘家的,兩個就是狐狸一般,你怎鬥的他過!」 因叫夏花兒過來,問他:「你出去不出去?」 那丫頭道:「我不出去。」 桂姐道: 「你不出去,今後要貼你娘的心。凡事要你和他一心一計。 不拘拿了甚麼,交付與他。也似元宵一般抬舉你。」 那夏花兒說:「姐吩咐,我知道了。」 按下這裡教唆夏花兒不題。
再說西門慶走到前面李瓶兒的房間, 只見李瓶兒和吳銀兒坐在炕上,心裡就想脫衣服上床睡了。 李瓶兒說:「銀姊在這裡,沒地方給你睡,你先到別的房間吧。」 西門慶回:「怎麼會沒地方?妳們母女倆睡兩邊,我睡中間就好了。」 李瓶兒瞪了他一眼,說:「你倒是說得出來。」 西門慶問:「那我現在要睡哪裡?」 李瓶兒說:「你到六姊那邊去睡一晚吧。」 西門慶坐了一會兒,起身說: 「好吧,好吧!省得我打擾妳們母女,我到那邊房間睡去好了。」 說完就直接走去了潘金蓮的房間。 潘金蓮一聽西門慶進房來,高興得像天上掉下來一樣, 趕緊上前幫他脫衣服、解腰帶,鋪好床,把枕頭放好, 等他喝完茶,兩個人就上床休息了。
原文 且說西門慶走到前邊李瓶兒房裡,只見李瓶兒和吳銀兒炕上做一處坐的,心中就要脫衣去睡。 李瓶兒道:「銀姐在這裡,沒地方兒安插你,且過一家兒罷。」 西門慶道:「怎的沒地方兒?你娘兒兩個在兩邊,等我在當中睡就是。」 李瓶兒便瞅他一眼兒道:「你就說下道兒去了。」 西門慶道:「我如今在那裡睡?」李瓶兒道:「你過六姐那邊去睡一夜罷。」 西門慶坐了一回,起身說道:「也罷,也罷!省的我打攪你娘兒們,我過那邊屋裡睡去罷。」 於是一直走過金蓮這邊來。金 蓮聽見西門慶進房來,天上落下來一般,向前與他接衣解帶, 鋪陳床鋪,展放鮫綃,吃了茶,兩個上床歇宿不題。
李瓶兒這裡打發西門慶出去了,和吳銀兒兩個人在燈下擺上桌子, 放好棋盤,面對面坐著下象棋。 她吩咐迎春:「拿個果盒來,再倒一壺甜的金華酒,我跟銀姊姊喝。」 接著問吳銀兒:「銀姊姊,妳吃飯了嗎?叫她盛飯來給妳吃。」 吳銀兒說:「娘,我不餓,別叫姊姊盛了。」 李瓶兒說: 「好吧。既然銀姊姊不吃飯,妳拿個盒蓋來, 我從妝台裡挑幾個果餡餅給銀姊姊吃吧。」 沒多久,迎春把東西都拿來了,放在旁邊。 李瓶兒和吳銀兒下了三盤棋,倒上酒來,兩個人用銀杯一起喝。 吳銀兒叫迎春:「姊姊,妳把琵琶拿來,我唱個曲兒給娘聽。」 李瓶兒說: 「姊姊妳別唱了,小寶貝已經睡著了,他爹那邊又聽得到, 會被他唸。我們還是丟骰子玩吧。」 於是她叫迎春拿骰子盤來,兩個人玩起丟骰子賭酒的遊戲。 玩了一陣子,吳銀兒叫迎春: 「姊姊,妳去那邊房裡請奶媽過來,讓她也喝一杯酒。」 迎春回:「她抱著哥兒在那邊炕上睡著了。」 李瓶兒說: 「就讓她抱著孩子睡吧。拿一罐酒送過去給她喝就好了。 妳不知道我們這個小寶貝多麼聰明,只要一離開他,他馬上就醒了。 有一次在我這邊炕上睡,他爹只是輕輕動了一下, 他就睜開眼醒了,好像知道一樣。 後來叫奶媽把他抱去別的房間,他就一直哭,非要我抱著他不可。」 吳銀兒笑著說: 「娘有了哥兒,跟爹連覺都沒辦法好好睡了。爹幾天才來妳房間一次啊?」 李瓶兒說: 「他沒有固定來,有時候來一次,有時候來兩次,誰也說不準。 他常進我房間,是為了看這個孩子,看起來沒什麼關係, 但其實讓我的肚子都快被氣破了。 那些人在背後,把孩子的爹和孩子罵得『白慘慘』的。 我是不用說了,只是給人家當閒話。我跟誰有什麼大過節嗎? 寧可他不來我這裡還好。隔天人家用那種眼神看我, 就說我們在『攔住男人』。就像剛剛他來我房間,我就勸他出去。 銀姊姊妳不知道,我們家人多,舌頭也多。 今天為了不見的那塊金子,還好有妳在旁邊看著,就有人心裡不爽, 在後頭跟妳大娘說,西門慶拿金子進我房裡,怎麼就不見了。 後來,沒想到是妳二娘房裡的丫鬟偷了,事情才水落石出。 不然,如果沒有找出真相,被冤枉的就是我們房裡的丫鬟、奶媽、還有老馮。 馮媽媽急得哭,只想去死, 還說:『如果找不到這塊金子,我就不回家了。』 後來看到金子找到了,她才拿著燈籠回家了。」 吳銀兒說: 「娘,算了吧。妳看在爹的份上,守著哥兒,慢慢過日子, 走到哪算到哪!說起來大房那邊沒什麼話說,還好啦。 只是別人看到娘生了哥兒,難免都會有點生氣。 只要爹他老人家有主見就好。」 李瓶兒說:「如果不是妳爹和妳大娘的照顧,這個孩子也活不到今天。」 她們一邊說話,妳一杯、我一杯地喝著, 不知不覺就坐到半夜三點,才各自休息。 這就是所謂的: 知己來了,說不厭的話; 知心人到了,說投機的話。
原文 李瓶兒這裡打發西門慶出來,和吳銀兒兩個燈下放炕桌兒,擺下棋子,對坐下象棋兒。 吩咐迎春:「拿個果盒兒,把甜金華酒篩下一壺兒來,我和銀姐吃。」 因問:「銀姐,你吃飯?教他盛飯來你吃。」 吳銀兒道:「娘,我不餓,休叫姐盛來。」 李瓶兒道:「也罷。銀姐不吃飯,你拿個盒蓋兒,我揀妝里有果餡餅兒,拾四個兒來與銀姐吃罷。」 須臾,迎春都拿了,放在旁邊。李瓶兒與吳銀兒下了三盤棋,篩上酒來,拿銀鐘兒兩個共飲。 吳銀兒叫迎春:「姐,你遞過琵琶來,我唱個曲兒與娘聽。」 李瓶兒道:「姐姐不唱罷,小大官兒睡著了,他爹那邊又聽著,教他說。咱擲骰子耍耍罷。」 於是教迎春遞過色盆來,兩個擲骰兒賭酒為樂。 擲了一回,吳銀兒因叫迎春:「姐,你那邊屋裡請過奶媽兒來,教他吃鐘酒兒。」 迎春道:「他摟著哥兒在那邊炕上睡哩。」 李瓶兒道:「教他摟著孩子睡罷。拿一甌子酒,送與他吃就是了。 你不知俺這小大官好不伶俐,人只離開他就醒了。 有一日兒,在我這邊炕上睡,他爹這裡略動一動兒,就睜開眼醒了,恰似知道的一般。 教奶子抱了去那邊屋裡,只是哭,只要我摟著他。」 吳銀兒笑道:「娘有了哥兒,和爹自在覺兒也不得睡一個兒。爹幾日來這屋裡走一遭兒?」 李瓶兒道:「他也不論,遇著一遭也不可知,兩遭也不可知。 常進屋裡,為這孩子,來看不打緊,教人把肚子也氣破了。將他爹和這孩子背地咒的白湛湛的。 我是不消說的,只與人家墊舌根。誰和他有甚麼大閑事?寧可他不來我這裡還好。 第二日教人眉兒眼兒,只說俺們把攔漢子。象剛纔到這屋裡,我就攛掇他出去。 銀姐你不知,俺家人多舌頭多,今日為不見了這錠金子,早是你看著, 就有人氣不憤,在後邊調白你大娘,說拿金子進我屋裡來,怎的不見了。 落後,不想是你二娘屋裡丫頭偷了,才顯出個青紅皂白來。 不然,綁著鬼只是俺屋裡丫頭和奶子、老馮。馮媽媽急的那哭,只要尋死, 說道:『若沒有這金子,我也不家去。』落後見有了金子,那咱才打了燈家去了。」 吳銀兒道:「娘,也罷。你看爹的面上,你守著哥兒慢慢過,到那裡是那裡! 論起後邊大娘沒甚言語,也罷了。倒只是別人見娘生了哥兒,未免都有些兒氣。 爹他老人家有些主就好。」 李瓶兒道:「若不是你爹和你大娘看覷,這孩子也活不到如今。 說話之間,你一鐘我一盞,不覺坐到三更天氣,方纔宿歇。 正是: 得意客來情不厭,知心人到話相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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