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四十三 爭寵愛金蓮惹氣 賣富貴吳月攀親

金瓶梅四十三
迎接喬五太太
迎接喬五太太

這首詞說的是:

心裡越來越惆悵,只覺得新歡一下子就失去了,
以前的事情也越來越難猜。
我想問問籬笆旁邊的黃菊花,它到底是為了誰而開?

不要再說,要用喝酒來排解憂愁了,
因為酒還沒醒,憂愁早就先回來了。
我靠著欄杆站了很久,只看到月光漸漸轉移,
白色的露水已經點滿了青苔。
原文 詞曰: 情懷增悵望,新歡易失,往事難猜。 問籬邊黃菊,知為誰開? 謾道愁須滯酒,酒未醒、愁已先回。 憑欄久,金波漸轉,白露點蒼苔。
再說西門慶回到家,已經是半夜三點多了, 吳月娘還沒睡,正在和吳大妗子她們聊天, 李瓶兒也還在一旁幫她們倒酒。 吳大妗子看到西門慶回來,就先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吳月娘看到他喝了不少酒,就叫人幫他把衣服脫下來。 她叫李瓶兒先向西門慶磕頭,然後兩個人一起坐下來, 問他今天酒席上的事情。玉簫端了茶來給他喝。 因為吳大妗子還在,所以西門慶就到孟玉樓的房間去休息了。
原文 話說西門慶歸家,已有三更時分,吳月娘還未睡, 正和吳大妗子眾人說話,李瓶兒還伺候著與他遞酒。 大妗子見西門慶來家,就過那邊去了。月娘見他有酒了,打發他脫了衣裳。 只教李瓶兒與他磕了頭,同坐下,問了回今日酒席上話。 玉簫點茶來吃。因有大妗子在,就往孟玉樓房中歇了。
到了第二天,廚師很早就來準備酒席。 西門慶先到衙門去拜見上級,還大方地發送獎金。 夏提刑見到他,感謝他前一天招待他太太的熱情。 西門慶回說:「昨天招待得不周到,請多包涵,多包涵!」 等他回到家,喬大戶家已經派了孔嫂兒, 帶著喬五太太的家人來送禮了。 西門慶收下禮物後,叫人準備酒飯來招待。 孔嫂兒則進了吳月娘的房間聊天。 吳舜臣的媳婦鄭三姐也坐轎子先來了, 向吳月娘等人行禮,大家坐下來喝茶。
原文 到次日,廚役早來收拾酒席。 西門慶先到衙門中拜牌,大發放。夏提刑見了,致謝日昨房下厚擾之意。 西門慶道:「日昨甚是簡慢。恕罪,恕罪!」 來家早有喬大戶家使孔嫂兒引了喬五太太家人送禮來了。 西門慶收了,家人管待酒飯。孔嫂兒進月娘房裡坐的。 吳舜臣媳婦兒鄭三姐轎子也先來了,拜了月娘眾人,都坐著吃茶。
話說李智和黃四那邊,因為拖欠了一千兩的香燭銀子, 賁四從東平府押解回來了。 應伯爵打聽到這個消息,也跑來幫忙協調繳納銀子。 西門慶叫陳敬濟拿著天平,在廳上把銀子秤清楚,然後收起來。 黃四又拿出四個金手鐲,重三十兩, 說這是算一百五十兩的利息,還差五百兩,就要把契約給換掉。 西門慶吩咐他們兩個: 「你們過完元宵節再來算。我這幾天家裡都有事。」 李智和黃四聽了,不斷地「老爺長、老爺短」地道謝, 千恩萬謝地出了門。 應伯爵因為還記得這兩個人答應要給他一些好處, 想趁這個機會跟他們要,正想跟他們一起走, 卻被西門慶叫住,要跟他講話。 西門慶問:「昨天你們三個,怎麼不聲不響地就走了?」 應伯爵回: 「昨天實在是打擾哥太多了,本來就喝多了。 我看哥也喝了不少酒,今天嫂子在家裡擺酒,一定還要等哥回去說話。 我們再不走,是要纏到什麼時候? 我猜哥今天也沒去衙門吧,這幾天一定很累。」 西門慶說: 「我昨天回到家,都已經三更半夜了。 今天一早還是到衙門裡拜見上司,坐在公堂上發放獎金, 處理了一些公事。 現在家裡正在準備招待客人的事。 今天我到道觀裡參加元宵法會,點了香回來, 還要趕著去周菊軒家吃飯,不知道要多晚才能回到家。」 應伯爵說: 「虧哥您精神這麼好,真是您的福氣。 我不是拍馬屁,換成第二個人,也辦不到。」 兩個人說了一會兒話,西門慶想留應伯爵吃飯, 應伯爵卻說:「我不吃了,我走了。」 西門慶又問:「嫂子怎麼沒來?」 應伯爵回:「我老婆的轎子都已經叫好了,馬上就來了。」 說完,他行了個禮,出了門, 就直直地追著黃四和李智去了。 這就是所謂的: 就算你有騰雲駕霧的本事,要取火、鑽冰,還是得要花錢。
原文 正值李智、黃四關了一千兩香蠟銀子,賁四從東平府押了來家。 應伯爵打聽得知,亦走來幫扶交納。 西門慶令陳敬濟拿天平在廳上兌明白,收了。 黃四又拿出四錠金鐲兒來,重三十兩,算一百五十兩利息之數,還欠五百兩,就要搗換了合同。 西門慶吩咐二人:「你等過燈節再來計較。我連日家中有事。」 那李智、黃四,老爺長,老爺短,千恩萬謝出門。 應伯爵因記掛著二人許了他些業障兒,趁此機會好問他要, 正要跟隨同去,又被西門慶叫住說話。 因問:「昨日你每三個,怎的三不知就走了?」 伯爵道:「昨日甚是深擾哥,本等酒多了。我見哥也有酒了, 今日嫂子家中擺酒,一定還等哥說話。俺每不走了,還只顧纏到多咱? 我猜哥今日也沒往衙門裡去,本等連日辛苦。」 西門慶道: 「我昨日來家,已有三更天氣。今日還早到衙門拜了牌, 坐廳大發放,理了回公事。如今家中治料堂客之事。 今日觀里打上元醮,拈了香回來,還趕往周菊軒家吃酒去,不知到多咱才得到家。」 伯爵道:「虧哥好神思,你的大福。不是面獎,若是第二個也成不的。」 兩個說了一回,西門慶要留伯爵吃飯,伯 爵道:「我不吃飯,去罷。」西門慶又問:「嫂子怎的不來?」 伯爵道:「房下轎子已叫下了,便來也。」舉手作辭出門,一直趕黃四、李智去了。 正是: 假饒駕霧騰雲術,取火鑽冰只要錢。
西門慶打發應伯爵走了之後,手上拿著那四個黃澄澄的金手鐲, 心裡愛得要命,嘴上沒說,但心裡暗自想著: 「這個李大姐生的孩子,腳骨很硬,一出生, 我就平白無故得了不少官職。 我今天跟喬家結了親,又收了這麼多財物。」 於是他用袖子抱著那四個金手鐲,也不往後院去, 直接就朝李瓶兒的房間走。 正好走到潘金蓮的側門口,金蓮出來看到他, 就叫住他,問道:「你手裡拿的是什麼東西啊?過來給我瞧瞧。」 西門慶回說:「等我回來再給妳看。」說完就托著手鐲, 直接往李瓶兒那邊去了。 潘金蓮看到自己叫不住他,心裡覺得很丟臉, 就罵道:「什麼稀奇的東西啊,急得這樣嚇人!不給我看就算了,妳 這個『跌斷腿的三寸貨強盜』,進了他的門, 最好把兩條腿都扭斷,這樣才算現世報,讓我看得高興!」
原文 西門慶打發伯爵去了,手中拿著黃烘烘四錠金鐲兒,心中甚是可愛,口中不言, 心裡暗道: 「李大姐生的這孩子,甚是腳硬,一養下來,我平地就得些官。 我今日與喬家結親,又進這許多財。」 於是用袖兒抱著那四錠金鐲兒,也不到後邊,徑往李瓶兒房裡來。 正走到潘金蓮角門首,只見金蓮出來看見, 叫他問道:「你手裡托的是什麼東西兒?過來我瞧瞧。」 那西門慶道:「等我回來與你瞧。」托著一直往李瓶兒那邊去了。 金蓮見叫不回他來,心中就有幾分羞訕,說道: 「什麼罕稀貨,忙的這等唬人子剌剌的!不與我瞧罷,賊跌折腿的三寸貨強盜, 進他門去,一齊的把那兩條腿崴折了,才現報了我的眼。」
再說西門慶拿著黃金,走進李瓶兒的房間。 他看到李瓶兒剛梳好頭髮,奶媽正抱著孩子在玩。 西門慶就直接把那四個金手鐲,塞到孩子手裡讓他把玩。 李瓶兒看到趕緊說:「這是從哪來的?小心冰到他的手。」 西門慶回:「這是李智和黃四今天來還銀子,用來折抵利息的。」 李瓶兒怕黃金真的冰到孩子, 拿了一條鏤空的汗巾,把金手鐲包起來給他玩。 這時候,只見玳安跑過來說: 「雲伙計騎了兩匹馬來,在外面請爹出去看看。」 西門慶問:「雲伙計的馬是從哪來的?」 玳安回:「他說是他大哥雲參將從邊塞捎來的。」 正說著,只見後面的李嬌兒、孟玉樓, 陪著吳大妗子和她的媳婦鄭三姐,都來到李瓶兒房裡看官哥兒。 西門慶放下那四錠黃金,就往外面去看馬了。
原文 卻說西門慶拿著金子,走入李瓶兒房裡,見李瓶兒才梳了頭,奶子正抱著孩子頑耍。 西門慶一徑把四個金鐲兒抱著,教他手兒撾弄。 李瓶兒道:「是那裡的?只怕冰了他手。」 西門慶道:「是李智、黃四今日還銀子準折利錢的。」 李瓶兒生怕冰著他,取了一方通花汗巾兒,與他裹著耍子。 只見玳安走來說道:「雲伙計騎了兩匹馬來,在外邊請爹出去瞧。」 西門慶問道:「雲伙計他是那裡的馬?」 玳安道:「他說是他哥雲參將邊上捎來的。」 正說著,只見後邊李嬌兒、孟玉樓陪著大妗子並他媳婦鄭三姐,都來李瓶兒房裡看官哥兒。 西門慶丟了那四錠金子,就往外邊看馬去了。
李瓶兒看到大家來了, 只顧著跟眾人打招呼、讓座,也就忘了孩子還拿著金子, 孩子玩來玩去,少了一塊。 奶媽如意兒發現不對勁,問李瓶兒: 「娘,您沒有把哥哥玩的那塊金子收起來嗎? 怎麼只剩下三塊,少了一塊了?」 李瓶兒回:「我沒有收啊,我用汗巾包著給他玩。」 如意兒說:「汗巾也掉在地上了,那塊金子跑哪去了?」 房間裡頓時亂了起來。奶媽問迎春,迎春就問老馮。 老馮聽了,大聲說: 「哎呀,哎呀!就算我老太婆眼睛瞎了也沒看到啊! 我來這裡這麼多年,別說斷了針、斷了線我都不敢亂動, 太太您也知道我,就算是金子,我這老太婆也不會貪。 你們自己看著孩子,怎麼反過來冤枉我了!」 李瓶兒笑著說: 「你看這個媽媽子說什麼胡話,在這裡不見了,不是金子是什麼?」 接著又罵迎春: 「妳這個死奴才!平白無故地瞎吵什麼? 等妳爹進來,我再問他,說不定是妳爹收起來了。 怎麼只收了一塊?」 孟玉樓問道:「那金子是從哪來的?」 李瓶兒回: 「是他爹拿來的,給孩子玩的。誰知道是從哪裡來的。」
原文 李瓶兒見眾人來到,只顧與眾人見禮讓坐,也就忘記了孩子拿著這金子, 弄來弄去,少了一錠。 只見奶子如意兒問李瓶兒道: 「娘沒曾收哥哥兒耍的那錠金子?怎只三錠,少了一錠了?」 李瓶兒道:「我沒曾收,我把汗巾子替他裹著哩。」 如意兒道:「汗巾子也落在地下了。那裡得那錠金子?」屋裡就亂起來。 奶子問迎春,迎春就問老馮。 老馮道:「耶嚛,耶嚛!我老身就瞎了眼,也沒看見。 老身在這裡恁幾年,莫說折針斷線我不敢動,娘他老人家知道我, 就是金子,我老身也不愛。你每守著哥兒,怎的冤枉起我來了!」 李瓶兒笑道:「你看這媽媽子說混話,這裡不見的,不是金子卻是什麼?」 又罵迎春:「賊臭肉!平白亂的是些甚麼?等你爹進來,等我問他, 只怕是你爹收了。怎的只收一錠兒?」 孟玉樓問道:「是那裡金子?」 李瓶兒道:「是他爹拿來的,與孩子耍。誰知道是那裡的。」
再說西門慶在門口看馬,所有僕人和夥計都在旁邊, 他叫小弟把馬牽出去來回跑了兩趟。 西門慶說: 「這馬雖然是從東路來的,但鬃毛跟尾巴很醜, 跑得也不是很好,不過速度勉強還行。」 接著他問雲伙計:「你哥哥那邊,這兩匹馬要賣多少錢?」 雲離守回:「兩匹只要七十兩。」 西門慶說: 「是不貴。但就是跑不好,你還是牽回去吧, 等有更好的馬再牽來,到時候價錢就不用說了。」 說完,西門慶就進來了。這時候琴童跑過來說: 「六娘房裡請爹過去。」於是西門慶就走進李瓶兒的房間。 李瓶兒問他: 「金子你收走一塊了嗎?怎麼這裡只剩下三塊?」 西門慶回: 「我把金子丟下,就出去看馬了,誰收起來了!」 李瓶兒說: 「你沒收,那金子跑哪去了?找了一整天都找不到。 奶媽怪老馮,急得老馮發誓賭咒,一直在哭。」 西門慶說:「到底是誰拿的,就讓她們慢慢找吧。」 李瓶兒說: 「剛才因為大妗子跟她女兒兩個來了,太亂了就忘記了。 我還以為是你收起來帶出去, 誰知道你也沒有收,這樣兩邊都沒人管。 剛剛開始找,把她們都嚇跑了。」 於是,李瓶兒把剩下的三塊金子,交給西門慶收起來。 這時正好賁四倒了一百兩銀子來交差, 西門慶就往後面去收銀子了。
原文 且說西門慶在門首看馬,眾伙計家人都在跟前,叫小廝來回溜了兩趟。 西門慶道:「雖是東路來的馬,鬃尾醜,不十分會行,論小行也罷了。」 因問雲伙計道:「此馬你令兄那裡要多少銀子?」 雲離守道:「兩匹只要七十兩。」 西門慶道:「也不多。只是不會行,你還牽了去,另有好馬騎來,倒不說銀子。」說畢, 西門慶進來,只見琴童來說:「六娘房裡請爹哩。」於是走入李瓶兒房裡來。 李瓶兒問他:「金子你收了一錠去了?如何只三錠在這裡?」 西門慶道:「我丟下,就外邊去看馬,誰收來!」 李瓶兒道:「你沒收,卻往那裡去了?尋了這一日沒有。 奶子推老馮,急的那老馮賭身罰咒,只是哭。」 西門慶道:「端的是誰拿了,由他慢慢兒尋罷。」 李瓶兒道: 「頭裡因大妗子女兒兩個來,亂著就忘記了。 我只說你收了出去,誰知你也沒收,就兩耽了。 才尋起來,唬的他們都走了。」於是把那三錠,還交與西門慶收了。 正值賁四傾了一百兩銀子來交,西門慶就往後邊收兌銀子去了。
再說潘金蓮聽到李瓶兒那邊在嚷嚷,說孩子玩的一塊金手鐲不見了, 她「得不的風兒就是雨兒」,馬上先跑到吳月娘房間,告狀說: 「姊姊,妳看看那個『三寸貨』做的事!妳家再怎麼有錢, 也不該拿金子給孩子玩啊。」 吳月娘回: 「剛才她們跟我說,她們房裡少了一塊金手鐲,到底是怎麼回事?」 潘金蓮說: 「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妳沒看到,他剛才從外面拿進來, 用袖子包著,就像『八個野蠻人進貢寶物』一樣。 我問他是什麼東西,拿來給我瞧瞧,他頭也不回, 像要去趕著投胎一樣,直直地往她房間去了。 結果過了一會兒,反倒開始大吵大鬧,說少了一塊金子。 她們根本就是學那個『三寸貨』,說不見了,就隨便讓它過去。 妳家就算有『王十萬』(意指家財萬貫),也不能這樣花啊。 一塊金子至少重十兩,也值五、六十兩銀子,平白無故就這樣算了? 這根本是『甕裡的烏龜跑了』──反正就是他們那一窩的人拿的。 還有誰會進她房間去啊?」 她們正說著,只見西門慶進來,把賁四交差的銀子收了, 把剩下的三塊金子交給吳月娘收。 他告訴吳月娘:「這是李智和黃四今天還的四塊金子, 我拿去給孩子玩了玩,結果就不見了一塊。」 他吩咐吳月娘: 「妳幫我把各個房間的丫鬟都叫來審問審問。 我叫小弟去街上買鞭子了,如果早點拿出來就算了, 不然我就用鞭子狠狠抽她們。」 吳月娘說: 「照理說,這金子也不該拿給孩子, 那麼重又冰,萬一砸到他的手腳怎麼辦!」 潘金蓮在旁邊插嘴說: 「什麼叫不該拿給孩子玩?只恨沒拿到他房間去! 剛才我叫他,他還想回頭,結果就跟『紅了眼的軍人』一樣, 搶了東西就跑,不讓任何人知道。 現在金子不見了,虧妳還有臉來跟大姊姊說!叫大姊姊替妳查各個房間的丫鬟, 這樣各個房間的丫鬟嘴巴裡沒笑,眼睛裡也都在笑了!」
原文 且說潘金蓮聽見李瓶兒這邊嚷,不見了孩子耍的一錠金鐲子,得不的風兒就是雨兒, 就先走來房裡,告月娘說: 「姐姐,你看三寸貨乾的營生!隨你家怎的有錢,也不該拿金子與孩子耍。」 月娘道:「剛纔他每告我說,他房裡不見了金鐲子,端的不知是那裡的?」 金蓮道:「誰知他是那裡的!你還沒見,他頭裡從外邊拿進來, 用襖子袖兒裹著,恰似八蠻進寶的一般。 我問他是什麼,拿過來我瞧瞧。頭兒也不回,一直奔命往屋裡去了。 遲了一回,反亂起來,說不見了一錠金子。 乾凈就是他學三寸貨,說不見了,由他慢慢兒尋罷。 你家就是王十萬也使不的。一錠金子,至少重十到兩,也值五六十兩銀子,平白就罷了? 瓮里走了鱉──左右是他家一窩子。再有誰進他屋裡去?」 正說著,只見西門慶進來,兌收賁四傾的銀子,把剩的那三錠金子交與月娘收了。 因告訴月娘:「此是李智、黃四還的四錠金子,拿了與孩子耍了耍,就不見了一錠。」 吩咐月娘:「你與我把各房裡丫頭叫出來審問審問。我使小廝街上買狼筋去了, 早拿出來便罷,不然,我就叫狼筋抽起來。」 月娘道:「論起來,這金子也不該拿與孩子,沉甸甸冰著他,一時砸了他手腳怎了!」 潘金蓮在旁接過來說道:「不該拿與孩子耍?只恨拿不到他屋裡。頭裡叫著,想回頭也怎的, 恰似紅眼軍搶將來的,不教一個人兒知道。 這回不見了金子,虧你怎麼有臉兒來對大姐姐說!叫大姐姐替你查考各房裡丫頭, 叫各房裡丫頭口裡不笑,毴眼裡也笑!」
潘金蓮這幾句話,說得西門慶火冒三丈, 他走上前去,把金蓮按在吳月娘的炕上,舉起拳頭, 罵道:「妳是想氣死我!要不是看在大家面子上, 我現在就把妳這小賤骨頭,用拳頭打死!妳只會嘴尖舌利, 不關妳的事也要來插一腳!」 潘金蓮看他發怒了,馬上假裝委屈,哭鬧起來, 說:「我知道你仗著有官位有錢,就橫行霸道,只會欺負我! 你這麼有權勢,就算打死半條人命,也根本不在意。 誰敢攔著你的手?你盡量打啊!我隨你怎麼打, 只要還有這口氣在就好,如果我沒命了, 我老家那個病懨懨的媽媽會不問你要人嗎!你家再怎麼有錢有勢, 我媽也會跟你家一個一個告到底。 你說你在衙門當千戶又怎麼樣?說穿了, 不過是個『破紗帽、負債累累』的窮官罷了,能打死幾個人命? 難道皇帝能殺的人,你這個人也能殺嗎?」 潘金蓮這幾句話,說得西門慶反而呵呵笑了,說: 「妳看這個小賤骨頭,嘴巴這麼刁!我是『破紗帽』的窮官? 叫丫鬟把我的紗帽拿來,我這紗帽哪裡破了? 妳去清河縣問問看,我欠誰家銀子?妳說我是『負債累累』的!」 金蓮一聽,又回:「你怎麼罵我是賤骨頭!」說著, 她翹起一隻腳來, 「你看老娘這隻腳,哪裡放著是歪的?你怎麼罵我是賤骨頭?」 吳月娘在旁邊笑著說: 「你們兩個根本是『銅盆撞到鐵刷帚』,硬碰硬! 俗話說:『惡人自有惡人磨,見了惡人沒奈何!』 自古以來,嘴硬的總是能佔上風。 六姊姊,虧妳有這張嘴, 不然,嘴巴遲鈍一點的人,也鬥不過他。」
原文 幾句說的西門慶急了,走向前把金蓮按在月娘炕上,提起拳來, 罵道:「狠殺我罷了!不看世界面上,把你這小歪剌骨兒, 就一頓拳頭打死了!單管嘴尖舌快的,不管你事也來插一腳。」 那潘金蓮就假做喬妝,哭將起來, 說道:「我曉的你倚官仗勢,倚財為主,把心來橫了,只欺負的是我, 你說你這般威勢,把一個半個人命兒打死了,不放在意里。 那個攔著你手兒哩不成?你打不是的!我隨你怎麼打, 難得只打得有這口氣兒在著,若沒了,愁我家那病媽媽子不問你要人! 隨你家怎麼有錢有勢,和你家一遞一狀。你說你是衙門裡千戶便怎的? 無故只是個破紗帽債殼子──窮官罷了, 能禁的幾個人命?就不是教皇帝敢殺下人也怎麼!」幾句說的西門慶反呵呵笑了, 說道:「你看這小歪剌骨兒,這等刁嘴!我是破紗帽窮官? 教丫頭取我的紗帽來,我這紗帽那塊兒破? 這清河縣問聲,我少誰家銀子?你說我是債殼子!」 金蓮道:「你怎的叫我是歪剌骨來!」因蹺起一隻腳來, 「你看老娘這腳,那些兒放著歪?你怎罵我是歪剌骨?」 月娘在旁笑道: 「你兩個銅盆撞了鐵刷帚。常言: 惡人自有惡人磨,見了惡人沒奈何! 自古嘴強的爭一步。 六姐,也虧你這個嘴頭子,不然,嘴鈍些兒也成不的。」
西門慶看到自己拿潘金蓮沒辦法,氣得穿上衣服往外面走。 正好碰到玳安跑來說: 「周守備家派人來邀請了。 請問爹是要先去道觀的法會那邊,還是先去周爺家?」 西門慶吩咐: 「法會那邊,叫你姐夫去就行了。 你準備馬,我直接去你周爺家喝酒就好。」 這時候,只見王皇親家扮戲的兩個師父, 帶著所有戲子過來,向西門慶磕頭。 西門慶叫書童準備飯給他們吃, 並說: 「今天你們要好好服侍太太們,我一定會重賞, 不要亂動她們的箱子!」 那師父們跪下說: 「小的們要是沒有用心服侍,怎麼敢跟您討賞呢!」 西門慶於是吩咐書童: 「他們唱了兩天,加上封賞總共給他們五兩銀子。」書童答應了。 西門慶說完,就騎上馬,往周守備家喝酒去了。
原文 那西門慶見奈何不過他,穿了衣裳往外去了。 迎見玳安來說:「周爺家差人邀來了。 請問爹先往打醮處去,往周爺家去?」 西門慶吩咐:「打醮處,教你姐夫去罷。伺候馬,我往你周爺家吃酒去就是了。」 只見王皇親家扮戲兩個師父率眾過來,與西門慶叩頭,西門慶教書童看飯與他吃, 說:「今日你等用心伏侍眾奶奶,我自有重賞,休要上邊打箱去!」 那師父跪下說道:「小的每若不用心答應,豈敢討賞!」 西門慶因吩咐書童:「他唱了兩日,連賞賜封下五兩銀子賞他。」 書童應諾。西門慶就上馬往周守備家吃酒去了。
再說潘金蓮,還坐在大房裡,吳月娘就跟她說: 「妳還不回房間整理一下臉!揉得這麼紅。 等一下客人來看到,會覺得妳多麼做作! 誰叫妳去惹他?我剛替妳捏了好幾把冷汗。 要不是我在旁邊勸著,西門慶那個脾氣, 就算被綁住,也還是會打妳好幾下。 男人臉上有『狗毛』,不懂得輕重,只會下死手地跟人鬧起來。 金子不見了,隨它去不見就好了,找不找也不關妳的事, 又不是在妳房間裡不見的,幹嘛平白無故地跟他吵? 妳也把這口氣吞下去吧!」 這幾句話說得潘金蓮一句話也沒辦法回, 默默地回房去整理臉了。
原文 單表潘金蓮在上房坐的,吳月娘便說: 「你還不往屋裡勻勻那臉去!揉的恁紅紅的。等住回人來看著甚麼張致! 誰叫你惹他來?我倒替你捏兩把汗。 若不是我在跟前勸著,綁著鬼,是也有幾下子打在身上。 漢子家臉上有狗毛,不知好歹,只顧下死手的和他纏起來了。 不見了金子,隨他不見去,尋不尋不在你,又不在你屋裡不見了, 平白扯著脖子和他強怎麼!你也丟了這口氣兒罷!」 幾句說的金蓮閉口無言,往屋裡勻臉去了。
沒多久,李瓶兒和吳銀兒都打扮好,來到吳月娘房間。 吳月娘一見她們,就問: 「那塊金子怎麼不見了?剛才害得他爹和妳們六姊,在這裡大吵了一架, 差點就打起來!還是我勸開的。他爹一氣之下就去人家家裡喝酒了。 還吩咐小弟去買鞭子了。等他晚上回家,要把各房丫鬟都打一頓。 妳房裡的丫鬟和婆子是怎麼管事的? 看著孩子玩,一塊金子就不見了。那是一兩個銅板的東西嗎?」 李瓶兒回: 「他爹平白無故地拿了四塊金子進來給孩子玩, 我忙著陪大妗子、鄭三姐和她二姊(李嬌兒)坐著聊天, 誰知道就少了一塊。現在丫鬟怪奶媽,奶媽怪老馮。 急得馮媽媽哭哭啼啼,只想尋死。 這種沒有人親眼看見的事情,現在冤枉誰才對?」 吳銀兒聽了,驚訝地說: 「天啊,天啊!我平常還常常跟哥兒玩, 還好今天我在這邊房間裡梳頭,沒有過去。 不然怎麼辦?雖然爹娘(指西門慶和李瓶兒)不說什麼, 但我們自己心裡怎麼過意得去!誰不愛錢? 我們這種在裡面的人家,最忌諱被傳出這種名聲, 傳出去多難聽啊!」
原文 不一時,李瓶兒和吳銀兒都打扮出來,到月娘房裡。 月娘問他: 「金子怎的不見了?剛纔惹他爹和六姐兩個,在這裡好不辨了這回嘴, 差些兒沒曾辨惱了打起來!吃我勸開了。 他爹就往人家吃酒去了。吩咐小廝買狼筋去了。 等他晚上來家,要把各房丫頭抽起來。你屋裡丫頭老婆管著那一門兒來? 看著孩子耍,便不見了他一錠金子。是一個半個錢的東西兒也怎的?」 李瓶兒道: 「平白他爹拿進四錠金子來與孩子耍, 我亂著陪大妗子和鄭三姐並他二娘坐著說話,誰知就不見了一錠。 如今丫頭推奶子,奶子推老馮。急的馮媽媽哭哭啼啼,只要尋死。 無眼難明勾當,如今冤誰的是?」 吳銀兒道:「天麼,天麼!每常我還和哥兒耍子, 早是今日我在這邊屋裡梳頭,沒曾過去。 不然怎了?雖然爹娘不言語,你我心上何安!誰人不愛錢? 俺裡邊人家,最忌叫這個名聲兒,傳出去醜聽!」
大家正在聊著,只見韓玉釧兒和董嬌兒兩個,提著衣物包袱進來, 笑嘻嘻地先向吳月娘、大妗子、李瓶兒磕了頭。 她們站起來,又向吳銀兒行了個禮, 說:「銀姊昨天沒有回家去嗎?」 吳銀兒回:「妳怎麼知道?」 董嬌兒說: 「昨天,我們兩個都在燈市街的房子裡唱歌, 大爺跟我們說,叫我們今天來服侍奶奶。」 吳月娘一面讓她們兩個坐下。 沒多久,小玉端了兩杯茶來。那韓玉釧兒和董嬌兒連忙站起來接茶, 還向小玉行了個禮。 吳銀兒問:「妳們兩個昨天唱到多晚才結束?」 韓玉釧兒回: 「我們到家時,也有晚上九點多了,是跟你弟弟吳惠一起回去的。」 說了一會兒話,吳月娘吩咐玉簫: 「趕快讓她們吃了茶吧。等一下那邊(指大廳)的客人來了,會很忙。」 接著,她們放下桌子,擺上兩盤點心和四盒茶點。 吳月娘叫小玉:「去妳二娘房裡,請李桂姐來一起吃茶吧。」 沒多久,李桂姐和她的李嬌兒到了。 兩個人互相行了禮,坐下來,一起吃了茶,然後把東西收了起來。
原文 正說著,只見韓玉釧兒、董嬌兒兩個提著衣包兒進來, 笑嘻嘻先向月娘、大妗子、李瓶兒磕了頭,起來望著吳銀兒拜了一拜, 說道:「銀姐昨日沒家去?」吳銀兒道:「你怎的曉得?」 董嬌兒道:「昨日,俺兩個都在燈市街房子里唱來,大爹對俺們說,教俺今日來伏侍奶奶。」 一面月娘讓他兩個坐下。 須臾,小玉拿了兩盞茶來。那韓玉釧兒、董嬌兒連忙立起身來接茶,還望小玉拜了一拜。 吳銀兒因問:「你兩個昨日唱多咱散了?」 韓玉釧道:「俺們到家,也有二更多了,同你兄弟吳惠都一路去的。」說了一回話, 月娘吩咐玉簫:「早些打發他們吃了茶罷。等住回只怕那邊人來忙了。」 一面放下桌兒,兩方春槅、四盒茶食。月娘使小玉:「你二娘房裡,請了桂姐來同吃了茶罷。」 不一時,和他姑娘來到,兩個各道了禮數坐下,同吃了茶,收過家活去。
沒多久,只見丫鬟迎春打扮整齊,抱著官哥兒走過來。 官哥兒頭上戴著用金線和緞子做的「八吉祥」圖案的帽子, 身上穿著大紅色的長袍,腳上是白色的絲襪、緞子鞋, 胸前掛著項鍊和符咒,手腕上還戴著小金手鐲。 李瓶兒看到,笑著說:「小大官兒,沒人請你來,來幹嘛啊?」 說完就把他接過來,抱在自己膝蓋上。 官哥兒看到房間裡這麼多人,眼睛一直看著這個,又看著那個。 李桂姐坐在吳月娘的炕上,笑著逗他玩, 說:「小寶貝只看著我這裡,一定是想讓我抱他。」說完, 她用手引導他,那孩子就真的撲到她懷裡,讓她抱。 吳大妗子笑著說:「這麼小的孩子,他也懂得愛漂亮!」 吳月娘接過話說: 「他老爸是誰啊!等到他長大了,保證也是個小風流鬼。」 孟玉樓說:「要是他成了小風流鬼,就叫大媽媽把他打死!」 李瓶兒對著官哥兒說: 「小東西,妳姊姊抱你,可別尿了妳姊姊的衣服,不然我就打死你!」 李桂姐說: 「哎呀!怕什麼?尿了就尿了,沒關係。我就是想抱他玩啦。」 於是她跟官哥兒嘴巴親嘴巴地玩了起來。 這時候,董嬌兒和韓玉釧兒說: 「我們兩個來了一整天了,還沒唱首歌給各位娘聽呢。」說完, 她們拿出樂器,韓玉釧兒彈琵琶,董嬌兒彈箏,吳銀兒也在旁邊陪著唱。 她們唱了一套描寫花燈的曲子。 那歌聲唱出來,就像有迴音在樑柱間環繞一樣, 又像可以讓石頭裂開、白雲流動一樣響亮。 官哥兒被嚇得在李桂姐懷裡直發抖, 連頭都不敢抬起來,也不敢大聲喘氣。 吳月娘看見了,就叫: 「李大姊,妳把孩子接過來,讓迎春抱回房裡去吧。 這個不成材的小東西,你看他臉都嚇成什麼樣了!」 李瓶兒連忙接過來,叫迎春摀著他的耳朵, 抱回那邊的房間去了。
原文 忽見迎春打扮著,抱了官哥兒來,頭上戴了金梁緞子八吉祥帽兒, 身穿大紅氅衣兒,下邊白綾襪兒、緞子鞋兒,胸前項牌符索,手上小金鐲兒。 李瓶兒看見說道:「小大官兒,沒人請你,來做什麼?」一面接過來,放在膝蓋上。 看見一屋裡人,把眼不住的看了這個,又看那個。 桂姐坐在月娘炕上,笑引逗他耍子,道: 「哥子只看著這裡,想必要我抱他。」於是用手引了他引兒, 那孩子就撲到懷裡教他抱。吳大妗子笑道:「恁點小孩兒,他也曉的愛好!」 月娘接過來說:「他老子是誰!到明日大了,管情也是小嫖頭兒。」 孟玉樓道:「若做了小嫖頭兒,叫大媽媽就打死了。」 李瓶兒道:「小廝,你姐姐抱,只休溺了你姐姐衣服,我就打死了!」 桂姐道:「耶嚛!怕怎麼?溺了也罷,不妨事。我心裡要抱哥兒耍耍兒。」 於是與他兩個嘴搵嘴兒耍子。董嬌兒、韓玉釧兒說道: 「俺兩個來了這一日,還沒曾唱個兒與娘每聽。」因取樂器, 韓玉釧兒琵琶,董嬌兒彈箏,吳銀兒也在旁邊陪唱。 唱了一套「繁華滿月開」《金索掛梧桐》。唱出一句來,端的有落塵繞梁之聲, 裂石流雲之響,把官哥兒唬的在桂姐懷裡只磕倒著,再不敢抬頭出氣兒。 月娘看見,便叫: 「李大姐,你接過孩子來,教迎春抱到屋裡去罷。 好個不長進的小廝,你看唬的那臉兒!」這李瓶兒連忙接過來, 叫迎春掩著他耳朵,抱的往那邊房裡去了。
四個唱歌的正在唱著,只見玳安跑進來,說: 「小的我去喬親家母那邊邀請, 朱奶奶和尚舉人老婆都已經到喬親家家裡了, 就等喬五太太到了就一起過來。 大門前跟大廳都有鼓樂隊迎接。太太們都趕快整理好,準備迎接。」 吳月娘又吩咐下人,在後廳的客廳裡鋪上錦緞毯子,擺好座位。 她們把簾子捲起來,用金鉤掛好,房間裡飄散著蘭花和麝香的香氣。 丫鬟春梅、迎春、玉簫、蘭香,也都打扮整齊。 家裡的僕人媳婦們也都戴金戴銀,穿紅戴綠,準備好迎接新親家。 這時候,只見應伯爵的老婆應二嫂先到了,應保跟著轎子。 吳月娘她們迎接她們進來。 應二嫂見了禮後,在客廳裡坐下,向吳月娘拜了好幾次, 說:「我們家那口子(指應伯爵)平常麻煩您家這麼多, 真是多謝您照顧!」 吳月娘說:「二嫂,別這麼說!平常都是你家二哥在幫忙。」 過了一會兒,只聽到開道的聲音越來越近,前廳的鼓樂聲也響了起來。 平安兒先進來報告:「喬太太的轎子到了!」 沒多久,黑壓壓的一群人,跟著五頂大轎子,停在門口。 只有喬五太太的轎子走在最前面,她的轎子頂是垂著珍珠的銀頂, 轎衣是淺藍色、有雙層邊緣,上面還用金線繡著圖案, 有專人拿著藤條開道。 後面還有家裡的媳婦坐著小轎跟隨,四個僕人抬著衣箱和火爐, 兩個穿青色衣服的家人騎著小馬,跟在後面。 其餘的人就是喬大戶的老婆、朱台官的老婆、尚舉人的老婆、 崔大官的媳婦、段大姐, 還有喬通的老婆也坐著一頂小轎,跟來幫忙整理衣服。
原文 四個唱的正唱著,只見玳安進來,說道: 「小的到喬親家娘那邊邀來,朱奶奶、尚舉人娘子,都過喬親家來了, 只等著喬五太太到了就來了。大門前邊、大廳上,都有鼓樂迎接。娘每都收拾伺候就是了。」 月娘又吩咐後廳明間鋪下錦毯,安放坐位。捲起簾來,金鉤雙控,蘭麝香飄。 春梅、迎春、玉簫、蘭香,都打扮起來。家人媳婦都插金戴銀,披紅垂綠,準備迎接新親。 只見應伯爵娘子應二嫂先到了,應保跟著轎子。 月娘等迎接進來。見了禮數,明間內坐下,向月娘拜了又拜, 說:「俺家的常時打攪,多蒙看顧!」月娘道:「二娘,好說!常時累你二爹。」良久 ,只聞喝道之聲漸近,前廳鼓樂響動。 平安兒先進來報道:「喬太太轎子到了!」須臾,黑壓壓一群人,跟著五頂大轎落在門首。 惟喬五太太轎子在頭裡,轎上是垂珠銀頂、天青重沿、綃金走水轎衣,使藤棍喝路。 後面家人媳婦坐小轎跟隨,四名校尉抬衣箱、火爐,兩個青衣家人騎著小馬,後面隨從。 其餘就是喬大戶娘子、朱台官娘子、尚舉人娘子、崔大官媳婦、段大姐, 並喬通媳婦也坐著一頂小轎,跟來收疊衣裳。
吳月娘和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孫雪娥, 一個個都打扮得像用粉雕玉琢出來的娃娃, 身上的錦繡衣服閃閃發光,她們一起到二門外迎接。 大家簇擁著喬五太太進來。 她身材矮矮胖胖的,大約七十歲的年紀, 頭上戴著用寶石和珍珠做的帽子,身上穿著大紅色的刺繡長袍。 從近處看,她的鬢髮已經全白了。 她長得正是:眉毛分開像八條雪白的小道,髮髻盤成一團一團的, 眼睛像秋天的水一樣,但帶有一點渾濁,鬢角像楚山的雲一樣淡雅。 大家把她請進後廳,她先跟吳大妗子問好,然後再跟吳月娘等人見面。 吳月娘一再請喬五太太接受她們的跪拜大禮,但喬五太太不肯, 推讓了半天,才接受了半個禮。 接著,她跟喬大戶的老婆,互相以「新親家」的身分問好, 兩邊都表達了感謝,謝謝對方的禮物。 結束後,吳月娘在錦繡的屏風前,擺了一張錦緞的軟墊座位,請喬五太太坐。 接著請喬大戶的老婆坐,但她一再推辭說: 「我這個當晚輩的,不敢跟五太太您平起平坐。」 接著又讓朱台官和尚舉人的老婆坐,她們也都不肯。 彼此推讓了半天,最後喬五太太坐了主位, 其餘的客人和主人分兩邊坐好。 廳堂中央的大火爐暖籠已經生了火,整個大廳溫暖得像春天一樣。 丫鬟春梅、迎春、玉簫、蘭香,四個人都打扮得一樣漂亮, 在旁邊幫忙倒茶。
原文 吳月娘與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孫雪娥, 一個個打扮的似粉妝玉琢,錦繡耀目,都出二門迎接。 眾堂客簇擁著喬五太太進來。 生的五短身材,約七旬年紀,戴著疊翠寶珠冠,身穿大紅宮繡袍兒,近面視之,鬢髮皆白。 正是:眉分八道雪,髻綰一窩絲,眼如秋水微渾,鬢似楚山雲淡。 接入後廳,先與吳大妗子敘畢禮數,然後與月娘等廝見。 月娘再三請太太受禮,太太不肯,讓了半日,受了半禮。 次與喬大戶娘子,又敘其新親家之禮,彼此道及款曲,謝其厚儀。 已畢,然後向錦屏正面設放一張錦裀座位,坐了喬五太太,其次就讓喬大戶娘子。 喬大戶娘子再三辭說:「侄婦不敢與五太太上僭。」讓朱台官、尚舉人娘子,兩個又不肯。 彼此讓了半日,喬五太太坐了首座,其餘客東主西,兩分頭坐了。 當中大方爐火廂籠起火來,堂中氣暖如春。 春梅、迎春、玉簫、蘭香,一般兒四個丫頭,都打扮起來,在跟前遞茶。
過了很久,喬五太太對吳月娘說: 「請西門大人出來,我們見個面,把親家的禮數做足。」 吳月娘回:「我們家那口子今天去衙門了,還沒回來呢!」 喬五太太問:「大人現在做什麼官?」 吳月娘回:「我們家只是一個普通的平民,因為蒙受朝廷的恩典, 才擔任千戶的官職,現在管刑名。 我們家能和親家結親,實在是高攀了。」 喬五太太說: 「娘子,您說哪裡話,像大人這麼有前途,已經夠厲害了。 昨天我聽說我姪子媳婦和你們家結親,心裡非常高興。 我今天特地來見見大家,這樣將來才能好好往來。」 吳月娘回:「只是怕辱沒了老太太您的名聲。」 喬五太太說: 「娘子您說什麼話,難道朝廷不准和老百姓結親嗎! 說起來話長,現在的東宮貴妃娘娘,就是我親姪女。 她父母都不在了,只剩下我這個姑姑。 我老公還在世的時候,曾經當過世襲的指揮使,可惜五十歲就過世了。 身邊又沒有兒孫,官位就輪到別房的姪子去繼承了。 我手頭上沒有什麼錢,現在倒是成了普通大戶。 我這個姪子(指喬大戶),雖然是靠公差起家, 但日子過得還不錯,不至於辱沒了你們家的門第。」 說了一會兒,吳大妗子對吳月娘說: 「把孩子抱出來給老太太看看,讓她沾沾喜氣。」 李瓶兒趕緊吩咐奶媽,抱著官哥兒出來向喬五太太磕頭。 喬太太看了,稱讚說:「好一個長得端正的寶貝啊!」 她馬上叫旁邊的人,把包袱打開, 拿出一塊宮裡用的紫色帶黃光的錦緞,還有一對鍍金的手鐲, 要給官哥兒戴。吳月娘趕緊跪下來道謝。 她們請喬五太太到房間換衣服。 過沒多久,前面的走廊上擺了四張桌子,每張桌子有四十碟, 都是各式各樣的茶點、精緻的甜點。 大家吃了茶,吳月娘就帶她們到後面的假山花園去玩了一圈。
原文 良久,喬五太太對月娘說:「請西門大人出來拜見,敘敘親情之禮。」 月娘道:「拙夫今日衙門中去了,還未來家哩!」喬五太太道:「大人居於何官?」 月娘道:「乃一介鄉民,蒙朝廷恩例,實授千戶之職,見掌刑名。 寒家與親家那邊結親,實是有玷。」 喬五太太道:「娘子說那裡話,似大人這等崢嶸也彀了。 昨日老身聽得舍侄婦與府上做親,心中甚喜。今日我來會會,到明日好廝見。」 月娘道:「只是有玷老太太名目。」 喬五太太道:「娘子是甚說話,想朝廷不與庶民做親哩!老身說起來話長, 如今當今東宮貴妃娘娘,系老身親侄女兒。他父母都沒了,止有老身。 老頭兒在時,曾做世襲指揮使,不幸五十歲故了。 身邊又無兒孫,輪著別門侄另替了,手裡沒錢,如今倒是做了大戶。 我這個侄兒,雖是差役立身,頗得過的日子,庶不玷污了門戶。」 說了一回,吳大妗子對月娘說:「抱孩子出來與老太太看看,討討壽。」 李瓶兒慌吩咐奶子,抱了官哥來與太太磕頭。 喬太太看了誇道:「好個端正的哥哥!」即叫過左右,連忙把氈包內打開, 捧過一端宮中紫閃黃錦緞,並一副鍍金手鐲,與哥兒戴。 月娘連忙下來拜謝了。請去房中換了衣裳。 須臾,前邊捲棚內安放四張桌席擺茶,每桌四十碟,都是各樣茶果、細巧油酥之類。 吃了茶,月娘就引去後邊山子花園中,遊玩了一回下來。
那時候,陳敬濟從道觀的法會那邊回來了,也吃完午飯了。 他和書童、玳安,早就已經在前廳把桌子擺好、 餐具放整齊,準備請太太們去敬酒、入座。 那場宴席擺設得實在太好了, 只見: 屏風上開著孔雀,墊子下藏著芙蓉花。 盤子裡堆滿了各種珍奇的水果,花瓶裡插著用金絲翠葉做的花。 爐子裡燒著獸骨炭,龍涎香的煙氣輕輕地飄著。 白玉盤子裡堆著高貴的鹿肉,紫金壺裡裝滿了美酒。 戲班裡的演員,簇擁著鳳管和簫; 家裡的歌女,緊緊按著銀箏和象牙板。 敬酒的婢女像一對洛水女神,分發香氣的侍女像兩位嫦娥。 這就是: 兩排珠光寶氣的女人站在台階前, 一陣陣的歌聲和樂聲,在座位上繚繞。
原文 那時,陳敬濟打醮去,吃了午齋回來了。 和書童兒、玳安兒,又早在前廳擺放桌席齊整,請眾奶奶每遞酒上席。 端的好筵席, 但見: 屏開孔雀,褥隱芙蓉。盤堆異果奇珍,瓶插金花翠葉。 爐焚獸炭,香裊龍涎。白玉碟高堆麟脯,紫金壺滿貯瓊漿。 梨園子弟,簇捧著鳳管鸞簫;內院歌姬,緊按定銀箏象板。 進酒佳人雙洛浦,分香侍女兩姮娥。 正是: 兩行珠翠列階前,一派笙歌臨坐上。
吳月娘和李瓶兒一起向客人敬酒,階下的戲子們也奏起樂器。 喬太太和所有的親戚,都親自向李瓶兒敬酒祝壽,大家才入席坐下。 李桂姐、吳銀兒、韓玉釧兒、董嬌兒四個唱歌的妓女, 在席前唱了一套《壽比南山》。 戲子呈上戲單,喬五太太吩咐,點了《王月英元夜留鞋記》。 廚師上來獻上第一道菜「小割燒鵝」,大家賞了他五錢銀子。 光是上菜就總共上了五道,湯也上了三次,戲文演了四折,天色已經晚了。 大廳裡,蠟燭光影流動,各式各樣的花燈都點了起來, 錦緞的彩帶飄揚,彩色的繩子輕輕地轉動。 一輪明月從東邊升起,照進大廳,跟燈光互相輝映。 樂手又在台階下,用琵琶、箏、琴、笙、簫、笛子等樂器, 演奏了一套《畫眉序》的燈詞:「花月滿香城」。 演奏完畢,喬太太和喬大戶的老婆叫上戲子, 賞了兩包各一兩銀子的唱酬,四個唱歌的,每個人賞了二錢。 吳月娘又在後面的客廳裡,擺設了許多水果碟,留大家繼續坐。 四張桌子都堆得滿滿的。唱歌的唱歌,彈樂器的彈樂器, 又喝了一回酒。 喬太太再三說太晚了,想告辭。 吳月娘她們再怎麼挽留,都留不住,就一路送到大門口, 又在門口敬了酒,看了煙火。 街道兩邊,看的人像魚鱗一樣擠得密密麻麻。 平安兒跟所有僕人拿著棍子再三阻擋,人還是不斷地湧上來。 過了一會兒,放了一架煙火,兩邊的人群才散開。 喬太太和所有太太們,才向吳月娘等人拜別,坐上轎子離開了。 這時候,也有晚上九點多了,她們接著又送應二嫂離開。 吳月娘和她的姊妹們回到後院, 吩咐陳敬濟、來興、書童、玳安,看著大廳收拾東西, 也準備酒飯招待戲子和兩個師父, 給了他們五兩銀子的唱酬,就打發他們走了。
原文 吳月娘與李瓶兒同遞酒,階下戲子鼓樂響動。 喬太太與眾親戚,又親與李瓶兒把盞祝壽,方入席坐下。 李桂姐、吳銀兒、韓玉釧兒、董嬌兒四個唱的, 在席前唱了一套「壽比南山」。 戲子呈上戲文手本,喬五太太吩咐下來,教做《王月英元夜留鞋記》。 廚役上來獻小割燒鵝,賞了五錢銀子。比及割凡五道,湯陳三獻,戲文四折下來,天色已晚。 堂中畫燭流光,各樣花燈都點起來,錦帶飄飄,彩繩低轉。 一輪明月從東而起,照射堂中燈光掩映。 樂人又在階下,琵琶箏琴,笙簫笛管,吹打了一套燈詞《畫眉序》「花月滿香城」。 吹打畢,喬太太和喬大戶娘子叫上戲子,賞了兩包一兩銀子,四個唱的,每人二錢。 月娘又在後邊明間內,擺設下許多果碟兒,留後坐。四張桌子都堆滿了。 唱的唱,彈的彈,又吃了一回酒。喬太太再三說晚了,要起身。 月娘眾人款留不住,送在大門首,又攔門遞酒,看放煙火。 兩邊街上,看的人鱗次蜂排一般。平安兒同眾排軍執棍攔擋再三,還涌擠上來。 須臾,放了一架煙火,兩邊人散了。喬太太和眾娘子方纔拜辭月娘等,起身上轎去了。 那時也有三更天氣,然後又送應二嫂起身。 月娘眾姐妹歸到後邊來,吩咐陳敬濟、來興、書童、玳安兒,看著廳上收拾家活, 管待戲子並兩個師範酒飯,與了五兩銀子唱錢,打發去了。
吳月娘吩咐下來,把剩下的菜餚和半罐酒拿出來, 請傅伙計、賁四、還有陳姐夫(陳敬濟),說: 「他們管事辛苦了,大家一起喝點酒。 就在大廳擺一張桌子,你們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 這時候還有幾盞殘燈還沒熄滅。 傅伙計、賁四、陳敬濟、來保坐在主位,來興、書童、玳安、 平安則坐在旁邊,大家開始倒酒。 來保叫平安兒: 「你還是派個人到大門口看著,免得爹突然回來,沒人看門。」 平安說:「我叫畫童看著了,沒關係。」 於是八個人就開始玩猜拳喝酒。 陳敬濟說: 「你們別玩猜拳了,大驚小怪的,會吵到後院的人。 我們不如悄悄地玩行酒令。 每個人要說一句,說得出來就不用罰酒,說不出來就罰一大杯。」 輪到傅伙計先說:「可笑元宵節的草兒(指煙火草)!」 賁四接:「人生快樂的日子其實不多。」 陳敬濟說:「趁著這個月光和燈光。」 來保說:「我們暫且不要辜負了。」 來興接:「才剛約了美人卻不在。」 書童說:「又學著太太們吩咐事情。」 玳安說:「雖然只是剩下的酒和殘燈。」 平安說:「也算是一場春風一度(指歡樂時光)啊!」 大家念完,都呵呵大笑了起來。 這就是: 酒喝完,宴席散了之後, 也沒有人知道明月已經悄悄地轉到花梢上了。
原文 月娘吩咐出來,剩攢下一桌餚饌、半罐酒,請傅伙計、賁四、陳姐夫, 說:「他每管事辛苦,大家吃鐘酒。就在大廳上安放一張桌兒,你爹不知多咱才回。」 於是還有殘燈未盡,當下傅伙計、賁四、敬濟、來保上坐,來興、書童、 玳安、平安打橫,把酒來斟。 來保叫平安兒:「你還委個人大門首,怕一時爹回,沒人看門。」 平安道:「我叫畫童看著哩,不妨事。」於是八個人猜枚飲酒。 敬濟道:「你每休猜枚,大驚小怪的,惹後邊聽見。咱不如悄悄行令兒耍子。 每人要一句,說的出免罰,說不出罰一大杯。」該傅伙計先說:「堪笑元宵草物。」 賁四道:「人生歡樂有數。」 敬濟道:「趁此月色燈光。」來保道:「咱且休要辜負。」 來興道:「才約嬌兒不在。」書童道:「又學大娘吩咐。」 玳安道:「雖然剩酒殘燈。」平安道:「也是春風一度。」 眾人念畢,呵呵笑了。 正是: 飲罷酒闌人散後,不知明月轉花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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