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四十二 逞豪華門前放煙火 賞元宵樓上醉花燈

金瓶梅四十二
西門慶放煙火
西門慶放煙火

這首詩寫的是:

星月在空中閃耀,地上點了上萬盞燈,
簡直像把一萬根蠟燭一起點亮,人間跟天上都像在過元宵節一樣。
樂器奏出的聲音特別好聽,大家跳著舞、騎著馬,
高高興興地回家,連馬兒都顯得特別嬌貴。
美好的時光很容易就過去了,不要白白浪費,
因為最公平的白頭髮(指時間),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
花再多錢,都只買得到短短的一刻歡樂,
所以趕快去交代負責打更的人,
叫他要仔細地敲,提醒我們時間正一分一秒地過去。
原文 詩曰: 星月當空萬燭燒,人間天上兩元宵。 樂和春奏聲偏好,人蹈衣歸馬亦嬌。 易老韶光休浪度,最公白髮不相饒。 千金博得斯須刻,吩咐譙更仔細敲。
再說西門慶打發喬家的人走了之後,就走到大房這邊, 跟吳月娘、大妗子還有李瓶兒一起商量。 吳月娘說: 「既然他們家已經先來給咱們孩子送節禮了, 我們也少不了要買禮物過去,給他們家的大女兒送節禮。 這樣也算是把這門親事訂下來了,禮數才不會有差錯。」 大妗子說: 「我們這邊,少不了也要找一個媒人,這樣兩邊往來比較方便。」 吳月娘問:「他們家是孔嫂兒當媒人,我們家找誰比較好?」 西門慶說:「『一客不煩二主』,就找老馮來當媒人吧。」 於是,他馬上寫了八張請帖,叫了老馮來,讓她和玳安拿著請帖盒, 去請喬親家母、喬五太太,還有尚舉人的老婆、朱序班的老婆、 崔親家的媽媽、段大姐跟鄭三姐,請她們十五號來赴宴, 一方面是替李瓶兒做生日,一方面也是吃元宵看燈酒。 他一面吩咐來興兒,趕緊拿銀子去, 早點預訂好點心、糕餅和各種食物。 另外準備了兩套繡滿圖案的綢緞衣服,一件大紅色的男童袍子、 一頂金絲做的紗帽、兩盞雲南出產的羊角珠子燈、一盒髮飾、 一對小金手鐲、四個鑲著寶石的黃金戒指。 十四號一大早,就用盒子裝好這些禮物, 叫女婿陳敬濟和僕人賁四穿上青色衣服,把禮物押送過去。 喬大戶那邊設了酒席熱情招待,也回送了許多禮物, 例如鞋子、日用品等等,這些就不必細說了。 正當西門慶家裡忙得一團亂時,應伯爵來找他, 想聊聊李智、黃四那些官銀的事情, 看到家裡的狀況,就問怎麼回事。 西門慶把跟喬大戶結親的事告訴他, 並說:「十五號那天,麻煩你太太一定要來陪親家母坐坐。」 應伯爵馬上答應:「嫂子您叫,我老婆一定會來的。」 西門慶接著說: 「今天請了所有官員的太太們來家裡吃飯, 咱們晚上就去獅子街的房子那邊看燈吧。」 應伯爵點頭答應,然後就走了,這段就不再贅述。
原文 話說西門慶打發喬家去了,走來上房,和月娘、大妗子、李瓶兒商議。 月娘道: 「他家既先來與咱孩子送節,咱少不得也買禮過去,與他家長姐送節。 就權為插定一般,庶不差了禮數。」 大妗子道:「咱這裡,少不的立上個媒人,往來方便些。」 月娘道:「他家是孔嫂兒,咱家安上誰好?」 西門慶道:「一客不煩二主,就安上老馮罷。」 於是,連忙寫了請帖八個,就叫了老馮來,同玳安拿請帖盒兒, 十五日請喬老親家母、喬五太太並尚舉人娘子、朱序班娘子、崔親家母、段大姐、 鄭三姐來赴席,與李瓶兒做生日,並吃看燈酒。 一面吩咐來興兒,拿銀子早定下蒸酥點心並羹果食物。 又是兩套遍地錦羅緞衣服,一件大紅小袍兒、一頂金絲縐紗冠兒、 兩盞雲南羊角珠燈、一盒衣翠、一對小金手鐲、四個金寶石戒指兒。 十四日早裝盒擔,叫女婿陳敬濟和賁四穿青衣服押送過去。 喬大戶那邊,酒筵管待,重加答賀。回盒中,又回了許多生活鞋腳,俱不必細說。 正亂著,應伯爵來講李智、黃四官銀子事,看見,問其所以。 西門慶告訴與喬大戶結親之事:「十五日好歹請令正來陪親家坐坐。」 伯爵道:「嫂子呼喚,房下必定來。」 西門慶道:「今日請眾堂官娘子吃酒,咱每往獅子街房子內看燈去罷。」 伯爵應諾去了,不題。
再說那天,吳銀兒先送了四盒禮物來西門慶家, 裡面有兩條繡金絲的汗巾、一雙女鞋, 來替李瓶兒祝壽,順便也認了李瓶兒當乾媽。 吳月娘收下禮物,就讓轎子送她們回去了。 李桂姐則是第二天晚上才來,看到吳銀兒已經在了, 就悄悄問吳月娘:「她什麼時候來的啊?」 吳月娘就把昨天吳銀兒來送禮, 還認了李瓶兒當乾媽的事情,全部告訴了她。 李桂姐一聽,一句話也沒說。 結果,她整天都在跟吳銀兒鬧脾氣,兩個人都不講話。
原文 且說那日院中吳銀兒先送了四盒禮來,又是兩方銷金汗巾, 一雙女鞋,送與李瓶兒上壽,就拜乾女兒。 月娘收了禮物,打發轎子回去。 李桂姐只到次日才來,見吳銀兒在這裡, 便悄悄問月娘:「他多咱來的?」 月娘如此這般告他說:「昨日送了禮來,拜認你六娘做乾女兒了。」 李桂姐聽了,一聲兒沒言語。 一日只和吳銀兒使性子,兩個不說話。
再說前廳那邊,王皇親家派了二十個小廝, 由兩個師父帶著,抬著好幾個箱子來。他們先向西門慶磕頭。 西門慶吩咐下人把西廂房當作戲班子的休息室,也準備了酒飯招待。 沒多久,周守備的老婆、荊都監的母親荊太太, 以及張團練的老婆,都先到了。 她們都是坐著大轎子,有僕人開道,家裡的媳婦也跟在後面。 吳月娘和她們幾個姊妹,都穿著袍子出來迎接,到後廳互相問好。 見過所有親家之後,大家坐下來喝茶, 等夏提刑的老婆到了才正式上茶。 沒想到等到中午了,夏太太還是沒出現。 西門慶家的小廝去請了兩三次,夏太太大概下午才來, 還帶著衣物箱子,家裡的媳婦和一大群僕人跟在後面。 她一到,鼓樂聲響起,大家把她接進後廳, 她跟所有太太們見過禮後,才照著順序坐好。 大家先在捲棚裡喝茶,然後才到大廳裡坐下。 丫鬟春梅、玉簫、迎春、蘭香,個個都打扮得整整齊齊, 在酒席上幫忙端茶倒酒。那天要演的是《西廂記》。
原文 卻說前廳王皇親家二十名小廝,兩個師父領著,挑了箱子來,先與西門慶磕頭。 西門慶吩咐西廂房做戲房,管待酒飯。 不一時,周守備娘子、荊都監母親荊太太與張團練娘子,都先到了。 俱是大轎,排軍喝道,家人媳婦跟隨。月娘與眾姊妹,都穿著袍出來迎接,至後廳敘禮。 與眾親相見畢,讓坐遞茶,等著夏提刑娘子到才擺茶。 不料等到日中,還不見來。小廝邀了兩三遍,約午後才喝了道來,抬著衣匣, 家人媳婦跟隨,許多僕從擁護。鼓樂接進後廳,與眾堂客見畢禮數,依次序坐下。 先在捲棚內擺茶,然後大廳上坐。春梅、玉簫、迎春、蘭香, 都是齊整妝束,席上捧茶斟酒。那日扮的是《西廂記》。
暫且不說西門慶家裡面的富麗堂皇, 以及太太們在宴席上珠光寶氣、歌舞助興、喝酒的熱鬧情景。 單說西門慶打發完太太們喝茶之後,就騎著馬, 約了應伯爵和謝希大,一起往獅子街的房子去了。 他吩咐僕人,把四個煙火架子,拿一個到獅子街那邊, 晚上在太太們面前放兩架,還叫了一個廚師過去, 家裡也抬了兩盒下酒菜、兩壇「金華酒」過去。 另外還叫了兩個唱歌的妓女──董嬌兒跟韓玉釧兒。 原來,西門慶已經先派玳安去租了轎子, 請王六兒一起到獅子街的房子裡。 玳安見到王六兒,對她說: 「爹叫我來請韓大嬸您,說晚上在那邊看放煙火。」 王六兒聽了笑著說:「我不好意思去啦,你韓大叔知道不會生氣嗎?」 玳安趕緊回: 「爹都跟韓大叔說了,叫您老人家快點準備。 因為爹叫了兩個唱歌的,沒人陪她們。」 王六兒聽了,還是不太想動。 過了一會兒,只見韓道國(王六兒的老公)回來了。 玳安說:「這不是韓大叔來了。韓大嬸還不信我說的呢。」 王六兒就對她老公說:「老爺真的叫我去嗎?」 韓道國回: 「老爺一再說,兩個唱歌的沒有人陪,請妳過去,晚上就看放煙火。 妳還不趕快準備!他剛才也叫我把鋪子收了,晚上一起去坐坐。 保官兒也回家了,晚上剛好輪他當值。」 王六兒就說: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結束,你過去坐一下就回來吧, 家裡沒人,你又不用當值。」 說完,她梳妝打扮好,穿上衣服, 跟著玳安,直接去了獅子街的房子。 來昭的老婆「一丈青」,已經先在房裡把床鋪、帳子、被子都整理好, 還點了安息香和沉香,聞起來香噴噴的。 房間裡掛著一對紗燈,底下還放了一盆炭火取暖。 王六兒走到裡面的炕上坐下。 一丈青走出來,向她行了禮,也端了茶給她喝。 西門慶和應伯爵逛了一圈,才回到房子裡。 兩個人在樓上玩雙陸(一種博弈遊戲)。 樓上六扇窗戶都拆了,掛著簾子,下面就是熱鬧的燈市。 他們玩了一回合的雙陸,就收拾桌子,擺上飯菜吃了起來, 接著兩個人坐在簾子後面看燈市。 只見: 整個城市擠滿了人,像一幅美麗的畫卷, 華麗的車子、馬匹多到吵得像打雷。 像巨鰲一樣的山形花燈高聳入雲,怎麼會有人不來看呢?
原文 不說畫堂深處,珠圍翠繞,歌舞吹彈飲酒。 單表西門慶打發堂客上了茶,就騎馬約下應伯爵、謝希大,往獅子街房裡去了。 吩咐四架煙火,拿一架那裡去。晚夕,堂客跟前放兩架。 旋叫了個廚子,家下抬了兩食盒下飯菜蔬,兩壇金華酒去。 又叫了兩個唱的──董嬌兒、韓玉釧兒。 原來西門慶已先使玳安雇轎子,請王六兒同往獅子街房裡去。 玳安見婦人道:「爹說請韓大嬸,那裡晚夕看放煙火。」 婦人笑道:「我羞剌剌,怎麼好去的,你韓大叔知道不嗔?」 玳安道:「爹對韓大叔說了,教你老人家快收拾哩。 因叫了兩個唱的,沒人陪他。」那婦人聽了,還不動身。一回,只見韓道國來家。 玳安道:「這不是韓大叔來了。韓大嬸這裡,不信我說哩。」 婦人向他漢子說,「真個叫我去?」 韓道國道: 「老爹再三說,兩個唱的沒人陪他,請你過去,晚夕就看放煙火。你 還不收拾哩!剛纔教我把鋪子也收了,就晚夕一搭兒里坐坐。 保官兒也往家去了,晚夕該他上宿哩。」 婦人道:「不知多咱才散,你到那裡坐回就來罷,家裡沒人,你又不該上宿。」 說畢,打扮穿了衣服,玳安跟隨,逕到獅子街房裡來。 來昭妻一丈青早在房裡收拾下床炕、帳幔、褥被,安息沉香薰的噴鼻香。 房裡吊著一對紗燈,籠著一盆炭火。婦人走到裡面炕上坐下。 一丈青走出來,道了萬福,拿茶吃了。 西門慶與應伯爵看了回燈,才到房子里。兩個在樓上打雙陸。 樓上除了六扇窗戶,掛著帘子,下邊就是燈市,十分鬧熱。 打了回雙陸,收拾擺飯吃了,二人在簾里觀看燈市。 但見: 萬井人煙錦繡圍,香車寶馬鬧如雷。 鰲山聳出青雲上,何處遊人不看來?
西門慶和應伯爵看了一會兒燈, 西門慶突然在人群中看到謝希大、祝實念,還有一位戴方巾的男子, 他們正在花燈棚子下看燈。他指給應伯爵看, 然後問:「那個戴方巾的,你認識他嗎?」 應伯爵回說:「這人看起來很眼熟,但我認不出來他是誰。」 西門慶便叫玳安: 「你下樓去,悄悄地把謝哥請上來。別讓那個祝麻子和那個男的看到。」 玳安這個小鬼頭,直接走下樓,鑽進人潮裡。 他等到祝實念和那個人先過去之後,才從旁邊繞出來,拉了謝希大一把。 謝希大嚇一跳,回頭一看,原來是玳安。 玳安說:「我爹和應二爹在樓上,請謝哥上來聊聊。」 謝希大說: 「你先走,我知道了。等我陪他們兩個到『粘梅花』的地方, 馬上就來見你爹。」玳安於是像一道煙一樣跑了。 謝希大到了「粘梅花」的地方,趁著人多,就往旁邊一閃, 讓祝實念和那個人自己去找他。 他接著走上樓,見到西門慶和應伯爵,作了揖, 然後說:「大哥來這裡看燈,早上怎麼沒叫我一聲?」 西門慶說: 「我早上對那麼多人,不好意思邀請你們。 我已經託應二哥去你家請你了,他說你不在家。 剛才,那個祝麻子沒看到你嗎?」 接著又問:「那個戴方巾的是誰?」 謝希大回: 「那個戴方巾的,是王昭宣府裡的王三官兒。今天他和祝麻子到我家, 想問問能不能跟許不與先生那裡借三百兩銀子。 他要我、老孫和祝麻子當保人,說是要想辦法升官,去武學裡進修。 我才懶得管他這些閒事! 剛才陪他們在燈市裡逛了一下,聽到大哥你叫我, 我就陪他們到『粘梅花』那邊,趁著人多,偷偷溜過來見你了。」 他接著問應伯爵:「你來多久了?」 應伯爵回: 「哥派我先去你家,你不在, 我就來了,然後跟他一直在這裡玩雙陸。」 西門慶問謝希大:「你吃飯了沒?」 謝希大回: 「我早上從大哥你那裡出來, 就跟他們兩個一起逛了一天,哪有時間吃飯啊!」 西門慶吩咐玳安:「去廚房準備飯菜,給你謝哥吃。」 沒多久,飯菜就送來了,有幾盤小菜、兩碗稀爛的下飯菜、 一碗燉肉粉湯、兩碗白米飯。 謝希大一個人,吃得乾乾淨淨,連剩下的湯汁都拿來泡飯吃了。 玳安收走了碗筷。 謝希大就在旁邊看西門慶和應伯爵玩雙陸。
原文 二人看了一回,西門慶忽見人叢里謝希大、祝實念, 同一個戴方巾的在燈棚下看燈,指與伯爵瞧。 因問:「那戴方巾的,你可認的他?」伯爵道:「此人眼熟,不認的他。」 西門慶便叫玳安:「你去下邊,悄悄請了謝爹來。休教祝麻子和那人看見。」 玳安小廝賊,一直走下樓來,挨到人鬧里,待祝實念和那人先過去了, 從旁邊出來,把謝希大拉了一把。慌的希大回身觀看,卻是玳安。 玳安道:「爹和應二爹在這樓上,請謝爹說話。」 希大道:「你去,我知道了。等我陪他兩個到粘梅花處,就來見你爹。」 玳安便一道煙去了。 希大到了粘梅花處,向人鬧處,就叉過一邊,由著祝實念和那一個人只顧尋。 他便走來樓上,見西門慶、應伯爵兩個作揖,因說道: 「哥來此看燈,早晨就不呼喚兄弟一聲?」 西門慶道:「我早晨對眾人,不好邀你每的。已托應二哥到你家請你去,說你不在家。 剛纔,祝麻子沒看見麼?」因問:「那戴方巾的是誰?」 希大道:「那戴方巾的,是王昭宣府里王三官兒。 今日和祝麻子到我家,要問許不與先生那裡借三百兩銀子。 央我和老孫、祝麻子作保。要乾前程,入武學肄業。 我那裡管他這閑帳!剛纔陪他燈市裡走了走,聽見哥呼喚,我只伴他到粘梅花處, 交我乘人亂,就叉開了走來見哥。」因問伯爵:「你來多大回了?」 伯爵道:「哥使我先到你家,你不在,我就來了,和哥在這裡打了這回雙陸。」 西門慶問道:「你吃了飯不曾?」 謝希大道:「早晨從哥那裡出來,和他兩個搭了這一日,誰吃飯來!」 西門慶吩咐玳安:「廚下安排飯來,與你謝爹吃。」 不一時,就是春盤小菜、兩碗稀爛下飯、一碗𤆑肉粉湯、兩碗白米飯。 希大獨自一個,吃的裡外乾凈,剩下些汁湯兒,還泡了碗吃了。 玳安收下家活去。希大在旁看著兩個打雙陸。
只見兩個唱歌的妓女在門口下了轎子, 抬轎子的僕人提著她們的衣服包袱,笑著走了進來。 應伯爵在窗戶裡看見,說:「這兩個小騷貨,現在才來!」 他吩咐玳安:「先別叫她們往後廳去,叫她們先上樓來見我。」 謝希大問:「今天叫的是哪兩個人啊?」 玳安回:「是董嬌兒跟韓玉釧兒。」 他急忙下樓說:「應二爺叫你們上來聊天。」 兩個妓女哪肯上去,直接就往後廳走。 她們見到一丈青,向她行了禮,一丈青就把她們帶進房間。 她們看到王六兒頭上戴著時下流行的髮髻, 身上穿著紫色的綢緞上衣,外罩一件黑色的披風、 白色挑線的絲綢裙子。 裙子下露出一雙小小的金蓮鞋,頭髮長長的,臉色是自然的紫紅, 沒有擦太多的粉,打扮得像個良家婦女。 耳邊還戴著丁香花造型的耳環。 她們一進門,只朝著王六兒拜了一下,然後都坐在炕邊。 小鐵棍端來茶,王六兒陪著她們喝了。 兩個妓女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王六兒的全身。 看了一會兒,兩個人又笑了一下,完全不知道王六兒是什麼人。 後來,玳安進來了,兩個妓女悄悄地問他: 「房間裡那位是誰啊?」 玳安不好回答,只說:「是我爹的大姨,被接來這裡看燈的。」 兩個妓女聽了,重新回到房間裡,說: 「我們剛才不知道您是大姨,沒有好好跟您行禮,請您別見怪。」 說完,就像插香一樣,直直地跪下去磕了兩個頭。 王六兒嚇得連忙彎腰回禮。 後來,飯菜端上來,王六兒陪著她們一起吃。 兩個妓女拿著樂器,又特別唱了幾首歌給王六兒聽。
原文 只見兩個唱的門首下了轎子,抬轎的提著衣裳包兒,笑進來。 伯爵在窗里看見,說道:「兩個小淫婦兒,這咱才來。」 吩咐玳安:「且別教他往後邊去,先叫他樓上來見我。」 希大道:「今日叫的是那兩個?」 玳安道:「是董嬌兒、韓玉釧兒。」忙下樓說道:「應二爹叫你說話。」 兩個那裡肯來,一直往後走了。 見了一丈青,拜了,引他入房中。 看見王六兒頭上戴著時樣扭心鬏髻兒,身上穿紫潞綢襖兒,玄色披襖兒、 白挑線絹裙子,下邊露兩隻金蓮,拖的水髩長長的,紫膛色, 不十分搽鉛粉,學個中人打扮,耳邊帶著丁香兒。 進門只望著他拜了一拜,都在炕邊頭坐了。 小鐵棍拿茶來,王六兒陪著吃了。 兩個唱的,上上下下把眼只看他身上。看一回,兩個笑一回,更不知是什麼人。 落後,玳安進來,兩個悄悄問他道:「房裡那一位是誰?」 玳安沒的回答,只說是:「俺爹大姨人家,接來看燈的。」 兩個聽的,從新到房中說道:「俺每頭裡不知是大姨,沒曾見的禮,休怪。」 於是插燭磕了兩個頭。慌的王六兒連忙還下半禮。 落後,擺上湯飯來,陪著同吃。 兩個拿樂器,又唱與王六兒聽。
應伯爵玩完雙陸,下樓去上廁所、洗手,聽到後廳在唱歌, 就朝玳安招了招手,問道: 「你跟我說,那兩個唱歌的,在後頭唱給誰聽?」 玳安只是笑,不說話,回說: 「你老人家管的事情那麼多,連曹州的軍備都管, 唱不唱的,你管她們幹嘛?」 應伯爵罵道:「你這個小油嘴!你不說,我就不知道嗎?」 玳安笑著回: 「你老人家既然都知道了,還問幹嘛?」 說完,就直接往後頭走了。 應伯爵回到樓上,西門慶又和謝希大打了三回合的雙陸。 這時候,只見李銘和吳惠突然上樓來磕頭。 應伯爵說:「好啊!你們兩個來得正好,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李銘跪下說: 「小的跟吳惠先到宅子裡, 家裡說爹在這邊擺酒,我們特地來伺候爹您。」 西門慶說:「也罷,你們起來伺候吧。 玳安,快去對門請你韓大叔過來。」 沒多久,韓道國到了,他作了揖,坐了下來。 西門慶馬上叫人擺好桌子,端上酒菜,琴童在旁邊幫忙倒酒。 應伯爵和謝希大坐在主位,西門慶坐在主人位, 韓道國則是坐側邊,大家坐定後就開始倒酒。 同時,西門慶也叫玳安到後頭去請那兩個唱歌的妓女過來。
原文 伯爵打了雙陸,下樓來小解凈手,聽見後邊唱,點手兒叫玳安, 問道:「你告我說,兩個唱的在後邊唱與誰聽?」 玳安只是笑,不做聲,說道:「你老人家曹州兵備──管事寬。唱不唱,管他怎的?」 伯爵道:「好賊小油嘴,你不說,愁我不知道?」 玳安笑道:「你老人家知道罷了,又問怎的?」說畢,一直往後走了。 伯爵上的樓來,西門慶又與謝希大打了三貼雙陸。 只見李銘、吳惠兩個驀地上樓來磕頭。 伯爵道:「好呀!你兩個來的正好,怎知道俺每在這裡?」 李銘跪下說道:「小的和吳惠先到宅里來,宅里說爹在這邊擺酒。特來伏侍爹每。」 西門慶道:「也罷,你起來伺候。玳安,快往對門請你韓大叔去。」 不一時,韓道國到了,作了揖,坐下。 一面放桌兒,擺上春盤案酒來,琴童在旁邊篩酒。 伯爵與希大居上,西門慶主位,韓道國打橫,坐下把酒來篩; 一面使玳安後邊請唱的去。
過了一會兒,韓玉釧兒跟董嬌兒兩個,不急不徐地走上樓。 她們隨便地對著樓上磕了個頭,動作很不標準。 應伯爵大聲罵道: 「我以為是誰來了,原來是這兩個小騷貨。剛才我在樓上叫妳們, 妳們怎麼不先來見我?這麼大膽!等到時候, 不讓妳們吃點苦頭,妳們也不會怕。」 董嬌兒笑著回嘴: 「哥您在那邊『隔著牆壁做鬼臉』,差點沒把我嚇死!」 韓玉釧兒也笑說: 「你知道啦,『寵壞的奴才提著獸頭往城裡走』──妳看多丟臉啊!」 應伯爵說: 「哥啊,你今天也太浪費了。 有了李銘、吳惠在這裡唱歌就夠了,幹嘛還要這兩個小騷貨? 還不如趕快打發她們走。 大過節的,讓她們去多賺點錢,等留到太晚,就沒人要她們了。」 韓玉釧兒馬上回: 「哥您怎麼那麼不要臉? 大爹叫我們來服侍,又不是來服侍您,您幹嘛平白無故地發脾氣?」 應伯爵聽了,笑罵: 「妳這傻小賤骨頭,妳們在這裡,不是服侍我,難道妳說要服侍誰?」 韓玉釧兒回: 「『唐胖子掉進醋缸裡』──你這酸溜溜的樣子!快點走吧。」 應伯爵說: 「妳這小騷貨,是啊我是酸溜溜的。 等到酒席結束,我再跟妳算帳。 我這裡有兩個辦法對付妳,妳原先就是我手中出來的!」 董嬌兒問:「哥,是哪兩個辦法?說來我聽聽。」 應伯爵說: 「第一個,我跟巡捕房說了,說妳們晚上出來犯規, 叫他們把妳們抓去,狠狠地夾妳們一次。 如果運氣不好,我只要花個三錢銀子買燒酒,把抬轎的灌醉, 管妳這個小騷貨要去哪裡,如果晚上太晚回家又沒錢, 就不怕妳們老鴇不打妳。」 韓玉釧兒說: 「如果真的太晚,我們就不走了,直接在爹這個房子裡睡。 不然,就叫爹派人送我們回去,我們媽媽會出一百文錢車馬費, 也不用你出錢。你這人話說得那麼滿,又那麼愛挑剔!」 應伯爵回: 「我是奴才啦!今年風水輪流轉了,還輪到妳們來教訓我。」 兩人說說笑笑一番,兩個妓女就在旁邊彈琴唱歌, 唱著描寫春天景色風光的曲子。
原文 少頃,韓玉釧兒、董嬌兒兩個,慢條斯禮上樓來。 望上不當不正磕下頭去。 伯爵罵道:「我道是誰來,原來是這兩個小淫婦兒。頭裡我叫著,怎的不先來見我? 這等大膽!到明日,不與你個功德,你也不怕。」 董嬌兒笑道:「哥兒那裡隔牆掠個鬼臉兒,可不把我唬殺!」 韓玉釧兒道:「你知道,愛奴兒掇著獸頭城往裡掠──好個丟醜兒的孩兒!」 伯爵道:「哥,你今日忒多餘了。有了李銘、吳惠在這裡唱罷了, 又要這兩個小淫婦做什麼?還不趁早打發他去。 大節夜,還趕幾個錢兒,等住回晚了,越發沒人要了。」 韓玉釧兒道:「哥兒,你怎麼沒羞?大爹叫了俺每來答應,又不伏侍你,你怎的閑出氣?」 伯爵道:「傻小歪剌骨兒,你見在這裡,不伏侍我,你說伏侍誰?」 韓玉釧道:「唐胖子掉在醋缸里──把你撅酸了。」 伯爵道:「賊小淫婦兒,是撅酸了我。等住回散了家去時,我和你答話。 我左右有兩個法兒,你原出得我手!」 董嬌兒問道:「哥兒,那兩個法兒?說來我聽。」 伯爵道:「我頭一個,是對巡捕說了,拿你犯夜,教他拿了去,拶你一頓好拶子。 十分不巧,只消三分銀子燒酒,把抬轎的灌醉了,隨你這小淫婦兒去, 天晚到家沒錢,不怕鴇子不打。」 韓玉釧道:「十分晚了,俺每不去,在爹這房子里睡。再不,叫爹差人送俺每, 王媽媽支錢一百文,不在於你。好淡嘴女又十撇兒。」 伯爵道:「我是奴才,如今年程反了,拿三道三。」 說笑回,兩個唱的在旁彈唱春景之詞。
大家才剛拿起湯飯準備吃,只見玳安跑過來, 報告說:「祝哥來了。」 眾人聽了都不說話。沒多久,祝實念上樓來, 看到應伯爵和謝希大都在上面, 說:「你們兩個過得這麼好,算什麼東西啊?」 他接著說: 「謝子純,哥這裡請你,也跟我說一聲啊, 怎麼就這樣不聲不響地走了,害我一直在『粘梅花』那裡找你。」 謝希大回: 「我也是不小心,才撞見大哥在樓上跟應二哥玩雙陸。 我上來作揖,就被大哥留下來了。」 西門慶於是吩咐玳安:「拿椅子來,我跟祝兄弟到下面坐吧。」 於是,他們擺好碗筷,在下席坐了下來。 廚房端上湯飯,大家一起吃。西門慶只吃了一個包子, 喝了一口湯,看到李銘在旁邊,就把剩下的全部遞給李銘下去吃了。 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韓道國,每個人都吃了一大碗八寶湯, 三個大包子,還有四個桃花燒賣,只剩下一個包子還留在盤子裡。 僕人收走湯碗,重新倒上酒來喝酒。 謝希大於是問祝實念:「你陪他到哪裡才分開了?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祝實念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我找了你一回,找不到人,就跟王三官兒到老孫家會合, 去許不與先生那裡,想借三百兩銀子。 結果那個『孫話多』老油條,把借據寫錯了。」 謝希大說: 「你們別把我寫上去,我才不管這件事。 反正就只有你跟老孫當保人,賺保人費來花。」 接著問:「是怎麼寫錯了?」 祝實念回: 「我那樣吩咐他,說借據寫得刁鑽一點,立個三段時間才還錢。 他不聽我的,害我只好重新把借據又改了一遍。」 謝希大問:「你立的是哪三段時間?」 祝實念回答: 「第一段是『風吹著車軸把孤雁打到』; 第二段是『水裡的魚跳到岸上』; 第三段是『水裡的石頭泡到爛掉』。 這三段時間到了才還他。」 謝希大聽了,說:「你這樣寫,還說不刁鑽啊。」 祝實念說: 「你倒說得好聽,萬一哪天遇到天乾旱水變淺了, 朝廷派人挖河,把石頭給工人挖爛了,怎麼辦? 那時候就少不了要還他銀子啦!」 眾人聽了,都說笑了一會兒。
原文 眾人才拿起湯飯來吃,只見玳安兒走來,報道:「祝爹來了。」眾人都不言語。 不一時,祝實念上的樓來,看見伯爵和謝希大在上面,說道:「你兩個好吃,可成個人。」 因說:「謝子純,哥這裡請你,也對我說一聲兒, 三不知就走的來了,叫我只顧在粘梅花處尋你。」 希大道:「我也是誤行,才撞見哥在樓上和應二哥打雙陸。走上來作揖,被哥留住了。」 西門慶因令玳安兒:「拿椅兒來,我和祝兄弟在下邊坐罷。」 於是安放鐘箸,在下席坐了。廚下拿了湯飯上來,一齊同吃。 西門慶只吃了一個包兒,呷了一口湯,因見李銘在旁,都遞與李銘下去吃了。 那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韓道國,每人吃一大深碗八寶攢湯, 三個大包子,還零四個桃花燒賣,只留了一個包兒壓碟兒。 左右收下湯碗去,斟上酒來飲酒。 希大因問祝實念道:「你陪他到那裡才拆開了?怎知道我在這裡?」 祝實念如此這般告說:「我因尋了你一回尋不著,就同王三官到老孫家會了, 往許不與先生那裡,借三百兩銀子去,吃孫寡嘴老油嘴把借契寫差了。」 希大道:「你每休寫上我,我不管。左右是你與老孫作保,討保頭錢使。」 因問:「怎的寫差了?」 祝實念道:「我那等吩咐他,文書寫滑著些,立與他三限才還。 他不依我,教我從新把文書又改了。」 希大道:「你立的是那三限?」 祝實念道: 「頭一限,風吹轆軸打孤雁; 第二限,水底魚兒跳上岸; 第三限,水裡石頭泡得爛。這三限交還他。」 謝希大道:「你這等寫著,還說不滑哩。」 祝實念道:「你到說的好,倘或一朝天旱水淺,朝廷挑河, 把石頭吃做工的兩三钁頭砍得稀爛,怎了?那時少不的還他銀子。」 眾人說笑了一回。
話說天色已晚,西門慶吩咐在樓上點燈, 樓簷前還掛了一邊一個羊角玲燈,造型非常奇特精巧。 在家裡,吳月娘也派棋童兒和僕人,抬了四個點心盒來, 裡面都是好吃的糖果和精緻的水果。 西門慶叫棋童兒問:「家裡的太太們都散了沒?誰叫你送來的?」 棋童回: 「是大娘叫小的送來,給爹這邊當下酒菜。太太們還沒散呢。 戲已經演了四折,大娘留大家在大門口吃酒,看放煙火呢。」 西門慶問:「有沒有很多人看?」 棋童說:「擠得滿街都是人。」 西門慶聽了,說: 「我不是吩咐要留下四個穿青色衣服的僕人, 拿著欄杆擋住人群,不要讓閒雜人等擠過來嗎?」 棋童回: 「小的跟平安兒兩個人,都看完了煙火,沒有閒雜人等來吵鬧。」 西門慶聽了,吩咐把桌上的菜都收走,換上點心盒, 廚房又端上一道包著餡的元宵來。兩個唱歌的妓女就在桌邊倒酒。 西門慶吩咐棋童兒回家去看。 接著,他重新倒滿好酒,又擺上珍貴的菜餚, 叫李銘和吳惠在席前彈唱了一整套描寫花燈的曲子。 唱完後,大家吃了元宵,韓道國就先回家了。 沒多久,西門慶吩咐來昭把樓下兩間房打開, 掛上簾子,把煙火架抬出去。 西門慶和眾人在樓上看,叫王六兒陪兩個妓女和一丈青在樓下看。 玳安和來昭把煙火架放在街道中央,很快就點燃了。 兩邊圍觀的人,肩膀挨著肩膀,多得數不清。 大家都說,西門大官人府上在這裡放煙火,誰會不來看呢? 這煙火果然做得特別好, 只見: 一丈五高的煙火樁,四面還有棚子,熱鬧非凡。 最高的地方有一隻仙鶴,嘴裡叼著一封丹書, 點火後,一道亮光直直地衝向天空。 然後,正中間一個西瓜造型的炮彈炸開, 四處都是煙火人物,霹哩啪啦像上萬個雷聲一樣響徹雲霄。 「彩蓮舫」跟「賽月明」一樣,一個接著一個, 就像金色的燈籠衝散了天空的星星; 「紫葡萄」像上萬串一樣,好似晶瑩的珍珠倒掛在水晶簾上。 「霸玉鞭」到處響亮;「地老鼠」在人群衣服間亂竄。 「瓊盞玉台」轉動得非常好看; 「銀蛾金彈」施展出精巧的變化,讓人目不轉睛。 「八仙捧壽」從中間顯現出來; 「七聖降妖」全身都是火光。 黃色的煙霧、綠色的煙霧,煙霧繚繞,像堆滿了彩霞; 快速開出的蓮花,慢慢開出的蓮花,燦爛地像十段錦緞爭奇鬥豔。 「一丈菊」和「煙蘭」相對; 「火梨花」和「落地桃」比美。 樓台殿閣在瞬間就不見了宏偉的氣勢; 村莊裡熱鬧的鑼鼓聲也彷彿聽不見了。 「貨郎擔」上上下下都充滿了光亮; 「鮑老車」從頭到尾都炸得粉碎。 「五鬼鬧判官」的煙火,焦頭爛額地展現出猙獰的面貌; 「十面埋伏」則描繪出馬匹奔馳、人物打仗,難分勝負的景象。 雖然花費了萬般心思,但最後只剩下火光熄滅、 煙霧消散,變成一堆灰燼。
原文 看看天晚,西門慶吩咐樓上點燈,又樓檐前一邊一盞羊角玲燈,甚是奇巧。 家中,月娘又使棋童兒和排軍,抬送了四個攢盒,都是美口糖食、細巧果品。 西門慶叫棋童兒問道:「家中眾奶奶們散了不曾?誰使你送來?」 棋童道:「大娘使小的送來,與爹這邊下酒。眾奶奶們還未散哩。 戲文扮了四折,大娘留在大門首吃酒,看放煙火哩。」 西門慶問:「有人看沒有?」 棋童道:「擠圍著滿街人看。」 「西門慶道:「我吩咐留下四名青衣排軍,拿桿欄攔人伺候,休放閑雜人挨擠。」 棋童道:「小的與平安兒兩個,同排軍都看放了煙火,並沒閑雜人攪擾。」 西門慶聽了,吩咐把桌上飲饌都搬下去,將攢盒擺上,廚下又拿上一道果餡元宵來。 兩個唱的在席前遞酒。西門慶吩咐棋童回家看去。 一面重篩美酒,再設珍羞,叫李銘、吳惠席前彈唱了一套燈詞。 唱畢,吃了元宵,韓道國先往家去了。 少頃,西門慶吩咐來昭將樓下開下兩間,吊掛上帘子,把煙火架抬出去。 西門慶與眾人在樓上看,教王六兒陪兩個粉頭和一丈青在樓下觀看。 玳安和來昭將煙火安放在街心裡。須臾,點著。那兩邊圍看的,挨肩擦膀,不知其數。 都說西門大官府在此放煙火,誰人不來觀看?果然扎得停當好煙火。 但見: 一丈五高花樁,四周下山棚熱鬧。 最高處一隻仙鶴,口裡銜著一封丹書, 乃是一枝起火,一道寒光,直鑽透鬥牛邊。 然後,正當中一個西瓜炮迸開, 四下裡人物皆著,觱剝剝萬個轟雷皆燎徹。 彩蓮舫,賽月明,一個趕一個,猶如金燈衝散碧天星; 紫葡萄,萬架千株,好似驪珠倒掛水晶簾。 霸玉鞭,到處響亮; 地老鼠,串繞人衣。瓊盞玉台,端的旋轉得好看; 銀蛾金彈,施逞巧妙難移。 八仙捧壽,名顯中通;七聖降妖,通身是火。 黃煙兒,綠煙兒,氤氳籠罩萬堆霞; 緊吐蓮,慢吐蓮,燦爛爭開十段錦。 一丈菊與煙蘭相對,火梨花共落地桃爭春。 樓臺殿閣,頃刻不見巍峨之勢; 村坊社鼓,彷彿難聞歡鬧之聲。 貨郎擔兒,上下光焰齊明; 鮑老車兒,首尾迸得粉碎。 五鬼鬧判,焦頭爛額見猙獰; 十面埋伏,馬到人馳無勝負。 總然費卻萬般心,只落得火滅煙消成煨燼。
應伯爵看到西門慶已經喝得差不多了,剛看完煙火下樓來, 又發現王六兒還在,就假裝要去上廁所洗手, 拉著謝希大、祝實念,也沒有跟西門慶道別就走了。 玳安看到,問:「二爺您要去哪裡?」 應伯爵在玳安耳邊悄悄說: 「傻孩子,我不是說過前面那本帳了嗎? (意指看到王六兒在場,不想繼續攪和)如果我不先離開, 其他人也會繼續坐著,這樣就很沒意思了。 等到你爹問起來,你就說我們都跑了。」 後來,西門慶看到煙火放完了,問應伯爵他們去哪了, 玳安回: 「應二爺和謝爺都一起走了。 小的攔不住,他們要我跟爹多說幾句。」 西門慶聽了就不再多問。 西門慶接著叫來李銘、吳惠,每人賞了一大杯酒給他們喝。 他吩咐說: 「我先不給你們唱戲的錢,你們十六號一大早,再過來報到。 到時候還是應二爺他們三個,還有所有的朋友, 晚上在門口一起吃飯。」 李銘跪下說: 「小的要跟爹稟報:十六號那天,我跟吳惠、左順、鄭奉三個, 都要去東平府,到新上任的胡爺那裡報到, 一堆官員都會到,所以要到下午才會回來。」 西門慶回: 「反正我們也是晚上才喝酒。你們不要耽誤了就好。」 兩人說:「小的絕對不敢耽誤。」 這時,那兩個唱歌的妓女也過來道別,準備出門。 西門慶吩咐她們: 「明天,家裡的太太們會擺酒席,李桂姐、吳銀姐都在這裡, 你們兩個一定要來走一走。」 兩人答應了,一起出門,這件事就先不提。 西門慶吩咐來昭、玳安、琴童收好東西, 熄滅了燈燭,就往後面的房間去了。
原文 應伯爵見西門慶有酒了,剛看罷煙火下樓來, 因見王六兒在這裡,推小凈手, 拉著謝希大、祝實念,也不辭西門慶就走了。 玳安便道:「二爹那裡去?」 伯爵向他耳邊說道:「傻孩子,我頭裡說的那本帳,我若不起身, 別人也只顧坐著,顯的就不趣了。等你爹問,你只說俺每都跑了。」落後, 西門慶見煙火放了,問伯爵等那裡去了, 玳安道:「應二爹和謝爹都一路去了。小的攔不回來,多上覆爹。」 西門慶就不再問了。因叫過李銘、吳惠來,每人賞了一大巨杯酒與他吃。 吩咐:「我且不與你唱錢,你兩個到十六日早來答應。 還是應二爹三個並眾伙計當家兒,晚夕在門首吃酒。」 李銘跪下道: 「小的告稟爹:十六日和吳惠、左順、鄭奉三個,都往東平府, 新升的胡爺那裡到任,官身去,只到後晌才得來。」 西門慶道:「左右俺每晚夕才吃酒哩。你只休誤了就是了。」 二人道:「小的並不敢誤。」兩個唱的也就來拜辭出門。 西門慶吩咐:「明日,家中堂客擺酒,李桂姐、吳銀姐都在這裡,你兩個好歹來走一走。」 二人應諾了,一同出門,不在話下。 西門慶吩咐來昭、玳安、琴童收家活。 滅息了燈燭,就往後邊房裡去了。
再說,來昭的兒子小鐵棍兒,剛在外頭看完煙火, 看到西門慶進去了,就跑上樓。 他看到他老爸收了一盤混在一起的肉菜、一罐酒和一些元宵, 拿進房間,就跟他媽一丈青要東西,結果被他媽打了兩下。 他也不管,直接跑到後面的院子裡玩。 他只聽到前面房間裡有笑聲,心想唱歌的還沒走, 看到房門關著,就偷偷從門縫裡往裡面看。 他看到房間裡點著燈, 原來是西門慶跟王六兒兩個人,在床邊做那種事。 西門慶已經喝了酒,把王六兒壓在床邊, 褪下她的內褲,用道具來做那檔子事。 一進一退,上上下下地來回動作,何止數百次, 發出的聲音又響又亮,喘氣聲和動作的激烈程度, 簡直像要把床弄壞一樣,到處都聽得到。 這個小孩子正在那裡偷看,沒想到他媽一丈青也剛好走過來, 看到他,氣到揪著他的頭髮把他拖到前面,在他的頭上狠狠敲了兩下, 罵道: 「你這個禍害、小奴才, 你還嫌自己死得不夠快是不是?又跑去偷看人家!」 接著,她給了小鐵棍幾個元宵吃了, 不讓他再出去,把他嚇到乖乖上炕睡覺了。 西門慶跟王六兒足足辦了有兩頓飯的時間,才結束。 玳安打發抬轎子的僕人吃了飯,跟著送王六兒回家, 然後才跟琴童兩個人打著燈籠,跟著西門慶回家。 這就是所謂的: 不愁沒有明月,自然會有夜裡的珍珠到來。
原文 且說來昭兒子小鐵棍兒,正在外邊看放了煙火,見西門慶進去了,就來樓上。 見他爹老子收了一盤子雜合的肉菜、一甌子酒和些元宵, 拿到屋裡,就問他娘一丈青討,被他娘打了兩下。 不防他走在後邊院子里頑耍,只聽正面房子里笑聲, 只說唱的還沒去哩,見房門關著,就在門縫裡張看,見房裡掌著燈燭。 原來西門慶和王六兒兩個,在床沿子上行房。 西門慶已有酒的人,把老婆倒按在床沿上, 褪去小衣,那話上使著托子乾後庭花。 一進一退往來𢵞打,何止數百回,𢵞打的連聲響亮, 其喘息之聲,往來之勢,猶賽折床一般,無處不聽見。 這小孩子正在那裡張看,不防他娘一丈青走來看見, 揪著頭角兒拖到前邊,鑿了兩個慄爆, 罵道:「賊禍根子,小奴才兒,你還少第二遭死?又往那裡張他去!」 於是,與了他幾個元宵吃了,不放他出來,就唬住他上炕睡了。 西門慶和老婆足乾搗有兩頓飯時才了事。 玳安打發抬轎的酒飯吃了,跟送他到家, 然後才來同琴童兩個打著燈兒跟西門慶家去。 正是: 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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