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四十一 兩孩兒聯姻共笑嬉 二佳人憤深同氣苦

金瓶梅四十一
春梅請喝茶
春梅請喝茶

這首詩的意思是說:

一個氣質很好的美女,配上一個很有才華的帥哥,
他們根本就是天生一對,註定要在一起。
在富麗堂皇的宴會廳裡,大家坐滿滿的,
蠟燭的光一直閃啊閃,很亮。
旁邊掛了好幾幅用紅羅錦繡做的裝飾,
還有珍貴的妝盒、香爐,裡面一直冒著香氣。
這畫面看起來,根本就是一對鴛鴦,
在蓮花池裡悠遊,超級登對的啦!
原文 詞曰: 瀟灑佳人,風流才子,天然吩咐成雙。 蘭堂綺席,燭影耀熒煌。 數幅紅羅錦繡,寶妝篆、金鴨焚香。 分明是,芙蕖浪里,一對鴛鴦。
話說西門慶在家裡,請裁縫做衣服,動作很快,才兩天就做好了。 到了十二號這天,喬家派人來邀請。 一大早,西門慶就先把禮物送過去了。 那一天,吳月娘跟家裡的其他姊妹、還有大妗子, 總共六個人一起坐轎子出門。家裡留下孫雪娥顧家。 奶媽如意兒抱著西門慶的兒子,官哥兒, 另外還叫了來興的老婆蕙秀,跟在旁邊幫忙拿東西、 整理衣服,她們兩個也坐了兩頂小轎跟著出去。
原文 話說西門慶在家中,裁縫攢造衣服,那消兩日就完了。 到十二日,喬家使人邀請。早晨,西門慶先送了禮去。 那日,月娘並眾姊妹、大妗子,六頂轎子一搭兒起身。留下孫雪娥看家。 奶子如意兒抱著官哥,又令來興媳婦蕙秀伏侍疊衣服,又是兩頂小轎。
話說西門慶待在家裡,看著僕人賁四找來做煙火的師傅, 在大廳和走廊上忙著掛燈籠。他還叫小弟拿帖子去王皇親家, 訂下了戲班子,這些細節就先跳過不提。 下午的時候,他走到潘金蓮的房間。 潘金蓮不在家,只有丫鬟春梅在旁邊準備茶水飯菜, 幫他擺好桌子,讓他可以喝酒。 西門慶就對春梅說: 「十四號那天要請太太們過來,你們四個丫鬟都要好好打扮, 跟我太太們一起出去,幫忙倒酒,這樣也好看。」 春梅一聽,就斜靠在桌邊,嘴巴一扁說: 「你要叫,就叫那三個人去就好,我才不要出去。」 西門慶問:「妳怎麼不想出去?」 春梅就抱怨: 「太太們都做了新衣服,去陪那些官太太們當然好看。 我們一個個舊舊的,穿出去就像燒焦的麵包一樣, 只是讓人家看笑話而已。」 西門慶回:「你們不是都有自己的衣服、首飾和頭飾嗎?」 春梅又說: 「頭上的東西還將就著戴,但身上就那幾件舊的, 怎麼好意思穿出去見人!這樣出去會很丟臉啦。」 西門慶聽了哈哈大笑,說: 「我懂了,妳這個小油嘴兒, 看到妳家太太們做了新衣服,就開始鬧脾氣了。 沒關係,我叫趙裁來,連大姐(迎春)帶妳們四個,每個人都做三套: 一套是綢緞的衣服,還有一件是繡滿花紋的背心。」 春梅馬上接著說: 「我跟她們不一樣。我還要你幫我做一件白色的綢緞外套, 才能搭配那件大紅色的繡花背心來穿。」 西門慶笑著說:「妳要沒關係,但妳大姐那邊,我一樣也要幫她做一件。」 春梅趕快說:「大姑娘(迎春)已經有一件了,我沒有,她沒話好說啦。」 西門慶聽完,馬上拿鑰匙打開樓上的倉庫, 挑了五套綢緞衣服、兩套繡花背心, 還有一匹白色的綢緞,裁了兩件白色的對襟外套。 特別的是,大姐和春梅的繡花背心是大紅色的, 迎春、玉簫、蘭香的都是藍綠色。 這些衣服都是大紅色的綢緞對襟外套, 配上藍色的裙襬,總共做了十七件。 他立刻叫趙裁來,把這些布都裁好。 又再拿了一匹黃色的紗來做裙子的腰帶, 裡面的襯衣全部都是杭州出產的絲綢。 春梅這才心滿意足,開心地陪著西門慶在房間裡, 喝了一整天的酒,兩個人說說笑笑,就沒有再多說了。
原文 西門慶在家,看著賁四叫了花兒匠來扎縛煙火,在大廳、捲棚內掛燈, 使小廝拿帖兒往王皇親宅內定下戲子,俱不必細說。 後晌時分,走到金蓮房中。金蓮不在家,春梅在旁伏侍茶飯,放桌兒吃酒。 西門慶因對春梅說: 「十四日請眾官娘子,你們四個都打扮出去,與你娘跟著遞酒,也是好處。」 春梅聽了,斜靠著桌兒說道:「你若叫,只叫他三個出去,我是不出去。」 西門慶道:「你怎的不出去?」 春梅道:「娘們都新做了衣裳,陪侍眾官戶娘子便好看。 俺們一個一個只像燒煳了卷子一般,平白出去惹人家笑話。」 西門慶道:「你們都有各人的衣服首飾、珠翠花朵。」 春梅道: 「頭上將就戴著罷了,身上有數那兩件舊片子,怎麼好穿出去見人的!到沒的羞剌剌的。」 西門慶笑道: 「我曉的你這小油嘴兒,見你娘們做了衣裳,卻使性兒起來。 不打緊,叫趙裁來,連大姐帶你四個,每人都裁三件:一套緞子衣裳、一件遍地錦比甲。」 春梅道:「我不比與他。我還問你要件白綾襖兒,搭襯著大紅遍地錦比甲兒穿。」 西門慶道:「你要不打緊,少不的也與你大姐裁一件。」 春梅道:「大姑娘有一件罷了,我卻沒有,他也說不的。」 西門慶於是拿鑰匙開樓門,揀了五套緞子衣服、兩套遍地錦比甲兒, 一匹白綾裁了兩件白綾對衿襖兒。 惟大姐和春梅是大紅遍地錦比甲兒,迎春、玉簫、蘭香,都是藍綠顏色; 衣服都是大紅緞子織金對衿襖,翠藍邊拖裙,共十七件。 一面叫了趙裁來,都裁剪停當。又要一匹黃紗做裙腰,貼里一色都是杭州絹兒。 春梅方纔喜歡了,陪侍西門慶在屋裡吃了一日酒,說笑頑耍不題。
話說吳月娘她們一群姊妹到了喬大戶家。 原來喬大戶的老婆那一天,也邀請了尚舉人的老婆、 住在隔壁的朱台官老婆、崔親家的媽媽, 還有兩個外甥女──段大姐跟吳舜臣的媳婦鄭三姐。 席間還請了兩個妓女來彈琴唱歌助興。 一聽到吳月娘她們一群人,還有吳大妗子到了, 喬大戶的老婆馬上從儀門口出來迎接, 把她們帶到後面的廳堂互相問好。 她很熱情地叫吳月娘「大姑娘」,李嬌兒她們就照著排行, 叫「二姑娘、三姑娘……」,全部都跟著吳大妗子那邊的稱謂來稱呼。 接著又跟尚舉人、朱台官的老婆問好, 段大姐和鄭三姐也上前拜見了。 大家按照身分地位坐好,丫鬟們端上茶。 喬大戶本人也出來拜見,並感謝大家送的禮物。 他老婆就請大家進房裡換衣服、整理儀容,然後擺好桌子, 請大家坐下來喝茶。 奶媽如意兒和蕙秀則在房間裡顧著西門慶的兒子官哥兒, 另有人招待她們。 一下子,大家喝完茶,就回到大廳。 廳堂裡裝飾得富麗堂皇,正面擺了四張桌子。 喬大戶的老婆請吳月娘坐主位,接下來依序是尚舉人的老婆、 吳大妗子、朱台官的老婆、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 然後才是喬大戶的老婆,坐關席的位置。 旁邊另外擺了一桌,坐著段大姐跟鄭三姐,總共十一位客人。 那兩個妓女則在旁邊唱歌。 上菜後,廚師第一道先送上『水晶鵝」,吳月娘馬上賞了二錢銀子; 第二道是燉得爛爛的豬腳,吳月娘又賞了一錢銀子; 第三道是烤鴨,吳月娘又賞了一錢銀子。 喬大戶的老婆下來幫大家倒酒,從吳月娘開始, 然後再幫尚舉人的老婆倒酒。 就在這時候,吳月娘藉機走到後面的房間,去換衣服、補妝了。
原文 且說吳月娘眾妹妹到了喬大戶家。 原來喬大戶娘子那日請了尚舉人娘子,並左鄰朱台官娘子、崔親家母, 並兩個外甥侄女兒──段大姐及吳舜臣媳婦兒鄭三姐。叫了兩個妓女,席前彈唱。 聽見月娘眾姊妹和吳大妗子到了,連忙出儀門首迎接,後廳敘禮。 趕著月娘呼姑娘,李嬌兒眾人都排行叫二姑娘、三姑娘……, 俱依吳大妗子那邊稱呼之禮。 又與尚舉人、朱台官娘子敘禮畢,段大姐、鄭三姐向前拜見了。各依次坐下。 丫環遞過了茶,喬大戶出來拜見,謝了禮。他娘子讓進眾人房中去寬衣服, 就放桌兒擺茶,請眾堂客坐下吃茶。 奶子如意兒和蕙秀在房中看官哥兒,另自管待。 須臾,吃了茶到廳,屏開孔雀,褥隱芙蓉,正面設四張桌席。 讓月娘坐了首位,其次就是尚舉人娘子、吳大妗子、朱台官娘子、李嬌兒、孟玉樓、 潘金蓮、李瓶兒,喬大戶娘子,關席坐位,旁邊放一桌,是段大姐、鄭三姐,共十一位。 兩個妓女在旁邊唱。上了湯飯,廚役上來獻了頭一道水晶鵝,月娘賞了二錢銀子; 第二道是頓爛[火誇]蹄兒,月娘又賞了一錢銀子;第三道獻燒鴨,月娘又賞了一錢銀子。 喬大戶娘子下來遞酒,遞了月娘過去,又遞尚舉人娘子。月娘就下來往後房換衣服、勻臉去了。
話說孟玉樓也跟著吳月娘下來,走到喬大戶老婆的臥房。 只見奶媽如意兒正在看守著官哥兒,他躺在炕上鋪著的小墊子上。 喬家剛出生的大女兒,也在旁邊躺著。 兩個小嬰兒「你抓我、我抓你」,玩得很開心。 吳月娘和孟玉樓一看到,都高興得不得了,說: 「他們兩個好可愛,根本就像一對小夫妻嘛!」 這時候吳大妗子也進來了,月娘趕緊叫她: 「大妗子,妳快來看,這兩個根本就像一對小夫妻!」 大妗子笑著說: 「就是說啊!小孩子們在炕上,手舞足蹈的, 你打我、我打你,這根本是一對小姻緣在玩嘛!」 這時候,喬大戶的老婆和所有來作客的太太們也都進了房間。 吳大妗子就把剛剛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喬大戶的老婆聽了,謙虛地說: 「各位親家別這樣說,我們是小戶人家,怎麼敢高攀你們西門府上啊?」 吳月娘馬上回: 「親家妳太客氣了,我嫂子(指吳大妗子)是什麼人? 鄭三姐又是什麼人?我們兩家能結成親家, 就是我們家小兒子的福氣了,怎麼能說這種話呢?」 孟玉樓推了推李瓶兒,笑著說: 「李大姐,妳倒是說點什麼啊?」李瓶兒只是笑,沒說話。 吳大妗子故意板著臉說:「如果喬親家不同意,我就要生氣囉!」 尚舉人的老婆和朱台官的老婆也跟著說: 「難得吳親家這麼有心,喬親家妳就別再謙虛了。」 接著又問:「妳們家的大女兒是去年十一月出生的嗎?」 月娘馬上接話: 「我們家小兒子是六月二十三號出生的,比她大五個月, 他們倆正好就是天生一對!」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不由分說, 就把喬大戶的老婆和吳月娘、李瓶兒拉到前廳, 兩個親家當場就把身上的衣服割下一角,代表正式結為親家。 那兩個妓女也應景地彈琴唱歌。 喬大戶一聽,趕快拿出果盒和三段紅布,出來跟大家敬酒。 吳月娘也馬上吩咐玳安、琴童,趕快回家跟西門慶報喜。 接著,喬家送來兩壇酒、三匹緞子、紅綠色的絨金絲花, 還有四個裝著高級水果的大果盒,當成訂親禮。 兩家人在酒席上,披上紅布、熱熱鬧鬧地吃著酒。 大廳裡,蠟燭高高地舉著,花燈閃閃發亮,香氣瀰漫,充滿了歡笑聲。 那兩個妓女,輕輕地彈著阮琴、斜抱著琵琶,開口唱歌,場面非常熱鬧。
原文 孟玉樓也跟下來,到了喬大戶娘子臥房中, 只見奶子如意兒看守著官哥兒,在炕上鋪著小褥子兒躺著。 他家新生的長姐,也在旁邊臥著。兩個你打我下兒,我打你下兒頑耍。 把月娘、玉樓見了,喜歡的要不得,說道:「他兩個倒好象兩口兒。」 只見吳大妗子進來,說道:「大妗子,你來瞧瞧,兩個倒象小兩口兒。」 大妗子笑道:「正是。孩兒每在炕上,張手蹬腳兒的, 你打我,我打你,小姻緣一對兒耍子。」 喬大戶娘子和眾堂客都進房到。吳大妗子如此這般說。 喬大戶娘子道:「列位親家聽著,小家兒人家,怎敢攀的我這大姑娘府上?」 月娘道:「親家好說,我家嫂子是何人?鄭三姐是何人?我與你愛親做親, 就是我家小兒也玷辱不了你家小姐,如何卻說此話?」 玉樓推著李瓶兒說道:「李大姐,你怎的說?」那李瓶兒只是笑。 吳妗子道:「喬親家不依,我就惱了。」 尚舉人娘子和朱台官娘子皆說道:「難為吳親家厚情,喬親家你休謙辭了。」 因問:「你家長姐去年十一月生的?」 月娘道:「我家小兒六月廿三日生的,原大五個月,正是兩口兒。」 眾人不由分說,把喬大戶娘子和月娘、李瓶兒拉到前廳,兩個就割了衫襟。 兩個妓女彈唱著。旋對喬大戶說了,拿出果盒、三段紅來遞酒。 月娘一面吩咐玳安、琴童快往家中對西門慶說。 旋抬了兩壇酒、三匹緞子、紅綠板兒絨金絲花、四個螺甸大果盒。 兩家席前,掛紅吃酒。一面堂中畫燭高擎,花燈燦爛,麝香靉靉,喜笑匆匆。 兩個妓女,啟朱唇,露皓齒,輕撥玉阮,斜抱琵琶唱著。
所有來作客的太太們,跟吳月娘、喬大戶的老婆、李瓶兒三個人, 都開心地戴上花、披上紅布,敬完酒, 大家互相拜過,才重新回到座位上喝酒。 廚師接著送上兩道菜, 分別是「包餡的壽字雪花糕」和「喜重重滿池嬌並頭蓮湯」。 吳月娘坐在主位上,心裡開心得不得了,叫玳安過來, 賞給廚師一匹大紅色的布,兩個妓女也各賞一匹。 廚師和妓女們都連忙磕頭道謝。 喬大戶的老婆捨不得大家離開,又把她們留在後面的廳堂, 擺了許多勸酒的小菜和點心盒。 大概吃到晚上九點多,吳月娘她們才跟喬家道別準備回去。 吳月娘臨走前說:「親家母,明天一定要來我們家坐坐喔。」 喬大戶的老婆客氣地回: 「親家您太客氣了,我老公說, 怕在你們家的大場面不好意思坐,還是改天再去拜訪吧。」 吳月娘接著說:「好親家,沒別人了啦,妳別這麼見外。」接著, 她特別留下了吳大妗子,說: 「大妗子妳今天先別走,明天跟喬親家一起來我家吧。」 大妗子也幫腔說:「喬親家,別的日子妳不去沒關係, 但十五號那天,是妳正親家的生日,妳該不會也不去吧?」 喬大戶的老婆一聽,馬上說: 「十五號是親家的好日子,我怎麼敢不去呢!」 月娘聽了,又跟大妗子說: 「親家如果沒去,大妗子,這件事我就交給妳了,全靠妳了。」 於是,無論如何,她們硬是把大妗子留了下來, 然後才道別上轎回家。
原文 眾堂客與吳月娘、喬大戶娘子、李瓶兒三人都簪了花,掛了紅,遞了酒,各人都拜了。 從新復安席坐人飲酒。廚子上了一道裹餡壽字雪花糕、喜重重滿池嬌並頭蓮湯。 月娘坐在上席,滿心歡喜,叫玳安過來, 賞一匹大紅與廚役。兩個妓女每人都是一匹。俱磕頭謝了。 喬大戶娘子不放起身,還在後堂留坐,擺了許多勸碟,細果攢盒。 約吃到一更時分,月娘等方纔拜辭回來,說道:「親家,明日好歹下降寒舍那裡坐坐。」 喬大戶娘子道:「親家盛情,家老兒說來,只怕席間不好坐的,改日望親家去罷。」 月娘道:「好親家,再沒人。親家只是見外。」 因留了大妗子:「你今日不去,明日同喬親家一搭兒里來罷。」 大妗子道:「喬親家,別的日子你不去罷,到十五日,你正親家生日,你莫不也不去?」 喬大戶娘子道:「親家十五日好日子,我怎敢不去!」 月娘道:「親家若不去,大妗子,我交付與你,只在你身上。」 於是,生死把大妗子留下了,然後作辭上轎。
走在最前面的是兩個僕人,他們打著兩個大紅燈籠開路; 後面又有兩個小弟,也打著燈籠。 吳月娘走在最前面,接著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 李瓶兒一字排開走在中間,如意兒和蕙秀跟在最後。 奶媽如意兒的轎子裡,用一件紅色的綾布小被子,把官哥兒包得緊緊的, 怕他著涼,腳邊還放了一個銅火爐取暖。小弟們在轎子兩邊跟著走。 到了家門口下轎,西門慶正在上房裡喝酒, 月娘等人進來,對他行了禮,接著坐下。 所有丫鬟也來磕頭。 吳月娘首先把今天酒席上,跟喬家結親的事情, 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西門慶聽了,問:「今天酒席上有哪些太太們在?」 月娘回: 「有尚舉人的老婆、朱序班的老婆、 崔親家的媽媽,還有兩個外甥女。」 西門慶聽完,說:「結親是沒關係啦,但總覺得不太門當戶對。」 月娘趕緊解釋: 「是我們嫂子,看到他家剛出生的大女兒, 跟我們家孩子在床上睡覺,都蓋著同條被子, 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就像一對小夫妻一樣, 才叫我們過去看,這麼一說,酒席上就稀里糊塗地結成了這門親。 我剛才已經叫小弟回家跟您說,還抬了花紅禮品過去。」 西門慶聽了,還是說: 「既然結親了也就算了,只是還是覺得不太門當戶對。 喬家雖然家境不錯,但他畢竟是個縣裡的大戶人家,只是個平民老百姓。 我們現在可是有官職在身,又在衙門裡管事,等到時候回請, 他戴著普通小帽子,跟我們這些官家怎麼相處?這樣很難看。 就像前陣子,荊南岡拜託軍營裡的張親家,一再地來催促跟我結親, 說他家小姐才五個月大,也跟我們家孩子同年。 我嫌他家是沒媽媽的,是小妾生的,所以就沒有答應。 沒想到最後跟他們家結成了親。」 潘金蓮在旁邊聽了,忍不住插話說: 「嫌人家是小妾生的,誰家不是小妾生的? 連喬家的這個孩子,也是小妾生的啊。 這根本是『險道神碰上壽星老』, 你也別說我太長,我也別嫌你太短。」 西門慶一聽這話,氣得火冒三丈,大罵: 「妳這個死騷貨,還不滾出去! 大夥兒在這裡說話,妳也插嘴插舌的。有妳說話的份嗎!」 潘金蓮氣得滿臉通紅,轉身跑了出去,邊走邊說: 「誰說這裡有我說話的份了?我當然知道沒我說話的份啊!」
原文 頭裡兩個排軍,打著兩個大紅燈籠;後邊又是兩個小廝,打著兩個燈籠。 吳月娘在頭裡,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一字在中間,如意兒和蕙秀隨後。 奶子轎子里用紅綾小被把官哥兒裹得沿沿的,恐怕冷,腳下還蹬著銅火爐兒。 兩邊小廝圜隨。 到了家門首下轎,西門慶正在上房吃酒,月娘等眾人進來,道了萬福,坐下。 眾丫鬟都來磕了頭。月娘先把今日酒席上結親之話,告訴了一遍。 西門慶聽了道:「今日酒席上有那幾位堂客?」 月娘道:「有尚舉人娘子、朱序班娘子、崔親家母、兩個侄女。」 西門慶說:「做親也罷了,只是有些不搬陪。」 月娘道:「倒是俺嫂子,見他家新養的長姐和咱孩子在床炕上睡著, 都蓋著那被窩兒,你打我一下兒,我打你一下兒,恰是小兩口兒一般, 才叫了俺們去,說將起來,酒席上就不因不由做了這門親。 我方纔使小廝來對你說,抬送了花紅果盒去。」 西門慶道:「既做親也罷了,只是有些不搬陪些。 喬家雖有這個家事,他只是個縣中大戶白衣人。 你我如今見居著這官,又在衙門中管著事,到明日會親酒席間, 他戴著小帽,與俺這官戶怎生相處?甚不雅相。 就是前日,荊南岡央及營里張親家,再三趕著和我做親, 說他家小姐今才五個月兒,也和咱家孩子同歲。 我嫌他沒娘母子,是房裡生的,所以沒曾應承他。不想到與他家做了親。」 潘金蓮在旁接過來道:「嫌人家是房裡養的,誰家是房外養的? 就是喬家這孩子,也是房裡生的。 正是險道神撞著壽星老兒──你也休說我長,我也休嫌你短。」 西門慶聽了此言,心中大怒,罵道: 「賊淫婦,還不過去!人這裡說話,也插嘴插舌的。有你甚麼說處!」 金蓮把臉羞的通紅了,抽身走出來,說道:「誰說這裡有我說處?可知我沒說處哩!」
各位看倌請聽我說: 今天潘金蓮在酒席上,看到吳月娘跟喬大戶家結了親, 李瓶兒也一樣有戴紅花、披紅布,還幫忙敬酒,心裡非常不爽。 回家後又被西門慶罵了這幾句,心情更是差到極點, 氣到跑到吳月娘的房間裡哭。 西門慶這時候問吳月娘:「大妗子怎麼沒來?」 月娘回: 「喬親家說明天有官太太們在,怕不好意思來。 所以我把大妗子留在她家,叫她明天跟喬親家一起來。」 西門慶聽了說: 「我就說嘛,只是酒席上的座位就不太好處理, 更別說明天要怎麼相處了。」 說完,只見孟玉樓也走到吳月娘房間來,看到潘金蓮在哭, 就勸她說:「妳在氣什麼啦?讓他隨便說幾句就好啦。」 潘金蓮一聽,馬上大吐苦水: 「還好妳剛剛在旁邊聽到,我說了他什麼壞話嗎? 他說別人是小妾生的,難道我說喬家的孩子不是小妾生的嗎? 那也是小妾生的啊。 有哪個小嬰兒是用紙包起來,可以瞞過別人的? 這個『賊不逢好死的強盜』,竟然睜著眼就罵我。 罵得那麼無情無義!怎麼會沒我說話的份? 他變心了,叫他以後現世報在我眼前! 一個懷裡抱著、只會撒尿的嬰兒,平白無故去攀什麼親家, 根本是錢多到沒地方花,就像『爭破了床單,卻沒被子蓋』, 還有『狗咬尿袋,白高興一場』! 現在做濕親家(指新生兒)還沒什麼, 等到將來不要變成乾親家(指死人)就好了。 這根本是『關燈後才擠眼睛』,後面的事誰看得見。 結親的時候人家都說好,要過個三五年之後才能看出來有沒有緣份!」 孟玉樓說: 「現在的人都很精明了,不會做這種傻事。 照理說,這樣結親也還太早了。小孩子才剛出生,割什麼衣服來結親? 說穿了,不過是為了圖個往來、互相攀關係、好玩而已。」 潘金蓮聽了又氣又哭: 「妳是覺得攀親家很好玩,但平白無故叫那個『鈕扣扣不上的強盜』來罵我。」 孟玉樓接著說: 「誰叫妳說話沒頭沒腦的就說出來?他不罵妳要罵誰?」 潘金蓮這下更氣了: 「我不好意思說啦,他難道不是小妾生的嗎?是大老婆生的喔? 連喬家的孩子,也是小妾生的,多少還有點喬老頭子的血緣, 妳家這個失了魂的,還不知道是誰的種咧!」 孟玉樓聽了這句,一句話也沒說。 坐了一會兒,潘金蓮就回自己房間去了。
原文 看官聽說: 今日潘金蓮在酒席上,見月娘與喬大戶家做了親,李瓶兒都披紅簪花遞酒, 心中甚是氣不憤,來家又被西門慶罵了這兩句,越發急了,走到月娘這邊屋裡哭去了。 西門慶因問:「大妗子怎的不來?」 月娘道: 「喬親家母明日見有眾官娘子,說不得來。我留下他在那裡,教明日同他一搭兒里來。」 西門慶道:「我說只這席間坐次上不好相處,到明日怎麼廝會?」說了回話, 只見孟玉樓也走到這邊屋裡來,見金蓮哭泣,說道:「你只顧惱怎的?隨他說幾句罷了。」 金蓮道:「早是你在旁邊聽著,我說他什麼歹話來? 他說別家是房裡養的,我說喬家是房外養的?也是房裡生的。 那個紙包兒包著,瞞得過人?賊不逢好死的強人,就睜著眼罵起我來。罵的人那絕情絕義。 怎的沒我說處?改變了心,教他明日現報在我的眼裡! 多大的孩子,一個懷抱的尿泡種子,平白扳親家,有錢沒處施展的, 爭破臥單──沒的蓋,狗咬尿胞──空歡喜!如今做濕親家還好,到明日休要做了乾親家才難。 吹殺燈擠眼兒──後來的事看不見。 做親時人家好,過三年五載方了的才一個兒!」 玉樓道:「如今人也賊了,不乾這個營生。論起來也還早哩。 才養的孩子,割甚麼衫襟?無過只是圖往來扳陪著耍子兒罷了。」 金蓮道:「你便浪𢵞著圖扳親家耍子,平白教賊不合鈕的強人罵我。」 玉樓道:「誰教你說話不著個頭項兒就說出來?他不罵你罵狗?」 金蓮道:「我不好說的,他不是房裡,是大老婆?就是喬家孩子,是房裡生的, 還有喬老頭子的些氣兒。你家失迷家鄉,還不知是誰家的種兒哩!」 玉樓聽了,一聲兒沒言語。 坐了一回,金蓮歸房去了。
李瓶兒看到西門慶走出來了,立刻打扮得花枝招展,重新向吳月娘磕頭, 說:「今天孩子的事情,讓姊姊您費心了。」 吳月娘笑嘻嘻地,也趕緊彎腰回禮,問:「妳是來道喜的嗎?」 李瓶兒回:「跟姊姊您同喜。」 磕完頭站起來,她跟吳月娘、李嬌兒坐著聊天。 這時候,孫雪娥和大姐也過來向吳月娘磕頭, 並向李嬌兒、李瓶兒行禮問好。 小玉端上茶來,大家正在喝茶,只見李瓶兒房裡的丫鬟繡春過來請她, 說:「哥兒在房裡找您呢,爹叫我來請娘回去。」 李瓶兒聽了說: 「奶媽慌慌張張地,連招呼都沒打,就把孩子抱回去了。 不然大家一起回去也好,只怕孩子那邊沒有燈。」 吳月娘說: 「剛才剛進門的時候,是我叫她把孩子抱回房裡去的。怕太晚了。」 小玉在旁邊補充:「剛才如意兒抱著他,來安兒有打著燈籠送她們回去。」 李瓶兒聽了才說:「這樣也就算了。」 於是,她向吳月娘道別,回自己的房裡。 只見西門慶在房間,官哥兒已經在奶媽懷裡睡著了。 李瓶兒一見西門慶,就抱怨說: 「你怎麼不先跟我說一聲,就把他抱回來了?」 如意兒趕緊解釋: 「大娘見來安兒打著燈籠,就趁著有燈光過來了。 哥兒剛哭了一會兒,現在才拍著他睡著。」 西門慶聽了說:「他找了妳這麼久,現在才睡著。」 李瓶兒聽完,望著西門慶笑嘻嘻地說: 「今天幫孩子定了親,辛苦您了,我替您磕個頭。」說完, 就像插香一樣,直直地跪下去磕頭。 西門慶高興得滿臉堆滿笑容,連忙把她扶起來,兩個人坐在一起。 接著他叫迎春把酒菜擺好,兩個人開心地喝起酒來。
原文 李瓶兒見西門慶出來了,從新花枝招颭與月娘磕頭,說道:「今日孩子的事,累姐姐費心。」 那月娘笑嘻嘻,也倒身還下禮去,說道:「你喜呀?」李瓶兒道:「與姐姐同喜。」 磕畢頭起來,與月娘、李嬌兒坐著說話。只見孫雪娥、 大姐來與月娘磕頭,與李嬌兒、李瓶兒道了萬福。 小玉拿茶來,正吃茶,只見李瓶兒房裡丫鬟繡春來請, 說:「哥兒屋裡尋哩,爹使我請娘來了。」 李瓶兒道:「奶子慌的三不知就抱的屋裡去了。一搭兒去也罷了,只怕孩子沒個燈兒。」 月娘道:「頭裡進門,到是我叫他抱的房裡去。恐怕晚了。」 小玉道:「頭裡如意兒抱著他,來安兒打著燈籠送他來。」 李瓶兒道:「這等也罷了。」於是,作辭月娘,回房中來。 只見西門慶在屋裡,官哥兒在奶子懷裡睡著了。 因說:「你如何不對我說就抱了他來?」 如意兒道:「大娘見來安兒打著燈籠,就趁著燈兒來了。哥哥哭了一口,才拍著他睡著了。」 西門慶道:「他尋了這一回,才睡了。」 李瓶兒說畢,望著他笑嘻嘻說道:「今日與孩兒定了親,累你,我替你磕個頭兒。」 於是,插燭也似磕下去。喜歡的西門慶滿面堆笑,連忙拉起來,做一處坐的。 一面令迎春擺下酒兒,兩個吃酒。
再說潘金蓮,回到自己房間後,火氣還是很大,擺出一副沒好氣的樣子。 她明明就知道西門慶在李瓶兒那邊,卻故意找碴, 因為丫鬟秋菊開門開得比較慢,一進門就甩了她兩個耳光, 大聲罵道:「妳這個死奴才!叫妳開門叫了一天, 妳在搞什麼?我懶得跟妳廢話。」說完就走進屋裡坐下。 丫鬟春梅走過來,對她行禮、遞上茶。 潘金蓮問春梅:「那個死奴才(指秋菊)剛在房裡幹嘛?」 春梅回:「她在院子裡坐著。我一直催她,她都不理我。」 潘金蓮聽了更氣:「我知道她是在跟著別人欺負我! 就像那『黨太尉吃餃子』一樣,大家都學著他,也學人家欺負我。」 她本來想再打秋菊,又怕西門慶聽到; 不說話,心裡又覺得很悶。 於是,她一邊卸掉臉上的濃妝, 春梅一邊幫她鋪好床,她就這樣上床睡了。
原文 且說潘金蓮到房中使性子,沒好氣,明知道西門慶在李瓶兒這邊, 因秋菊開的門遲了,進門就打了兩個耳刮子, 高聲罵道:「賊淫婦奴才!怎的叫了恁一日不開?你做甚麼來?我且不和你答話。」 於是走到屋裡坐下。春梅走來磕頭遞茶。 婦人問他:「賊奴才他在屋裡做什麼來?」 春梅道:「在院子里坐著來。我這等催他,還不理。」 婦人道:「我知道他和我兩個慪氣。黨太尉吃匾食,他也學人照樣兒欺負我。」 待要打他,又恐西門慶聽見;不言語,心中又氣。 一面卸了濃妝,春梅與他搭了鋪,上床就睡了。
到了第二天,西門慶去衙門上班了。 潘金蓮一早起來,就把秋菊叫來, 命令她頂著大塊的柱子底座石頭,跪在院子裡。 秋菊跪得頭都亂了,潘金蓮就叫丫鬟春梅去扯她的褲子, 打算拿大板子打她。 春梅卻說:「這個奴才那麼髒,叫我扯她的褲子,我的手會被弄髒啦!」 說完就跑到前面,另外叫了小廝畫童去扯秋菊的衣服。 潘金蓮一邊打一邊罵: 「妳這個死奴才!妳是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膽大妄為? 別人縱容妳,我可不會慣著妳。這位姊姊(指李瓶兒), 妳要知道我看得清清楚楚,妳就給我稍微忍著點! 平白無故地挺著頭,逞什麼強? 姊姊,妳可別仗勢欺人,我以後會張大眼睛看著妳!」 她一面罵又一面打,打了又罵,把秋菊打得像殺豬一樣慘叫。 李瓶兒那邊才剛起床,正看著奶媽把官哥兒哄睡,結果又被吵醒了。 她清清楚楚地聽到潘金蓮這邊打丫鬟,罵的話還別有含義, 但她一句話也不敢說,嚇得只能捂著官哥兒的耳朵。 她馬上叫繡春: 「去跟妳五娘(潘金蓮)說,別再打秋菊了啦。哥兒才剛吃完奶睡著。」 潘金蓮一聽到這話,打秋菊打得更兇了,邊打邊罵: 「妳這個死奴才,身上被砍個一萬刀,也沒像妳這樣叫饒的! 我就是這麼有個性,妳越叫,我越打。 難道妳叫得這麼大聲,會把路人都嚇得走不動路嗎? 人家打丫鬟,妳也跑來這裡看熱鬧。 好姊姊,妳去跟妳男人說,把我換掉算了!」 李瓶兒這邊聽得明明白白,這根本就是在指名道姓罵她, 氣得兩隻手冰冷,只好忍氣吞聲,敢怒不敢言。 她早上連茶水都沒喝,就抱著官哥兒在炕上睡著了。
原文 到次日,西門慶衙門中去了。 婦人把秋菊叫他頂著大塊柱石,跪在院子里。 跪的他梳了頭,叫春梅扯了他褲子,拿大板子要打他。 春梅道:「好乾凈的奴才,叫我扯褲子,到沒的污濁了我的手!」走到前邊, 旋叫了畫童兒扯去秋菊的衣。 婦人打著他罵道:「賊奴才淫婦,你從幾時就恁大來?別人興你,我卻不興你。 姐姐,你知我見的,將就膿著些兒罷了。 平白撐著頭兒,逞什麼強?姐姐,你休要倚著,我到明日洗著兩個眼兒看著你哩!」 一面罵著又打,打了又罵,打的秋菊殺豬也似叫。 李瓶兒那邊才起來,正看著奶子打發官哥兒睡著了,又唬醒了。 明明白白聽見金蓮這邊打丫鬟,罵的言語兒有因, 一聲兒不言語,唬的只把官哥兒耳朵握著。 一面使繡春:「去對你五娘說休打秋菊罷。哥兒才吃了些奶睡著了。」金蓮聽了, 越發打的秋菊狠了, 罵道:「賊奴才,你身上打著一萬把刀子,這等叫饒。 我是恁性兒,你越叫,我越打。莫不為你拉斷了路行人? 人家打丫頭,也來看著你。好姐姐,對漢子說,把我別變了罷!」 李瓶兒這邊分明聽見指罵的是他,把兩隻手氣的冰冷, 忍氣吞聲,敢怒而不敢言。 早晨茶水也沒吃,摟著官哥兒在炕上就睡著了。
等到西門慶從衙門下班回家,進房來看官哥兒, 發現李瓶兒哭得眼睛紅紅的,正躺在炕上。 他問: 「妳怎麼現在還沒梳頭髮?大房那邊叫妳過去說話。 妳的眼睛怎麼揉得這麼紅?」 李瓶兒不想提到潘金蓮指名道姓罵她的事,只說: 「我心裡不舒服。」 西門慶接著說: 「喬親家那邊,把給妳的生日禮物送來了。 有一匹布、兩壇南酒、一盤壽桃、一盤壽麵,還有四樣配飯的小菜。 另外,他們又給咱們家哥兒送了節慶禮,有兩盤元宵、 四盤點心、四盤水果、兩串珠子吊燈、兩座羊皮做的屏風燈, 還有兩匹大紅色的官家專用緞子,一頂青色緞子、 上面用金線繡著八吉祥圖案的帽子,兩雙男鞋、六雙女鞋。 我們都還沒去他們家,他們就先給我們孩子送節禮了。 現在大房那邊請妳過去商量事情。 他們家派了孔嫂兒和喬通一起來送禮。 大妗子已經先過來了,說喬親家母明天來不了,要等到後天才來。 聽說他們家有個嫁給皇親國戚的喬五太太, 聽說我們結了親,非常高興!十五號那天也要來走走, 我們少不得要補個帖子去請她。」 李瓶兒聽了這些話,才慢慢起來梳頭,然後走到後廳,去拜見大妗子。 孔嫂兒正在吳月娘房間喝茶,禮物都擺在廳裡給大家看。 接著,他們打發孔嫂兒和喬通回去, 給了他們每人兩條手帕和五錢銀子,也寫好了回帖讓他們帶回去。 這就是所謂的: 只用敲打樂器來取悅和平與愛, 應該把豺狼般的敵人視為國家的恥辱。 有一首詩為證: 西門慶一人獨大,過得太過分了,連襁褓中的嬰兒都要結親。 他的財富不只像糞土一樣沒用,也讓後人感到可悲嘆息。
原文 等到西門慶衙門中回家,入房來看官哥兒, 見李瓶兒哭的眼紅紅的,睡在炕上, 問道:「你怎的這咱還不梳頭?上房請你說話。你怎揉的眼恁紅紅的?」 李瓶兒也不題金蓮指罵之事,只說:「我心中不自在。」 西門慶告說: 「喬親家那裡,送你的生日禮來了。 一匹尺頭、兩壇南酒、一盤壽桃、一盤壽麵、四樣下飯。 又是哥兒送節的兩盤元宵、四盤蜜食、四盤細果、兩掛珠子吊燈、兩座羊皮屏風燈、 兩匹大紅官緞、一頂青緞㩟的金八吉祥帽兒、兩雙男鞋、六雙女鞋。 咱家倒還沒往他那裡去,他又早與咱孩兒送節來了。如今上房的請你計較去。 他那裡使了個孔嫂兒和喬通押了禮來。 大妗子先來了,說明日喬親家母不得來,直到後日才來。 他家有一門子做皇親的喬五太太聽見和咱們做親,好不喜歡! 到十五日,也要來走走,咱少不得補個帖兒請去。」 李瓶兒聽了,方慢慢起來梳頭,走了後邊,拜了大妗子。 孔嫂兒正在月娘房裡待茶,禮物擺在明間內,都看了。 一面打發回盒起身,與了孔嫂兒、喬通每人兩方手帕、五錢銀子,寫了回帖去了。 正是: 但將鐘鼓悅和愛,好把犬羊為國羞。 有詩為證: 西門獨富太驕矜,襁褓孩兒結做親。 不獨資財如糞上,也應嗟嘆後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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