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三十八
潘金蓮雪夜彈琵琶
這首詩的意思是說:
銀箏的琴聲優美動聽,快速地調整著琴碼和琴弦,
聲音在樑柱間迴盪。
巧妙地彈奏著秦地特有的音樂,獨自一人感到憐惜。
她的手指輕巧又美麗,琴聲時而像風迴轉,時而像雪花飛舞,
緩緩地彈奏著清雅的曲調,那聲音簡直可以媲美天上的仙樂。
還說什麼離別的悲歌,
請試著彈奏《羅敷陌上》這首曲子,不要再彈奏《羅敷陌上》了。
原文
詞曰:
銀箏宛轉,促柱調弦,聲繞梁間。
巧作秦聲獨自憐。
指輕妍,風回雪旋,緩揚清曲,響奪鈞天。
說甚麼別鶴烏啼,試按《羅敷陌上》篇,休按《羅敷陌上》篇。
話說馮媒婆走到前廳的角門口,看到玳安在廳裡的窗格前,
拿著茶盤服侍。
玳安對著馮媽媽努了努嘴:
「妳老人家先去那邊,我家老爺跟應二爺說完話就出門。
已經先叫棋童把酒送過去了。」
那個媒婆聽了,兩步當一步地走了。
原來應伯爵來找西門慶,說:
「總包的李智、黃四派了三萬兩香燭等雜物的年例錢糧下來,
總共有一萬兩銀子,還有很多利息。
公文都辦好了,就在東平府見官給銀子,來問你,要不要做?」
西門慶說:
「我才不做!總包的用假的冒充真的,買官讓官。
我衙門裡已經盯上這件事了,還想動他們。我怎麼會做!」
應伯爵說:
「老哥你如果不做,叫他另找別人。
你就借兩千兩銀子給他,每個月五分的利息,
叫他把銀子繳了再還你,你覺得怎麼樣?」
西門慶說:
「既然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挪一千兩銀子給他吧。
我莊子正在整理,還沒那麼多銀子。」
應伯爵看到西門慶鬆口了,說:
「老哥如果真的沒有那麼多銀子,看要不要再撥五百兩貨物,
湊個一千五百兩給他吧,他不敢少你。」
西門慶說:
「他要是少我的,我有辦法對付。還有一件事,應二哥,
銀子可以給他,但別叫他打著我的名號,在外面招搖撞騙。
如果讓我聽到,我衙門裡的監牢可能容不下他。」
應伯爵說:
「老哥說什麼話,看管的人不能推卸責任。
他如果在外面打著老哥的名號,沒出事就算了,
如果出了事,還要我做什麼?
老哥你放心,只要有什麼差錯,我就來跟老哥說。
說定了,我明天叫他寫好文書。」
西門慶說:「明天不要讓他來,我有事。叫他後天來。」
說完,應伯爵就走了。
原文
話說馮婆子走到前廳角門首,看見玳安在廳槅子前,拿著茶盤兒伺候。
玳安望著馮媽努嘴兒:「你老人家先往那裡去,俺爹和應二爹說了話就起身。
已先使棋童兒送酒去了。」那婆子聽見,兩步做一步走的去了。
原來應伯爵來說:「攬頭李智、黃四派了年例三萬香蠟等料錢糧下來,
該一萬兩銀子,也有許多利息。上完了批,就在東平府見關銀子,來和你計較,做不做?」
西門慶道:「我那裡做他!攬頭以假充真,買官讓官。
我衙門裡搭了事件,還要動他。我做他怎的!」
伯爵道:「哥若不做,叫他另搭別人。
你只借二千兩銀子與他,每月五分行利,叫他關了銀子還你,你心下何如?」
西門慶道:「既是你的分上,我挪一千銀子與他罷。如今我莊子收拾,還沒銀子哩。」
伯爵見西門慶吐了口兒,說道:
「哥若十分沒銀子,看怎麼再撥五百兩貨物兒,湊個千五兒與他罷,他不敢少下你的。」
西門慶道:「他少下我的,我有法兒處。
又一件,應二哥,銀子便與他,只不叫他打著我的旗兒,在外邊東誆西騙。
我打聽出來,只怕我衙門監里放不下他。」
伯爵道:「哥說的什麼話,典守者不得辭其責。
他若在外邊打哥的旗兒,常沒事罷了,若壞了事,要我做甚麼?
哥你只顧放心,但有差池,我就來對哥說。說定了,我明日叫他好寫文書。」
西門慶道:「明日不教他來,我有勾當。叫他後日來。」
說畢,伯爵去了。
西門慶叫玳安去準備馬,帶上眼紗,然後問棋童有沒有準備好。
玳安說:「來了,去拿馬具了。」沒多久,
棋童拿了馬具來,伺候西門慶上馬,直接往牛皮巷走。
沒想到韓道國的弟弟韓二搗鬼,賭錢輸光了,又沒錢吃飯,
跑到他哥家,跟王六兒討酒喝。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條小腸來,說:
「嫂子,我哥還沒回來,我跟妳喝一壺燒酒。」
那個婦人怕西門慶來,又看到老馮在廚房,就不想理他,
說:「我不喝。你要喝就拿到旁邊去喝,我哪有那個閒工夫?
你哥不在家,老是惹事,你又來幹嘛?」
那個韓二搗鬼,眼睛直直地瞪著,又不肯走,
看到桌子下面有一罈用白泥封口的酒,上面貼著紅紙,
就問:「嫂子,這是哪來的酒?打開來,我們喝。
哎呀!妳自己一個人喝喔!」
婦人說:「你最好別動,這是大老爺家送來的,你哥還沒看過。
等他回家,我再倒一碗給你喝。」
韓二說:「等什麼哥?就算是皇帝老子的,我也要喝一杯!」
正要搬泥封,被婦人一推,搶過酒,提到房裡去了。
把韓二搗鬼推了個四腳朝天,過了半天才爬起來,惱羞成怒,
嘴裡喃喃自語地罵:「你這個死淫婦,我好心帶菜來,
看妳一個人這麼寂寞,跟妳喝一杯。妳不理我,還把我推倒。
我告訴妳不要急,妳一定是另外交了有錢的男人,就不理我了,
還故意裝腔作勢,羞辱我,又趕我走。別讓我遇到妳,
我叫妳這個不值錢的淫婦,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婦人看他罵得太過分,臉上從耳朵旁邊開始變紅,
一下子雙頰都漲成了紫色,就拿起棒槌,追著他打出去,
罵道:「你這個餓死鬼!你在哪裡喝醉了,
來我這裡找死!我手下絕對饒不了你!」
那個韓二搗鬼嘴裡嘰哩咕嚕地罵著淫婦,一路罵到門外。
沒想到西門慶正好騎馬來,看到了他,問是誰。
婦人說:「你說誰,就是韓二那個傢伙,看他哥不在家,
八成是賭錢輸了,喝了酒來打我。
他哥在家,常常看到就打他一頓。」
那個韓二搗鬼看到西門慶,一溜煙就跑了。
西門慶又說:「這個找死的乞丐,等我明天到衙門裡幫他做功德!」
婦人說:「又讓老爺您生氣了。」
西門慶說:「妳不知道,不能縱容他。」
婦人說:
「老爺說得對。自古以來,好人被人欺負,慈悲心會招來禍害。」
婦人一面讓西門慶到客廳坐。
西門慶吩咐棋童把馬牽回家,對玳安說:
「你在門口看著,只要那傢伙的影子出現,
就給我鎖在這裡,明天帶到衙門裡來。」
玳安說:「他聽到老爺來了,魂都不知道跑去哪裡了。」
原文
西門慶叫玳安伺候馬,帶上眼紗,問棋童去沒有。玳安道:「來了,取輓手兒去了。」
不一時,取了輓手兒來,打發西門慶上馬,逕往牛皮巷來。
不想韓道國兄弟韓二搗鬼,耍錢輸了,吃的光睜睜兒的,
走來哥家,問王六兒討酒吃。
袖子里掏出一條小腸兒來,說道:「嫂,我哥還沒來哩,我和你吃壺燒酒。」
那婦人恐怕西門慶來,又見老馮在廚下,不去兜攬他,
說道:「我是不吃。你要吃拿過一邊吃去,我那裡耐煩?
你哥不在家,招是招非的,又來做什麼?」
那韓二搗鬼,把眼兒涎睜著,又不去,看見桌底下一壇白泥頭酒,貼著紅紙帖兒,
問道:「嫂子,是那裡酒?打開篩壺來俺每吃。耶嚛!你自受用!」
婦人道:「你趁早兒休動,是宅里老爹送來的,你哥還沒見哩。
等他來家,有便倒一甌子與你吃。」
韓二道:「等什麼哥?就是皇帝爺的,我也吃一鐘兒!」才待搬泥頭,
被婦人劈手一推,奪過酒來,提到屋裡去了。
把二搗鬼仰八叉推了一交,半日扒起來,惱羞變成怒,口裡喃喃吶吶罵道:
「賊淫婦,我好意帶將菜兒來,見你獨自一個冷落落,和你吃杯酒。
你不理我,倒推我一交。我教你不要慌,你另敘上了有錢的漢子,
不理我了,要把我打開,故意兒囂我,訕我,又趍我。休叫我撞見,
我叫你這不值錢的淫婦,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婦人見他的話不妨頭,一點紅從耳邊起,須臾紫脹了雙腮,
便取棒槌在手,趕著打出來,罵道:
「賊餓不死的殺才!你那裡吃醉了,來老娘這裡撒野火兒。老娘手裡饒你不過!」
那二搗鬼口裡喇喇哩哩罵淫婦,直罵出門去。
不想西門慶正騎馬來,見了他,問是誰,婦人道:
「情知是誰,是韓二那廝,見他哥不在家,要便耍錢輸了,吃了酒來毆我。
有他哥在家,常時撞見打一頓。」那二搗鬼看見,一溜煙跑了。
西門慶又道:「這少死的花子,等我明日到衙門裡與他做功德!」
婦人道:「又叫爹惹惱。」西門慶道:「你不知,休要慣了他。」
婦人道:「爹說的是。自古良善被人欺,慈悲生患害。」一面讓西門慶明間內坐。
西門慶吩咐棋童回馬家去,叫玳安兒:
「你在門首看,但掉著那光棍的影兒,就與我鎖在這裡,明日帶到衙門裡來。」
玳安道:「他的魂兒聽見爹到,不知走的那裡去了。」
西門慶坐下。婦人見他行完禮,
趕快到屋裡叫丫鬟錦兒端了一杯果仁茶出來給西門慶喝,
也叫錦兒向西門慶磕頭。
西門慶說:「算了,這孩子還不錯,妳就先將就著用吧。」
他又問:「老馮在這裡,怎麼不替妳端茶?」
婦人說:「馮媽媽她老人家,我拜託她在廚房裡幫忙。」
西門慶又說:「剛才我叫小廝送來的酒,是個太監送我的竹葉清。
裡面放了許多藥材,非常烈。
我前幾天看到妳這裡買的酒,都喝不下去,
所以我才特地拿這罈酒來。」
婦人又行了萬福禮,說:
「多謝老爺您的酒,就是這麼說,我們不爭氣,
住在這偏僻的巷子裡,又沒有好的酒館,
哪裡能喝到這麼好的酒,都只能去大街上買。」
西門慶說:
「等韓伙計回來,妳跟他商量一下,我在獅子街那邊,
替妳花幾兩銀子買間房子,讓你們兩夫妻搬去那裡住吧。
離店鋪又近,買東西也方便。」
婦人說:
「老爺說得對。就看您老人家怎麼可憐我們,能離開這裡也好。
就算您老人家要來走動,也免了那些閒言閒語 ── 我們行得正,
也不怕他們。
老爺您心裡想怎麼辦就怎麼辦,他老公在家跟不在家一樣,
你總是要走這條路來的。」
他們聊了一陣子,房裡擺好了桌子,請西門慶進去脫了衣服坐下。
原文
西門慶坐下。婦人見畢禮,連忙屋裡叫丫鬟錦兒拿了一盞果仁茶出來,
與西門慶吃,就叫他磕頭。西門慶道:「也罷,到好個孩子,你且將就使著罷。」
又道:「老馮在這裡,怎的不替你拿茶?」
婦人道:「馮媽媽他老人家,我央及他廚下使著手哩。
西門慶又道:「頭裡我使小廝送來的那酒,是個內臣送我的竹葉清。
裡頭有許多藥味,甚是峻利。
我前日見你這裡打的酒,都吃不上口,我所以拿的這壇酒來。」
婦人又道了萬福,說:「多謝爹的酒,正是這般說,俺每不爭氣,
住在這僻巷子里,又沒個好酒店,那裡得上樣的酒來吃,只往大街上取去。」
西門慶道:「等韓伙計來家,你和他計較,等著獅子街那裡,
替你破幾兩銀子買所房子,等你兩口子亦發搬到那裡住去罷。
鋪子里又近,買東西諸事方便。」
婦人道:
「爹說的是。看你老人家怎的可憐見,離了這塊兒也好。
就是你老人家行走,也免了許多小人口嘴 ── 咱行的正,也不怕他。
爹心裡要處自情處,他在家和不在家一個樣兒,也少不的打這條路兒來。」
說一回,房裡放下桌兒,請西門慶進去寬了衣服坐。
沒多久,酒菜就端上來了,婦人陪著他,替他斟酒。
一下子,兩個人就肩並肩、腿疊著腿地喝起來。
等酒意上來,兩個人脫光衣服上床做愛,自由自在地玩。
婦人早就把被褥鋪得厚厚的,被子裡燻得香噴噴的。
西門慶看到婦人很懂情趣,就想更進一步地挑逗她。
他從家裡袖子裡藏了一個錦囊,打開,裡面有銀托子、
相思套、硫磺圈、用藥水煮過的白綾帶子、懸玉環、
封臍膏、勉鈴,整套的情趣用品。
那婦人仰躺在枕頭上,把雙腿高高翹起,嘴裡吐著舌頭。
西門慶先把勉鈴讓婦人自己放進陰道裡,
然後用銀托子綁住他的根部,硫磺圈套在頭上,封臍膏貼在肚臍上。
婦人自己用手引導那東西進入陰道,
兩個人相互迎合,慢慢地進入大半。
婦人喊道:「達達!我怕你蹲著腿會痠,拿個枕頭來,
你墊著坐,我這個淫婦自己動好了。」
又說:「只怕你不舒服,你把這個淫婦的腿吊起來,
你看好不好?」
西門慶真的把他的腰帶解下一條,綁住她的一隻腳,
吊在床格子上面,然後往下拽。
婦人陰道裡的液體就像蝸牛吐黏液一樣,綿綿不絕,
又拉出了一些白白的液體。
西門慶問:「妳怎麼會流這些白白的?」
正要伸手擦掉,婦人說:「你別擦,讓我吸了它吧。」
於是她跪在他的面前,吸了好幾次,發出嗚嗚咂咂的聲音。
吸得西門慶慾火上升,他翻過身,兩個人開始幹後庭。
那東西的頭上有硫磺圈,潤滑困難又乾澀。
婦人皺著眉頭忍著痛,好久才把它的頭吞進去。
西門慶奮力地抽送,而婦人用手摸著,那東西漸漸進入大半,
她把屁股坐在西門慶的懷裡,回過頭來,眼睛流轉,
發出顫抖的聲音喊:
「達達!慢一點,後面越來越粗大,要我這個淫婦怎麼忍受。」
西門慶就把她的屁股扶起來,看著那東西進出的樣子,
然後叫著婦人的小名:
「王六兒,我親愛的,你老公不知道為什麼只喜歡這一樣,
想不到今天遇到妳,正合我的心意。我跟妳以後要死也不分開。」
婦人說:「達達,只怕以後玩膩了,就把我這個奴家丟在一邊怎麼辦?」
西門慶說:「我們相處久了,妳就會知道我不是這樣的人。」
說話之間,兩個人幹了足足一頓飯的時間。
西門慶要婦人發出各種淫蕩的聲音,他才射出來。
婦人躺在下面,一面用手抬起屁股來承受他的精液,
快樂到了極點,情意濃烈,精液像瀑布一樣射出。
射完後,他把那東西抽出來,上面還帶著圈子,
婦人還替他吸吮乾淨了,兩個人才頭靠著頭,腿交疊著躺下。
這正是:
一樣的滋味很美妙,最愛玩後庭花。
有一首詞可以證明:
美麗的冤家,一心就愛摘後庭花。
平時只在門前走動,又被開路先鋒給攔住。
放在洞裡很難忍受。我轉動著絲韁繩,
勒住回頭的馬,親自贏得勝利,
讓我全身發麻,踏碎了那像丹霞一樣粉嫩的臉。
原文
須臾,安排酒菜上來,婦人陪定,把酒來斟。不一時,兩個並肩疊股而飲。
吃的酒濃時,兩個脫剝上床交歡,自在玩耍。
婦人早已床炕上鋪的厚厚的被褥,被裡熏的噴鼻香。
西門慶見婦人好風月,一徑要打動他。
家中袖了一個錦包兒來,打開,裡面銀托子、相思套、硫黃圈、
藥煮的白綾帶子、懸玉環、封臍膏、勉鈴,一弄兒淫器。
那婦人仰臥枕上,玉腿高蹺,囗舌內吐。
西門慶先把勉鈴教婦人自放牝內,然後將銀托束其根,硫黃圈套其首,臍膏貼於臍上。
婦人以手導入牝中,兩相迎湊,漸入大半。
婦人呼道:「達達!我只怕你墩的腿酸,拿過枕頭來,你墊著坐,我淫婦自家動罷。」
又道:「只怕你不自在,你把淫婦腿吊著㒲,你看好不好?」
西門慶真個把他腳帶解下一條來,拴他一足,弔在床槅子上低著拽,
拽的婦人牝中之津如蝸之吐蜒,綿綿不絕,又拽出好些白漿子來。
西門慶問道:「你如何流這些白?」才待要抹去,婦人道:「你休抹,等我吮咂了罷。」
於是蹲跪在他面前吮吞數次,嗚咂有聲。
咂的西門慶淫心輒起,掉過身子,兩個乾後庭花。
龜頭上有硫黃圈,濡研難澀。婦人蹙眉隱忍,半晌僅沒其棱。
西門慶頗作抽送,而婦人用手摸之,漸入大半,
把屁股坐在西門慶懷裡,迴首流眸,作顫聲叫:
「達達!慢著些,後越發粗大,教淫婦怎生挨忍。」
西門慶且扶起股,觀其出入之勢,因叫婦人小名:
「王六兒,我的兒,你達不知心裡怎的只好這一樁兒,
不想今日遇你,正可我之意。我和你明日生死難開。」
婦人道:「達達,只怕後來耍的絮煩了,把奴不理怎了?」
西門慶道:「相交下來,才見我不是這樣人。」說話之間,兩個乾夠一頓飯時。
西門慶令婦人沒高低淫聲浪語叫著才過。
婦人在下,一面用手舉股承受其精,樂極情濃,一泄如註。
已而抽出那話來,帶著圈子,婦人還替他吮咂凈了,兩個方纔並頭交股而臥。
正是:
一般滋味美,好耍後庭花。
有詞為證:
美冤家,一心愛折後庭花。
尋常只在門前里走,又被開路先鋒把住了他。
放在戶中難禁受。轉絲韁勒回馬,親得勝弄的我身上麻,蹴損了奴的粉臉那丹霞。
西門慶跟那婦人摟摟抱抱,到了晚上九點多,
小廝來牽馬,他才起身回家。
到了第二天,西門慶到衙門,派了兩個捕快,把韓二搗鬼抓到提刑院。
就當他是小偷,二話不說,先夾棍二十下,
打得他兩條腿鮮血直流。
他躺了一個月,差點連命都沒了。
從此以後,他嚇得連影子都不敢再到那婦人家門口去鬧了。
這正所謂:
恨一個人不應該是因為他渺小,大丈夫做事就該狠心絕情。
原文
西門慶與婦人摟抱到二鼓時分,小廝馬來接,方纔起身回家。
到次日,到衙門裡差了兩個緝捕,把二搗鬼拿到提刑院,只當做掏摸土賊,
不由分說,一夾二十,打的順腿流血。
睡了一個月,險不把命花了。
往後嚇的影也再不敢上婦人門纏攪了。
正是:
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過了幾天,來保和韓道國一行人從東京回來,
把所有的事情都對西門慶說了:
「翟管家看到那個女孩子,非常高興,說老爺您費心了。
他留我們在他家住了兩天,拿了回信。
他送了您一匹青色的馬,還給了韓伙計女兒五十兩銀子的聘金,
又給了我二十兩路費。」
西門慶說:「夠了。」
他看了回信,信裡寫的無非是感激不盡的意思。
從此以後,兩家人都互相寫上對方的名字,以親家相稱,
這事就先不提了。
韓道國向西門慶磕頭道謝後,準備回家。
西門慶說:
「韓伙計,你還是把妳女兒這份聘金拿回去,
也算你們夫妻養育孩子的一點心意。」
韓道國再三不肯收,說:
「蒙老爺您這麼大的恩情,聘金前幾天就已經有了。
這筆銀子我怎麼好意思再收?之前已經麻煩您老人家太多了!」
西門慶說:
「你不聽我的,我就要生氣了。
你拿回家,不要花掉了,我會幫你想辦法。」
那個韓道國聽了,就磕頭道謝,然後告辭回家了。
原文
遲了幾日,來保、韓道國一行人東京回來,備將前事對西門慶說:
「翟管家見了女子,甚是歡喜,說爹費心。留俺府里住了兩日,討了回書。
送了爹一匹青馬,封了韓伙計女兒五十兩銀子禮錢,又與了小的二十兩盤纏。」
西門慶道:「夠了。」看了回書,書中無非是知感不盡之意。
自此兩家都下眷生名字,稱呼親家,不在話下。
韓道國與西門慶磕頭拜謝回家。
西門慶道:「韓伙計,你還把你女兒這禮錢收去,
也是你兩口兒恩養孩兒一場。」
韓道國再三不肯收,說道:
「蒙老爹厚恩,禮錢是前日有了。這銀子小人怎好又受得?從前累的老爹好少哩!」
西門慶道:「你不依,我就惱了。你將回家,不要花了,我有個處。」
那韓道國就磕頭謝了,拜辭回去。
他老婆看到他回來,心裡非常高興,一面接過他的行李,
幫他拍掉身上的灰塵,問他這趟出門的細節:
「孩子到那裡還好嗎?」
韓道國就把這一路來回的事情,都告訴了她,說:
「人家是好人家,孩子到了那裡,就給了三間房,
兩個丫鬟伺候,衣服首飾更不用說了。
第二天,就帶去後面見太太。翟管家非常高興,留我們住了兩天,
酒菜多到連僕人都吃不完。
又給了五十兩聘金。我再三推辭,大官人又不肯,還叫我拿回來了。」
說完就把銀子交給老婆收起來。
婦人心中一塊大石頭才放了下來,就跟韓道國說:
「我們明天,還要拿一兩銀子去謝謝老馮。
你不在家,虧她常常來陪我。
大官人那邊,也給了他一兩銀子。」
正說著,只見丫鬟過來端茶。
韓道國問:「這個大姊是從哪裡來的?」
婦人說:
「這個是我們新買的丫鬟,名字叫錦兒。過來跟你老爸磕頭!」
錦兒磕完頭,就往廚房去了。
原文
老婆見他漢子來家,滿心歡喜,一面接了行李,與他拂了塵上,
問他長短:「孩子到那裡好麼?」
這道國把往回一路的話,告訴一遍,說:「好人家,孩子到那裡,
就與了三間房,兩個丫鬟伏侍,衣服頭面不消說。
第二日,就領了後邊見了太太。
翟管家甚是歡喜,留俺們住了兩日,酒飯連下人都吃不了。
又與了五十兩禮錢。我再三推辭,大官人又不肯,還叫我拿回來了。」
因把銀子與婦人收了。婦人一塊石頭方落地,因和韓道國說:
「咱到明日,還得一兩銀子謝老馮。你不在,虧他常來做作伴兒。
大官人那裡,也與了他一兩。」
正說著,只見丫頭過來遞茶。韓道國道:「這個是那裡大姐?」
婦人道:「這個是咱新買的丫頭,名喚錦兒。
過來與你爹磕頭!」磕了頭,丫頭往廚下去了。
他老婆就這樣,把跟西門慶勾搭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自從你走了,他來這裡走了三四趟,
才花了四兩銀子買了這個丫頭。他只要來一次,
就會帶一、兩兩銀子來。你弟弟韓二不知道天高地厚,
心裡不爽就跑來這裡鬧。被他撞見了,拿到衙門裡,打得半死,
到現在再也不敢來了。
大老爺覺得這裡不方便,答應要替我們在大街上買一間房子,
叫我們搬去那裡住。」
韓道國說:
「難怪他前面不肯收銀子,叫我拿回來,
說不要花掉,原來就是這個意思。」
他老婆說:
「這不是已經有五十兩銀子了,他到時候,一定會再多給我們幾兩銀子,
讓我們看一間好的房子。
我也是為了這件事出賣自己一次,總算能換到一些好東西穿戴。」
韓道國說:「等我明天去店裡了,他如果來,妳就假裝我不知道,
不要怠慢了他,凡事多奉承他一些。
現在賺錢這麼難,怎麼能放過這個機會!」
他老婆笑著說:
「你這個死土匪,倒是會說風涼話!
你只會吃現成的飯,你還不知道老娘我有多辛苦!」
兩個人又笑了一陣子,等他吃完晚飯,
夫妻倆就整理一下休息了。
到了天亮,韓道國到家裡拿了鑰匙,去店裡開門了,
也給了老馮一兩銀子道謝。
這些事就不用再詳細說了。
原文
老婆如此這般,把西門慶勾搭之事,告訴一遍,
「自從你去了,來行走了三四遭,才使四兩銀子買了這個丫頭。
但來一遭,帶一二兩銀子來。第二的不知高低,氣不憤走來這裡放水。
被他撞見了,拿到衙門裡,打了個臭死,至今再不敢來了。
大官人見不方便,許了要替我每大街上買一所房子,叫咱搬到那裡住去。」
韓國道:「嗔道他頭裡不受這銀子,教我拿回來休要花了,原來就是這些話了。」
婦人道:「這不是有了五十兩銀子,他到明日,一定與咱多添幾兩銀子,看所好房兒。
也是我輸了身一場,且落他些好供給穿戴。」
韓道國道:「等我明日往鋪子里去了,他若來時,你只推我不知道,
休要怠慢了他,凡事奉承他些兒。如今好容易賺錢,怎麼趕的這個道路!」
老婆笑道:「賊強人,倒路死的!你到會吃自在飯兒,你還不知老娘怎樣受苦哩!」
兩個又笑了一回,打發他吃了晚飯,夫妻收拾歇下。
到天明,韓道國宅里討了鑰匙,開鋪子去了,與了老馮一兩銀子謝他。
俱不必細說。
有一天,西門慶跟夏提刑從衙門回來。
夏提刑看到西門慶騎著一匹高大、有斑點的青馬,
就問:「長官您那匹白馬怎麼沒騎,又換了這匹馬?
這馬看起來真不錯,不知道年紀多大了?」
西門慶說:
「那匹馬在家休息兩天。這匹馬是昨天東京的親家翟雲峰送來的,
是西夏的劉參將送他的。嘴裡才四顆牙,跑得快跑得慢都行。
只是有些毛病,跑太快容易顛簸不穩。
剛開始騎在路上走,瘦了一大圈,這兩天吃得比較好了。」
夏提刑說:
「這匹馬很會跑,但只能在街上逛逛,不能走遠。
說起來在我們這裡,也值個七、八十兩銀子。
我騎的那匹馬,昨天又跛腳了。
今天早上來衙門,臨時拿了拜帖去跟我親戚借了這匹馬來騎,
真的很不方便。」
西門慶說:
「沒關係,長官您沒有馬,我還有一匹黃馬,送給長官好了。」
夏提刑舉手作揖說:「長官您看得起我,我會把馬錢付給您。」
西門慶說:「不用計較啦。我回到家,就派人送過去。」
兩個人走到西街口,西門慶拱手道別,各自回家。
回到家,他馬上叫玳安把馬送去。
夏提刑看到馬很高興,賞了玳安一兩銀子,
還給了他一張回信,說:
「多幫我跟老爺說,明天我會到衙門裡當面道謝。」
原文
一日,西門慶同夏提刑衙門回來。
夏提刑見西門慶騎著一匹高頭點子青馬,
問道:「長官那匹白馬怎的不騎,又換了這匹馬?到好一匹馬,不知口裡如何?」
西門慶道:「那馬在家歇他兩日兒。這馬是昨日東京翟雲峰親家送來的,
是西夏劉參將送他的。口裡才四個牙兒,腳程緊慢都有他的。
只是有些毛病兒,快護糟踅蹬。初時騎了路上走,把膘跌了許多,這兩日內吃的好些兒。」
夏提刑道:「這馬甚是會行,但只好騎著蹗街道兒罷了,不可走遠了他。
論起在咱這裡,也值七八十兩銀子。我學生騎的那馬,昨日又瘸了。
今早來衙門裡來,旋拿帖兒問舍親借了這匹馬騎來,甚是不方便。」
西門慶道:「不打緊,長官沒馬,我家中還有一匹黃馬,送與長官罷。」
夏提刑舉手道:「長官下顧,學生奉價過來。」
西門慶道:「不須計較。學生到家,就差人送來。」
兩個走到西街口上,西門慶舉手分路來家。到家就使玳安把馬送去。
夏提刑見了大喜,賞了玳安一兩銀子,與了回帖兒,
說:「多上覆,明日到衙門裡面謝。」
過了兩天,差不多是農曆十月中旬的時候。
夏提刑家裡做了些菊花酒,叫了兩名小戲子,
請西門慶過來聚一聚,藉此回報他送馬的情意。
西門慶在家裡吃了午飯,處理了一些事情,就前往夏提刑家喝酒。
原來夏提刑準備了整桌的酒菜,就只為了西門慶一個人。
看到他來,高興得不得了,下了台階迎接他,到大廳後行禮。
西門慶說:「長官您怎麼這麼費心?」
夏提刑說:
「我家今年做了些菊花酒,想說有空請您來聚聚,沒敢再請別的客人了。」
於是他們行完禮,脫去衣服,分主客坐下。
喝完茶後開始下棋,接著就坐在席上邊喝酒邊聊天,
兩個小戲子在旁邊彈琴唱歌。
這場面就像:
金色的酒杯裡倒滿了酒,上面浮著香甜的酒花;
用象牙板催著箏聲,唱著鷓鴣鳥的歌曲。
原文
過了兩日,乃是十月中旬時分。
夏提刑家中做了些菊花酒,叫了兩名小優兒,請西門慶一敘,以酬送馬之情。
西門慶家中吃了午飯,理了些事務,往夏提刑家飲酒。
原來夏提刑備辦一席齊整酒餚,只為西門慶一人而設。
見了他來,不勝歡喜,降階迎接,至廳上敘禮。
西門慶道:「如何長官這等費心?」
夏提刑道:「今年寒家做了些菊花酒,閑中屈執事一敘,再不敢請他客。」
於是見畢禮數,寬去衣服,分賓主而坐。
茶罷著棋,就席飲酒敘談,兩個小優兒在旁彈唱。
正是得多少:
金尊進酒浮香蟻,象板催箏唱鷓鴣。
先不說西門慶在夏提刑家喝酒的事,單說潘金蓮,
她看西門慶好久都沒進她房間,每天晚上被子冷冰冰,
床鋪也空蕩蕩的。
那天,她把角門開著,在房間裡點著銀燈,靠著屏風,彈著琵琶。
等到晚上九點到十一點,她叫春梅去看了好幾次,都沒看到人影。
這正所謂:
銀箏彈了許久,心裡卻寂寞,空蕩蕩的房間讓人不忍心再彈。
她拿過琵琶,橫放在膝上,低聲彈了一首《二犯江兒水》,
唱道:
「心悶地靠在屏風上,連衣服都沒脫,假裝睡著。」
原文
不說西門慶在夏提刑家飲酒,單表潘金蓮見西門慶許多時不進他房裡來,
每日翡翠衾寒,芙蓉帳冷。
那一日把角門兒開著,在房內銀燈高點,靠定幃屏,彈弄琵琶。
等到二三更,使春梅連瞧數次,不見動靜。
正是:
銀箏夜久殷勤弄,寂寞空房不忍彈。
取過琵琶,橫在膝上,低低彈了個《二犯江兒水》
唱道:
悶把幃屏來靠,和衣強睡倒。
突然聽到屋簷上的風鈴響個不停,
以為是西門慶敲著門環,趕快叫春梅去瞧瞧。
春梅回來說:
「娘,您想錯了,是外面起風了,開始下雪了。」
婦人又彈又唱地說道:
聽著風聲響亮,雪花灑在窗戶和屋簷上,
任由那冰花一片片地飄落。
原文
猛聽得房檐上鐵馬兒一片聲響,只道西門慶敲的門環兒響,連忙使春梅去瞧。
春梅回道:「娘,錯了,是外邊風起,落雪了。」
婦人又彈唱道:
聽風聲嘹亮,雪灑窗寮,任冰花片片飄。
過了一會兒,燈火昏暗,香也快燒完了,
心裡想著要去挑燈蕊,但看到西門慶沒來,又懶得動了。
她唱道:
懶得去撥動燈芯,也懶得去燒香。
熬過了今晚,就怕到了明天。
仔細想想,這種煩惱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想著想著,今晚心裡像火燒一樣,誤了我青春年華!
你這個拋棄我的人,有開始卻沒有結局。
原文
一回兒燈昏香盡,心裡欲待去剔,
見西門慶不來,又意兒懶的動彈了。
唱道:
懶把寶燈挑,慵將香篆燒。
捱過今宵,怕到明朝。
細尋思,這煩惱何日是了?
想起來,今夜裡心兒內焦,誤了我青春年少!
你撇的人,有上稍來沒下稍。
話說,西門慶差不多晚上七點多,從夏提刑家喝完酒回來。
一路上天氣很陰暗,天空下著半雨半雪,落在衣服上都融化了。
他顧不得打馬快走,小廝打著燈籠,
沒有去後院,直接往李瓶兒的房間走。
李瓶兒迎了出來,一面替他拍掉身上的雪,接過他的衣服。
他只穿著綾羅的敞衣,坐在床上,就問:「小哥兒睡了沒?」
李瓶兒說:「小官兒玩了一會兒,才剛睡下。」
迎春拿了茶來,西門慶喝了。
李瓶兒問:「今晚怎麼這麼早就回來喝酒了?」
西門慶說:
「夏龍溪因為我前幾天送他那匹馬,今天為了我費心,
辦了一桌酒請我,還叫了兩個小戲子。
跟他坐了一會兒,看到天氣在下雪,就早點回家了。」
李瓶兒說:
「你喝酒吧,叫丫頭倒酒給你喝。這麼大的雪還出門,怕你冷了。」
西門慶說:
「還有那個葡萄酒,妳倒來給我喝。
今天在他家喝的是釀的菊花酒,
我嫌它有股香精味,沒怎麼好好喝。」
於是迎春放下桌子,上面就是幾盤飯菜、精緻的小菜之類的東西。
李瓶兒拿了個小凳子在旁邊坐下。桌子下面放著一個小小的火爐。
原文
且說西門慶約一更時分,從夏提刑家吃了酒歸來。
一路天氣陰晦,空中半雨半雪下來,落在衣服上都化了。
不免打馬來家,小廝打著燈籠,就不到後邊,逕往李瓶兒房來。
李瓶兒迎著,一面替他拂去身上雪霰,接了衣服。
止穿綾敞衣,坐在床上,就問:「哥兒睡了不曾?」
李瓶兒道:「小官兒頑了這回,方睡下了。」迎春拿茶來吃了。
李瓶兒問,「今夜吃酒來的早?」
西門慶道:「夏龍溪因我前日送了他那匹馬,今日為我費心,
治了一席酒請我,又叫了兩個小優兒。
和他坐了這一回,見天氣下雪,來家早些。」
李瓶兒道:「你吃酒,叫丫頭篩酒來你吃。大雪裡來家,只怕冷哩。」
西門慶道:
「還有那葡萄酒,你篩來我吃。今日他家吃的是造的菊花酒,
我嫌他香淆氣的,我沒大好生吃。」
於是迎春放下桌兒,就是幾碟嗄飯、細巧果菜之類。
李瓶兒拿杌兒在旁邊坐下。桌下放著一架小火盆兒。
這裡兩個人在喝酒,潘金蓮在她的房間裡冷冷清清,
一個人坐在床上。
懷裡抱著琵琶,桌上的燈火昏暗。
想睡覺,又怕西門慶等一下會來;
想不睡,又很睏,而且很冷。
她只好拿下頭冠,隨便挽了個髮髻,
把帳子放下一半,抱著被子坐著。
這正所謂:
疲倦地靠在繡花床上,煩惱得不想睡,
低垂的錦帳裡,繡花的被子是空的。
早知道你這個負心人會輕易拋棄我,
辜負了我對你的一片真心。
她又唱道:
我很後悔,那個負心人輕易地拋棄了我,
離別的憂愁只能自己一個人煩惱。
原文
這裡兩個吃酒,潘金蓮在那邊屋裡冷清清,獨自一個兒坐在床上。
懷抱著琵琶,桌上燈昏燭暗。
待要睡了,又恐怕西門慶一時來;
待要不睡,又是那盹困,又是寒冷。
不免除去冠兒,亂輓烏雲,把帳兒放下半邊來,擁衾而坐,
正是:
倦倚繡床愁懶睡,低垂錦帳繡衾空。
早知薄倖輕拋棄,辜負奴家一片心。
又唱道:
懊恨薄情輕棄,離愁閑自惱。
她又叫春梅過來:
「妳再去外面瞧瞧,妳爸回來了沒?快回來跟我說。」
那個春梅走了,過了一陣子才回來,說:
「娘妳還以為爸沒回來嗎?爸早就回來了,
只是不耐煩,在六娘房裡喝酒,不是嗎?」
這個婦人聽了,心裡就像被戳了幾刀一樣,罵了幾句負心漢,
眼淚忍不住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她直接把琵琶高高地放好,
嘴裡又唱道:
心裡發癢發痛,無法忍受,愁悶的心情自己煎熬。
讓了甜美的桃子,去尋找酸澀的棗子。
我把妳這個秤砣一樣重要的人,給錯認了。
想起來,心裡像火燒,耽誤了我的青春年華!
你這個拋棄我的人,有開始卻沒有結局。
原文
又喚春梅過來:「你去外邊再瞧瞧,你爹來了沒有?快來回我話。」
那春梅走去,良久回來,說道:
「娘還認爹沒來哩,爹來家不耐煩了,在六娘房裡吃酒的不是?」
這婦人不聽罷了,聽瞭如同心上戳上幾把刀子一般,
罵了幾句負心賊,由不得撲簌簌眼中流下淚來。
一逕把那琵琶兒放得高高的,
口中又唱道:
心癢痛難搔,愁懷悶自焦。
讓了甜桃,去尋酸棗。奴將你這定盤星兒錯認了。
想起來,心兒里焦,誤了我青春年少。
你撇的人,有上稍來沒下稍。
西門慶正在喝酒,突然聽到琵琶聲,就問:「是誰在彈琵琶?」
迎春回答:「是五娘在那邊彈琵琶。」
李瓶兒說:
「原來妳五娘還沒睡啊。
繡春,妳快去請妳五娘來喝酒。妳說我們娘請她。」
那個繡春就去了。李瓶兒趕快吩咐迎春:
「擺好一張椅子,放一副酒杯和筷子在前面。」
過了一陣子,繡春回來報告說:「五娘卸了頭髮,不來了。」
李瓶兒說:「迎春,妳再去請五娘。妳說,娘跟老爺一起請五娘。」
沒多久,迎春回來報告:
「五娘把角門關起來了,說她吹了燈,睡了。」
西門慶說:
「不要相信那個死淫婦,我跟妳兩個去拉她來,一定要把她拉來。
我們跟她下一盤棋玩玩。」
於是他就跟李瓶兒一起去打她的角門。
打了半天,春梅才把角門打開。
西門慶拉著李瓶兒進到潘金蓮的房間裡,
只見那婦人坐在帳子裡,琵琶放在旁邊。
西門慶說:「妳這個怪淫婦,怎麼請了兩三趟都不去!」
潘金蓮坐在床上,一動也不動,板著臉,過了半天才說:
「我這個沒有好運氣的人,被丟在這冷清清的房間裡,
隨我自生自滅,又來理我幹嘛?
別白費了你的心,留著用在別的地方吧。」
西門慶說:
「你這個怪奴才!就像八十歲的老太婆沒牙齒,
哪來那麼多話可以說?
李大姊那邊請妳跟她下棋,妳卻一直不肯去。」
李瓶兒說:
「姊姊,可不是嗎。我那房間裡已經擺好棋子了,
我們有空來下一盤,賭一杯酒喝。」
潘金蓮說:
「李大姊,你們自己去,我不去。
妳不知道我心裡有多煩,我現在要睡了,不像你們那麼心寬閒散。
我這兩天只剩下一口氣,哪有心思去嚐酒?
我整天都是硬撐著過日子!」
西門慶說:
「你這個怪奴才,妳好好的,怎麼不舒服?
如果妳心裡不舒服,早就跟我說,我好請醫生來看妳。」
潘金蓮說:
「你不信,叫春梅拿我的鏡子來,讓我看看。
這兩天,我瘦得都不像個人樣了!」
春梅真的把鏡子遞到潘金蓮手裡,她在燈下看著。
這正所謂:
「不好意思面對著鏡子擦粉梳妝,為了男人憔悴消瘦,失去了光彩。
關上房門不管這些風花雪月,就讓梅花自己去逞強吧。」
原文
西門慶正吃酒,忽聽見彈的琵琶聲,便問:「是誰彈琵琶?」
迎春答道:「是五娘在那邊彈琵琶響。」
李瓶兒道:
「原來你五娘還沒睡哩。
繡春,你快去請你五娘來吃酒。你說俺娘請哩。」那繡春去了。
李瓶兒忙吩咐迎春:「安下個坐兒,放個鐘箸在面前。」
良久,繡春走來說:「五娘摘了頭,不來哩。」
李瓶兒道:「迎春,你再去請五娘去。你說,娘和爹請五娘哩。」
不多時,迎春來說:「五娘把角門兒關了,說吹了燈,睡下了。」
西門慶道:
「休要信那小淫婦兒,等我和你兩個拉他去,
務要把他拉了來。咱和他下盤棋耍子。」
於是和李瓶兒同來打他角門。打了半日,春梅把角門子開了。
西門慶拉著李瓶兒進入他房中,只見婦人坐在帳中,琵琶放在旁邊。
西門慶道:「怪小淫婦兒,怎的兩三轉請著你不去!」
金蓮坐在床上,紋絲兒不動,把臉兒沉著,半日說道:
「那沒時運的人兒,丟在這冷屋裡,隨我自生自活的,
又來瞅採我怎的?沒的空費了你這個心,留著別處使。」
西門慶道:「怪奴才!八十歲媽媽沒牙──有那些唇說的?
李大姐那邊請你和他下盤棋兒,只顧等你不去了。」
李瓶兒道:「姐姐,可不怎的。我那屋裡擺下棋子了,咱們閑著下一盤兒,賭杯酒吃。」
金蓮道:「李大姐,你們自去,我不去。你不知我心裡不耐煩,
我如今睡也,比不的你們心寬閑散。
我這兩日只有口游氣兒,黃湯淡水誰嘗著來?我成日睜著臉兒過日子哩!」
西門慶道:
「怪奴才,你好好兒的,怎的不好?你若心內不自在,早對我說,我好請太醫來看你。」
金蓮道:「你不信,叫春梅拿過我的鏡子來,等我瞧。這兩日,瘦的象個人模樣哩!」
春梅把鏡子真個遞在婦人手裡,燈下觀看。
正是:
羞對菱花拭粉妝,為郎憔瘦減容光。
閉門不管閑風月,任你梅花自主張。
西門慶接過鏡子也照了照,說:「我怎麼不瘦?」
金蓮說:
「你拿什麼來跟我比!你每天大魚大肉,
吃得肥肥胖胖的,只會欺負人。」
西門慶二話不說,一屁股擠到她旁邊,坐在床上,
摟住她的脖子就親了一下嘴,手伸到被子裡,
摸到她還沒脫衣服,兩隻手一起插進她的腰裡,
說:「我的寶貝,是真的瘦了一些。」
金蓮說:
「你這個怪東西,手好冷,快把我凍死了!難道我騙你不成?
我的苦惱,誰知道,眼淚只能往肚子裡吞了。」
胡鬧了一陣子,西門慶還是硬把她拉到李瓶兒房間裡,
下了一盤棋,又喝了一會兒酒。
臨走時,李瓶兒看她臉色這麼差,就
慫恿西門慶在金蓮那裡過夜了。
這正所謂:
腰瘦了,是因為閒事煩惱;
臉上的淚痕,只因為離別的情意深。
原文
西門慶拿過鏡子也照了照,說道:「我怎麼不瘦?」
金蓮道:「拿甚麼比你!你每日碗酒塊肉,吃的肥胖胖的,專一隻奈何人。」
被西門慶不由分說,一屁股挨著他坐在床上,摟過脖子來就親了個嘴,
舒手被裡,摸見他還沒脫衣裳,兩隻手齊插在他腰裡去,
說道:「我的兒,是個瘦了些。」
金蓮道:「怪行貨子,好冷手,冰的人慌!莫不我哄了你不成?
我的苦惱,誰人知道,眼淚打肚裡流罷了。」亂了一回,
西門慶還把他強死強活拉到李瓶兒房內,下了一盤棋,吃了一回酒。
臨起身,李瓶兒見他這等臉酸,把西門慶攛掇過他這邊歇了。
正是得多少:
腰瘦故知閑事惱,淚痕只為別情濃。
前往 金瓶梅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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