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三十九
西門慶參加清醮法會
這首詩的意思是說:
漢武帝齋戒沐浴,在夜晚搭起了祭壇,親自倒了清澈的水來祭拜神仙。
在殿前,有玉女搬動著香爐,在雲端,有金人捧著裝滿甘露的盤子。
不知道赤色的旌節什麼時候才能再入夢?
又能在什麼地方,跟仙女一起騎著鸞鳥?
現在茂陵的煙雨埋葬了他的弓箭,石馬寂靜無聲,冰冷的蔓草叢生。
原文
詩曰:
漢武清齋夜築壇,自斟明水醮仙官。
殿前玉女移香案,雲際金人捧露盤。
絳節幾時還入夢?碧桃何處更驂鸞?
茂陵煙雨埋弓劍,石馬無聲蔓草寒。
話說那天,西門慶在潘金蓮房間過了一夜。
那個婦人恨不得鑽進他肚子裡,在枕頭邊用盡各種方式親熱、
討好,眼淚像珍珠一樣流下來,說話溫柔順從,
就是希望能買住這個男人的心。
沒想到西門慶在外面又跟王六兒搞上了,
他替王六兒在獅子街石橋東邊,花了一百二十兩銀子,
買了一棟房子給她住。
這棟房子門面有兩間,總共有四層樓,一層當客廳,
一層用來供奉佛像和祖先,一層當臥室,一層當廚房。
自從他們搬過來,那些街坊鄰居知道他是西門慶的伙計,
都不敢怠慢,都送茶點給他,還出人情慶賀。
那些普通人家稱他為韓大哥、韓大嫂。
比他們差的,則趕著叫他韓叔、韓嬸。
只要西門慶來他家,韓道國就在店裡過夜,叫老婆陪他自由自在地玩。
西門慶天天來來去去,街坊鄰居也都知道這件事,
但因為西門慶有錢有勢,誰敢惹他!
看,一個月之間,西門慶也來了三、四次,
跟王六兒搞得像火炭一樣熱。
原文
話說當日西門慶在潘金蓮房中歇了一夜。
那婦人恨不的鑽入他腹中,在枕畔千般貼戀,萬種牢籠,
淚搵鮫鮹,語言溫順,實指望買住漢子心。
不料西門慶外邊又刮剌上了王六兒,替他獅子街石橋東邊,
使了一百二十兩銀子,買了一所房屋居住。
門面兩間,到底四層,一層做客位,一層供養佛像祖先,一層做住房,一層做廚房。
自從搬過來,那街坊鄰舍知他是西門慶伙計,不敢怠慢,
都送茶盒與他,又出人情慶賀。
那中等人家稱他做韓大哥、韓大嫂。以下者趕著以叔嬸稱之。
西門慶但來他家,韓道國就在鋪子里上宿,教老婆陪他自在頑耍。
朝來暮往,街坊人家也都知道這件事,懼怕西門慶有錢有勢,誰敢惹他!
見一月之間,西門慶也來行走三四次,與王六兒打的一似火炭般熱。
到了臘月的時候,
西門慶在家裡忙著送禮給東京以及府縣、軍隊、本衛衙門的長官。
玉皇廟的吳道長,派徒弟送了四盒禮物,
還有天地疏、新春符和謝灶神文。
西門慶正在正房吃飯,玳安兒拿了帖子進來,
上面寫著:「玉皇廟小道士吳宗哲敬上。」
西門慶看了說:「出家人,又讓他費心了。」
他吩咐玳安,叫書童拿一兩銀子和回帖去給他。
月娘在旁邊,就趁機提了起來:
「一個出家人,你每年過節都收他的禮,
倒不如把上次你為了李大姊生孩子許的願,就叫他去辦吧。」
西門慶說:
「還好妳提醒我了,我許了一百二十份的法會,我都忘了!」
月娘說:
「原來你是個大吹牛!誰會忘記自己許的願?
就算你是無心說說,神明都記著。
難怪孩子每天都這麼哭哭啼啼的,想必就是這個願望還沒還,壓著他了。」
西門慶說:「既然這樣,那正月裡就把這個法會,在吳道長廟裡還了。」
月娘說:「昨天李大姊說,這孩子有點病痛,想找人取個外號來壓一壓。」
西門慶說:「又去哪裡取外號?就讓他寄名在吳道長廟裡就好了。」
然後他問玳安:「他廟裡是誰來了?」
玳安說:「是他的第二個徒弟應春,來送禮的。」
西門慶就走出門外,那個應春趕快磕頭說:
「我師父多次向老爺您拜謝,沒什麼可以孝敬,
就派我這個小徒弟來送天地疏和一些小禮物,讓老爺您賞給僕人。」
西門慶只回了半禮,說:「多謝你師父的厚禮。」然後請他坐。
應春說:「我這個小道士怎麼敢坐!」
西門慶說:「你坐下,我有話跟你說。」那個道士頭上戴著小帽,
身上穿著青布道袍,謙讓了好幾次,才把椅子挪到旁邊坐下,
問:「老爺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吩咐?」
西門慶說:
「正月裡,我有些願望要還,要麻煩你師父替我辦一下,
還要送小兒子去寄名,不知道你師父有沒有空?」
徒弟趕快站起來說:
「老爺您吩咐,不管有什麼法事,我們都不敢不接。
請問老爺,訂在正月幾號?」
西門慶說:「就訂在初九,天公生的那一天吧。」
徒弟說:
「這天正好是天公的生日。
又根據《玉匣記》的記載,請天公來慶祝,五種福氣都會來,
辦齋會法事非常好。請問老爺,法事要辦多大的規模?」
西門慶說:「今年七月,為了生小兒子,我許了一百二十份的清醮。」
徒弟又問:「那天要請多少道士?」
西門慶說:「請十六個道士吧。」
說完,旁邊的人擺好桌子,奉上茶。
西門慶先封了十五兩銀子的經費,
另外又給了一兩銀子當作給他的年節賞金,
又說:「道士們的酬勞,你師父不用準備,
我這裡連燒給神明的紙錢香燭,都會一起帶去。」
那個道士高興得屁滾尿流,臨出門時謝了又謝,磕了頭又磕。
原文
看看臘月時分,西門慶在家亂著送東京並府縣、軍衛、本衛衙門中節禮。
有玉皇廟吳道官使徒弟送了四盒禮物,並天地疏、新春符、謝竈誥。
西門慶正在上房吃飯,玳安兒拿進帖來,上寫著:「王皇廟小道吳宗哲頓首拜。」
西門慶看了說道:「出家人,又教他費心。」
吩咐玳安,叫書童兒封一兩銀子拿回帖與他。
月娘在旁,因話題起道:
「一個出家人,你要便年頭節尾受他的禮物,到把前日你為李大姐生孩兒許的願醮,
就叫他打了罷。」西門慶道:「早是你題起來,我許下一百二十分醮,我就忘死了。」
月娘道:「原來你是個大謅答子貨!誰家願心是忘記的?你便有口無心許下,神明都記著。
嗔道孩兒成日恁啾啾唧唧的,想就是這願心未還壓的他。」
西門慶道:「既恁說,正月里就把這醮願,在吳道官廟裡還了罷。」
月娘道:「昨日李大姐說,這孩子有些病痛兒的,要問那裡討個外名。」
西門慶道:「又往那裡討外名?就寄名在吳道官廟裡就是了。」
因問玳安:「他廟裡有誰在這裡?」玳安道:「是他第二個徒弟應春跟禮來的。」
西門慶一面走出外邊來,那應春連忙磕頭說道:
「家師父多拜上老爹,沒什麼孝順,使小徒弟來送這天地疏並些微禮兒,與老爹賞人。」
西門慶止還了半禮,說道:「多謝你師父厚禮。」一面讓他坐。
應春道:「小道怎麼敢坐!」西門慶道:「你坐了,我有話和你說。」
那道士頭戴小帽,身穿青布直裰,謙遜數次,方纔把椅兒挪到旁邊坐下,
問道:「老爹有甚鈞語吩咐?」
西門慶道:「正月里,我有些醮願,要煩你師父替我還還兒,
就要送小兒寄名,不知你師父閑不閑?」
徒弟連忙立起身來說道:
「老爹吩咐,隨問有甚經事,不敢應承。請問老爹,訂在正月幾時?」
西門慶道:「就訂在初九,爺旦日罷。」徒弟道:「此日正是天誕。
又《玉匣記》上我請律爺交慶,五福駢臻,修齋建醮甚好。
請問老爹多少醮款?」
西門慶道:「今歲七月,為生小兒許了一百二十分清醮。」
徒弟又問:「那日延請多少道眾?」
西門慶道:「請十六眾罷。」說畢,左右放桌兒待茶。
先封十五兩經錢,另外又是一兩酬答他的節禮,又說:
「道眾的襯施,你師父不消備辦,我這裡連阡張香燭一事帶去。」
喜歡的道士屁滾尿流,臨出門謝了又謝,磕了頭兒又磕。
到了正月初八,西門慶先派玳安送了一石白米、一擔冥紙、
十斤官方的蠟燭、五斤沉香和馬牙香、
十六匹粗布當作給道士的酬勞,又送了一對京城出產的布料、
兩罈南酒、四隻新鮮的鵝、四隻新鮮的雞、一對豬腳、
一隻羊腿、十兩銀子,當作官哥兒寄名的禮物。
西門慶預先發了帖子,
請吳大舅、花大舅、應伯爵、謝希大這四個人來陪他。
陳敬濟騎著馬,先到廟裡替西門慶去拜拜。
到了初九,西門慶也沒有去衙門,一大早就穿戴整齊,
騎著大白馬,隨從跟在後面,浩浩蕩蕩地,出了東門往玉皇廟來。
遠遠地就看到廟裡掛著彩帶和旗幟,還有橫跨街道的牌樓。
很快就到了山門前下馬,睜大眼睛一看,果然是個好廟。
只見:
青色的松樹茂密,翠綠的柏樹濃密。
金色的釘子釘在紅色的門上,玉石的橋倒映在水中,顯得廟宇高聳;
綠色的瓦片和雕刻的屋簷,繡花布幔高高地掛在寶座旁邊。
有七間大殿,中間懸掛著皇帝御筆的金字匾額;
兩邊的長廊,畫著彩色的天神和將軍。
三天門外,離婁和師曠的雕像看起來很威武;
左右的階梯前,白虎和青龍的雕像很勇猛。
八寶殿前,站著的是長生不老的玉女;
九龍床上,坐著的是不壞金身的神像。
金鐘一響,三千個世界都來歸依;
玉磬一鳴,所有的事物都來朝拜。
朝天閣上,天風吹來了仙樂聲;
演法壇中,夜晚的月亮下常聽到神仙的聲音。
從此這裡就像是真正的仙境,
還需要到哪裡去找蓬萊仙島呢?
原文
到正月初八日,先使玳安兒送了一石白米、一擔阡張、十斤官燭、五斤沉檀馬牙香、
十六匹生眼布做襯施,又送了一對京段、兩壇南酒、四隻鮮鵝、四隻鮮雞、
一對豚蹄、一腳羊肉、十兩銀子,與官哥兒寄名之禮。
西門慶預先發帖兒,請下吳大舅、花大舅、應伯爵、謝希大四位相陪。
陳敬濟騎頭口,先到廟中替西門慶瞻拜。
到初九日,西門慶也沒往衙門中去,絕早冠帶,騎大白馬,
僕從跟隨,前呼後擁,竟出東門往玉皇廟來。
遠遠望見結彩寶幡,過街榜棚。
須臾至山門前下馬,睜眼觀看,果然好座廟宇。
但見:
青松鬱郁,翠柏森森。金釘朱戶,玉橋低影軒官;
碧瓦雕檐,繡幙高懸寶檻。
七間大殿,中懸敕額金書;
兩廡長廊,彩畫天神帥將。
三天門外,離婁與師曠猙獰,左右階前,白虎與青龍猛勇。
八寶殿前,侍立是長生玉女,九龍床上,坐著個不壞金身。
金鐘撞處,三千世界盡皈依;玉磬鳴時,萬象森羅皆拱極。
朝天閣上,天風吹下步虛聲;演法壇中,夜月常聞仙佩響。
自此便為真紫府,更於何處覓蓬萊?
西門慶從正門走進去,看到第一座流星門上,
有一個七尺高的朱紅色牌架,上面寫著兩行對聯,大大地寫著:
黃道吉日,天門打開,吉祥地開啟天庭的大門,
迎接金色的車輛、翠綠的華蓋來傳達上天的恩惠;
道場陽光明媚,道法光臨所有神明的旗幟,
誦讀著珍貴的經書,闡明道法的教化。
到了寶殿上,掛著二十四個字的法會主題,上面大大的寫著:
靈寶道法感謝天地、報答國家恩惠、轉動天庭樞紐、
酬謝結盟、寄託名分、吉祥圓滿。
兩邊還有一副對聯:
天地未開時就存在了,我們仰望大道,
它是這麼的偉大,以此表達我們最真誠的心意;
玉皇大帝住在天界,看著我們虔誠修煉的樣子,
希望能回報您大大的恩情。
原文
西門慶由正門而入,見頭一座流星門上,七尺高朱紅牌架,列著兩行門對,
大書:
黃道天開,祥啟九天之閶闔,迓金輿翠蓋以延恩;
玄壇日麗,光臨萬聖之幡幢,誦寶笈瑤章而闡化。
到了寶殿上,懸著二十四字齋題,
大書著:「靈寶答天謝地,報國酬恩,九轉玉樞,酬盟寄名,吉祥普滿齋壇。」
兩邊一聯:
先天立極,仰大道之巍巍,庸申至悃;
昊帝尊居,鑒清修之翼翼,上報洪恩。
西門慶走進法壇,來到香案前,旁邊有一個小童端著臉盆,
等他洗完手,就跪著請他上香。
西門慶行完禮,向神壇叩拜完畢,只見吳道長頭戴玉環九陽雷巾,
身上穿著天青色、繡有二十八星宿的寬大鶴氅,腰上繫著絲帶,
趕忙從經壇上走下來,向西門慶行禮說:
「小的我蒙老爺您看得起,一次又一次地收到重禮,
讓我不收覺得失禮,收了又覺得慚愧。
就算是小哥兒寄名,小的我本來就該叩拜祈求,增加他的壽命,
怎麼好意思又拿老爺您這麼豐厚的賞賜,實在是太慚愧了。
法事費用又這麼多,讓我更是不安。」
西門慶說:
「麻煩您費心勞力,沒什麼東西可以回報,
只是一點點小禮物表達心意而已。」
行完禮,兩邊的道士都一起過來行禮。
他們請西門慶到外面道士住的地方,一個有三間屋子的大廳,
名叫「松鶴軒」,在那裡喝茶。
西門慶剛坐下,就叫棋童:
「拿馬去接你應二哥。他可能沒有馬,怎麼現在還沒來?」
玳安說:「他姊夫騎的驢子還在這裡。」
西門慶說:「那也沒關係,快點騎驢去接他。」
棋童答應了就走了。
吳道長念完經,下來倒茶,陪著西門慶坐著聊天
:「老爺您對神明的誠心,小的我都從凌晨一點多就起來,
在壇上唸誦各種仙經,今天的『三朝九轉玉樞法事』,
都是完整的儀式。又把官哥兒的生日八字,另外寫了一份文書,
上奏到三寶神明面前,取名叫吳應元。希望他能永遠富貴長久。
小的我這裡,又多加了二十四份答謝天地,十二份慶賀玉皇大帝,
二十四份超度亡魂,總共辦了一百八十分的法會。」
西門慶說:「多謝您費心。」
過了一會兒,法鼓響起,請西門慶到壇上觀看文書。
西門慶重新換上一套大紅色繡有五彩獅子補子的吉服,
腰上繫著鑲金的犀牛角帶,到了壇上,
有穿著紅色道袍的道士在旁邊,先宣讀法會的內容:
大宋國山東清河縣,在縣牌坊居住,
誠心敬道祈求神恩,辦理法會祈求保佑,
信徒西門慶,出生在丙寅年七月廿八日,子時;
他的妻子吳氏,出生在戊辰年八月十五日,子時。
原文
西門慶進入壇中香案前,旁邊一小童捧盆中盥手畢,鋪排跪請上香。
西門慶行禮叩壇畢,只見吳道官頭戴玉環九陽雷巾,
身披天青二十八宿大袖鶴氅,腰系絲帶,忙下經筵來,
與西門慶稽首道:
「小道蒙老爹錯愛,迭受重禮,使小道卻之不恭,受之有愧。
就是哥兒寄名,小道禮當叩祝,增延壽命,何以有叨老爹厚賞,誠有愧赧。
經襯又且過厚,令小道愈不安。」
西門慶道:「厚勞費心辛苦,無物可酬,薄禮表情而已。」
敘禮畢,兩邊道眾齊來稽首。一面請去外方丈,三間廠廳名曰松鶴軒,那裡待茶。
西門慶剛坐下,就令棋童兒:「拿馬接你應二爹去。只怕他沒馬,如何這咱還沒來?」
玳安道:「有姐夫騎的驢子還在這裡。」西門慶道:「也罷,快騎接去。」
棋童應諾去了。吳道官誦畢經,下來遞茶,陪西門慶坐,
敘話:「老爹敬神一點誠心,小道都從四更就起來,到壇諷誦諸品仙經,
今日三朝九轉玉樞法事,都是整做。又將官哥兒的生日八字,另具一文書,
奏名於三寶面前,起名叫做吳應元。永保富貴遐昌。
小道這裡,又添了二十四分答謝天地,十二分慶贊上帝,
二十四分薦亡,共列一百八十分醮款。」
西門慶道:「多有費心,」不一時,打動法鼓,請西門慶到壇看文書。
西門慶從新換了大紅五彩獅補吉服,腰系蒙金犀角帶,
到壇,有絳衣表白在旁,先宣念齋意:
大宋國山東清河縣縣牌坊居住,奉道祈恩,酬醮保安,
信官西門慶,本命丙寅年七月廿八日子時建生,
同妻吳氏,本命戊辰年八月十五日子時建生。
那個穿紅色道袍的道士說:「還有您的親眷,我還沒寫上去。」
西門慶說:
「你只要加上李氏,她生於辛未年正月十五日,卯時;
和男孩子官哥兒,他生於丙申年七月二十三日,申時,
這樣就好了。」
道士把文書唸了一遍,接著唸道:
帶著家人,今天來此地虔誠敬拜,向神明叩拜。
想我西門慶,是個卑微的小人物,沒有任何才能。
日常起居,都感受到神明的保佑;寒暑交替,也常蒙受神明的幫助。
我身為武官,承蒙皇上的提拔,
在錦衣衛任職,享受皇上的恩惠,享有俸祿。
所以舉辦清醮法會,總共二十四份,
來感謝天地的恩情,酬謝皇上的大恩大德。
又舉辦清醮法會十二份,因為今天是天公生日,
來向神明慶賀。希望福氣能長久,也希望神明能降臨。
我西門慶在去年七月二十三日,因為小妾李氏生了男孩子官哥兒,
希望能保佑她生產平安,順利。
又發願將男孩子官哥兒寄名在三寶殿下,賜名吳應元,
許下清醮法會一百二十份,希望能延續家業,保佑他長壽。
還附帶超度西門家三代祖先的魂魄:祖父西門京良,祖母李氏;
父親西門達,母親夏氏;
還有過世的老婆陳氏,以及之前過世的人,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裡。
所以舉辦清醮法會十二份,藉著道法,讓他們都能得到超度。
總共有一百八十分的法會,希望能仰仗神明,
賜予恩惠,全部都能實現。
謹以宣和三年正月初九日這個天公生日的好日子,
在玉皇殿,延請道長,舉辦靈寶法會,感謝天地,
報答國家,慶祝神明保佑,為孩子寄名,誦讀經書,
吉祥圓滿,舉辦一整天的齋會。
請三境的尊神,迎接天庭的神駕。
希望我們全家都能平安,一年四季都能順利吉祥。
希望藉著道法,為我們帶來福氣。
謹此。
原文
表白道:「還有寶眷,小道未曾添上。」
西門慶道:「你只添上個李氏,辛未年正月十五日卯時建生,同男官哥兒,
丙申年七月廿三日申時建生罷。」表白文宣過一遍,
接念道:
領家眷等,即日投誠,拜乾洪造。伏念慶一介微生,三才未品。
出入起居,每感龍天之護佑;迭遷寒暑,常蒙神聖以匡扶。
職列武班,叨承禁衛,沐恩光之寵渥,享符祿之豐盈。
是以修設清醮,共二十四分位,答報天地之洪恩,酬祝皇王之巨澤。
又修清醮十二分位,茲逢天誕,慶贊帝真。介五福以遐昌,迓諸天而下邁。
慶又於去歲七月二十三日,因為側室李氏生男官哥兒,要祈坐蓐無虞,臨盆有慶。
又願將男官哥兒寄於三寶殿下,賜名吳應元,告許清醮一百二十分位,
續箕裘之㣧嗣,保壽命之延長。
附薦西門氏門中三代宗親等魂:祖西門京良,祖妣李氏;
先考西門達,妣夏氏;故室人陳氏,及前亡後化,升墜罔知。
是以修設清醮十二分位,恩資道力,均證生方。
共列仙醮一百八十分位,仰乾化單,俯賜勾銷。
謹以宣和三年正月初九日天誕良辰,特就大慈玉皇殿,仗延官道,
修建靈寶,答天謝地,報國酬盟,慶神保安,寄名轉經,吉祥普滿大齋一晝夜。
延三境之司尊,迓萬天之帝駕。一門長叨均安,四序公和迪吉。
統資道力,介福方來。
謹意。
宣讀完法會的內容,桌上擺滿了許多文告、符令,一一請西門慶看,
總共有一百八、九十道,非常整齊又詳細。
還有官哥兒寄名在三寶殿下的許多文書、符令,多到來不及仔細看。
西門慶看吳道長這麼費心,就在案前點了香,在文書上簽名,
叫旁邊的人捧了一匹布料,給吳道長當作簽名的謝禮。
吳道長再三推辭,才叫小童收下。
然後,一個道士在殿的一角,
咚咚咚地擂著法鼓,聲音就像春天的雷聲一樣。
整個殿堂的道士,一陣音樂聲響起。
吳道長身上披著大紅色、五彩的法袍,
腳上穿著紅色的鞋子,手拿著象牙板,
發出文告,登上法壇召請神將。
兩邊響起了鐘聲。
他們引導西門慶進入法壇,向著三寶案的左右兩邊上香。
西門慶睜大眼睛一看,果然法壇布置得非常整齊。
只見:
神明的方位按著五個方向,法壇分成八個等級。
上面供奉著三清四御,旁邊分佈著八極九霄的神仙,
中間排列著山川嶽神,下面設著地府冥官。
香煙騰起祥瑞的雲氣,上千枝畫著圖案的蠟燭流光溢彩;
花簇擁著華麗的席子,上百盞的銀燈散發出光彩。
天地亭上,高高地張開著羽毛製成的華蓋;
玉皇大帝的殿堂,密密麻麻地掛著旗幟。
金鐘一敲,道長就輕步地向天帝上奏;
玉佩一響,主講的道長就登上法壇,朝拜玉皇大帝。
那紅色的衣服上,星辰閃亮;
美麗的道士帽上,金色和藍色交織。
壇上的神將面目猙獰,值班的功曹勇猛。
青龍若隱若現地來到天道,白鶴輕盈地飛下天庭。
原文
宣畢齋意,鋪設下許多文書符命、表白,一一請看,共有一百八九十道,甚是齊整詳細。
又是官哥兒三寶蔭下寄名許多文書、符索、牒札,不暇細覽。
西門慶見吳道官十分費心,於是向案前炷了香,畫了文書,
叫左右捧一匹尺頭,與吳道官畫字。
吳道官固辭再三,方令小童收了。
然後一個道士向殿角頭咕碌碌擂動法鼓,有若春雷相似。合堂道眾,一派音樂響起。
吳道官身披大紅五彩法氅,腳穿朱履,手執牙笏,關發文書,登壇召將。
兩邊鳴起鐘來。鋪排引西門慶進壇里,向三寶案左右兩邊上香。
西門慶睜眼觀看,果然鋪設齋壇齊整。
但見:
位按五方,壇分八級。上供三請四御,旁分八極九霄,中列山川岳瀆,下設幽府冥官。
香騰瑞靄,千枝畫燭流光;花簇錦筵,百盞銀燈散彩。
天地亭,高張羽蓋;玉帝堂,密佈幢幡。金鐘撞處,高功躡步奏虛皇;
玉佩鳴時,都講登壇朝玉帝。絳綃衣,星辰燦爛;美蒙冠,金碧交加。
監壇神將猙獰,直日功曹猛勇。
青龍隱隱來黃道,白鶴翩翩下紫宸。
西門慶剛繞著法壇上完香下來,就被身邊的人請到松鶴軒的亭子裡,
地上鋪著錦毯,爐子裡燒著獸炭,他就在那裡坐了下來。
沒多久,應伯爵、謝希大來了。
他們行了個禮,每個人都封了一點點當作買茶的銀子,
說:「本來要送點茶來,但路太遠了。
這一點點心意,就當作是買茶的錢吧。」
西門慶也不收,說:
「別鬧了!我只是請你們來陪我坐坐,搞這些幹嘛?
吳親家這裡泡茶,我都有了。」
應伯爵趕忙又行禮,說:「老哥,真的嗎?那我們就收起來了。」
他轉頭對謝希大說:「都是你搞的鬼!我說老哥不會收,
拿出來,結果惹他唸了幾句。」
過了很久,吳大舅、花子由都到了。
每個人都送了兩盒精緻的點心來配茶,西門慶都叫吳道長收下。
喝完茶,大家一起用餐,有鹹食、素菜、點心、湯飯,非常豐盛又乾淨。
西門慶也一起吃了早齋。
原來吳道長請了一個說書的,說的是西漢的評書《鴻門會》。
吳道長發完文書,過來陪坐,問:「小哥兒今天來不來?」
西門慶說:
「說到這個,小孩子還小,他媽怕路太遠嚇到他,就沒來了。
等到中午,拿他穿的衣服來,在三寶神明面前,
收他為義子,也是一樣的。」
吳道長說:「我也是這樣想,最好是這樣。」
西門慶說:
「別的都還好,他只是膽子有點小。
家裡三、四個丫鬟連奶媽輪流照顧,他還是很害怕。
貓貓狗狗都不敢到他面前。」
吳大舅說:「孩子們好不容易養大──」正說著,只見玳安進來報告:
「裡面桂姨、銀姨派了李銘、吳惠送茶來了。」
西門慶說:「叫他們進來。」
李銘、吳惠兩個人拿著兩個盒子跪下,打開一看,
裡面都是頂皮餅、松花餅、白糖萬壽糕、玫瑰花餡的點心。
西門慶都叫吳道長收下,然後問李銘:「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李銘說:「小的早上在路上看到陳姑爺騎著驢,
問了才知道老爺今天在這裡辦好事。
回家告訴桂姊、三媽,臨時又找了吳銀姊,才來的。
請多向老爺您回報,本來應該親自來的,
但不好意思來,這些簡單的茶點就請老爺您賞給僕人吧。」
西門慶吩咐:「你們兩個等著吃齋。」
吳道長就讓他們兩個人下去,自有地方坐,連隨從們都飽餐了一頓。
原文
西門慶剛繞壇拈香下來,被左右就請到松鶴軒閣兒里,地鋪錦毯,爐焚獸炭,那裡坐去了。
不一時,應伯爵、謝希大來到。唱畢喏,每人封了一星折茶銀子,說道:
「實告要送些茶兒來,路遠。這些微意,權為一茶之需。」
西門慶也不接,說道:「奈煩!自恁請你來陪我坐坐,又乾這營生做什麼?
吳親家這裡點茶,我一總都有了。」
應伯爵連忙又唱喏,說:「哥,真個?俺每還收了罷。」
因望著謝希大說道:「都是你乾這營生!我說哥不受,拿出來,倒惹他訕兩句好的。」
良久,吳大舅、花子由都到了。每人兩盒細茶食來點茶,西門慶都令吳道官收了。
吃畢茶,一同擺齋,鹹食齋饌,點心湯飯,甚是豐潔。西門慶同吃了早齋。
原來吳道官叫了個說書的,說西漢評話《鴻門會》。
吳道官發了文書,走來陪坐,問:「哥兒今日來不來?」
西門慶道,「正是,小頑還小哩,房下恐怕路遠唬著他,來不的。
到午間,拿他穿的衣服來,三寶面前,攝受過就是一般。」
吳道官道:「小道也是這般計較,最好。」
西門慶道:「別的倒也罷了,他只是有些小膽兒。
家裡三四個丫鬟連養娘輪流看視,只是害怕。貓狗都不敢到他跟前。」
吳大舅道:「孩兒們好容易養活大──」正說著,
只見玳安進來說:「裡邊桂姨、銀姨使了李銘、吳惠送茶來了。」
西門慶道:「叫他進來。」李銘、吳惠兩個拿著兩個盒子跪下,
揭開都是頂皮餅、松花餅、白糖萬壽糕、玫瑰搽穰捲兒。
西門慶俱令吳道官收了,因問李銘:「你每怎得知道?」
李銘道:「小的早晨路見陳姑夫騎頭口,問來,才知道爹今日在此做好事。
歸家告訴桂姐、三媽說,旋約了吳銀姐,才來了。
多上復爹,本當親來,不好來得,這粗茶兒與爹賞人罷了。」
西門慶吩咐:「你兩個等著吃齋。」
吳道官一面讓他二人下去,自有坐處,連手下人都飽食一頓。
話不多說,到了中午,法會行禮結束後,吳道長準備了一張大桌子,
又是一罈金華酒,還有小哥兒的一頂青色緞子、繡有金線的道士帽、
一件黑色的紵絲道袍、一件綠色的雲緞小襯衣、
一雙白色的綾布小襪子、一雙青色潞綢做的布鞋,
一條黃色的絨線腰帶、一條三寶神像前面求來的黃色繩子、
一條子孫娘娘面前求來的紫色繩子、一副銀項圈,
上面刻著「金玉滿堂,長命富貴」,還有一道用紅筆寫的黃色綾布符,
上面寫著「太乙司命,桃延合康」八個字,就綁在黃色繩子上。
這些東西都用方盤裝著,另外還有四盤湯和水果,也擺在桌上。
他派小童用包經書的布包著紅紙寫的疏文,上面把三場法會的過程,
一項一項寫得清清楚楚,請西門慶過目,才裝進禮盒裡。
總共大約有八個禮盒,被送到西門慶家。
西門慶非常高興,趕快叫棋童回家,
去賞給那個送禮的小道士兩條手帕和一兩銀子。
原文
話休饒舌。
到了午朝,拜表畢,吳道官預備了一張大插桌,又是一壇金華酒,
又是哥兒的一頂青緞子綃金道髻,一件玄色紵絲道衣,
一件綠雲緞小襯衣,一雙白綾小襪,一雙青潞綢衲臉小履鞋,一根黃絨線絛,
一道三寶位下的黃線索,一道子孫娘娘面前紫線索,一付銀項圈條脫,
刻著「金玉滿堂,長命富貴」,一道朱書闢非黃綾符,
上書著「太乙司命,桃延合康」八字,就扎在黃線索上,
都用方盤盛著,又是四盤羹果,擺在桌上。
差小童經袱內包著宛紅紙經疏,將三朝做過法事,一一開載節次,
請西門慶過了目,方纔裝入盒擔內。共約八抬,送到西門慶家。
西門慶甚是歡喜,快使棋童兒家去,
叫賞道童兩方手帕、一兩銀子。
再說那天是潘金蓮的生日,吳大妗子、潘姥姥、楊姑娘、鬱大姐,
都在月娘的正房裡坐著。
看到廟裡送來了素齋,還有很多菜、水果、插花和禮物,
擺了四張桌子還不夠,大家都跑出來看熱鬧。
潘金蓮就說:
「李大姊,妳還不快點出來看!妳兒子的師父從廟裡送禮來了,
還有他的小道士帽、道袍。哎呀,妳看,還有小鞋子!」
孟玉樓走上前,拿在手上看,
說:「大姊,你看道士家也這麼細心,這雙小鞋子,白綾做的鞋底,
全部都是反針縫的方勝花紋,繡的這個雲紋也很好看。
我說他八成有老婆!不然,怎麼會縫出這麼好的針線活?」
吳月娘說:「別亂講啦。他是出家人,哪裡有老婆!應該是雇人做的。」
潘金蓮接過話說:
「道士有老婆,就像王師父跟大師父會繡這麼好的手帕,
難道她們也有男人?」
王姑子說:
「道士啊,只要把帽子一遮,就可以隨便跑,
沒人知道!不像我們這些尼姑,一出門就被認出來。」
金蓮說:
「我聽說,妳住的觀音寺後面就是玄明觀。
俗話說:男和尚廟對著尼姑庵,就算沒事也會有事。」
月娘說:「這個六姊,怎麼這麼愛亂說八道!」
金蓮說:
「這是他師父跟子孫娘娘寄名的紫色繩子。
還有這個銀項圈符牌,上面打了八個銀字,
戴著很好看。背面刻著他的名字,吳什麼元?」
棋童說:「這是他師父取的法名,吳應元。」
金蓮說:「這是個『應』字。」
她又說:「大姊,這個道士也太沒規矩了,怎麼把孩子的姓氏給改了?」
月娘說:「妳看妳,真不懂禮數!」
她接著對李瓶兒說:
「妳去把妳兒子抱來,穿上這件道袍,我們看看好不好?」
李瓶兒說:「他才剛睡下,又抱他出來?」
金蓮說:「沒關係,妳搖醒他。」那個李瓶兒真的去了。
原文
且說那日是潘金蓮生日,有吳大妗子、潘姥姥、楊姑娘、鬱大姐,都在月娘上房坐的。
見廟裡送了齋來,又是許多羹果插卓禮物,擺了四張桌子,還擺不下,都亂出來觀看。
金蓮便道:「李大姐,你還不快出來看哩!你家兒子師父廟裡送禮來了,
又有他的小道冠髻,道衣兒。噫,你看,又是小履鞋兒!」
孟玉樓走向前,拿起來手中看,
說道:「大姐姐,你看道士家也恁精細,這小履鞋,白綾底兒,
都是倒扣針兒方勝兒,鎖的這雲兒又且是好。
我說他敢有老婆!不然,怎的扣捺的恁好針腳兒?」
吳月娘道:「沒的說。他出家人,那裡有老婆!想必是僱人做的。」
潘金蓮接過來說:「道士有老婆,象王師父和大師父會挑的好汗巾兒,莫不是也有漢子?」
王姑子道:「道士家,掩上個帽子,那裡不去了!似俺這僧家,行動就認出來。」
金蓮說道:
「我聽得說,你住的觀音寺背後就是玄明觀。
常言道:男僧寺對著女僧寺,沒事也有事。」
月娘道:「這六姐,好恁羅說白道的!」
金蓮道:「這個是他師父與他娘娘寄名的紫線鎖。又是這個銀脖項符牌兒,
上面銀打的八個字,帶著且是好看。背面墜著他名字,吳什麼元?」
棋童道:「此是他師父起的法名吳應元。」金蓮道:「這是個『應』字。」
叫道:「大姐姐,道士無禮,怎的把孩子改了他的姓?」
月娘道:「你看不知禮!」
因使李瓶兒:「你去抱了你兒子來,穿上這道衣,俺每瞧瞧好不好?」
李瓶兒道:「他才睡下,又抱他出來?」
金蓮道:「不妨事,你揉醒他。」那李瓶兒真個去了。
潘金蓮識字,她拿出紅紙袋,抽出送來的疏文,
看到上面西門慶底下是妻子吳氏,旁邊只有李氏,
沒有別人,心裡就感到很不平衡。
她拿給眾人看:「你們看這個死強盜!你們說他偏心不偏心?
這上面只寫了生孩子的,
把我們都當作不在家,都打到外人那裡去了。」
孟玉樓問:「有大姊姊嗎?」
潘金蓮說:「沒有大姊姊,真是笑死人。」
月娘說:
「也罷了,有一個人被寫上去,也就是一樣了。
難道妳家有這麼多太太,全部都要寫上去,不怕道士笑話嗎?」
潘金蓮說:
「我們都是劉湛的鬼喔?比那個沒出息的,
哪個不是十個月才生下來的!」
正說著,李瓶兒從前面抱著官哥兒來了。
孟玉樓說:「把衣服拿來,我替小哥兒穿。」
李瓶兒抱著,孟玉樓替他戴上道士帽,套上項圈和兩條繩子,
嚇得那個孩子只敢閉著眼睛,半天都不敢出聲。孟玉樓把道袍替他穿上。
吳月娘吩咐李瓶兒:
「妳把這份疏文,拿個紙頭,親自到後面佛堂裡,自己燒了就好。」
那個李瓶兒就去了。
孟玉樓抱著孩子玩,說:
「穿上這件衣服,就是個小道士了。」
潘金蓮接過話說:「什麼小道士,根本像個小太乙真人!」
被月娘嚴肅地說了兩句:
「六姊,妳這是說什麼話,孩子面前,快別這樣。」
那個潘金蓮才悻悻然地閉嘴了。
過了一會兒,那個孩子穿著衣服害怕,就哭起來。
李瓶兒走過來,趕快接過孩子,替他脫衣服時,
他竟然拉了一大包的稀屎,弄髒了李瓶兒的裙子。
孟玉樓笑道:「好一個吳應元,原來連拉屎都有一整盤!」
月娘趕快叫小玉拿紙替他擦。
沒多久,那個孩子就靠在李瓶兒懷裡睡著了。
李瓶兒說:「小哥兒原來是睏了,我抱妳去前面睡吧。」
吳月娘一面叫人把桌上的東西都收掉,
請吳大妗子、楊娘、潘姥姥等人出來吃齋。
原文
這潘金蓮識字,取過紅紙袋兒,扯出送來的經疏,
看見上面西門慶底下同室人吳氏,旁邊只有李氏,再沒別人,心中就有幾分不忿,
拿與眾人瞧:「你說賊三等兒九格的強人!你說他偏心不偏心?
這上頭只寫著生孩子的,把俺每都是不在數的,都打到贅字號里去了。」
孟玉樓問道:「可有大姐姐沒有?」金蓮道:「沒有大姐姐倒好笑。」
月娘道:「也罷了,有了一個,也就是一般。
莫不你家有一隊伍人,也都寫上,惹的道士不笑話麼?」
金蓮道:「俺每都是劉湛兒鬼兒麼?比那個不出材的,那個不是十個月養的哩!」
正說著,李瓶兒從前邊抱了官哥兒來。
孟玉樓道:「拿過衣服來,等我替哥哥穿。」
李瓶兒抱著,孟玉樓替他戴上道髻兒,套上項牌和兩道索,
唬的那孩子只把眼兒閉著,半日不敢出氣兒。
玉樓把道衣替他穿上。吳月娘吩咐李瓶兒:
「你把這經疏,拿個阡張頭兒,親往後邊佛堂中,自家燒了罷。」
那李瓶兒去了。玉樓抱弄孩子說道:「穿著這衣服,就是個小道士兒。」
金蓮接過來說道:「什麼小道士兒,倒好象個小太乙兒!」
被月娘正色說了兩句道:「六姐,你這個什麼話,孩兒們面上,快休恁的。」
那金蓮訕訕的不言了。一回,那孩子穿著衣服害怕,就哭起來。
李瓶兒走來,連忙接過來,替他脫衣裳時,就拉了一抱裙奶屎。
孟玉樓笑道:「好個吳應元,原來拉屎也有一托盤。」
月娘連忙叫小玉拿草紙替他抹。不一時,那孩子就磕伏在李瓶兒懷裡睡著了。
李瓶兒道:「小大哥原來困了,媽媽送你到前邊睡去罷。」
吳月娘一面把桌面都散了,請大妗子、楊娘、潘姥姥眾人出來吃齋。
眼看天色漸晚。原來正月初八那天,西門慶因為辦道場,不能吃葷酒。
所以潘金蓮晚上就沒能幫他辦壽宴,一直等到今晚,
想等他回家後替他倒酒,就在大門口站著。
沒想到等到日落時分,只有陳敬濟和玳安自己騎馬回家。
潘金蓮問:「你爸回來了嗎?」
陳敬濟說:
「爸恐怕回不來了,我來的時候,法事還沒結束,
才剛拜完,怕是要弄到晚上七、八點!
道士們說什麼可以輕鬆放人,但還是要喝酒。」
潘金蓮聽了,一句話都沒說,賭氣地回到正房,
對月娘說:「就像賈瞎子傳軍隊操練一樣──白白折騰了一夜!
隔著牆去挖別人的心肝——死心塌地,
肚兜的帶子斷了——沒有東西可以束縛了!剛才在大門口站了半天,
看到陳女婿騎馬回來了,說爸不回來了,法事還沒結束,先派他回來。」
月娘說:
「他不回來就算了,我們自己過得自在,
晚上聽大師父和王師父說佛經、唱佛曲。」
正說著,只見陳敬濟掀開門簾進來,已經喝得有點醉了,
說:「我來給五娘磕頭。」
他問大姊:「有酒杯嗎,找一個倒酒,給五娘倒一杯。」
大姊說:
「上哪找酒杯?就這樣給五娘磕個頭吧。
等一下再說,等我給她倒酒。
你看他醉成這個樣子,剛好今天辦道場,
便宜了你,喝得這麼醉才回家。」
月娘就問:「你爸真的不回來了?玳安那個奴才沒回來嗎?」
陳敬濟說:
「爸看法事還沒結束,怕家裡沒人,就先派我回來了,
把玳安留在那裡伺候。吳道士再三不肯放我走,
硬是拉著我喝了兩三大杯酒,我才來的。」
月娘問:「今天還有誰在那裡?」
陳敬濟說:
「今天有大舅和城外的花大舅、應三叔、謝三叔,
還有李銘、吳惠兩個小戲子。不知道要纏到多晚。只有吳大舅來了。
城外的花大舅被爸留下來了,他也要在那裡過夜。」
潘金蓮沒看到李瓶兒在旁邊,就說:
「陳女婿,你怎麼也叫花大舅?
是哪門子親戚,鬼才知道啦。你應該叫他李大舅才對。」
陳敬濟說:
「五娘,您這個人就像老鄉裡的姊姊嫁給鄭恩一樣 -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好了。」
大姊說:「你這個死奴才,快磕完頭,
趕快給我到外面去!嘴裡又亂說話!」
陳敬濟於是請潘金蓮坐,搖搖晃晃地磕了四個頭,就往前面走了。
原文
看看晚來。原來初八日西門慶因打醮,不用葷酒。
潘金蓮晚夕就沒曾上的壽,直等到今晚來家與他遞酒,來到大門站立。
不想等到日落時分,只陳敬濟和玳安自騎頭口來家。
潘金蓮問:「你爹來了?」
敬濟道:「爹怕來不成了,我來時,醮事還未了,才拜懺,怕不弄到起更!
道士有個輕饒素放的,還要謝將吃酒。」
金蓮聽了,一聲兒沒言語,使性子回到上房裡,
對月娘說:「賈瞎子傳操──乾起了個五更!隔牆掠肝腸──死心塌地,
兜肚斷了帶子──沒得絆了!剛纔在門首站了一回,見陳姐夫騎頭口來了,
說爹不來了,醮事還沒了,先打發他來家。」
月娘道:「他不來罷,咱每自在,晚夕聽大師父、王師父說因果、唱佛曲兒。」
正說著,只見陳敬濟掀簾進來,已帶半酣兒,說:「我來與五娘磕頭。」
問大姐:「有鐘兒,尋個兒篩酒,與五娘遞一鐘兒。」
大姐道:「那裡尋鐘兒去?只恁與五娘磕個頭兒。到住回,等我遞罷。
你看他醉的腔兒,恰好今日打醮,只好了你,吃的恁憨憨的來家。」
月娘便問道:「你爹真個不來了?玳安那奴才沒來?」
陳敬濟道:「爹見醮事還沒了,恐怕家裡沒人,先打發我來了,
留下玳安在那裡答應哩。
吳道士再三不肯放我,強死強活拉著吃了兩三大鐘酒,才來了。」
月娘問:「今日有那幾個在那裡?」
敬濟道:「今日有大舅和門外花大舅、應三叔、謝三叔,又有李銘、吳惠兩個小優兒。
不知纏到多咱晚。只吳大舅來了。門外花大舅叫爹留住了,也是過夜的數。」
金蓮沒見李瓶兒在跟前,便道:
「陳姐夫,你也叫起花大舅來?是那門兒親,死了的知道罷了。你叫他李大舅才是。」
敬濟道:「五娘,你老人家鄉裡姐姐嫁鄭恩──睜著個眼兒,閉著個眼兒罷了。」
大姐道:「賊囚根子,快磕了頭,趁早與我外頭挺去!又口裡恁汗邪胡說了!」
敬濟於是請金蓮轉上,踉踉蹌蹌磕了四個頭,往前邊去了。
沒多久,點亮了燈燭,擺好桌子,放上菜餚,請潘姥姥、
楊姑娘、大妗子跟其他人都過來。
潘金蓮倒了酒,讓大家坐下,吃了麵。
等到酒喝得差不多了,就收起餐具,把桌子抬出去。
月娘吩咐小玉把儀門關起來,在炕上放下一張小桌子,
大家圍著兩個尼姑,在中間點上香,
點著一對蠟燭,聽她們說佛經故事。
首先是老尼姑講,
她講的內容是西天第三十二代祖師下凡到東方,傳承佛法的故事。
從張員外家很有錢說起,慢慢地一段一段,
一直說到員外領悟佛法難得,
放棄了家裡的富貴,竟然到黃梅寺去修行。
原文
不一時,掌上燈燭,放桌兒,擺上菜兒,請潘姥姥、楊姑娘、大妗子與眾人來。
金蓮遞了酒,打發坐下,吃了面。吃到酒闌,收了家活,抬了桌出去。
月娘吩咐小玉把儀門關了,炕上放下小桌兒,眾人圍定兩個姑子,
正在中間焚下香,秉著一對蠟燭,聽著他說因果。
先是大師父講說,講說的乃是西天第三十二祖下界降生東土,傳佛心印的佛法因果,
直從張員外家豪大富說起,漫漫一程一節,直說到員外感悟佛法難聞,
棄了家園富貴,竟到黃梅寺修行去。
講了一會兒,王姑子又接著唸起偈語。
她們念了一會兒,吳月娘說:
「師父餓了,我們先把經文放一邊,吃點東西吧。」
她一面叫小玉準備了四盤素菜,又準備了四盤薄餅、
發糕、點心,請大妗子、楊姑娘、潘姥姥陪兩位師父吃。
大妗子說:
「我們都剛吃飽了,讓楊姑娘陪她們吃吧,老人家她又吃齋。」
月娘趕快用一個描金的小碟子,每樣點心都夾了一點,
放在碟子裡,先遞給兩位師父,然後再遞給楊姑娘,
說:「您老人家陪兩位師父吃一點吧。」
楊姑娘說:「我的佛祖,我吃得很飽了。」
又說:「這盤子裡的是燒骨頭,姊姊妳拿走啦,
我怕我夾錯吃到嘴裡。」把眾人笑得不得了。
月娘說:
「奶奶,這是廟裡送來,看起來像葷菜的素菜。
您老人家放心吃,沒關係。」
楊姑娘說:
「既然是素的,那我就吃了。
我這老婆子眼睛花了,以為是葷的。」
正吃著,只見來興的老婆惠香走了過來。
月娘說:「妳這死傢伙,來做什麼?」
惠香說:「我也來聽聽唱經文。」
月娘說:「儀門都關著了,妳從哪裡進來的?」
玉簫說:「她是從廚房那邊封火進來的。」
月娘說:
「難怪臉黑黑、嘴也黑黑的,像個成了精的妖怪,來聽什麼經!」
原文
說了一回,王姑子又接念偈言。
念了一回,吳月娘道:「師父餓了,且把經請過,吃些甚麼。」
一面令小玉安排了四碟兒素菜鹹食,又四碟薄脆、蒸酥糕餅,
請大妗子、楊姑娘、潘姥姥陪二位師父吃。
大妗子說:「俺每都剛吃的飽了,教楊姑娘陪個兒罷,他老人家又吃著個齋。」
月娘連忙用小描金碟兒,每樣揀了點心,放在碟兒里,
先遞與兩位師父,然後遞與楊姑娘,說道:「你老人家陪二位請些兒。」
婆子道:「我的佛爺,老身吃的夠了。」
又道:「這碟兒里是燒骨朵,姐姐你拿過去,只怕錯揀到口裡。」把眾人笑的了不得。
月娘道:「奶奶,這個是廟上送來托葷鹹食。你老人家只顧用,不妨事。」
楊姑娘道:「既是素的,等老身吃。老身乾凈眼花了,只當做葷的來。」
正吃著,只見來興兒媳婦子惠香走來。
月娘道:「賊臭肉,你也來做什麼?」
惠香道:「我也來聽唱曲兒。」月娘道:「儀門關著,你打那裡進來了?」
玉簫道:「他廚房封火來。」
月娘道:「嗔道恁鼻兒烏嘴兒黑的,成精鼓搗,來聽什麼經!」
當下,所有丫鬟、婦女圍著兩個尼姑,吃了點心,收起東西,
把放經文的桌子擦乾淨。
月娘重新挑亮燈燭,點上香。
兩個尼姑敲著木魚,又高聲唸起經文。
她們從張員外在黃梅山寺裡修行講起,白天跪著聽經,晚上禪坐。
四祖禪師看他很不尋常,收他當了徒弟,
給了他三樣法寶,教他到濁河邊去投胎。
一直講到一個千金小姐在濁河邊洗衣服,看到一個和尚要借房間住,
她不該答應他一聲,那個和尚就跳到河裡去了。
潘金蓮聽得昏昏欲睡,就回房間睡覺了。
過了一會兒,李瓶兒房間裡的繡春來叫,
說官哥兒醒了,李瓶兒也走了。
只剩下李嬌兒、孟玉樓、潘姥姥、孫雪娥、
楊姑娘、大妗子留下來聽經。
又聽到河裡漂來一個大鱗桃,小姐不該吃了它,
回家後就懷孕,懷胎十個月。
王姑子又接著唱了一首《耍孩兒》。
唱完,老尼姑又唸了四句偈語:
五祖的佛性,投胎在肚子裡,
暫時住了十個月,是為了從凡人變成神明來普渡眾生。
原文
當下眾丫鬟婦女圍定兩個姑子,吃了茶食,收過家活去,搽抹經桌乾凈。
月娘從新剔起燈燭來,炷了香。兩個姑子打動擊子兒,又高念起來。
從張員外在黃梅山寺中修行,白日長跪聽經,夜夜參禪打坐。
四祖禪師見他不凡,收留做了徒弟,
與了他三樁寶貝,教他往濁河邊投胎奪舍,
直說到千金小姐在濁河邊洗濯衣裳,見一僧人借房兒住,
不合答了他一聲,那老人就跳下河去了。
潘金蓮熬的磕困上來,就往房裡睡去了。
少頃,李瓶兒房中繡春來叫,說官哥兒醒了,也去了。
只剩下李嬌兒、孟玉樓、潘姥姥、孫雪娥、楊姑娘、大妗子守著。
又聽到河中漂過一個大鱗桃來,小姐不合吃了,
歸家有孕,懷胎十月。
王姑子又接唱了一個《耍孩兒》。
唱完,大師父又念了四偈言:
五祖一佛性,投胎在腹中,
權住十個月,轉凡度眾生。
她們念到這裡,月娘看到大姊已經睡著了,
大妗子也歪在月娘裡面的床上睡著了,楊姑娘也開始打呵欠。
桌上的兩根蠟燭也燒完了。
月娘問小玉:「現在多晚了?」
小玉說:「已經是凌晨一點到三點了,雞都叫了。」
月娘才叫兩位師父收拾經書。楊姑娘就往玉樓的房間去了。
鬱大姊在後面的雪娥房間休息。月娘讓老尼姑跟李嬌兒一起去睡。
王姑子則跟月娘睡在炕上。
兩個人還等著小玉煮了一壺茶,喝了才睡。
大妗子在裡面的床上跟玉簫一起睡。
月娘就問王姑子:「後來這個五祖長大後,是怎麼修成正果的?」
王姑子又從他父母怎麼把千金小姐趕出家門,
小姐怎麼逃命,來到仙人莊說起;
又說她怎麼生下五祖,後來五祖被養到六歲;
又怎麼一路走到濁河邊,拿到三樣法寶,直接去黃梅寺聽四祖說法;
又怎麼修成正果,後來還超度母親升天;
一直說到故事講完了才罷休。
月娘聽了,越來越相信佛法了。
有詩為證:
聽佛法、聞經文,都是因為害怕世事無常,
在紅色的舌頭上放出佛光。
誰留下了這些修禪的空話?都是為了讓尼姑可以換取飯食啊!
原文
念到此處,月娘見大姐也睡去了,大妗子歪在月娘裡間床上睡著了,
楊姑娘也打起欠呵來,桌上蠟燭也點盡了兩根,
問小玉:「這天有多少晚了?」小玉道:「已是四更天氣,雞叫了。」
月娘方令兩位師父收拾經卷。楊姑娘便往玉樓房裡去了。
鬱大姐在後邊雪娥房裡宿歇。月娘打發大師父和李嬌兒一處睡去了。
王姑子和月娘在炕上睡。
兩個還等著小玉頓了一瓶子茶,吃了才睡。
大妗子在裡間床上和玉簫睡。月娘因問王姑子:
「後來這五祖長大了,怎生成正果?」
王姑子復從爹娘怎的把千金小姐趕出,小姐怎的逃生,來到仙人莊;
又怎的降生五祖,落後五祖養活到六歲;
又怎的一直走到濁河邊,取了三樁寶貝,逕往黃梅寺聽四祖說法;
又怎的遂成正果,後來還度脫母親生天;直說完了才罷。
月娘聽了,越發好信佛法了。
有詩為證:
聽法聞經怕無常,紅蓮舌上放毫光。
何人留下禪空話?留取尼僧化飯糧!
前往 金瓶梅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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