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三十六 翟管家寄書尋女子 蔡狀元留飲借盤纏

金瓶梅三十六
西門慶接狀元
西門慶接狀元

這首詩的意思是說:

(想到)望著千里之外的遠方,已經感到心痛,
(想到)遠去的人,連心神都為之驚動。
難道我是怕跋山涉水很辛苦嗎?
是因為心裡深深感激這位國士的恩情。
(古人說)季布說話不算話,但其實他很看重承諾;
侯嬴也很看重一句話的份量。
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意氣相投,
黃金算得了什麼呢?根本不值得一提。
原文 詩曰: 既傷千里目,還驚遠去魂。 豈不憚跋涉?深懷國士恩。 季布無一諾,侯嬴重一言。 人生感意氣,黃金何足論。
話說,第二天,西門慶一早就跟夏提刑去迎接新巡按大人, 又到莊園那邊犒賞做事的工匠。 到了晚上回家,平安一進門就稟報: 「今天有東昌府送公文的差役,順便帶了一封信從京城來, 說是太師爺府裡的翟大人寄給老爺您的。 我收下了,交給大娘房間了。那個人明天中午會來拿回信。」 西門慶聽了,走到正房,拿出信拆開來看, 上面寫著: 晚輩京都翟謙,拜上剛升官的大錦堂西門大人門下: 久仰您的崇高德望,可惜還沒機會見面, 多次承蒙您厚待,感激不盡! 之前蒙您傳達訊息,我銘記在心。 所有關於老爺您身邊的事,我無不盡力幫忙。 有什麼小事,也曾託您的好名聲去處理, 想必您已經為我處理好了。 今天剛好有機會,附上十兩黃金,送上祝賀, 也順便問候您的生活起居。希望您能賜予回信,晚輩感激不盡。 另外,新科狀元蔡一泉,是您認的兒子,他奉聖旨回鄉探親, 路過您那裡,希望您能請他吃頓飯。 他也不敢忘記您的恩情。祝福您! 秋天之後的第一天寄信。
原文 話說次日,西門慶早與夏提刑接了新巡按,又到莊上犒勞做活的匠人。 至晚來家,平安進門就稟: 「今日有東昌府下文書快手,往京里順便捎了一封書帕來, 說是太師爺府里翟大爹寄來與爹的。 小的接了,交進大娘房裡去了。那人明日午後來討回書。」 西門慶聽了,走到上房,取書拆開觀看, 上面寫著: 京都侍生翟謙頓首書拜即擢大錦堂西門大人門下: 久仰山鬥,未接豐標,屢辱厚情,感愧何盡!前蒙馳諭,生銘刻在心。 凡百於老爺左右,無不儘力扶持。 所有小事,曾托盛價煩瀆,想已為我處之矣。 今日鴻便,薄具帖金十兩奉賀,兼候起居。伏望俯賜回音,生不勝感激之至。 外新狀元蔡一泉,乃老爺之假子,奉敕回籍省視, 道經貴處,仍望留之一飯,彼亦不敢有忘也。 至祝至祝!秋後一日信。
西門慶看完信,一直嘆氣,說: 「快點叫小廝去叫媒人來。我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竟然把這麼重要的事情忘光光。」 吳月娘問:「是什麼事啊?」 西門慶說: 「京城太師府裡的翟管家,前幾天有寫信來,說他沒有兒子, 拜託我在這邊幫他找個女孩子。不用管貧富,也不用管聘金, 只要長得好,他想要養她長大。 聘禮嫁妝該花多少,叫我開清單給他,他會一一補償我。 以後他在太師面前,會盡力幫我升官。 我這陣子忙著上任,七零八落的事情,就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來保又每天去店裡,也不提醒我。 今天他大老遠地派人捎信來,問親事找得怎麼樣了。 又寄了十兩金子來恭賀我。 明天他派的人就要來拿回信,你說我要怎麼回覆他? 他一定會氣死了!叫媒人來,你吩咐他, 無論如何都要加緊腳步幫他找,不管大小戶人家, 只要是好女孩,十五、六歲或十七、八歲都可以, 該多少聘金,我這裡先幫他出。 不然,把李大姊房裡的繡春,長得倒不錯,給他好了。」 月娘說:「我說你這個急驚風!這兩三個月你是在幹嘛? 人家拜託你一場,你替他好好找個正經人家的姑娘也好。 那個丫頭你已經收了,怎麼好意思送給他! 你替他好好辦這件事,他將來也會出力幫你。 現在這麼急,怎麼來得及? 這又不是買東西,拿了銀子到市場馬上就買得到。 人家是大家閨秀,身分不同,也要等媒人慢慢去打聽。 你倒是說得輕鬆!」 西門慶問:「明天他來拿回信,我要怎麼辦?」 月娘說:「虧你還會辦事!這種事,難道不會打發人嗎? 等那個人明天來,你多給他一些路費,寫封信回覆他, 就說女孩子找到了,只是衣服嫁妝還沒準備好, 還需要一點時間,等都弄好了,這裡再派人送去。 把他打發走了,你這邊再叫人慢慢找也不遲。 這樣一來,一舉兩得,事情才能辦好, 也才不辜負人家對你的信任。」 西門慶笑道:「說得有道理!」 馬上叫來陳敬濟,連夜寫了回信。
原文 西門慶看畢,只顧咨嗟不已,說道:「快叫小廝叫媒人去。我什麼營生,就忘死了。」 吳月娘問:「甚麼勾當?」 西門慶道:「東京太師老爺府里翟管家,前日有書來,說無子,央及我這裡替他尋個女子。 不拘貧富,不限財禮,只要好的,他要圖生長。 妝奩財禮,該使多少,教我開了去,他一一還我,往後他在老爺面前,一力扶持我做官。 我一向亂著上任,七事八事,就把這事忘死了。 來保又日逐往鋪子里去了,又不題我。今日他老遠的教人捎書來,問尋的親事怎樣了。 又寄了十兩折禮銀子賀我。明日差人就來討回書,你教我怎樣回答他? 教他就怪死了!叫了媒人,你吩咐他,好歹上緊替他尋著, 不拘大小人家,只要好女兒,或十五六、十七八的也罷,該多少財禮,我這裡與他。 再不,把李大姐房裡繡春,倒好模樣兒,與他去罷。」 月娘道:「我說你是個火燎腿行貨子!這兩三個月,你早做什麼來? 人家央你一場,替他看個真正女子去也好。 那丫頭你又收過他,怎好打發去的!你替他當個事乾,他到明日也替你用的力。 如今急水發,怎麼下得漿?比不得買什麼兒,拿了銀子到市上就買的來了。 一個人家閨門女子,好歹不同,也等著媒人慢慢踏看將來。你倒說的好自在話兒!」 西門慶道:「明日他來要回書,怎麼回答他?」 月娘道:「虧你還斷事!這些勾當兒,便不會打發人? 等那人明日來,你多與他些盤纏,寫書回覆他, 只說女子尋下了,只是衣服妝奩未辦,還待幾時完畢,這裡差人送去。 打發去了,你這裡教人替他尋也不遲。 此一舉兩得其便,才幹出好事來,也是人家托你一場。」 西門慶笑道:「說的有理!」一面叫將陳敬濟來,隔夜修了回書。
第二天,那個送公文的差役來了,西門慶親自出來,詳細地問他。 他還問蔡狀元什麼時候船會到,他好準備去接他。 那人說:「我來的時候蔡老爺才剛跟皇上辭別,從京城出發。 翟大人說:『只怕蔡老爺回鄉,一時手頭緊缺, 請老爺您這裡不管多少,都先借給他。 你寫信去,翟大人那裡會一分不少地還給你。』」 西門慶說: 「你多幫我回覆翟大人,不管他需要多少,我這裡都會照辦。」 說完,他命令陳敬濟請那個人到廂房去吃飯。 臨走要交回信的時候,又給了他五兩銀子當路費。 那個人拜謝了,高高興興地出門,離開了。 各位看官聽我說: 當初安忱考中狀元,被言官批評他是前朝宰相安惇的弟弟, 是亂黨的後代,不適合當第一名。 宋徽宗不得已,只好把蔡蘊提拔為狀元。 蔡蘊於是投靠在蔡京門下,認了蔡京當乾爹。 他後來升官為秘書省的正事,因為假期可以回鄉探親。 再說月娘家裡,派了小廝去叫老馮、薛嫂等媒人來, 吩咐她們到處去打聽,看看哪戶人家有好的姑娘, 就把資料拿來,這事就先不多說了。
原文 次日,下書人來到,西門慶親自出來,問了備細。 又問蔡狀元幾時船到,好預備接他。 那人道:「小人來時蔡老爹才辭朝,京中起身。 翟爹說:只怕蔡老爹回鄉,一時缺少盤纏,煩老爹這裡多少只顧借與他。 寫書去,翟老爹那裡如數補還。」 西門慶道:「你多上復翟爹,隨他要多少,我這裡無不奉命。」 說畢,命陳敬濟讓去廂房內管待酒飯。臨去交割回書,又與了他五兩路費。 那人拜謝,歡喜出門,長行去了。 看官聽說: 當初安忱取中頭甲,被言官論他是先朝宰相安惇之弟,系黨人子孫,不可以魁多士。 徽宗不得已,把蔡蘊擢為第一,做了狀元。 投在蔡京門下,做了假子。升秘書省正事,給假省親。 且說月娘家中使小廝叫了老馮、薛嫂兒並別的媒人來, 吩咐各處打聽人家有好女子,拿帖兒來說,不在話下。
有一天,西門慶派來保去新河口,打聽蔡狀元的船, 結果他竟然跟同科的進士安忱搭同一艘船。 這個安進士也因為家裡窮還沒娶老婆,相親一直不順利, 他辭官回家鄉要辦婚事,所以兩個人就一起搭船來到新河口。 來保拿著西門慶的拜帖來到船上拜訪, 還送了一份禮物,有酒、雞鴨、配菜、鹽巴醬料之類的東西。 蔡狀元在京城時,翟謙就先跟他打過招呼了: 「清河縣有個西門千戶,是老爺我門下的人, 是個有錢人,也很有禮貌。 他也是老爺提拔的,現在是個理刑官。 你到那裡,他一定會好好招待你的。」 蔡狀元把這話牢牢記在心裡,看到西門慶派人這麼遠來迎接, 又送了這麼大一份禮,心裡非常高興。 第二天,他就跟安進士一起進城來拜訪。 西門慶已經準備好酒席了。 因為他在李知縣衙門裡喝酒,看到一團蘇州來的戲班子唱得很好, 就臨時叫了四個來招待客人。 那天蔡狀元送了一匹絹布、一部書、一雙雲紋的鞋子當作見面禮。 安進士也送了書、絹布、四包茶葉、四把杭州扇子。 兩個人都穿著官服,戴著烏紗帽,先送了拜帖進去。 西門慶穿著官服去大廳迎接,雙方行禮拜訪。 送完見面禮後,才分主客坐下。 一開始是蔡狀元舉手拱身說: 「京城的翟雲峰,非常稱讚您是名門望族、清河的大戶人家。 久仰您的大名,一直沒機會見面,今天能來拜訪,真的是很榮幸!」 西門慶回答:「不敢當!昨天雲峰寫信來,說兩位大人要來, 本來應該去迎接的,但因為公事纏身,希望您能原諒。」 然後他問:「兩位大人您的家鄉在哪裡?尊號是什麼?」 蔡狀元說:「我老家是滁州匡廬的人。 我號稱一泉,很幸運考上狀元, 官拜秘書省的正字,現在請假回鄉探親。」 安進士說: 「我是浙江錢塘縣的人。 我號稱鳳山。現在是工部觀政, 也請假回鄉辦婚事。請問您有什麼尊號嗎?」 西門慶說:「我是卑微的武官,哪敢有什麼稱號。」 安進士再三追問,西門慶才說: 「我號稱四泉,蒙蔡老爺多次提拔,雲峰也扶持我, 繼承了錦衣衛千戶的官職。 現在擔任理刑官,實在是不稱職。」 蔡狀元說:「您才華不凡,名聲遠播,不用這麼謙虛。」 他們聊完這些禮節性的話,西門慶請他們到花園的捲棚裡換衣服。 蔡狀元推辭說: 「我歸心似箭,船還停在岸邊,就要回去了。 既然見到您,又捨不得馬上離開,怎麼辦呢?」 西門慶說:「承蒙兩位不嫌棄,來到我家這個小地方, 希望您能暫時留下來,吃頓便飯,讓我盡點心意。」 蔡狀元說:「既然您這麼盛情,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說著,兩個人就脫下衣服坐下。旁邊的人又上了一道茶。 蔡狀元用眼睛環顧庭園裡的池塘、亭台樓閣,花草樹木茂盛, 一望無際,心裡非常高興,開口稱讚說: 「這裡簡直是人間仙境啊!」 於是,他們抬來棋桌下棋。 西門慶說:「今天有兩個戲子在這裡等候,讓大家欣賞。」 安進士問:「在哪裡?怎麼不叫他們出來見見?」 沒多久,四個戲子跪下磕頭。 蔡狀元問:「哪兩個是生角跟旦角?叫什麼名字?」 其中一個回答:「小的我是演生角的,叫苟子孝。 那個演旦角的叫周順。 一個演貼旦的叫袁琰。另外一個演小生的叫胡慥。」 安進士問:「你們是哪裡人?」 苟子孝說:「我們都是蘇州人。」 安進士說:「你們先去化妝打扮,唱一首給我們聽。」 四個戲子到後面去化妝了。 西門慶叫後頭的人拿女人的衣服、髮飾給他們,也叫書童一起打扮。 總共三個旦角、兩個生角,在酒席上先唱了《香囊記》。 大廳正中間擺了兩桌,蔡狀元、安進士坐在上位, 西門慶坐在下位主陪。 喝酒的時候,他們唱了一段,安進士看到書童演小旦, 就問:「這個戲子是哪來的?」 西門慶說:「這是我家的小書童。」 安進士叫他過來,賞他酒喝,說:「這個孩子真是太棒了,無可挑剔!」 蔡狀元又叫其他演生角、旦角的過來,也賞酒給他們喝。 然後他吩咐:「你唱一首《朝元歌》的『花邊柳邊』。」 苟子孝答應了,在旁邊拍著手唱道: 花邊柳邊,屋簷外晴天的蜘蛛絲捲起來。 山前水前,馬背上吹來和煦的東風。 感嘆自己的行蹤,像飛舞的蓬草一樣,期盼能回到家鄉。 信鴿沒了消息,魚兒也沉入水底,滿懷的離愁誰能傳達? 母親的壽命短暫,只是徒勞地夢見家鄉。 洛陽遙遠,什麼時候才能登上九重金殿?
原文 一日,西門慶使來保往新河口,打聽蔡狀元船隻,原來就和同榜進士安忱同船。 這安進士亦因家貧未續親,東也不成,西也不就, 辭朝還家續親,因此二人同船來到新河口。 來保拿著西門慶拜帖來到船上見, 就送了一分下程,酒面、雞鵝、下飯、鹽醬之類。 蔡狀元在東京,翟謙已預先和他說了: 「清河縣有老爺門下一個西門千戶,乃是大巨家,富而好禮。 亦是老爺抬舉,見做理刑官。你到那裡,他必然厚待。」 這蔡狀元牢記在心,見西門慶差人遠來迎接,又饋送如此大禮,心中甚喜。 次日就同安進士進城來拜。西門慶已是預備下酒席。 因在李知縣衙內吃酒,看見有一起蘇州戲子唱的好,旋叫了四個來答應。 蔡狀元那日封了一端絹帕、一部書、一雙雲履。 安進士亦是書帕二事、四袋芽茶、四柄杭扇。 各具宮袍烏紗,先投拜帖進去。西門慶冠冕迎接至廳上,敘禮交拜。 獻畢贄儀,然後分賓主而坐。 先是蔡狀元舉手欠身說道:「京師翟雲峰,甚是稱道賢公閥閱名家,清河巨族。 久仰德望,未能識荊,今得晉拜堂下,為幸多矣!」 西門慶答道:「不敢!昨日雲峰書來,具道二位老先生華輈下臨, 理當迎接,奈公事所羈,望乞寬恕。」 因問:「二位老先生仙鄉、尊號?」 蔡狀元道:「學生本貫滁州之匡廬人也。 賤號一泉,僥幸狀元,官拜秘書正字,給假省親。」 安進士道:「學生乃浙江錢塘縣人氏。賤號鳳山。 見除工部觀政,亦給假還鄉續親。敢問賢公尊號?」 西門慶道:「在下卑官武職,何得號稱。」詢之再三, 方言:「賤號四泉,累蒙蔡老爺抬舉,雲峰扶持,襲錦衣千戶之職。見任理刑,實為不稱。」 蔡狀元道:「賢公抱負不凡,雅望素著,休得自謙。」 敘畢禮話,請去花園捲棚內寬衣。 蔡狀元辭道:「學生歸心匆匆,行舟在岸,就要回去。 既見尊顏,又不遽舍,奈何奈何!」 西門慶道:「蒙二公不棄蝸居,伏乞暫住文旆,少留一飯,以盡芹獻之情。」 蔡狀元道:「既是雅情,學生領命。」一面脫去衣服,二人坐下。 左右又換了一道茶上來。蔡狀元以目瞻顧因池台館,花木深秀, 一望無際,心中大喜,極口稱羨道:「誠乃蓬瀛也!」於是抬過棋桌來下棋。 西門慶道:「今日有兩個戲子在此伺候,以供宴賞。」 安進士道:「在那裡?何不令來一見?」不一時,四個戲子跪下磕頭。 蔡狀元問道:「那兩個是生旦?叫甚名字?」內中一個答道: 「小的妝生,叫苟子孝。那一個裝旦的叫周順。一個貼旦叫袁琰。那一個裝小生的叫胡慥。」 安進士問:「你們是那裡子弟?」苟子孝道:「小的都是蘇州人。」 安進士道:「你等先妝扮了來,唱個我們聽。」四個戲子下邊妝扮去了。 西門慶令後邊取女衣釵梳與他,教書童也妝扮起來。 共三個旦、兩個生,在席上先唱《香囊記》。 大廳正面設兩席,蔡狀元、安進士居上,西門慶下邊主位相陪。 飲酒中間,唱了一折下來,安進士看見書童兒裝小旦, 便道:「這個戲子是那裡的?」西門慶道:「此是小價書童。」 安進士叫上去,賞他酒吃,說道:「此子絕妙而無以加矣!」 蔡狀元又叫別的生旦過來,亦賞酒與他吃。 因吩咐:「你唱個《朝元歌》『花邊柳邊』。」 苟子孝答應,在旁拍手道: 花邊柳邊,檐外晴絲捲。 山前水前,馬上東風軟。 自嘆行蹤,有如蓬轉,盼望家鄉留戀。 雁杳魚沉,離愁滿懷誰與傳? 日短北堂萱,空勞魂夢牽。 洛陽遙遠,幾時得上九重金殿?
唱完了之後,安進士問書童: 「你們還記得《玉環記》裡那首『恩德浩無邊』嗎?」 書童回答:「這是《畫眉序》,我記得。」 然後他接著唱道: 恩情浩大沒有邊際,父母重逢的感激很深。 慶幸這輩子託付給你,又成了我的姻緣。 就像風雲際會,日後會高飛, 就像鸞鳥和鳳凰配成一對,現在也情意纏綿。 我想我們這對夫妻不是今世才有的緣分, 應該是前世在藍田種下的美玉。
原文 唱完了,安進士問書童道: 「你們可記的《玉環記》『恩德浩無邊』?」 書童答道:「此是《畫眉序》,小的記得。」 隨唱道: 恩德浩無邊,父母重逢感非淺。 幸終身托與,又與姻緣。 風雲會異日飛騰,鸞鳳配今諧繾綣。 料應夫婦非今世,前生種玉藍田。
原來安進士是杭州人,喜歡男色,看到書童唱得好, 就拉著他的手,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酒。 過了一陣子,酒席結束了, 西門慶陪他們又逛了一次花園,然後在捲棚裡下棋。 他叫小廝拿了兩個餐盒,裡面有三十樣精緻的水果、 蔬菜跟新鮮的菜餚可以配酒。 蔡狀元說:「我們師兄弟第一次見面,不應該這麼麻煩您, 天色晚了,我們告辭吧。」 西門慶說:「哪有這種道理!」 接著問:「兩位大人這次回去,還要回到船上嗎?」 蔡狀元說:「暫時借住在城門外的永福寺。」 西門慶說:「現在就去城外也太晚了。 不如兩位大人把隨從留下一個兩個來伺候, 其他的都叫他們先回去,明天早上再來接, 這樣才能盡我的地主之誼。」 蔡狀元說:「西門先生您雖然是好意,但這樣太打擾了!」 當下兩個人就吩咐手下,都回城外的寺廟去休息, 明天早上再騎馬來接。 眾人答應了就走了,這事就先不多說了。
原文 原來安進士杭州人,喜尚男風,見書童兒唱的好, 拉著他手兒,兩個一遞一口吃酒。 良久,酒闌上來,西門慶陪他復游花園,向捲棚內下棋。 令小廝拿兩個桌盒,三十樣都是細巧果菜、鮮物下酒。 蔡狀元道:「學生們初會,不當深擾潭府,天色晚了,告辭罷。」 西門慶道:「豈有此理。」因問:「二公此回去,還到船上?」 蔡狀元道:「暫借門外永福寺寄居。」 西門慶道:「如今就門外去也晚了。不如老先生把手下從者止留一二人答應, 其餘都吩咐回去,明日來接,庶可兩盡其情。」 蔡狀元道:「賢公雖是愛客之意,其如過擾何!」當下二人一面吩咐手下, 都回門外寺里歇去,明日早拿馬來接。 眾人應諾去了,不在話下。
兩個人在捲棚裡下了兩盤棋,戲班子唱了兩段, 西門慶怕天色晚,給了賞錢,就把他們打發走了。 只留下書童一個人,在酒席前倒酒服侍。 眼看著天色越來越晚,點了燈,兩個人出來換衣服。 蔡狀元拉著西門慶說:「學生這次回鄉探親,路費不夠。」 西門慶說: 「不用勞煩老先生開口,雲峰大人已經交代了,我一定會照辦。」 過了一陣子,西門慶請他們到花園: 「還有一座小亭子,請兩位看看。」 他引導兩個人,轉過白牆,來到藏春塢的雪洞裡。 裡面暖呼呼的,點著燈燭,小小的琴桌上早就擺好了水果和酒菜, 床鋪也準備好了,還有琴和書,非常雅致。 他們又重新開始喝酒,書童在旁邊唱歌。 蔡狀元問:「大官人,你會唱『紅入仙桃』嗎?」 書童說:「這是《錦堂月》,小的我記得。」 於是把酒都倒好,用南方的腔調,拍著手唱了一首。 安進士聽了,高興得不得了,對西門慶說:「這個孩子真可愛。」 他把杯中的酒一口氣喝完。 那個書童在席間穿著綠色袖子的紅裙, 戴著鑲金的頭箍,高舉著酒杯,奉上酒,又唱了一首。 那天晚上,他們一直喝到半夜,才休息。 西門慶在藏春塢和翡翠軒兩處都準備了床鋪, 鋪上刺繡的錦被,還派了書童和玳安兩個小廝服侍。 西門慶說了聲「晚安」,才回到後院去了。
原文 二人在捲棚內下了兩盤棋,子弟唱了兩折,恐天晚,西門慶與了賞錢,打發去了。 止是書童一人,席前遞酒伏侍。看看吃至掌燈,二人出來更衣, 蔡狀元拉西門慶說話:「學生此去回鄉省親,路費缺少。」 西門慶道:「不勞老先生吩咐。雲峰尊命,一定謹領。」良久, 讓二人到花園:「還有一處小亭請看。」把二人一引,轉過粉牆,來到藏春塢雪洞內。 裡面暖騰騰掌著燈燭,小琴桌上早已陳設果酌之類,床榻依然,琴書瀟灑。 從新復飲,書童在旁歌唱。蔡狀元問道:「大官,你會唱『紅入仙桃』?」 書童道:「此是《錦堂月》,小的記得。」 於是把酒都斟,拿住南腔,拍手唱了一個。 安進士聽了,喜之下勝,向西門慶道:「此子可愛。」將杯中之酒一吸而飲之。 那書童在席間穿著翠袖紅裙,勒著銷金箍兒,高擎玉斝,捧上酒,又唱了一個。 當日直飲至夜分,方纔歇息。 西門慶藏春塢、翡翠軒兩處俱設床帳,鋪陳績錦被褥,就派書童、玳安兩個小廝答應。 西門慶道了安置,方回後邊去了。
到了第二天,蔡狀元、安進士帶著隨從、轎夫和馬匹來接人了。 西門慶在大廳擺了酒席招待,還準備了飯菜給那些隨從吃。 他叫兩個小廝,用方盒捧出禮物。 給蔡狀元的,是一匹金色的綢緞、兩匹絲絹、 五百個香餅,還有白銀一百兩。 給安進士的,是一匹彩色的綢緞、一匹絲絹、 三百個香餅,以及白銀三十兩。 蔡狀元再三推辭,說: 「只要借個十幾兩黃金就夠了, 何必這麼多,又承蒙您這麼豐厚的禮物!」 安進士說:「蔡年兄您收下,我可不該收。」 西門慶笑著說:「這只是一點點小禮,表達我的心意而已。 老先生您光榮回鄉辦喜事,我只是幫忙補貼一點喝茶的錢。」 於是兩個人都站起來道謝: 「這份情義、這份恩德,什麼時候才能報答!」 他們一邊吩咐家人各自收下,一邊跟西門慶道別, 說:「晚輩們這次離開,暫時不能再向您請教了。 過不了幾天就會回京城,如果能有一點點升遷,自然會報答您。」 安進士說:「今天分開了,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再見到您的尊容?」 西門慶說: 「我家這個小地方,讓兩位屈尊,多有怠慢,還請見諒! 本來應該親自送您們遠一點的, 但因為有官職在身,就先在這裡向您告別了。」 他送兩個人到門口,看著他們騎馬遠去。 這正所謂: 能穿著華麗的衣服光榮回到故鄉,才能證明功名是男兒最可靠的東西。
原文 到次日,蔡狀元、安進士跟從人夫轎馬來接。 西門慶廳上擺酒伺候,饌飲下飯與腳下人吃。教兩個小廝,方盒捧出禮物。 蔡狀元是金緞一端,領絹二端,合香五百,白金一百兩。 安進士是色緞一端,領絹一端,合香三百,白金三十兩。 蔡狀元固辭再三,說道:「但假十數金足矣,何勞如此太多,又蒙厚腆!」 安進士道:「蔡年兄領受,學生不當。」 西門慶笑道:「些須微贐,表情而已。老先生榮歸續親,在下少助一茶之需。」 於是兩人俱出席謝道:「此情此德,何日忘之!」 一面令家人各收下去,一面與西門慶相別,說道: 「生輩此去,暫違台教。不日旋京,倘得寸進,自當圖報。」 安進士道:「今日相別,何年再得奉接尊顏?」 西門慶道:「學生蝸居屈尊,多有褻慢,幸惟情恕!本當遠送,奈官守在身,先此告過。」 送二人到門首,看著上馬而去。 正是: 博得錦衣歸故里,功名方信是男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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