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三十五 西門慶為男寵報仇 書童兒作女妝媚客

金瓶梅三十五
李瓶兒搭轎回家
李瓶兒搭轎回家

第一段
這首詩說:
有個嬌滴滴的年輕男寵,打扮得像妖精一樣 。
他唱歌、彈琴、跳舞,用盡各種姿態來媚惑人 。
貴人們被他迷得團團轉,瘋狂地追著他跑 。
婉孌邀恩寵,百態隨所施。
原文 詩曰: 娟娟遊冶童,結束類妖姬。 揚歌倚箏瑟,艷舞逞媚姿。 貴人一蠱惑,飛騎爭相追。 婉孌邀恩寵,百態隨所施。
第二段 話說,西門慶一早就到了衙門,他先離開大廳,跑去跟夏提刑說: 「車淡他們四個,一直找人來關說,拜託說給個方便啦!」 夏提刑聽了就說:「也有人來找我,但我不好意思跟長官您說。 既然這樣,現在就叫他們出來,好好警告一番,放他們走吧!」 西門慶回說:「長官您說得很有道理。」 接著西門慶就回到大廳,叫旁邊的人把車淡那些犯人帶出來跪下。 他們怕又被打,只顧著一直猛磕頭。 西門慶不等夏提刑開口,自己就先講了: 「我說你們這些無賴,怎麼找這麼多人來關說! 本來都應該送去審問的,這次先饒你們, 如果下次再落到我手上,全部都活活關到死!出去!」 連韓二都被趕出來了,往外頭拚了老命地跑, 跑得好像沒命一樣。 至於這裡處理公事的事,就先不多說了。
原文 話說西門慶早到衙門,先退廳與夏提刑說:「車淡四人再三尋人情來說,交將就他。」 夏提刑道:「也有人到學生那邊,不好對長官說。 既是這等,如今提出來,戒飭他一番,放了罷。」 西門慶道:「長官見得有理。」即升廳,令左右提出車淡等犯人跪下。 生怕又打,只顧磕頭。西門慶也不等夏提刑開言,就道: 「我把你這起光棍,如何尋這許多人情來說!本當都送問,且饒你這遭, 若再犯了我手裡,都活監死。出去罷!」 連韓二都喝出來了,往外金命水命,走投無命。 這裡處斷公事不題。
第三段 且說,應伯爵手裡拿著五兩銀子,去找那個叫書童的, 想跟他套話,偷偷把銀子塞給他。 書童接過來就藏到袖子裡。 那個平安兒站在門口,用眼角瞄著他們。 書童於是就把事情這樣那樣地說了: 「昨天我替我爸說了,今天去衙門那邊發落了。」 伯爵聽了就說: 「他們四個的爸爸和哥哥一直說,怕他們又會被處罰。」 書童就回他: 「你老人家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去啦,保證一下都不會打他們。」 應伯爵得到這個消息,趕快跑回去跟他們回報。 等到吃早飯的時間,四個人都回到家了, 一個個撲向家人,放聲大哭。 每個人都花了一百多兩銀子,還多了兩條腿上的傷, 從此再也不敢亂惹事了。 這正所謂: 禍患常常是因為勉強去做,煩惱都是因為不能忍耐而產生的。
原文 且說應伯爵拿著五兩銀子,尋書童兒問他討話,悄悄遞與他銀子。書童接的袖了。 那平安兒在門首拿眼兒睃著他。 書童於是如此這般:「昨日我替爹說了,今日往衙門裡發落去了。」 伯爵道:「他四個父兄再三說,恐怕又責罰他。」 書童道:「你老人家只顧放心去,管情兒一下不打他。」 那伯爵得了這消息,急急走去,回他們話去了。 到早飯時分,四家人都到家,個個撲著父兄家屬放聲大哭。 每人去了百十兩銀子,落了兩腿瘡,再不敢妄生事了。 正是: 禍患每從勉強得,煩惱皆因不忍生。
第四段 話說,那天西門慶還沒回家,書童在書房裡,叫來安兒來掃地, 從飯盒裡拿了人家送的響糖給他吃。 那個來安兒實在是不該亂說話,開口就說: 「書童哥,我跟你說一件事。 昨天我們家平安哥去接五娘的轎子, 在路上一直亂講話,說你的壞話。」 書童問說:「他說我什麼?」 來安兒就回他: 「他說你私吞了人家幾兩銀子,大膽買了酒肉, 送到六娘的房間裡,吃了半天才出來。 又說你後來在前面的店裡吃,卻不分他吃。 又說你在書房裡,跟我爸在做什麼勾當。」 書童聽了,默默記在心裡,但沒提起這件事。 到了隔天,西門慶一早就跟人約好了,沒有去衙門, 而是都往城門外的永福寺,準備酒席給須坐營送行。 一直到下午才回家,一下馬就吩咐平安: 「只要有人來,都說我還沒回家。」說完, 他就進到大廳,書童接了他的衣服。 西門慶就問:「今天沒人來嗎?」 書童回答: 「沒有。管屯田的徐老爹送了兩包螃蟹、十斤新鮮的魚。 我拿了回帖打發來送禮的人,還給了他一錢銀子。 另外,吳大舅送了六張帖子,明天請家裡的太太們去吃三天宴席。」 原來,吳大舅子吳舜臣,娶了喬大戶的太太的姪女鄭三姐當老婆, 西門慶送了茶過去,所以他那邊來請客。
原文 卻說那日西門慶未來家時,書童兒在書房內,叫來安兒掃地, 向食盒內,把人家送的桌面上響糖與他吃。 那小廝千不合萬不合,叫: 「書童哥,我有句話兒告你說。昨日俺平安哥接五娘轎子, 在路上好不學舌,說哥的過犯。」 書童問道:「他說我甚麼來?」 來安兒道:「他說哥攬的人家幾兩銀子,大膽買了酒肉,送在六娘房裡, 吃了半日出來。又在前邊鋪子里吃,不與他吃。 又說你在書房裡,和爹乾什麼營生。」這書童聽了,暗記在心,也不題起。 到次日,西門慶早晨約會了,不往衙門裡去,都往門外永福寺,置酒與須坐營送行去了。 直到下午才來家,下馬就分咐平安:「但有人來,只說還沒來家。」 說畢,進到廳上,書童兒接了衣裳。西門慶因問:「今日沒人來? 」書童道:「沒有。管屯的徐老爹送了兩包螃蟹、十斤鮮魚。小的拿回帖打發去了, 與了來人一錢銀子。又有吳大舅送了六個帖兒,明日請娘們吃三日。」 原來吳大舅子吳舜臣,娶了喬大戶娘子侄女兒鄭三姐做媳婦兒, 西門慶送了茶去,他那裡來請。
第五段 西門慶到了後院,月娘拿了帖子給他看,西門慶說: 「明天你們都整理好去吧。」說完,就出來到書房裡坐下。 書童趕快拿炭火在爐子裡燒甜的香餅,用雙手把茶遞上去。 西門慶把茶杯捧在手上,書童就慢慢地靠近,站在桌邊。 過了一陣子,西門慶努了努嘴,示意他把門關起來, 然後用手把他摟在懷裡,另一隻手捧著他的臉。 西門慶吐出舌頭,那小書童嘴裡含著鳳香餅給他吃,下 面又替他把玩生殖器。 西門慶問:「我兒子啊,外面有沒有人欺負你?」 那小書童趁機說:「我有一件事,不是爸爸你問,我不敢說。」 西門慶說:「你說沒關係。」 書童就把平安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前幾天爸爸叫我在屋裡,他和畫童就在窗外偷聽, 後來我出來舀水給你洗手,親眼看到。 他還在外面對著人罵我是個沒用的奴才,百般欺負我。」 西門慶聽了,心裡非常生氣, 說:「我如果不把那奴才的腿打斷,就不算數!」 他們在書房裡說話,這裡就先不多提了。
原文 西門慶到後邊,月娘拿了帖兒與他瞧, 西門慶說道:「明日你們都收拾了去。」說畢,出來到書房裡坐下。 書童連忙拿炭火爐內燒甜香餅兒,雙手遞茶上去。西門慶擎茶在手。 他慢慢挨近站立在桌邊。良久,西門慶努了個嘴兒,使他把門關上, 用手摟在懷裡,一手捧著他的臉兒。 西門慶吐舌頭,那小郎口裡噙著鳳香餅兒遞與他,下邊又替他弄玉莖。 西門慶問道:「我兒,外邊沒人欺負你?」 那小廝乘機就說:「小的有樁事,不是爹問,小的不敢說。」西門慶道:「你說不妨。」 書童就把平安一節告說一遍:「前日爹叫小的在屋裡,他和畫童在窗外聽覷, 小的出來舀水與爹洗手,親自看見。他又在外邊對著人罵小的蠻奴才,百般欺負小的。」 西門慶聽了,心中大怒,說道:「我若不把奴才腿卸下來也不算!」 這裡書房中說話不題。
第六段 話說平安兒專門打聽這件事,悄悄地跑去向潘金蓮通風報信。 潘金蓮就叫春梅到前面去請西門慶過來聊天。 春梅剛轉過松樹牆,就看到畫童在那裡玩松鼠, 畫童就說:「姊姊來做什麼?爸爸在書房裡。」 結果被春梅在頭上敲了一下。 西門慶在裡面聽到裙子摩擦的聲音,就知道有人來了, 趕快把小書童推開,跑到床上躺著裝睡。 書童則在桌子前假裝弄筆硯,春梅推門進來,看到西門慶, 就咂了咂嘴說:「你們兩個在屋裡這麼安靜,還把門關起來, 是在守靈是不是!娘請你過去說話。」 西門慶仰躺在枕頭上,就說: 「你這個小油嘴!她找我說什麼? 你先走,等我稍微躺一下就過去!」 春梅哪裡會讓他,說:「你不去,我就把你拉起來!」 西門慶經不起她又拉又扯,被她拉到潘金蓮的房間。 潘金蓮問:「他在前面做什麼?」 春梅回說:「他跟小書童兩個在書房裡,把門鎖起來, 像在捏死蒼蠅一樣,誰知道在搞什麼鬼,根本像在辦喪事。 我進去的時候,小書童假裝在桌子前面寫字, 他就躺在床上,我怎麼拉都不肯來。」 潘金蓮聽了,火大說: 「他是進來我這房間會被鍋子煮來吃喔!這個不要臉的傢伙, 你想想,有點羞恥心的人, 大白天跟那個奴才平白無故把門關起來幹嘛? 反正就是去舔奴才的臭屁股!完了晚上還進來我房間, 跟我睡在一起,真是夠乾淨的!」 西門慶說:「你相信小油嘴亂說,我哪有做這種事! 我是看他寫禮帖,才躺在床上休息一下。」 金蓮說:「特地把門關起來寫禮帖?是寫什麼祕密文件、 還是什麼三隻腳的金剛、兩個角的象,怕人看到? 明天吳大嫂家要辦三天的宴席,給了我帖子,不長不短的, 你也找個東西給我當拜禮錢啊。 你不給我,難道要我去跟野男人討喔! 大姊姊有一整套衣服跟五錢銀子,其他人也有髮簪、有花的。 就我沒有,那我乾脆不要去了!」 西門慶說:「前面廚櫃裡拿一匹紅紗來,給你當拜禮錢啦。」 金蓮說:「我才不要!我那種薄薄的紗拿出去,不是給人笑話嗎!」 西門慶說:「你別鬧了,我去那邊樓上,找個什麼東西給她就好了。 反正現在也要去東京送賀禮,需要幾匹布料,剛好一起找下來吧。」 於是西門慶就走到李瓶兒那邊的樓上, 找到了兩匹黑色的織金麒麟補子布料、兩匹南京的色緞、 一匹大紅的鬥牛紵絲、一匹翠藍的雲緞。 他對李瓶兒說:「我要找一件雲絹衫給金蓮當拜禮錢, 如果沒有,就去綢緞鋪子拿吧。」 李瓶兒說:「你不要去鋪子拿啦,我這裡有一件織金的雲絹衣服! 一件大紅上衣、藍色的裙子,留著一件也沒用, 我們兩個都拿去做拜禮錢好了。」 她一邊說,一邊從箱子裡拿出來。 李瓶兒親自拿給金蓮看: 「姊姊隨便選,上衣也可以、裙子也可以, 我們兩個一起包起來當拜禮錢也很好,省得你又要去拿別的。」 金蓮說:「這是你的,我怎麼好意思要?」 李瓶兒說:「好姊姊,怎麼說這種話!」 推來推去半天,金蓮才答應。 西門慶又出去叫陳敬濟換了腰帶,把兩人的名字寫在上面, 這事就先不提了。
原文 且說平安兒專一打聽這件事,三不知走去報與金蓮。金蓮使春梅前邊來請西門慶說話。 剛轉過松牆,只見畫童兒在那裡弄鬆虎兒, 便道:「姐來做什麼?爹在書房裡。」被春梅頭上鑿了一下。 西門慶在裡面聽見裙子響,就知有人來,連忙推開小廝,走在床上睡著。 那書童在桌上弄筆硯,春梅推門進來,見了西門慶,咂嘴兒說道: 「你們悄悄的在屋裡,把門兒關著,敢守親哩!娘請你說話。」 西門慶仰睡在枕頭上,便道:「小油嘴兒,他請我說什麼話?你先行,等我略倘倘兒就去!」 那春梅那裡容他,說道:「你不去,我就拉起你來!」 西門慶怎禁他死拉活拉,拉到金蓮房中。金蓮問:「他在前頭做什麼?」 春梅道:「他和小廝兩個在書房裡,把門兒插著,捏殺蠅兒子是的, 知道乾的甚麼繭兒,恰是守親的一般。 我進去,小廝在桌子跟前推寫字,他便倘剌在床上,拉著再不肯來。」 潘金蓮道:「他進來我這屋裡,只怕有鍋鑊吃了他是的。賊沒廉恥的貨, 你想,有個廉恥,大白日和那奴才平白關著門做什麼來? 左右是奴才臭屁股門子,鑽了,到晚夕還進屋裡,和俺每沾身睡,好乾凈兒!」 西門慶道:「你信小油嘴兒胡說,我那裡有此勾當!我看著他寫禮帖兒來,我便歪在床上。」 金蓮道:「巴巴的關著門兒寫禮帖?什麼機密謠言,什麼三隻腿的金剛、兩個𧤀角的象, 怕人瞧見?明日吳大妗子家做三日,掠了個帖子兒來,不長不短的, 也尋件甚麼子與我做拜錢。你不與,莫不教我和野漢子要! 大姐姐是一套衣裳、五錢銀子,別人也有簪子的,也有花的。只我沒有,我就不去了!」 西門慶道:「前邊廚櫃內拿一匹紅紗來,與你做拜錢罷。」 金蓮道,「我就去不成,也不要那囂紗片子,拿出去倒沒的教人笑話!」 西門慶道:「你休亂,等我往那邊樓上,尋一件什麼與他便了。 如今往東京送賀禮,也要幾匹尺頭,一答兒尋下來罷。」 於是走到李瓶兒那邊樓上,尋了兩匹玄色織金麒麟補子尺頭、 兩個南京色緞、一匹大紅鬥牛紵絲、一匹翠藍雲緞。 因對李瓶兒說:「要尋一件雲絹衫與金蓮做拜錢,如無,拿帖緞子鋪討去罷。」 李瓶兒道:「你不要鋪子里取去,我有一件織金雲絹衣服哩! 大紅衫兒、藍裙,留下一件也不中用,俺兩個都做了拜錢罷。」一面向箱中取出來。 李瓶兒親自拿與金蓮瞧:「隨姐姐揀,衫兒也得,裙兒也得, 咱兩個一事包了做拜錢倒好,省得又取去。」 金蓮道:「你的,我怎好要?」 李瓶兒道:「好姐姐,怎生恁說話!」推了半日,金蓮方纔肯了。 又出去教陳敬濟換了腰封,寫了二人名字在上, 不題。
第七段 話說,平安兒在大門口,剛好看到白賚光走來, 問他說:「西門大官人在家嗎?」 平安兒回答:「我們家老爺不在家啦。」 那個白賚光不相信,直接走進裡面的大廳, 看到門窗都關著,才說:「果然不在家。他去哪裡了?」 平安說:「今天去城外送行了,還沒回來。」 白賚光說:「既然是去送行,這時候也該回家了吧。」 平安又說:「白大叔有什麼話要留下來,等老爺回家,我會稟報。」 白賚光不聽,把門窗推開,走進大廳,就直接在椅子上坐下來。 其他小廝也不理他,隨他坐。 想不到老天爺幫忙,西門慶叫迎春抱著布料,從後院走過來, 剛轉過軟牆,迎頭就撞見白賚光坐在大廳。 迎春兒嚇得丟下布料,趕快往後跑。 白賚光說:「這不是西門哥在家嗎!」一邊走下來作揖。 西門慶見了,推辭不掉,只好請他坐下。 他偷偷打量白賚光,只見他頭上戴著一頂洗過、 又重新整理過的舊羅帽, 像座泰山一樣遊走到山頂(形容很舊又很特別)。 身上穿著一件領子壞掉、袖子磨破的白布衫, 硬硬的像救火隊員一樣。 腳上踩著一雙又寬又長、唱曲時會前後彎曲、 屁股都裂開的黑靴子。 裡面穿著一雙蒼蠅都打不進去、黃黃的像馬桶一樣的襪子。 他坐下來也不叫人奉茶,看到琴童在旁邊伺候, 就吩咐:「把這些布料抱到客房裡,叫你姊夫拿去包起來。」 琴童答應了,抱著布料往廂房去了。 白賚光拱手說:「很久沒來拜訪西門哥,真是失禮了。」 西門慶說: 「多謝你掛心。我也常常不在家,每天衙門裡都有事要忙。」 白賚光問:「西門哥你衙門裡每天都要去嗎?」 西門慶說: 「每天要去兩次,每天都坐在大廳審問案子。 到了初一、十五,還要拜神明、畫公文、大放犯人, 還得讓地方的保甲和衙役打卡報到。 回到家又有一堆瑣事,連一刻都沒空。 今天去城外,是因為須南溪剛升了新平寨的坐營, 大家一起去幫他送行,我才剛到家。 明天皇莊的薛公公請吃飯,路太遠,我可能去不了。 後天又要去打聽迎接新巡按。 還有,東京太師老爺的四公子又選了駙馬, 童太尉的姪子童天㣧也剛被選上大堂,升為指揮使管事。 這些人都要送賀禮。我這幾天真是累死了。」 說了半天,來安兒才端上茶來。 白賚光才剛拿在手裡喝了一口, 就看到玳安拿著大紅色的帖子飛快跑進來, 報告說:「掌刑的夏老爹來了!他在外面下馬了。」 西門慶一聽,就往後院去換衣服了。 白賚光則躲到西廂房裡,掀開門簾往外偷看。
原文 且說平安兒正在大門首,只見白賚光走來問道:「大官人在家麼?」 平安兒道:「俺爹不在家了。」那白賚光不信,逕入裡面廳上,見槅子關著, 說道:「果然不在家。往那裡去了?」平安道:「今日門外送行去了,還沒來。」 白賚光道:「既是送行,這咱晚也該來家了。」 平安道:「白大叔有甚話說下,待爹來家,小的稟就是了。」 白賚光道:「沒什麼活,只是許多時沒見,閑來望望。既不在,我等等罷。」 平安道:「只怕來晚了,你老人家等不得。」 白賚光不依,把槅子推開,進入廳內,在椅子上就坐了。 眾小廝也不理他,由他坐去。不想天假其便,西門慶教迎春抱著尺頭, 從後邊走來,剛轉過軟壁,頂頭就撞見白賚光在廳上坐著。 迎春兒丟下緞子,往後走不迭。白賚光道:「這不是哥在家!」一面走下來唱喏。 西門慶見了,推辭不得,須索讓坐。 睃見白賚光頭戴著一頂出洗覆盔過的、恰如太山游到嶺的舊羅帽兒, 身穿著一件壞領磨襟救火的硬漿白布衫,腳下趿著一雙乍板唱曲兒前後彎絕戶綻的皂靴, 裡邊插著一雙一碌子蠅子打不到、黃絲轉香馬凳襪子。 坐下,也不叫茶,見琴童在旁伺候,就吩咐:「把尺頭抱到客房裡,教你姐夫封去。」 那琴童應諾,抱尺頭往廂房裡去了。 白賚光舉手道:「一向欠情,沒來望的哥。」 西門慶道:「多謝掛意。我也常不在家,日逐衙門中有事。」 白賚光道:「哥這衙門中也日日去麼?」 西門慶道:「日日去兩次,每日坐廳問事。到朔望日子,還要拜牌,畫公座, 大發放,地方保甲番役打卯。歸家便有許多窮冗,無片時閑暇。 今日門外去,因須南溪新升了新平寨坐營,眾人和他送行,只剛到家。 明日管皇莊薛公公家請吃酒,路遠去不成。後日又要打聽接新巡按。 又是東京太師老爺四公子又選了駙馬,童太尉侄男童天㣧新選上大堂, 升指揮使僉書管事。兩三層都要賀禮。這連日通辛苦的了不得。」 說了半日語,來安兒才拿上茶來。白賁光才拿在手裡呷了一口, 只見玳安拿著大紅帖兒往裡飛跑,報道:「掌刑的夏老爹來了!外邊下馬了。」 西門慶就往後邊穿衣服去了。白賁光躲在西廂房內,打簾里望外張看。
第八段 過了一陣子,夏提刑進到大廳, 西門慶穿戴整齊,從後頭迎了出來。 兩個人行禮完畢,一個是主,一個是客,分開坐了下來。 沒多久,棋童端了兩杯茶來,他們喝了。 夏提刑說:「昨天說要迎接巡按大人的事,我今天派人去打聽, 他姓曾,是乙未科的進士,牌子已經送到東昌那邊了。 那些官員們明天都要動身去很遠的地方迎接。 雖然我們是武官,但我們是朝廷敕令的衙門, 管提點刑獄的,跟一般的軍官不同。 我們後天再出發,在城外十里找個地方, 準備一頓飯,在那裡迎接見面就好!」 西門慶說:「長官說得太好了!也不用勞煩長官費心了, 我這裡派人去找個庵堂、道觀或是有錢人家的莊園都可以, 叫個廚師早點過去整理。」 夏提刑聽了道謝說:「這樣又讓長官您費心了。」 說完,又喝了一杯茶,夏提刑就起身離開了。
原文 良久,夏提刑進到廳上,西門慶冠帶從後邊迎將來。 兩個敘禮畢,分賓主坐下。不一時,棋童兒拿了兩盞茶來吃了。 夏提刑道:「昨日所言接大巡的事,今日學生差人打聽,姓曾,乙未進士, 牌已行到東昌地方。他列位每都明日起身遠接。 你我雖是武官,系領敕衙門提點刑獄,比軍衛有司不同。 咱後日起身,離城十里尋個去所,預備一頓飯,那裡接見罷!」 西門慶道:「長官所言甚妙,也不消長官費心,學生這裡著人尋個庵觀寺院, 或是人家莊園亦好,教個廚役早去整理。」 夏提刑謝道:「這等又教長官費心。」說畢,又吃了一道茶,夏提刑起身去了。
第九段 西門慶送走夏提刑後,進到家裡脫了官服。 那個白賚光竟然還不走,又走到大廳坐了下來。 他對西門慶說: 「自從你這兩個月沒去我們這個會,會就差不多散了。 老孫雖然年紀大,但沒辦法主事。應二哥又不管事。 昨天農曆七月,玉皇廟辦中元普渡,連我算在內, 只有三、四個人到,大家也沒人拿錢出來,都想白吃白喝。 真是不好意思讓吳道長費心,晚上他請客, 又叫了個說書的,讓他花了不少錢。 他雖然沒說什麼,但我們每個人心裡都不安。 還不如以前你當會長的時候,還有個人可以做主。 過不久我們還要請你來參加會。」 西門慶說:「你別說了,會散了就散了吧,我哪有時間搞這種事? 等有空的時候,去吳先生那裡一年辦一次法會, 答謝一下天地就好了。 你們要不要辦,不用來跟我說啦。」 這幾句話一說,讓白賚光接不上話,沒聲音了。 他又坐了一陣子,西門慶看他還不走, 只好叫琴童到廂房裡擺桌子,端了四盤小菜,有葷有素, 一盤煎麵筋、一盤燒肉。西門慶陪他吃了飯。 接著又倒了酒上來,西門慶又叫人拿了鑲銀邊的大酒杯來, 倒酒給他喝。喝了幾杯,白賚光才起身。 西門慶送他到二門口,說: 「你不要怪我不送你出去,我現在只戴著小帽,不好意思出去啦。」 那個白賚光聽了,才告辭離開。
原文 西門慶送了進來,寬去衣裳。那白賁光還不去,走到廳上又坐下了。 對西門慶說:「自從哥這兩個月沒往會裡去,把會來就散了。老孫雖年紀大,主不得事。 應二哥又不管。昨日七月內,玉皇廟打中元醮,連我只三四個人到, 沒個人拿出錢來,都打撒手兒。難為吳道官,晚夕謝將,又叫了個說書的,甚是破費他。 他雖故不言語,各人心上不安。不如那咱哥做會首時,還有個張主。不久還要請哥上會去。」 西門慶道:「你沒的說散便散了罷,那裡得工夫乾此事? 遇閑時,在吳先生那裡一年打上個醮,答報答報天地就是了。 隨你們會不會,不消來對我說。」幾句話搶白的白賚光沒言語了。 又坐了一回,西門慶見他不去,只得喚琴童兒廂房內放桌兒,拿了四碟小菜, 牽葷連素,一碟煎麵筋、一碟燒肉。西門慶陪他吃了飯。 篩酒上來,西門慶又討副銀鑲大鐘來,斟與他。吃了幾鐘,白賚光才起身。 西門慶送到二門首,說道: 「你休怪我不送你,我戴著小帽,不好出去得。」那白賚光告辭去了。
第十段 西門慶回到大廳,拉了把椅子坐下,就大聲地叫平安兒。 平安兒走到跟前,西門慶罵道:「你這個死奴才,還站著?」 他叫人過來,就是有三、四個排班的軍人在旁邊伺候著。 平安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事,嚇得臉色發黃,趕快跪下來。 西門慶說: 「我進門就吩咐你,只要有人來,就說我不在家。你怎麼不聽?」 平安說:「白大叔來的時候,我回他說,老爺去城外送行,還沒回家。 他不相信,硬是闖進來。我就跟著進去問他: 『有什麼話要說,等老爺回來,我會稟報。』他又不說話, 自己推開大廳的門就坐下了。 後來,想不到老爺你出來就剛好撞見他。」 西門慶罵道:「你這奴才,不要狡辯!你膽子是有多小? 人家進來了,你在哪裡賭錢喝酒,沒在大門口守著!」 他叫旁邊的人:「你去聞他嘴巴!」 那排班軍人聞了一下,稟報說:「沒有酒味。」 西門慶吩咐:「叫兩個會用刑的過來,給我狠狠地拶這個奴才!」 當下兩個軍人幫一個,套上拶指刑具,一直舉高起來。 平安痛到受不了,大叫: 「我真的是回老爺你不在家,是他硬闖進來的!」 那些軍人拶上後,把繩子綁緊,跪下來稟報說:「已經拶好了。」 西門慶說:「再給我敲五十下!」旁邊的人數著,敲到五十下才停手。 西門慶又吩咐:「再打二十大板!」沒多久打了二十下, 打得他皮開肉綻,滿腿都是血。 西門慶大聲喝令:「給我放了他!」 兩個排班軍人上前解開拶子,痛得平安直叫。 西門慶罵道:「我說你這個死奴才!你說你在大門口, 是想跟人家要錢,在外面壞我的名聲, 別讓我聽到!不然我把你的腿打斷!」 平安磕了頭站起來,提著褲子往外走。 西門慶看到畫童在旁邊,又說: 「把這個小奴才也抓下去,給他拶一下。」 小書童被拶得像殺豬一樣慘叫。 西門慶在前廳用刑,這裡就先不多說了。
原文 西門慶回到廳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就一片聲叫平安兒。那平安兒走到跟前, 西門慶罵道:「賊奴才,還站著?」叫答應的,就是三四個排軍在旁伺候。 那平安不知甚麼緣故,唬的臉蠟查黃,跪下了。 西門慶道:「我進門就吩咐你,但有人來,答應不在。你如何不聽?」 平安道:「白大叔來時,小的回說爹往門外送行去了,沒來家。他不信,強著進來了。 小的就跟進來問他:『有話說下,待爹來家,小的稟就是了。』 他又不言語,自家推開廳上槅子坐下。落後,不想出來就撞見了。」 西門慶罵道:「你這奴才,不要說嘴!你好小膽子兒? 人進來,你在那裡耍錢吃酒去來,不在大門首守著!」 令左右:「你聞他口裡。」那排軍聞了一聞,稟道:「沒酒氣。」 西門慶吩咐:「叫兩個會動刑的上來,與我著實拶這奴才!」 當下兩個伏侍一個,套上拶指,只顧擎起來。拶的平安疼痛難忍, 叫道:「小的委實回爹不在,他強著進來。」 那排軍拶上,把繩子綰住,跪下稟道:「拶上了。」 西門慶道:「再與我敲五十敲。」旁邊數著,敲到五十上住了手。 西門慶吩咐:「打二十棍!」須臾打了二十,打的皮開肉綻,滿腿血淋。 西門慶喝令:「與我放了。」兩個排軍向前解了拶子,解的直聲呼喚。 西門慶罵道:「我把你這賊奴才!你說你在大門首,想說要人家錢兒, 在外邊壞我的事,休吹到我耳朵內,把你這奴才腿卸下來!」 那平安磕了頭起來,提著褲子往外去了。 西門慶看見畫童兒在旁邊,說道:「把這小奴才拿下去,也拶他一拶子。」 一面拶的小廝殺豬兒似怪叫。 這裡西門慶在前廳拶人不題。
第十一段 單說潘金蓮從房間出來往後走,剛走到大廳後面的儀門口, 只見孟玉樓一個人躲在軟牆後面偷聽。 金蓮就問:「你在這裡聽什麼?」 玉樓說:「我在這裡聽他爸打平安兒, 連畫童這個小奴才也被拶了一下,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過了一會兒,棋童兒過來了, 玉樓叫住他問:「為什麼打平安兒?」 棋童說:「老爺嫌他把白賚光放進來了。」 金蓮接話說: 「才不是為了放白賚光進來!八成是為了他打碎了象牙, 不然無緣無故為什麼把小書童打成這樣! 這個不要臉的傢伙,臉皮越來越厚了, 難道還會有一點點羞恥心嗎!」棋童就走了。 玉樓便問金蓮:「什麼打碎了象牙?」 金蓮說:「我本來要跟你說,還沒空跟你說。 我前幾天回我媽家過生日,不在家, 那個死奴才拿了人家幾兩銀子,買了兩盒飯菜, 還有一罈金華酒,搬到李瓶兒的房間裡, 跟她的小奴才喝了半天酒,小奴才才出來。 那個沒廉恥的傢伙回家後,一句話也沒說, 還跟小書童在花園的書房裡,把門關起來,兩個人不知道在做什麼。 平安那個小奴才拿著人家的帖子進去, 看到門關著,就站在窗戶下面。 那個死奴才開門看到他,想必是去向那個不要臉的傢伙告狀, 今天他才挾怨報復,把平安打得全身是傷。 那個死奴才到時候把全家都搞亂了,我們也管不著!」 玉樓笑著說: 「別這樣說,雖然是同一家人, 但有好的有壞的,難道每個人心都壞了嗎?」 金蓮說:「不是這麼說的,我跟你說。 現在這個家裡,他最喜歡的就兩個人,一個在裡面,一個在外面, 整天好像魂都被他們勾走了,看到他們有說有笑。 我們這些沒好運氣的,動不動就好像鬥雞一樣。 這個死不要臉的變心大壞蛋!他的心被狐狸精迷住了, 現在都變了個樣!三姊你等著看, 明天還不知道會搞出什麼怪事來! 今天為了拜禮錢,我又跟他吵了一架。 他一回家,就在書房裡。今天我叫春梅去叫他, 誰知道大白天跟那個死奴才關在門裡!春梅推門進去, 嚇得他們一個個眼睛都張開了。 我回到房間,狠狠地罵了他幾句。他只顧著左遮右掩。 他先拿一匹紅紗給我當拜禮錢,我不要。 後來他就到李瓶兒那邊樓上找。 那個不要臉的傢伙心虛,自知理虧, 拿了他箱子裡一套織金的衣服來,親自來要給我,我還是不要。 他急了,說:『姊姊,怎麼這麼計較!姊姊妳選上衣或裙子都可以。 看了,就拿去前面,叫陳姐夫寫上名字。』他勸了半天, 我才答應。他讓我要了上衣。」 玉樓說:「這樣就好了,也是他的一點心意。」 金蓮說:「你不知道啦,不要讓他。 現在這個時代,只怕睜著眼睛的金剛,不怕閉著眼睛的佛! 老公啊,你如果對他太隨便, 就像王兵馬的衙役一樣──他根本就不把你當人看。」 玉樓開玩笑說:「六姊,你是屬麵筋的喔,還這麼有骨氣!」 兩個人說著說著就笑了。這時只見小玉來請: 「三娘、五娘,後院在吃螃蟹!我去請六娘和大姊。」
原文 單說潘金蓮從房裡出來往後走,剛走到大廳後儀門首, 只見孟玉樓獨自一個在軟壁後聽覷。金蓮便問:「你在此聽甚麼兒哩?」 玉樓道:「我在這裡聽他爹打平安兒,連畫童小奴才也拶了一拶子,不知為什麼。」 一回棋童兒過來,玉樓叫住問他:「為什麼打平安兒?」 棋童道:「爹嗔他放進白賚光來了。」 金蓮接過來道:「也不是為放進白賚光來,敢是為他打了象牙來, 不是打了象牙,平白為什麼打得小廝這樣的!賊沒廉恥的貨,亦發臉做了主了。 想有些廉恥兒也怎的!」那棋童就走了。 玉樓便問金蓮:「怎的打了象牙?」 金蓮道:「我要告訴你,還沒告訴你。我前日去俺媽家做生日去了, 不在家,蠻秫秫小廝攬了人家說事幾兩銀子,買兩盒嗄飯, 又是一壇金華酒,掇到李瓶兒房裡,和小廝吃了半日酒,小廝才出來。 沒廉恥貨來家,也不言語,還和小廝在花園書房裡,插著門兒,兩個不知乾著什麼營生。 平安這小廝拿著人家帖子進去,見門關著,就在窗下站著了。 蠻小廝開門看見了,想是學與賊沒廉恥的貨,今日挾仇打這小廝,打的膫子成。 那怕蠻奴才到明日把一家子都收拾了,管人弔腳兒事!」 玉樓笑道:「好說,雖是一家子,有賢有愚,莫不都心邪了罷?」 金蓮道:「不是這般說,等我告訴你。如今這家中,他心肝肐蒂兒偏歡喜的只兩個人, 一個在里,一個在外,成日把魂恰似落在他身上一般,見了說也有,笑也有。 俺們是沒時運的,行動就是烏眼雞一般。賊不逢好死變心的強盜! 通把心狐迷住了,更變的如今相他哩!三姐你聽著,到明日弄出什麼八怪七喇出來! 今日為拜錢,又和他合了回氣。但來家,就在書房裡。 今日我使春梅叫他來,誰知大白日里和賊蠻奴才關著門兒哩!春梅推門入去, 唬的一個個眼張失道的。到屋裡,教我儘力數罵了幾句。 他只顧左遮右掩的。先拿一匹紅紗與我做拜錢,我不要。 落後往李瓶兒那邊樓上尋去。賊人膽兒虛,自知理虧,拿了他箱內一套織金衣服來, 親自來盡我,我只是不要。 他慌了,說:『姐姐,怎的這般計較!姐姐揀衫兒也得,裙兒也得。 看了,好拿到前邊,教陳姐夫封寫去。』盡了半日, 我才吐了口兒。他讓我要了衫子。」 玉樓道:「這也罷了,也是他的盡讓之情。」 金蓮道:「你不知道,不要讓了他。如今年世,只怕睜著眼兒的金剛,不怕閉著眼兒的佛! 老婆漢子,你若放些松兒與他,王兵馬的皂隸──還把你不當㒲的。」 玉樓戲道,「六丫頭,你是屬麵筋的,倒且是有靳道。」說著,兩個笑了。 只見小玉來請:「三娘、五娘,後邊吃螃蟹哩!我去請六娘和大姑娘去。」
第十二段 兩個人手拉著手進來,月娘跟李嬌兒正在正房的走廊下坐著, 看到她們就說:「你們兩個在笑什麼?」 金蓮回說:「我笑他爸在打平安兒。」 月娘說:「難怪他叫得那麼亂七八糟的,我還以為在打誰, 原來是打他。是為了什麼事?」 金蓮說:「因為他把象牙打斷了。」 月娘是個老實人,就問說:「象牙是放在哪裡?怎麼會被他打斷?」 潘金蓮和孟玉樓兩個人嘻嘻哈哈,一直笑個不停。 月娘又說:「不知道你們在笑什麼,不跟我說。」 玉樓說:「姊姊妳不知道啦, 他爸打平安是因為他把白賚光放進來了。」 月娘說:「只是放白賚光進來就算了,為什麼又說打斷了象牙? 我也沒看過這種沒事幹的人,在家裡閒閒沒事, 沒頭沒腦地跑來人家家裡幹嘛!」 來安說:「他是來探望老爺啦。」 月娘說: 「誰從床上摔下來了?探望,別亂說了,不如說他是來討吃的吧!」 過了一陣子,李瓶兒和西門大姊也來了,大家圍在一起吃螃蟹。 月娘吩咐小玉:「房間裡還有一些葡萄酒,倒出來給你們娘們喝。」 金蓮嘴快,說:「吃螃蟹配一些金華酒才好!」 又說:「光吃螃蟹配酒,應該要弄隻烤鴨來配酒。」 月娘說:「這時候上哪裡買烤鴨啦!」 李瓶兒聽了,臉都紅了。 這正所謂: 話頭裡藏著深意,話語裡暗藏著心機。 那個月娘是個老實人,哪裡知道話中有話。 他們吃螃蟹的事,就先不多提了。
原文 兩個手拉著手兒進來,月娘和李嬌兒正在上房穿廊下坐,說道:「你兩個笑什麼?」 金蓮道:「我笑他爹打平安兒。」 月娘道:「嗔他恁亂蝍䗫叫喊的,只道打什麼人?原來打他。為什麼來,」 金蓮道:「為他打折了象牙了。」月娘老實,便問「象牙放在那裡來,怎的教他打折了?」 那潘金蓮和孟玉樓兩個嘻嘻哈哈,只顧笑成一塊。 月娘道:「不知你每笑什麼,不對我說。」 玉樓道:「姐姐你不知道,爹打平安為放進白賚光來了。」 月娘道:「放進白賚光便罷了,怎麼說道打了象牙? 也沒見這般沒稍乾的人,在家閉著膫子坐,平白有要沒緊來人家撞些什麼!」 來安道:「他來望爹來了。」 月娘道:「那個掉下炕來了?望,沒的扯臊淡,不說來抹嘴吃罷了。」 良久,李瓶兒和大姐來到,眾人圍繞吃螃蟹。 月娘吩咐小玉:「屋裡還有些葡萄酒,篩來與你娘每吃。」 金蓮快嘴,說道:「吃螃蟹得些金華酒吃才好!」 又道:「只剛一味螃蟹就著酒吃,得只燒鴨兒撕了來下酒。」 月娘道:「這咱晚那裡買燒鴨子去!」李瓶兒聽了,把臉飛紅了。 正是: 話頭兒包含著深意,題目兒哩暗蓄著留心。 那月娘是個誠實的人,怎曉的話中之話。 這裡吃螃蟹不題。
第十三段 話說,平安兒被打完,來到外面。 賁四、來興等眾人都圍過來問平安兒:「老爺為什麼打你啊?」 平安哭著說:「我哪知道為什麼!」 來興兒說:「老爺是氣他把白賚光放進來了。」 平安說:「還好剛才你也有看到,我那樣擋他, 他還是硬闖進來了。沒想到老爺從後面出來剛好撞見, 他又沒說什麼,喝了茶,還是不肯走。 後來,夏老爺來了,我說他走了,他還躲到廂房裡不走。 一直等到拿酒來給他喝了才走。 結果害我挨了這一頓打,你說我倒楣不倒楣!我沒有擋他嗎? 還說我沒擋他!他硬要進來,關我屁事!打我! 去死啦那個男盜女娼的死狗!吃了我們家的東西, 讓他的背脊骨斷掉!」 來興兒說:「讓他的脊梁骨爛掉,才好讓他往下鑽!」 平安說: 「讓他得噎食病,把喉嚨爛掉!天底下沒看過這麼不要臉的, 不像這死狗一樣沒臉沒皮,來我家闖進來狗都不想咬他。 這個吃白食的乞丐,他媽的,他的屁股門子再不爛掉!」 來興兒笑著說:「屁股爛了,別人又不知道,只會說很臭而已。」 大家都笑了。 平安說:「八成是家裡沒米煮飯了,他老婆不知道餓成什麼樣子。 閒著沒事幹,來人家家裡討吃!想說幫家裡省一頓飯, 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啊。 不如叫他老婆去養男人,他當烏龜還比較硬朗,不會被人唾棄!」 玳安在理髮店梳頭,梳完付了錢,走出來說: 「平安兒,我不說話,心裡都替你急了。 你還怪別人!當家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嗎?你怎麼能怪人家? 俗話說養兒子不是要他拉金拉銀,只要他懂得看狀況。 不像應二叔和謝叔來,你說在家不在家都無所謂, 他們彼此關係好就沒事了。 下面的人,他吩咐你說不在家,你怎麼還把人放進來?不打你打誰!」 賁四開玩笑說: 「平安兒重新變回小孩子了,剛學會走路, 他又很會玩,整天只知道踢球。」眾人又笑了一陣子。 賁四又說: 「他是因為放人進來被打了,那畫童兒又是為什麼, 也跟著被拶了一次?是吃了什麼好吃的東西,跟著一起吃? 喝酒吃肉還有陪客,把十根手指頭套在拶子上,也有人陪嗎?」 那畫童兒揉著手,只是哭。 玳安開玩笑說: 「我兒子別哭了,你娘把你養得太嬌嫩了, 把麻花套在繩子上綁在你手上,你還不吃?」 這裡前面小廝們的吵鬧,就先不提了。
原文 且說平安兒被責,來到外邊,賁四、來興眾人都亂來問平安兒:「爹為甚麼打你?」 平安哭道:「我知為甚麼!」來興兒道:「爹嗔他放進白賚光來了。」 平安道,「早是頭裡你看著,我那等攔他,他只強著進去了。 不想爹從後邊出來撞見了,又沒甚話,吃了茶,再不起身。 只見夏老爹來了,我說他去了,他還躲在廂房裡又不去。直等拿酒來吃了才去。 倒惹的打我這一頓,你說我不造化低!我沒攔他?又說我沒攔他。 他強自進來,管我腿事!打我!教那個賊天殺男盜女娼的狗骨禿, 吃了俺家這東西,打背梁脊下過!」 來興兒道:「爛折脊梁骨,倒好了他往下撞!」 平安道:「教他生噎食病,把顙根軸子爛掉了。天下有沒廉恥皮臉的, 不象這狗骨禿沒廉恥,來我家闖的狗也不咬。賊雌飯吃花子㒲的, 再不爛了賊忘八的屁股門子!」 來興笑道:「爛了屁股門子,人不知道,只說是臊的。」眾人都笑了。 平安道:「想必是家裡沒晚米做飯,老婆不知餓的怎麼樣的。 閑的沒的乾,來人家抹嘴吃。圖家裡省了一頓,也不是常法兒。 不如教老婆養漢,做了忘八倒硬朗些,不教下人唾罵。」 玳安在鋪子里篦頭,篦了,打發那人錢去了, 走出來說:「平安兒,我不言語,憋的我慌。虧你還答應主子, 當家的性格,你還不知道?你怎怪人?常言養兒不要屙金溺銀,只要見景生情。 比不的應二叔和謝叔來,答應在家不在家,他彼此都是心甜厚間便罷了。 以下的人,他又吩咐你答應不在家,你怎的放人來?不打你卻打誰!」 賁四戲道:「平安兒從新做了小孩兒,才學閑閑,他又會頑,成日只踢毬兒耍子。」 眾人又笑了一回。 賁四道:「他便為放人進來,這畫童兒卻為什麼,也陪拶了一拶子? 是甚好吃的果子,陪吃個兒?吃酒吃肉也有個陪客, 十個指頭套在拶子上,也有個陪的來?」 那畫童兒揉著手,只是哭。 玳安戲道:「我兒少哭,你娘養的你忒嬌,把饊子兒拿繩兒拴在你手兒上,你還不吃?」 這裡前邊小廝熱亂不題。
第十四段 西門慶在廂房裡,看著陳敬濟把禮物布料都包好, 寫了禮單,隔天早上就派人去東京, 送禮給蔡駙馬跟童大人,這事就先不多說了。 到了第二天,西門慶去衙門上班了。 吳月娘跟其他的太太們,總共五頂轎子,頭上戴著珠寶首飾, 身上穿著華麗的衣服。 來興的老婆坐著一頂小轎子跟隨在後, 一起去吳大妗子家裡參加三天的宴席。 只剩下孫雪娥在家裡,跟西門大姐看家。 早上,韓道國送禮來道謝: 一罈金華酒、一隻水晶鵝、一副豬腳、四隻烤鴨、 四條鰣魚。禮單上寫著「晚輩韓道國頓首拜上」。 書童因為家裡沒人,不敢收,就把禮盒跟擔子留在原地, 等到西門慶從衙門回來,再拿給西門慶看。 西門慶叫琴童到店裡,去把韓伙計叫來,很嚴肅地對他說: 「你這個人真是搞不清楚狀況,又買這些東西來幹嘛!我絕對不會收!」 韓道國跪下來,拜了拜說: 「小人蒙老爺您這麼大的恩惠,可憐我幫我出了這口氣, 我們全家感激不盡。這只是一點小東西,代表我的一點心意。 希望老爺無論如何都要收下。」 西門慶說: 「這不行。你是我店裡的伙計,就像一家人一樣, 我怎麼可以收你的禮!立刻叫原來的人給我抬回去。」 韓道國嚇到了,央求了半天。 西門慶吩咐旁邊的人,只收了鵝跟酒, 其他的禮物都叫他們抬回去了。 他叫小廝拿了帖子,去請應二哥跟謝哥過來, 並對韓道國說:「你下午叫來保看著店,你過來坐坐。」 韓道國說:「禮物沒收,又要讓老爺您費心了。」 他答應了就離開了。
原文 西門慶在廂房中,看著陳敬濟封了禮物尺頭,寫了揭帖,次日早打發人上東京, 送蔡駙馬、童堂上禮,不在話下。 到次日,西門慶往衙門裡去了。 吳月娘與眾房,共五頂轎子,頭戴珠翠,身穿錦繡,來興媳婦一頂小轎跟隨, 往吳大妗家做三日去了。 止留下孫雪娥在家中,和西門大姐看家。 早間韓道國送禮相謝:一壇金華酒,一隻水晶鵝,一副蹄子,四隻燒鴨,四尾鰣魚。 帖子上寫著「晚生韓道國頓首拜」。 書童因沒人在家,不敢收,連盒擔留下,待的西門慶衙門回來,拿與西門慶瞧。 西門慶使琴童兒鋪子里旋叫了韓伙計來,甚是說他: 「沒分曉,又買這禮來做甚麼!我決然不受!」 那韓道國拜說:「小人蒙老爹莫大之恩,可憐見與小人出了氣, 小人舉家感激不盡。無甚微物,表一點窮心。望乞老爹好歹笑納。」 西門慶道:「這個使不得。你是我門下伙計,如同一家, 我如何受你的禮!即令原人與我抬回去。」 韓道國慌了,央說了半日。西門慶吩咐左右,只受了鵝酒,別的禮都令抬回去了。 教小廝拿帖兒,請應二爹和謝爹去,對韓道國說: 「你後晌叫來保看著鋪子,你來坐坐。」 韓道國說:「禮物不受,又教老爹費心。」應諾去了。
第十五段 西門慶又多買了許多蔬菜,到了下午,在翡翠軒的捲棚下, 擺了一張八仙桌。應伯爵、謝希大先到了。 西門慶跟他們說:「韓伙計費心,買了禮物來謝我, 我再三不收,他一直死命拜託,我只收了他的鵝跟酒。 我怎麼好意思獨吞,所以請你們兩位來陪他坐坐。」 應伯爵說:「他本來跟我商量,要買禮物來謝你。 我就跟他說,你這麼大的官,哪裡稀罕他的東西,別浪費錢了, 就算你送去,他也絕對不會收。怎麼樣? 我好像鑽到你肚子裡過一樣,果然沒收他的。」 說完,他們喝了茶,兩個人開始玩雙陸棋。 沒多久,韓道國到了,他們兩個人行禮完畢後就坐下。 應伯爵、謝希大坐在上位,西門慶坐在主位,韓道國坐在一旁。 馬上就端來四盤四碗的菜,桌上擺了許多配飯的小菜, 西門慶吩咐來安兒把金華酒在旁邊打開, 用銅製的蒸鍋加熱後拿來,讓書童來倒酒。 伯爵吩咐書童:「去後面跟你大娘房裡說, 怎麼不把螃蟹拿出來給應二哥吃?你去跟她說我要吃螃蟹。」 西門慶說:「你這個傻瓜,哪裡還有螃蟹!老實跟你說, 管屯田的徐大人送了我兩包螃蟹, 現在娘們都吃完了,只剩下幾個醃的。」 他吩咐小廝:「把醃螃蟹拿幾個來。 今天娘們都去吳大妗子家參加三天的宴會了。」 沒多久,畫童端了兩盤醃螃蟹上來。 那個應伯爵跟謝希大兩個人搶著吃,吃得一乾二淨。 他看到書童在倒酒,就說: 「你應二哥這輩子不喝悶酒,你不是自誇會唱南曲嗎, 我還沒聽過。你今天好歹唱一首,我才喝這杯酒。」 那個書童剛準備拍手唱,伯爵又說: 「這樣唱一萬首也沒用。你裝龍要像龍,裝虎要像虎, 下面要化妝打扮,像個女生的樣子才好看。」 那個書童在酒席上,只看西門慶的臉色行事。 西門慶笑著罵伯爵:「你這個死狗,專門愛找人麻煩!」 然後他對書童說: 「既然他點名要你唱,叫玳安到前面跟你姊姊要衣服, 下去化妝打扮一下再來。」 玳安先走到前面潘金蓮的房間,想跟春梅要,但春梅不給。 他轉而到後面的正房,跟玉蕭要了四根銀簪子、一個梳背、 前面一件髮飾、一對鑲金的假青石耳墜、一件大紅色的對襟絹衫、 一條綠色的厚絹裙子、一個紫色的銷金頭箍。 要了些胭脂水粉,在書房裡化起妝來,看起來就像個真正的女人, 打扮得非常嬌媚。他走到酒席邊, 雙手先遞了一杯酒給應伯爵,打開喉嚨, 在旁邊唱起《玉芙蓉》: 殘紅水上飄,梅子枝頭小。 這些日子以來,眉毛淡了誰還來畫? 因為春天帶來了憂愁,春天走了憂愁為何還沒散? 人分開後,山也遙遠,水也遙遠。 我為了你數著回來的日期,把眉筆都畫壞了。
原文 西門慶又添買了許多菜蔬,後晌時分,在翡翠軒捲棚內,放下一張八仙桌兒。 應伯爵、謝希大先到了。 西門慶告他說:「韓伙計費心,買禮來謝我,我再三不受他, 他只顧死活央告,只留了他鵝酒。我怎好獨享,請你二位陪他坐坐。」 伯爵道:「他和我討較來,要買禮謝。我說你大官府那裡稀罕你的, 休要費心,你就送去,他決然不受。如何? 我恰似打你肚子里鑽過一遭的,果然不受他的。」 說畢,吃了茶,兩個打雙陸。不一時,韓道國到了,二人敘禮畢坐下。 應伯爵、謝希大居上,西門慶關席,韓道國打橫。 登時四盤四碗拿來,桌上擺了許多下飯,把金華酒分咐來安兒就在旁邊打開, 用銅甑兒篩熱了拿來,教書童斟酒。 伯爵吩咐書童兒: 「後邊對你大娘房裡說,怎的不拿出螃蟹來與應二爹吃?你去說我要螃蟹吃哩。」 西門慶道:「傻狗才,那裡有一個螃蟹!實和你說,管屯的徐大人送了我兩包螃蟹, 到如今娘們都吃了,剩下腌了幾個。」 吩咐小廝:「把腌螃蟹𢵞幾個來。今日娘們都往吳妗子家做三日去了。」 不一時,畫童拿了兩盤子腌蟹上來。那應伯爵和謝希大兩個搶著,吃的凈光。 因見書童兒斟酒,說道:「你應二爹一生不吃啞酒,自誇你會唱的南曲,我不曾聽見。 今日你好歹唱個兒,我才吃這鐘酒。」那書童才待拍著手唱, 伯爵道:「這等唱一萬個也不算。你裝龍似龍,裝虎似虎, 下邊搽畫裝扮起來,象個旦兒的模樣才好。」 那書童在席上,把眼只看西門慶的聲色兒。 西門慶笑罵伯爵:「你這狗才,專一歪廝纏人!」 因向書童道:「既是他索落你,教玳安兒前邊問你姐要了衣服,下邊妝扮了來。」 玳安先走到前邊金蓮房裡問春梅要,春梅不與。 旋往後問上房玉蕭要了四根銀簪子,一個梳背兒,面前一件仙子兒, 一雙金鑲假青石頭墜子,大紅對衿絹衫兒,綠重絹裙子,紫銷金箍兒。 要了些脂粉,在書房裡搽抹起來,儼然就如個女子,打扮的甚是嬌娜。 走在席邊,雙手先遞上一杯與應伯爵,頓開喉音, 在旁唱《玉芙蓉》道: 殘紅水上飄,梅子枝頭小。 這些時,眉兒淡了誰描? 因春帶得愁來到,春去緣何愁未消? 人別後,山遙水遙。 我為你數歸期,畫損了掠兒稍。
第十六段
原文 伯爵聽了,誇獎不已, 說道:「象這大官兒,不在了與他碗飯吃。你看他這喉音,就是一管蕭。 說那院里小娘兒便怎的,那些唱都聽熟了。怎生如他這等滋潤!哥,不是俺們面獎, 似你這般的人兒在你身邊,你不喜歡!」 西門慶笑了。伯爵道:「哥,你怎的笑?我到說的正經話。你休虧這孩子, 凡事衣類兒上,另著個眼兒看他。難為李大人送了他來,也是他的盛情。」 西門慶道:「正是。如今我不在家,書房中一應大小事,都是他和小婿。 小婿又要鋪子里兼看看。」應伯爵飲過,又斟雙杯。 伯爵道:「你替我吃些兒。」書童道:「小的不敢吃,不會吃。」 伯爵道:「你不吃,我就惱了。我賞你待怎的?」書童只顧把眼看西門慶。 西門慶道:「也罷,應二爹賞你,你吃了。」那小廝打了個僉兒,慢慢低垂粉頸,呷了一口。 餘下半鐘殘酒,用手擎著,與伯爵吃了。 方纔轉過身來,遞謝希大酒,又唱了個曲兒。 謝希大問西門慶道:「哥,書官兒青春多少?」 西門慶道:「他今年才交十六歲。」問道:「你也會多少南曲?」 書童道:「小的也記不多幾個曲子,胡亂答應爹們罷了。」 希大道:「好個乖覺孩子!」亦照前遞了酒。下來遞韓道國。 道國道:「老爹在上,小的怎敢欺心。」西門慶道:「今日你是客。」 韓道國道:「那有此理!還是從老爹上來,次後才是小人吃酒。」 書童下席來遞西門慶酒,又唱了一個曲兒。西門慶吃畢,到韓道國跟前。 韓道國慌忙立起身來接酒。 伯爵道:「你坐著,教他好唱。」韓道國方纔坐下。 書童又唱了個曲兒。韓道國未等詞終,連忙一飲而盡。
第十七段 正在喝酒的時候,只見玳安跑過來說: 「賁四叔來了,請老爺您過去說話。」 西門慶說:「你叫他來這裡說吧。」 沒多久,賁四進來,向前作了個揖,在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玳安又拿了一雙酒杯和筷子放著。西門慶叫玳安去後面拿菜。 西門慶就問他:「莊子那邊整理得怎麼樣了?」 賁四說:「前面那排才剛蓋好瓦,後面的捲棚昨天才打好地基, 還有兩邊廂房跟後面那排住房的材料都還沒有。 客房跟捲棚鋪在地上的尺二方磚, 還需要五百塊,舊的都不能用了。 砌牆的大城角也沒了。 墊地腳跟蓋屋頂的土,也又加了上百車。 灰的話,還需要二十兩銀子的。」 西門慶說: 「那個灰不急,我明天去衙門,吩咐管灰的,叫他送過去。 昨天你說磚窯的劉公公說要送我一些磚。 你列個數字,封幾兩銀子送給他, 也要做點人情回去。只差木頭了。」 賁四說:「昨天老爺吩咐,去城外看那個莊子, 我今天早上跟張安兒去看,原來是向皇親家的莊子。 老皇親已經過世了,現在向五要賣掉神道跟祭祀堂。 我們不要他的, 我跟他說好只拆他三間廳、六間廂房、一排群房就夠了。 他開口要五百兩。等到了現場拿銀子跟他談,三百五十兩, 他應該也會拆的。不用說木料, 光是磚瓦連土都值一、二百兩銀子。」 應伯爵說:「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向五那個莊子。 向五因為土地糾紛,被人告到屯田兵備道,打官司花了好多錢。 又在青樓包養羅存兒。現在手頭沒錢了。 如果你真的想要,給他三百兩銀子,他也沒關係啦。冷手抓不到熱饅頭啦。」 西門慶吩咐賁四:「你明天拿兩大錠銀子, 跟張安兒一起去跟他談, 如果三百兩銀子他肯賣,就拆下來吧。」 賁四說:「小的我知道了。」 過了一陣子,後面端了一碗湯、一盤蒸餅上來,賁四吃了。 倒了酒,陪大家喝酒。書童唱完一首,就下去了。
原文 正飲酒中間,只見玳安來說: 「賁四叔來了,請爹說話。」西門慶道:「你叫他來這裡說罷。」 不一時,賁四進來,向前作了揖,旁邊安頓坐了。 玳安又取一雙鐘箸放下。西門慶令玳安後邊取菜蔬。 西門慶因問他:「莊子上收拾怎的樣了?」 賁四道:「前一層才蓋瓦,後邊捲棚昨日才打的基, 還有兩邊廂房與後一層住房的料,都沒有。 客位與捲棚漫地尺二方磚,還得五百,那舊的都使不得。 砌牆的大城角也沒了。墊地腳帶山子上土,也添夠了百多車子。 灰還得二十兩銀子的。」 西門慶道:「那灰不打緊,我明日衙門裡吩咐灰戶,教他送去。 昨日你磚廠劉公公說送我些磚兒。你開個數兒, 封幾兩銀子送與他,須是一半人情兒回去。只少這木植。」 賁四道:「昨日老爹吩咐,門外看那莊子,今早同張安兒去看, 原來是向皇親家莊子。大皇親沒了,如今向五要賣神路明堂。 咱們不要他的,講過只拆他三間廳、六間廂房、一層群房就夠了。 他口氣要五百兩。到跟前拿銀子和他講,三百五十兩上,也該拆他的。 休說木料,光磚瓦連土也值一二百兩銀子。」 應伯爵道:「我道是誰來!是向五的那莊子。 向五被人爭地土,告在屯田兵備道,打官司使了好多銀子。 又在院里包著羅存兒。如今手裡弄的沒錢了。 你若要,與他三百兩銀子,他也罷了。冷手撾不著熱饅頭。」 西門慶吩咐賁四:「你明日拿兩錠大銀子,同張安兒和他講去, 若三百兩銀子肯,拆了來罷。」賁四道:「小人理會。」良久, 後邊拿了一碗湯、一盤蒸餅上來,賁四吃了。 斟上,陪眾人吃酒。書童唱了一遍,下去了。
第十八段 應伯爵說: 「這樣喝酒沒意思。拿個骰子盆來,我們行酒令喝酒才好玩。」 西門慶命令玳安:「去前面六娘房間裡拿個骰子盆來。」 沒多久,玳安拿來了,放在伯爵面前, 悄悄地走到西門慶耳邊說: 「六娘房間裡的小哥在哭。迎春姊姊叫老爺派個人去接六娘回來。」 西門慶說:「你先把酒壺放下,快點叫個小廝拿燈籠去接!」 他問:「那兩個小廝在哪裡?」 玳安說:「琴童跟棋童已經先拿了兩個燈籠去接了。」 伯爵看到盆子裡放著六個骰子,就用手拿了一個,說: 「我擲點數,每個人要說一句骨牌的名字,要符合點數。 如果說不出來,罰一大杯酒。 下一個要唱歌,不會唱歌就說笑話, 兩樣都不會,一定罰一大杯。」 西門慶罵他:「你這個奇怪的傢伙,太囉嗦了!」 伯爵說:「行酒令的官放個屁,也是聖旨!你管我幹嘛!」 他叫來安:「你先倒一杯,罰老爺喝了,然後才好開始行令。」 西門慶笑著把酒喝了。 伯爵說:「大家聽好,我要起頭了!說錯了也要罰一杯。」 他說:「張生醉倒在西廂。喝了多少酒?一大壺,兩小壺。」 果然是個一點。 西門慶叫書童上來倒酒,接下來輪到謝希大唱。 謝希大拍著手說:「我唱首《折桂令》給你們聽吧。」 他唱道: 可愛的十六歲姑娘,樣樣都風流,事事都精明。 眉頭像春天的山,眼睛像秋天的水,髮髻像烏鴉一樣黑。 單相思,一刻也放不下;明明就在眼前,卻像隔著天涯海角。 瘦也因為她,病也因為她。 誰能幫我們成就這段姻緣,那個人就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原文 應伯爵道:「這等吃的酒沒趣。取個骰盆兒,俺們行個令兒吃才好。」 西門慶令玳安:「就在前邊六娘屋裡取個骰盆來。」 不一時,玳安取了來,放在伯爵跟前, 悄悄走到西門慶耳邊說:「六娘房裡哥哭哩。迎春姐叫爹著個人兒接接六娘去。」 西門慶道:「你放下壺,快叫個小廝拿燈籠接去!」因問:「那兩個小廝在那裡?」 玳安道:「琴童與棋童兒先拿兩個燈籠接去了。」 伯爵見盆內放著六個骰兒,即用手拈著一個, 說:「我擲著點兒,各人要骨牌名一句兒,見合著點數兒, 如說不過來,罰一大杯酒。下家唱曲兒,不會唱曲兒說笑話兒, 兩樁兒不會,定罰一大杯。」 西門慶道:「怪狗才,忒韶刀了!」 伯爵道:「令官放個屁,也欽此欽遵。你管我怎的!」 叫來安:「你且先斟一杯,罰了爹,然後好行令。」西門慶笑而飲之。 伯爵道:「眾人聽著,我起令了!說差了也罰一杯。」 說道:「張生醉倒在西廂。吃了多少酒?一大壺,兩小壺,」果然是個麼。 西門慶叫書童兒上來斟酒,該下家謝希大唱。 希大拍著手兒道:「我唱個《折桂令》兒你聽罷。」 唱道: 可人心二八嬌娃,百件風流,所事撐達。 眉蹙春山,眼橫秋水,髩綰著烏鴉。 乾相思,撇不下一時半霎;咫尺間,如隔著海角天涯。 瘦也因他,病也因他。 誰與做個成就了姻緣,便是那救苦難的菩薩。
第十九段 應伯爵喝完酒,把骰子盆給了謝希大,輪到西門慶唱歌。 謝希大拿起骰子說: 「多謝紅娘扶上床。什麼時候?三更四點。」真是奇怪,他竟然擲出了個四點。 伯爵說:「謝子純該喝四杯!」 謝希大說:「喝兩杯就好啦,我喝不了那麼多。」 書童倒了滿滿兩杯酒,他先喝了第一杯,等著西門慶唱。 酒席上,伯爵他們兩個人把一盤荸薺都吃光了。 西門慶說:「我不會唱歌,說個笑話好了。」 他說:「有一個人到水果店問:『有榧子嗎?』那老闆說有。 拿來看的時候,那個買的人一直往嘴裡塞。 賣水果的說:『你不買,怎麼一直吃?』那個人說:『我用來潤肺的。』 賣水果的說:『你潤了肺,我卻心疼。』」 眾人都笑了。 伯爵說:「如果你心疼,再拿兩盤來。 我這個媒人婆撿馬糞──越發越晒。」 謝希大也喝完了。 第三輪該西門慶擲骰子。 他說:「留下金釵作為信物。多重?五、六、七錢。」 西門慶拿起骰子,擲了個五點。書童也只倒了兩杯半的酒。 謝希大說:「西門哥你這麼大氣,也喝兩杯就好, 沒有這個道理。西門哥你喝四杯啦,就當我們大家孝敬你一杯。」 接下來該韓伙計唱歌。 韓道國讓給別人:「賁四哥年紀比較大,他先吧。」 賁四說:「我不會唱,說個笑話好了。」 西門慶喝完兩杯, 賁四說:「有一個官在審姦情案。 他問:『你當初是怎麼跟他通姦的?』 那個男子說:『頭朝東,腳也朝東通姦的。』 那個官說:『胡說!哪有缺了刑房的道理!』 旁邊一個人走過來跪下, 說:『稟告大人,如果缺刑房,小的來補上吧!』」 應伯爵說:「好一個賁四哥,你這樣說話,也太不懂規矩了! 你家老爺又不老,別的話還可以說, 怎麼連通姦的房間,你也想補他的?」 賁四聽到這話,嚇得滿臉通紅,說: 「二哥,你說什麼話!小的我不是故意的。」 伯爵說:「什麼話?就是檀木做的刀柄,沒了刀,只有刀鞘了。」 那個賁四在酒席上坐立難安,想走又不好走,如坐針氈一樣。 西門慶喝完四杯酒,就輪到賁四擲骰子。 賁四正要拿起骰子,只見來安兒來請他: 「賁四叔,外面有人找你。我問他,說是窯廠的人。」 這個賁四巴不得能走,聽到這句話,就像金蟬脫殼一樣跑了。 西門慶說:「他走了,韓伙計你擲吧。」 韓道國舉起骰子說:「小的遵從酒令了。」 他說:「夫人拿棍子打紅娘。打多少?八、九、十下。」 伯爵說:「該我唱了,我不唱了,我也說個笑話。 讓書童把所有人的酒都倒滿,連你老爺的也倒。 聽我這個笑話:有一個道士,師徒兩個人去人家家裡送符籙。 走到施主的門口,徒弟把腰帶放鬆了一些,垂了下來。 師父說:『你看你那樣子!好像沒有屁股一樣。』 徒弟回頭回答:『我沒有屁股,師父你一天也沒辦法完成。』」 西門慶罵道:「你這個胡說八道的狗!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這裡他們飲酒作樂,就先不提了。
原文 伯爵吃了酒,過盆與謝希大擲,輪著西門慶唱。 謝希大拿過骰兒來說:「多謝紅兒扶上床。甚麼時候?三更四點。」 可是作怪,擲出個四來。伯爵道:「謝子純該吃四杯。」 希大道:「折兩杯罷,我吃不得。」 書童兒滿斟了兩杯,先吃了頭一杯,等他唱。席上伯爵二人把一碟子荸薺都吃了。 西門慶道:「我不會唱,說個笑話兒罷。」 說道:「一個人到果子鋪問:「可有榧子麼?」那人說有。 取來看,那買果子的不住的往口裡放。 賣果子的說:『你不買,如何只顧吃?』 那人道:『我圖他潤肺。』那賣的說:『你便潤了肺,我卻心疼。』」眾人都笑了。 伯爵道:「你若心疼,再拿兩碟子來。我媒人婆拾馬糞──越發越曬。」謝希大吃了。 第三該西門慶擲。說:「留下金釵與表記。多少重?五六七錢。」 西門慶拈起骰兒來,擲了個五。書童兒也只斟上兩鐘半酒。 謝希大道:「哥大量,也吃兩杯兒,沒這個理。 哥吃四鐘罷,只當俺一家孝順一鐘兒。」該韓伙計唱。 韓道國讓:「賁四哥年長。」賁四道:「我不會唱,說個笑話兒罷。」 西門慶吃過兩鐘,賁四說道:「一官問姦情事。問:『你當初如何姦他來?』 那男子說:『頭朝東,腳也朝東姦來。』 官雲:『胡說!那裡有個缺著行房的道理!』旁邊一個人走來跪下, 說道:『告稟,若缺刑房,待小的補了罷!』」 應伯爵道:「好賁四哥,你便益不失當家!你大官府又不老,別的還可說, 你怎麼一個行房,你也補他的?」賁四聽見此言,唬的把臉通紅了, 說道:「二叔,什麼話!小人出於無心。」 伯爵道:「什麼話?檀木靶,沒了刀兒,只有刀鞘兒了。」 那賁四在席上終是坐不住,去又不好去,如坐針氈相似。 西門慶飲畢四鐘酒,就輪該賁四擲。賁四才待拿起骰子來, 只見來安兒來請:「賁四叔,外邊有人尋你。我問他,說是窯上人。」 這賁四巴不得要去,聽見這一聲,一個金蟬脫殼走了。 西門慶道:「他去了,韓伙計你擲罷。」韓道國舉起骰兒道:「小人遵令了。」 說道:「夫人將棒打紅娘。打多少?八九十下。」 伯爵道:「該我唱,我不唱罷,我也說個笑話兒。 教書童合席都篩上酒,連你爹也篩上。聽我這個笑話: 一個道士,師徒二人往人家送疏。行到施主門首,徒弟把絛兒鬆了些,垂下來。 師父說:『你看那樣!倒象沒屁股的。』 徒弟回頭答道:『我沒屁股,師父你一日也成不得。』」 西門慶罵道:「你這歪狗才,狗口裡吐出什麼象牙來!」 這裡飲酒不題。
第二十段 話說,玳安先到前面,又叫了畫童, 拿著燈籠,到吳大妗子家去接李瓶兒。 李瓶兒聽說家裡的孩子哭,也顧不得上去拜拜, 留下拜禮錢,就要告辭回家。 吳大妗子、二妗子哪裡肯放人: 「好歹等她們兩個人都上去拜了再走嘛!」 月娘說:「大妗子,你不知道啦,還是讓她們先回去吧。 家裡沒人,孩子會一直找她哭!我們多坐一下也沒關係。」 吳大妗子這才放李瓶兒出門。 玳安把畫童留在原地,自己跟琴童兩個人跟著轎子先回家了。 後來,大家拜完,客人散場的時候,月娘她們四個坐轎子, 卻只點了一個燈籠,何況那天是八月二十四日,月亮很黑。 月娘問:「其他的燈籠在哪裡,怎麼只有一個?」 棋童說: 「我本來拿了兩個來。玳安要了一個,跟琴童先跟六娘回家了。」 月娘本來想就算了,不追究了。 潘金蓮有心機,就問棋童:「你們剛開始拿了幾個來?」 棋童說:「小的我跟琴童拿了兩個來, 後來玳安跟畫童又要走了一個,把畫童換下來,跟琴童先跟六娘走了。」 金蓮說:「玳安那個死奴才,他自己沒拿燈籠來嗎?」 畫童說:「我跟他又拿了一個燈籠來了。」 金蓮說:「既然本來就有一個,怎麼又要走你這個?」 棋童說:「我說不要給,他硬要搶走。」 金蓮就跟吳月娘說: 「大姊,妳看玳安那個死奴才有多會獻殷勤! 等回到家再好好跟他算帳!」 月娘說:「算了啦,孩子在家裡急著等,就讓他先走了吧。」 金蓮說:「大姊,不能這麼說。我們就算了, 妳是個大娘子,家裡沒有一點規矩。 白天還好,現在天這麼黑, 四頂轎子卻只點著一個燈籠,這樣顧得了誰啊?」
原文 且說玳安先到前邊,又叫了畫童,拿著燈籠,來吳大妗子家接李瓶兒。 瓶兒聽見說家裡孩子哭,也等不得上拜,留下拜錢,就要告辭來家。 吳大妗、二妗子那裡肯放:「好歹等他兩口兒上了拜兒!」 月娘道:「大妗子,你不知道,倒教他家去罷。 家裡沒人,孩子好不尋他哭哩!俺每多坐回兒不妨事。」 那吳大妗子才放了李瓶兒出門。玳安丟下畫童,和琴童兒兩個隨轎子先來家了。 落後,上了拜,堂客散時,月娘等四乘轎子, 只打著一個燈籠,況是八月二十四日,月黑時分。 月娘問:「別的燈籠在那裡,如何只一個?」 棋童道:「小的原拿了兩個來。玳安要了一個,和琴童先跟六娘家去了。」 月娘便不問,就罷了。 潘金蓮有心,便問棋童:「你們頭裡拿幾個來?」 棋童道:「小的和琴童拿了兩個來,落後玳安與畫童又要了一個去, 把畫童換下,和琴童先跟了六娘去了。」 金蓮道:「玳安那囚根子,他沒拿燈籠來?」畫童道:「我和他又拿了一個燈籠來了。」 金蓮道:「既是有一個就罷了,怎的又問你要這個?」 棋童道:「我那等說,他強著奪了去。」 金蓮便叫吳月娘:「姐姐,你看玳安恁賊獻勤的奴才!等到家和他答話。」 月娘道:「奈煩,孩子家裡緊等著,叫他打了去罷了。」 金蓮道:「姐姐,不是這等說。俺便罷了,你是個大娘子,沒些家法兒, 晴天還好,這等月黑,四頂轎子只點著一個燈籠,顧那些兒的是?」
第二十一段 說著說著,轎子就到了門口。月娘跟李嬌兒就直接往後院去了。 潘金蓮和孟玉樓一起下了轎子,一進門就問:「玳安在哪裡?」 平安說:「在後院伺候。」 話剛說完,玳安出來了,被潘金蓮罵了幾句: 「我說你這個專愛獻殷勤的死奴才!你以後給我看清楚, 專門跟那些有運氣的,不要踢到鐵板! 本來就有一個燈籠,像那個乞丐一樣又搶走一個。 還把小廝也換走。她一頂轎子,居然佔了兩個燈籠, 我們四頂轎子,反而只點一個燈籠,我們不是老爺的老婆嗎?」 玳安說:「娘您錯怪我了。老爺看到小哥在哭, 叫我:『快拿燈籠去接你六娘先回家,怕小哥哭壞了。』 難道老爺沒叫我,我自己會去接喔!」 金蓮說:「你這個死奴才,別狡辯!他叫你去接, 又沒叫你把燈籠都拿走!我說你啊, 你的鳥只會往熱鬧的地方飛,不要認錯了, 冷灶跟熱灶都要幫忙才好。我們天生就是沒有好運氣的嗎?」 玳安說: 「娘您說什麼話!小的如果真有這個心,就讓我騎馬把胸骨撞斷!」 金蓮說:「你這個沒良心的死奴才!別急,我會睜大眼睛看著你的!」 說完,她和孟玉樓往後院去了。 那個玳安對著大家說: 「我真是倒楣透了,明明是老爺叫我去接,卻被五娘這樣罵了一頓。」
原文 說著轎子到了門首。月娘、李嬌兒便往後邊去了。 金蓮和孟玉樓一答兒下轎,進門就問,「玳安兒在那裡?」 平安道:「在後邊伺候哩!」剛說著,玳安出來,被金蓮罵了幾句: 「我把你獻勤的囚根子!明日你只認清了, 單揀著有時運的跟,只休要把腳兒踢踢兒。 有一個燈籠打著罷了,信那斜汗世界一般又奪了個來。 又把小廝也換了來。他一頂轎子,倒佔了兩個燈籠, 俺們四頂轎子,反打著一個燈籠,俺們不是爹的老婆?」 玳安道:「娘錯怪小的了。爹見哥兒哭,教小的: 『快打燈籠接你六娘先來家罷,恐怕哭壞了哥兒。』莫不爹不使我,我好乾著接去來!」 金蓮道:「你這囚根子,不要說嘴!他教你接去,沒教你把燈籠都拿了來。 哥哥,你的雀兒只揀旺處飛,休要認差了,冷竈上著一把兒、熱竈上著一把兒才好。 俺們天生就是沒時運的來?」 玳安道:「娘說的什麼話!小的但有這心,騎馬把脯子骨撞折了!」 金蓮道:「你這欺心的囚根子!不要慌,我洗凈眼兒看著你哩!」說著, 和玉樓往後邊去了。 那玳安對著眾人說:「我精晦氣的營生,平自爹使我接去,卻被五娘罵了恁一頓。」
第二十二段 孟玉樓、潘金蓮兩個人走到儀門口, 遇到來安,問他:「你家老爺在哪裡?」 來安說:「老爺跟應二哥、謝哥、韓大叔還在捲棚裡喝酒。 書童哥扮成一個唱曲的,在那裡唱歌,娘們可以去看看。」 兩個人就走到捲棚的格子門外,往裡頭看。 只見應伯爵坐在上座,帽子歪戴著,醉得像被繩子提起來一樣。 謝希大醉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書童就打扮成女人的樣子,在旁邊倒酒唱南曲。 西門慶悄悄地叫琴童拿了些粉,塗在伯爵臉上, 又拿草圈從後面悄悄地套在他頭上開玩笑。 潘金蓮跟孟玉樓在外面忍不住一直笑, 罵道:「這個死奴才,就算明天死了也沒罪了,把醜都出盡了!」 西門慶聽到外面有笑聲,叫小廝出來問是誰, 她們兩個人才往後院去了。 等到酒席散場,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那天西門慶去李瓶兒的房間睡了。 潘金蓮回到房間,就問春梅:「李瓶兒回家後說了什麼話?」 春梅說:「沒說什麼。」 金蓮又問:「那個不要臉的,有沒有進她房間?」 春梅說:「六娘回家後,老爺去她房間走了兩趟。」 金蓮說:「真的是因為孩子哭,所以去接她回來的?」 春梅說:「孩子下午哭得很奇怪,抱著也哭,放下來也哭, 沒辦法了。前面的人跟老爺說了,老爺才派小廝去接的。」 金蓮說:「如果是這樣也就算了。 我還以為又是那個不要臉的,用各種藉口叫人去接她。」 她又問:「書童那個奴才,穿的是誰的衣服?」 春梅說:「一開始來找我要,被我罵了玳安就走了。 後來,他跟玉簫借的。」 金蓮說:「下次再要,別把衣服給那個死奴才穿。」 說完,看西門慶沒來,就賭氣把門關起來睡了。
原文 玉樓、金蓮二人到儀門首,撞見來安兒,問:「你爹在那裡哩?」 來安道:「爹和應二爹、謝爹、韓大叔還在捲棚內吃酒。 書童哥裝了個唱的,在那裡唱哩,娘每瞧瞧去。」二人間走到捲棚槅子外,往裡觀看。 只見應伯爵在上坐著,把帽兒歪挺著,醉的只象線兒提的。 謝希大醉的把眼兒通睜不開。書童便妝扮在旁邊斟酒唱南曲。 西門慶悄悄使琴童兒抹了伯爵一臉粉,又拿草圈兒從後邊悄悄兒弄在他頭上作戲。 把金蓮和玉樓在外邊忍不住只是笑,罵: 「賊囚根子,到明日死了也沒罪了,把醜都出盡了!」 西門慶聽見外邊笑,使小廝出來問是誰,二人才往後邊去了。散時,已一更天氣了。 西門慶那日往李瓶兒房裡睡去了。金蓮歸房,因問春梅:「李瓶兒來家說甚麼話來?」 春梅道:「沒說甚麼。」金蓮又問:「那沒廉恥貨,進他屋裡去來沒有?」 春梅道:「六娘來家,爹往他房裡還走了兩遭。」 金蓮道:「真個是因孩子哭接他來?」 春梅道:「孩子後晌好不怪哭的,抱著也哭, 放下也哭,再沒法處。前邊對爹說了,才使小廝接去。」 金蓮道:「若是這等也罷了。我說又是沒廉恥的貨,三等兒九般使了接去。」 又問:「書童那奴才,穿的是誰的衣服?」 春梅道:「先來問我要,教我罵了玳安出去。落後,和玉簫借了。」 金蓮道:「再要來,休要與秫秫奴才穿。」說畢, 見西門慶不來,使性兒關門睡了。
第二十三段 話說,應伯爵看到賁四在管工程,在莊子那邊賺錢, 明天又要拿銀子去買向五皇親的房子,少說也賺了好幾兩銀子。 剛好在行酒令的時候,正巧看到賁四沒防備,說了那個笑話。 伯爵就故意用這個笑話來給他一個教訓,讓他知道厲害。 賁四果然嚇到了,第二天封了三兩銀子,親自到應伯爵家裡磕頭。 伯爵反而假裝驚訝,說: 「我沒有在你面前出過什麼力,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賁四說:「小弟我一直以來都沒來拜訪, 只希望二哥您在老爺面前能多幫我說點好話,我感激不盡!」 伯爵於是把銀子收了,請他喝了一杯茶,就送賁四出門了。 他拿著銀子回到房裡,跟他老婆說: 「老頭子不發威,老婆就沒新衣穿。賁四這個沒良心的, 我推薦他,他得了好差事,自己賺飽了,就不用我了。 大官人叫他在莊子管事,明天又託他拿銀子去買向五的莊子, 他賺的錢早就夠多了。 我昨天在酒席上,故意用話來給他一個教訓, 他嚇到了,不怕他今天不來求我。 送了我三兩銀子,我先拿去買幾匹布,夠孩子們做冬天的衣服了。」 這正所謂: 只恨閒著沒事才會煩惱,哪知道聰明反而不如裝傻。
原文 且說應伯爵見賁四管工,在莊子上賺錢,明日又拿銀子買向五皇親房子, 少說也有幾兩銀子背。正行令之間,可可見賁四不防頭,說出這個笑話兒來。 伯爵因此錯他這一錯,使他知道。賁四果然害怕,次日封了三兩銀子,親到伯爵家磕頭。 伯爵反打張驚兒,說道:「我沒曾在你面上盡得心,何故行此事?」 賁四道:「小人一向缺禮,早晚只望二叔在老爹面前扶持一二,足感不盡!」 伯爵於是把銀子收了,待了一鐘茶,打發賁四齣門。 拿銀子到房中,與他娘子兒說:「老兒不發狠,婆兒沒布裙。 賁四這狗啃的,我舉保他一場,他得了買賣,扒自飯碗兒,就不用著我了。 大官人教他在莊子上管工,明日又托他拿銀子成向五家莊子,一向賺的錢也夠了。 我昨日在酒席上,拿言語錯了他錯兒,他慌了,不怕他今日不來求我。 送了我三兩銀子,我且買幾匹布,夠孩子們冬衣了。」 正是: 只恨閑愁成懊惱,豈知伶俐不如痴。
前往 金瓶梅三十六 返回 World of Kennes 首頁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