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三十二 李桂姐趨炎認女 潘金蓮懷妒驚兒

金瓶梅三十二
李桂姐
李桂姐

第一段
這首詩是這麼說的:
牛馬在風中鳴叫,聲音應和著同類。
小人不是同一類,卻要彼此呼應相比。
吹著塤和篪,意氣風發地展現志向。
希望到遙遠的地方遊玩,舉手向同輩告別。
原文 詩曰: 牛馬鳴上風,聲應在同類。 小人非一流,要呼各相比。 吹彼塤與篪,翕翕騁志意。 願游廣漠鄉,舉手謝時輩。
第二段 話說當天眾官員們飲酒散席,西門慶還留下吳大舅、二舅、 應伯爵、謝希大繼續坐。 他打發樂工們酒飯吃了, 吩咐:「你們明天還來幫忙一天, 我請縣中四大家族的老爺們吃酒,都要準備得齊全些。 到最後一起賞你們。」 眾樂工道:「小的們一定用心,明天都穿官樣的新衣服來應對。」 吃了酒飯,磕頭去了。 過了一會兒,李桂姐、吳銀兒搭著頭出來, 笑嘻嘻道:「爹,晚了,轎子來了,我們去吧。」 應伯爵道:「我的兒,你倒是很自在。 兩位老爹在這裡,不說唱個曲兒給老爹聽,就要走了?」 桂姐道:「你不說這一聲,還以為你是啞巴呢。 我們兩天沒回家,我媽不知怎麼盼望哩。」 伯爵道:「盼什麼?玉黃的李子兒,被掐了一塊兒走了?」 西門慶道:「算了,教他們兩個去吧,本來就連日辛苦了。 我們叫李銘、吳惠唱吧。」 問道:「你們吃了飯了?」 桂姐道:「剛才大娘留我們吃了。」 於是齊磕頭下去。 西門慶道: 「你們兩位後天還來走走,再替我叫兩個, 不拘鄭愛香兒也罷,韓金釧兒也罷,我請親朋吃酒。」 伯爵道:「造化了小淫婦兒,教他叫,又討提錢使。」 桂姐道:「你又不是當事人,你怎麼曉得這麼清楚?」 說完,笑著走了。 伯爵因問:「哥,後天請誰?」 西門慶道: 「那天請喬老、兩位老舅、花大哥、沈姨夫, 並會中各位兄弟,歡樂一天。」 伯爵道:「沒辦法,我們打擾哥太多了。 到後天,我們兩個還該早來,替哥當個副東家。」 西門慶道:「這是兩位看得起我。」 說完話,李銘、吳惠拿樂器上來,唱了一套。 吳大舅等眾人方才一起起身。 一晚上的晚景就不提了。
原文 話說當日眾官飲酒席散,西門慶還留吳大舅、二舅、應伯爵、謝希大後坐。 打發樂工等酒飯吃了,吩咐:「你每明日還來答應一日,我請縣中四宅老爹吃酒, 俱要齊備些。臨了一總賞你每罷。」 眾樂工道:「小的每無不用心,明日都是官樣新衣服來答應。」吃了酒飯,磕頭去了。 良久,李桂姐、吳銀兒搭著頭出來,笑嘻嘻道: 「爹,晚了,轎子來了,俺每去罷。」 應伯爵道:「我兒,你倒且是自在。二位老爹在這裡,不說唱個曲兒與老爹聽,就要去罷?」 桂姐道:「你不說這一聲兒,不當啞狗賣。俺每兩日沒往家去,媽不知怎麼盼哩。」 伯爵道:「盼怎的?玉黃李子兒,掐了一塊兒去了?」 西門慶道:「也罷,教他兩個去罷,本等連日辛苦了。咱叫李銘、吳惠唱罷。」 問道:「你吃了飯了?」桂姐道:「剛纔大娘留俺每吃了。」於是齊磕頭下去。 西門慶道:「你二位後日還來走走,再替我叫兩個,不拘鄭愛香兒也罷, 韓金釧兒也罷,我請親朋吃酒。」 伯爵道:「造化了小淫婦兒,教他叫,又討提錢使。」 桂姐道:「你又不是架兒,你怎曉得恁切?」說畢,笑的去了。 伯爵因問:「哥,後日請誰?」 西門慶道:「那日請喬老、二位老舅、花大哥、沈姨夫,並會中列位兄弟,歡樂一日。」 伯爵道:「說不得,俺每打攪得哥忒多了。到後日,俺兩個還該早來,與哥做副東。」 西門慶道:「此是二位下顧了。」說畢話,李銘、吳惠拿樂器上來,唱了一套。 吳大舅等眾人方一齊起身。 一宿晚景不題。
第三段 到了第二天,西門慶請本縣四大家族的官員。 那天薛內相來得早,西門慶請至捲棚內喝茶。 薛內相因問:「劉家沒送禮來?」 西門慶道:「劉老太監送過禮了。」 過了很久,薛內相要請出官哥兒來看一看:「我給他添壽。」 西門慶推辭不得,只得教玳安回後邊說去,抱官哥兒出來。 不一會兒,養娘抱官哥兒送到角門口,玳安接到上面。 薛內相看見,只管喝采:「好個哥兒!」 便叫:「小廝在哪裡?」 過了很久,兩個青衣家人,拿著金方盒拿了兩盒禮物: 綉紅官緞一匹,福壽康寧鍍金銀錢四個, 追金瀝粉彩畫壽星博郎鼓兒一個,銀八寶兩兩。 說道:「窮內相沒什麼,這些微薄禮物給哥兒玩。」 西門慶作揖謝道:「多蒙老公公費心。」 看完,抱官哥兒回房不提。 西門慶陪著吃了茶,就先擺飯。 剛吃完,忽然報:「四大家族的老爺們到了。」 西門慶忙整衣冠,出二門迎接。 乃是知縣李達天,並縣丞錢成、主簿任廷貴、典史夏恭基。 各自先遞上拜帖,然後客廳上敘禮。 請薛內相出見,眾官讓薛內相坐首席。 席間又有尚舉人作陪。 分賓坐定,大家遞了一巡茶。 過了一會兒,階下鼓樂響動,笙歌奏起,遞酒上坐。 教坊呈上揭帖。 薛內相挑了四折《韓湘子升仙記》,又隊舞數回,十分整齊。 薛內相心中大喜,喚左右拿兩弔錢出來,賞賜樂工。
原文 到次日,西門慶請本縣四宅官員。那日薛內相來的早,西門慶請至捲棚內待茶。 薛內相因問:「劉家沒送禮來?」西門慶道:「劉老太監送過禮了。」 良久,薛內相要請出哥兒來看一看:「我與他添壽。」 西門慶推卻不得,只得教玳安後邊說去,抱哥兒出來。 不一時,養娘抱官哥送出到角門首,玳安接到上面。 薛內相看見,只顧喝采:「好個哥兒!」便叫:「小廝在那裡?」 須臾,兩個青衣家人,戢金方盒拿了兩盒禮物:熌紅官緞一匹,福壽康寧鍍金銀錢四個, 追金瀝粉彩畫壽星博郎鼓兒一個,銀八寶貳兩。 說道:「窮內相沒什麼,這些微禮兒與哥兒耍子。」西門慶作揖謝道:「多蒙老公公費心。」 看畢,抱哥兒回房不題。西門慶陪著吃了茶,就先擺飯。 剛纔吃罷,忽報:「四宅老爹到了。」西門慶忙整衣冠,出二門迎接。 乃是知縣李達天,並縣丞錢成、主簿任廷貴、典史夏恭基。各先投拜帖,然後廳上敘禮。 請薛內相出見,眾官讓薛內相坐首席。席間又有尚舉人相陪。分賓坐定,普坐遞了一巡茶。 少頃,階下鼓樂響動,笙歌擁奏,遞酒上坐。教坊呈上揭帖。 薛內相揀了四摺《韓湘子升仙記》,又隊舞數回,十分齊整。 薛內相心中大喜,喚左右拿兩弔錢出來,賞賜樂工。
第四段 先不說當天眾官飲酒到晚才散,再說李桂姐到家, 見西門慶做了提刑官,與老鴇商量好了。 第二天,買了四色禮,做了一雙女鞋, 教保兒挑著禮盒,一早坐轎子先來,要拜月娘做乾娘。 進來先向月娘笑嘻嘻拜了八拜,然後才與他姑娘和西門慶磕頭。 把月娘哄得滿心歡喜,說道: 「前幾天收了你媽的重禮,今天又教你費心,買這麼多禮來。」 桂姐笑道:「媽說,爹現在做了官,比不得那時常往裡邊走。 我情願只做乾女兒吧,圖個親戚來往,家裡好走動。」 月娘忙教他脫衣服坐著,因問:「吳銀姐和那兩個怎麼還不來?」 桂姐道:「吳銀兒,我昨天會下他,不知怎麼還不見來。 前幾天爹吩咐教我叫了鄭愛香兒和韓金釧兒, 我來時他轎子都在門口,怕不也待來。」 話還沒說完,只見銀兒和愛香兒, 又與一個穿大紅紗衫年少的妓女, 提著衣服包兒進來,先望月娘磕了頭。 吳銀兒看見李桂姐脫了衣裳,坐在炕上,說道: 「桂姐,你好人兒!不等我們等一下,就先來了。」 桂姐道:「我等你來,我媽見我的轎子在門口, 說道:『只怕銀姐先去了,你快去吧。』 誰知你們來得遲。」 月娘笑道:「也不遲。」 因問:「這位姐兒姓什麼?」 吳銀兒道:「他是韓金釧兒的妹子玉釧兒。」 不一會兒,小玉放桌子,擺了八碟茶食, 兩碟點心,打發四個唱的吃了。 那李桂姐賣弄他是月娘乾女兒,坐在月娘炕上, 和玉簫兩個剝果仁兒、裝果盒。 吳銀兒三個在下邊板凳上,一邊坐著。 那桂姐一直抖擻精神,一會兒叫: 「玉簫姐,麻煩你,有茶倒一杯來我喝。」 一會兒又叫:「小玉姐,你有水盛些來,我洗手。」 那小玉真的拿錫盆舀了水,給他洗手。 吳銀兒眾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不敢說話。 桂姐又道:「銀姐,你三個拿樂器來唱個曲兒給娘聽。 我先唱過了。」 月娘和李嬌兒對面坐著。 吳銀兒見他這樣說,只得取過樂器來。 當下鄭愛香兒彈箏,吳銀兒琵琶,韓玉釧兒在旁跟著唱, 唱了一套《八聲甘州》「花遮翠樓」。
原文 不說當日眾官飲酒至晚方散,且說李桂姐到家,見西門慶做了提刑官,與虔婆鋪謀定計。 次日,買了四色禮,做了一雙女鞋,教保兒挑著盒擔,絕早坐轎子先來,要拜月娘做乾娘。 進來先向月娘笑嘻嘻拜了四雙八拜,然後才與他姑娘和西門慶磕頭。 把月娘哄的滿心歡喜,說道:「前日受了你媽的重禮,今日又教你費心,買這許多禮來。」 桂姐笑道:「媽說,爹如今做了官,比不得那咱常往裡邊走。 我情願只做乾女兒罷,圖親戚來往,宅里好走動。」 月娘忙教他脫衣服坐的,因問:「吳銀姐和那兩個怎的還不來?」 桂姐道:「吳銀兒,我昨日會下他,不知怎的還不見來。 前日爹吩咐教我叫了鄭愛香兒和韓金釧兒,我來時他轎子都在門首,怕不也待來。」 言未了,只見銀兒和愛香兒,又與一個穿大紅紗衫年小的粉頭, 提著衣裳包兒進來,先望月娘磕了頭。 吳銀兒看見李桂姐脫了衣裳,坐在炕上,說道:「桂姐,你好人兒!不等俺每等兒,就先來了。」 桂姐道:「我等你來,媽見我的轎子在門首,說道:『只怕銀姐先去了,你快去罷。』 誰知你每來的遲。」月娘笑道:「也不遲。」 因問:「這位姐兒上姓?」吳銀兒道:「他是韓金釧兒的妹子玉釧兒。」 不一時,小玉放桌兒,擺了八碟茶食,兩碟點心,打發四個唱的吃了。 那李桂姐賣弄他是月娘乾女兒,坐在月娘炕上,和玉簫兩個剝果仁兒、裝果盒。 吳銀兒三個在下邊杌兒上,一條邊坐的。那桂姐一徑抖搜精神, 一回叫:「玉簫姐,累你,有茶倒一甌子來我吃。」 一回又叫:「小玉姐,你有水盛些來,我洗這手。」 那小玉真個拿錫盆舀了水,與他洗手。吳銀兒眾人都看的睜睜的,不敢言語。 桂姐又道:「銀姐,你三個拿樂器來唱個曲兒與娘聽。我先唱過了。」 月娘和李嬌兒對面坐著。吳銀兒見他這般說,只得取過樂器來。 當下鄭愛香兒彈箏,吳銀兒琵琶,韓玉釧兒在旁隨唱, 唱了一套《八聲甘州》「花遮翠樓」。
第五段 過了一會兒唱畢,放下樂器。 吳銀兒先問月娘:「爹今天請了哪幾位官客吃酒?」 月娘道:「你爹今天請的都是親戚朋友。」 桂姐道:「今天沒有請那兩位公公?」 月娘道: 「今天沒有,昨天也只薛內相一位。那姓劉的沒來。」 桂姐道:「劉公公還好,那薛公公很會玩,把人掐擰得魂都沒了。」 月娘道:「反正他是太監,又沒什麼,隨他擺弄一回就是了。」 桂姐道:「娘倒是說得好,嚇得人亂了手腳。」 正說著,只見玳安兒進來取果盒,見他四個在屋裡坐著, 說道:「客人已到了一半,快要上座,你們還不快收拾上去?」 月娘便問:「前邊有誰來了?」 玳安道:「喬大爹、花大爹、大舅、二舅、謝爹都來了很久了。」 桂姐問道:「今天有應二花子和祝麻子兩個人沒有?」 玳安道:「會中十位,一個也沒少。 應二爹從早上就來了,爹使他有事去了,說等下就來。」 桂姐道:「爺! 每次都有這群討厭的傢伙,又不知道要纏到什麼時候。 我今天不出去,寧可在屋裡唱給娘聽吧。」 玳安道:「你倒是自在。」 拿出果盒去了。 桂姐道: 「娘還不知道,這祝麻子在酒席上, 兩片嘴不停,只聽見他說話。 別人那樣罵著,他還不理。 他和孫寡嘴兩個人好不要臉。」 鄭愛香兒道: 「常和應二走的那個祝麻子,他前幾天和張小二官兒到我們那裡, 拿著十兩銀子,要請我們家妹子愛月兒。 我們媽說: 『他才教南邊人梳弄了,還不到一個月, 南邊人還沒起身,我怎麼好留你?』 說著他再三不肯。 纏得媽急了,把門反鎖了,不出來見他。 那張二官兒好不有錢,騎著大白馬, 四五個小廝跟隨,坐在我們客廳裡就是不走。 氣得祝麻子直挺挺地跪在天井內,說道: 『好歹請出媽來,收了這銀子。 只教月姐兒見一面,喝一杯茶,我們就走。』 把我們笑得不行。 就像告水災的,好個不要臉的傢伙!」 吳銀兒道:「張小二官兒先包著董貓兒來。」 鄭愛香兒道: 「因把貓兒的虎口內火燒了兩次, 和他鬧翻了好一陣子了,這天剛好散了。」 因望著桂姐道: 「昨天我在門外會見周肖兒,多上覆你, 說前幾天同聶鉞兒到你家,你不在。」 桂姐使了個眼色,說道:「我到爹家裡來,他請了我姐姐桂卿了。」 鄭愛香兒道:「你和他沒什麼交情,怎麼卻變得這麼親熱?」 桂姐道: 「那個奇怪的劉九兒,把他當成一個孤老,什麼東西,可不氣死我了。 他為了事出來,逢人就說,罵我不看他。 我媽說: 『你只在我們家,我們倒買些什麼看看你不打緊。 你和別人家打熱,我們傻的不對。』 真是硝子石望著南兒 —— 丁口心!」 說著都一起笑了。 月娘坐在炕上聽著他說,道: 「你們說了這麼久,我不懂,不知說的是哪家的話!」 先不提這裡。
原文 須臾唱畢,放下樂器。吳銀兒先問月娘:「爹今日請那幾位官客吃酒?」 月娘道:「你爹今日請的都是親朋。」桂姐道:「今日沒有請那兩位公公?」 月娘道:「今日沒有,昨日也只薛內相一位。那姓劉的沒來。」 桂姐道:「劉公公還好,那薛公公慣頑,把人掐擰的魂也沒了。」 月娘道:「左右是個內官家,又沒什麼,隨他擺弄一回子就是了。」 桂姐道:「娘且是說的好,乞他奈何的人慌。」 正說著,只見玳安兒進來取果盒,見他四個在屋裡坐著,說道: 「客已到了一半,七八待上坐,你每還不快收拾上去?」 月娘便問:「前邊有誰來了?」 玳安道:「喬大爹、花大爹、大舅、二舅、謝爹都來了這一日了。」 桂姐問道:「今日有應二花子和祝麻子二人沒有?」 玳安道:「會中十位,一個兒也不少。 應二爹從辰時就來了,爹使他有勾當去了,便道就來也。」 桂姐道:「爺嚛!遭遭兒有這起攮刀子的,又不知纏到多早晚。 我今日不出去,寧可在屋裡唱與娘聽罷。」 玳安道:「你倒且是自在性兒。」拿出果盒去了。 桂姐道:「娘還不知道,這祝麻子在酒席上,兩片子嘴不住, 只聽見他說話,饒人那等罵著,他還不理。他和孫寡嘴兩個好不涎臉。」 鄭愛香兒道:「常和應二走的那祝麻子,他前日和張小二官兒到俺那裡, 拿著十兩銀子,要請俺家妹子愛月兒。 俺媽說:『他才教南人梳弄了,還不上一個月,南人還沒起身,我怎麼好留你?』 說著他再三不肯。纏的媽急了,把門倒插了,不出來見他。 那張二官兒好不有錢,騎著大白馬,四五個小廝跟隨,坐在俺每堂屋裡只顧不去。 急的祝麻了直撅兒跪在天井內, 說道:『好歹請出媽來,收了這銀子。只教月姐兒一見,待一杯茶兒,俺每就去。』 把俺每笑的要不的。只象告水災的,好個涎臉的行貨子!」 吳銀兒道:「張小二官兒先包著董貓兒來。」 鄭愛香兒道: 「因把貓兒的虎口內火燒了兩醮, 和他丁八著好一向了,這日才散走了。」 因望著桂姐道:「昨日我在門外會見周肖兒,多上覆你, 說前日同聶鉞兒到你家,你不在。」 桂姐使了個眼色,說道:「我到爹宅里來,他請了俺姐姐桂卿了。」 鄭愛香兒道:「你和他沒點兒相交,如何卻打熱?」 桂姐道:「好㒲的劉九兒,把他當個孤老,甚麼行貨子,可不砢磪殺我罷了。 他為了事出來,逢人至人說了來,嗔我不看他。 媽說:『你只在俺家,俺倒買些什麼看看你不打緊。你和別人家打熱,俺傻的不勻了。』 真是硝子石望著南兒──丁口心!」說著都一齊笑了。 月娘坐在炕上聽著他說,道:「 你每說了這一日,我不懂,不知說的是那家話!」 按下這裡不題。
第六段 再說前邊各位客人到齊了,西門慶穿著官服斟酒。 眾人讓喬大戶為首,先與西門慶把盞。 只見他三個唱的從後邊出來,都頭上珠冠縐紗,身邊蘭麝濃香。 應伯爵一見,戲道: 「怎麼三個零布在那裡來?攔住,別放他進來!」 因問:「東家,李家桂兒怎麼不來?」 西門慶道:「我不知道。」 剛開始是鄭愛香兒彈箏,吳銀兒彈琵琶,韓金釧兒撥板。 啟朱唇,露皓齒,先唱《水仙子》「馬蹄金鑄就虎頭牌」一套。 過了一會兒,遞酒完畢,喬大戶坐首席,其次者吳大舅、二舅、 花大哥、沈姨夫、應伯爵、謝希大、孫寡嘴、祝實念、常峙節、 白賚光、傅自新、賁第傳,共十四人上席,八張桌子。 西門慶下席坐主位。 說不盡歌聲婉轉,舞姿翩躚,酒像流水,菜餚像山一樣疊著。 到了那酒過數巡,歌唱三套之後,應伯爵就在席上開口說道: 「東家,也不用教他們唱了,翻來覆去, 反正只是這兩套沒用的歌,誰要聽! 你叫大官兒拿三個座位來,教他們與各位敬酒,倒是比唱的好。」 西門慶道: 「先教他們孝順各位尊長兩套詞吧。你這個傢伙,就這樣破壞酒席。」 鄭愛香兒道:「應花子,你門背後放花兒 —— 等不到天黑了!」 伯爵親自走下席來罵道:「你這小淫婦,什麼晚不晚?你媽那樣!」 教玳安:「過來,你替他把刑具多拿了。」 一手拉著一個,都拉到席上,教他敬酒。 鄭愛香兒道:「你這怪東西,拉得人腳不著地。」 伯爵道: 「我老實跟你說,小淫婦兒,時間有限了, 不久青刀馬過,敬完酒算了,我等不及了。」 謝希大便問:「什麼是青刀馬?」 伯爵道:「寒鴉兒過了,就是青刀馬。」 眾人都笑了。
原文 卻說前邊各客都到齊了,西門慶冠冕著遞酒。眾人讓喬大戶為首,先與西門慶把盞。 只見他三個唱的從後邊出來,都頭上珠冠𨈈[足褻],身邊蘭麝濃香。 應伯爵一見,戲道:「怎的三個零布在那裡來?攔住,休放他進來!」 因問:「東家,李家桂兒怎不來?」 西門慶道:「我不知道。」初是鄭愛香兒彈箏,吳銀兒琵琶,韓金釧兒撥板。 啟朱唇,露皓齒,先唱《水仙子》「馬蹄金鑄就虎頭牌」一套。 良久,遞酒畢,喬大戶坐首席,其次者吳大舅、二舅、花大哥、沈姨夫、應伯爵、 謝希大、孫寡嘴、祝實念、常峙節、白賚光、傅自新、賁第傳,共十四人上席,八張桌兒。 西門慶下席主位。說不盡歌喉宛轉,舞態蹁躚,酒若流波,餚如山疊。 到了那酒過數巡,歌吟三套之間,應伯爵就在席上開口說道: 「東家,也不消教他每唱了,翻來掉過去,左右只是這兩套狗撾門的, 誰待聽!你教大官兒拿三個座兒來,教他與列位遞酒,倒還強似唱。」 西門慶道:「且教他孝順眾尊親兩套詞兒著。你這狗才,就這等搖席破座的。」 鄭愛香兒道:「應花子,你門背後放花兒──等不到晚了!」 伯爵親自走下席來罵道:「怪小淫婦兒,什麼晚不晚?你娘那毴!」 教玳安:「過來,你替他把刑法多拿了。」一手拉著一個,都拉到席上,教他遞酒。 鄭愛香兒道:「怪行貨子,拉的人手腳兒不著地。」 伯爵道:「我實和你說,小淫婦兒,時光有限了,不久青刀馬過,遞了酒罷,我等不的了。」 謝希大便問:「怎麼是青刀馬?」 伯爵道:「寒鴉兒過了,就是青刀馬。」眾人都笑了。
第七段 當下吳銀兒敬喬大戶,鄭愛香兒敬吳大舅, 韓玉釧兒敬吳二舅,兩邊挨著敬上來。 後來吳銀兒敬到應伯爵跟前,伯爵因問:「李家桂兒怎麼不來?」 吳銀兒道:「你老人家還不知道,李桂姐如今與大娘認義做乾女兒。 我告訴二爹,只放在心裡。 再說,前幾天在爹家裡散了,都一起回家去了,都約好了明天一早來。 我在家裡收拾了,只管等他。 誰知他安心早買了禮,就先來了,倒教我等到這麼晚。 使丫頭往他家瞧去,說他來了,害我媽說我。 你就拜認與爹娘做乾女兒,對我說了又怎麼樣? 難道會佔了你什麼便宜? 瞞著人幹事。 難怪他前面坐在大娘炕上,就賣弄顯出他是娘的乾女兒, 剝果仁兒,定果盒,拿東拿西,把我們往下拉。 我還不知道,倒是裡邊六娘剛纔悄悄對我說, 他替大娘做了一雙鞋,買了一盒果餡餅兒,兩隻鴨子, 一大副豬蹄,兩瓶酒,老早坐了轎子來。」 從頭到尾告訴一遍。 伯爵聽了道: 「他現在在這裡不出來,沒關係,我一定要把那個賊小淫婦兒弄出來。 我對你說吧,他想必和他老鴇商量好了,見你大爹做了官, 又掌著刑名,一來害怕他權勢,二來怕進去沒人脈, 假藉認乾女兒往來,斷不了這門親戚。 我猜對了嗎? 我教你一個辦法,他認大娘做乾女兒, 你到明天也買些禮來,卻認與六娘做乾女兒就是了。 你和他都還是過世你花爹同一條路上的人,各走各的路就好了。 我說得對不對?你也不用惱他。」 吳銀兒道:「二爹說得對,我回家就對媽說。」 說完,遞過酒去,就是韓玉釧兒,挨著來敬酒。 伯爵道: 「韓玉姐,不用這麼麻煩,不用行禮了。你姐姐家裡做什麼哩?」 玉釧兒道:「俺姐姐家中有人包著哩,好一陣子沒出來唱。」 伯爵道:「我記得五月裡在你那裡打擾了,再沒見你姐姐。」 韓玉釧道:「那天二爹怎麼不肯多坐,早早就去了?」 伯爵道: 「不是那天我還坐,是席間有兩個人不合我意, 又是你大老爹這裡相招,我就先走了。」 韓玉釧兒見他吃過一杯,又斟出一杯。 伯爵道:「算了,少倒一些,我喝不了了!」 玉釧道:「二爹你慢慢喝,喝完我唱曲兒你聽。」 伯爵道:「我的姐姐,誰對你說來?正合我心意。 俗話說:養兒不要拉金尿銀,只要見景生情。 還是妓院的丫頭,到明天不愁沒飯吃,強過鄭家那賊小淫婦, 歪剌骨兒,只顧躲滑兒,再不肯唱。」 鄭愛香兒道:「應花子,你發神經了,大罵!」 西門慶道:「你這個傢伙,剛才怪他唱,這回又要他唱。」 伯爵道:「這是前面講好的,現在敬酒,不教他唱一個? 我有三錢銀子,可以使喚那小淫婦鬼推磨。」 韓玉釧兒不免取過琵琶來,席上唱了個小曲兒。
原文 當下吳銀兒遞喬大戶,鄭愛香兒遞吳大舅,韓玉釧兒遞吳二舅,兩分頭挨次遞將來。 落後吳銀兒遞到應伯爵跟前,伯爵因問:「李家桂兒怎的不來?」 吳銀兒道:「你老人家還不知道,李桂姐如今與大娘認義做乾女兒。 我告訴二爹,只放在心裡。卻說人弄心,前日在爹宅里散了, 都一答兒家去了,都會下了明日早來。我在家裡收拾了,只顧等他。 誰知他安心早買了禮,就先來了,倒教我等到這咱晚。 使丫頭往他家瞧去,說他來了,好不教媽說我。 你就拜認與爹娘做乾女兒,對我說了便怎的? 莫不攙了你什麼分兒?瞞著人幹事。嗔道他頭裡坐在大娘炕上, 就賣弄顯出他是娘的乾女兒,剝果仁兒,定果盒,拿東拿西,把俺每往下躧。 我還不知道,倒是裡邊六娘剛纔悄悄對我說,他替大娘做了一雙鞋,買了一盒果餡餅兒, 兩隻鴨子,一大副膀蹄,兩瓶酒,老早坐了轎子來。」從頭至尾告訴一遍。 伯爵聽了道:「他如今在這裡不出來,不打緊,我務要奈何那賊小淫婦兒出來。 我對你說罷,他想必和他鴇子計較了,見你大爹做了官,又掌著刑名, 一者懼怕他勢要,二者恐進去稀了,假著認乾女兒往來,斷絕不了這門兒親。 我猜的是不是?我教與你個法兒,他認大娘做乾女,你到明日也買些禮來, 卻認與六娘做乾女兒就是了。你和他都還是過世你花爹一條路上的人,各進其道就是了。 我說的是不是?你也不消惱他。」 吳銀兒道:「二爹說的是,我到家就對媽說。」 說畢,遞過酒去,就是韓玉釧兒,挨著來遞酒。 伯爵道:「韓玉姐起動起動,不消行禮罷。你姐姐家裡做什麼哩?」 玉釧兒道:「俺姐姐家中有人包著哩,好些時沒出來供唱。」 伯爵道:「我記的五月里在你那裡打攪了,再沒見你姐姐。」 韓玉釧道:「那日二爹怎的不肯深坐,老早就去了?」 伯爵道:「不是那日我還坐,坐中有兩個人不合節, 又是你大老爹這裡相招,我就先走了。」 韓玉釧兒見他吃過一杯,又斟出一杯。伯爵道:「罷罷,少斟些,我吃不得了!」 玉釧道:「二爹你慢慢上,上過待我唱曲兒你聽。」 伯爵道:「我的姐姐,誰對你說來?正可著我心坎兒。 常言道:養兒不要屙金溺銀,只要見景生情。 倒還是麗春院娃娃,到明日不愁沒飯吃,強如鄭家那賊小淫婦, 歪剌骨兒,只躲滑兒,再不肯唱。」 鄭愛香兒道:「應二花子,汗邪了你,好罵!」 西門慶道:「你這狗才,頭裡嗔他唱,這回又索落他。」 伯爵道:「這是頭裡帳,如今遞酒,不教他唱個兒? 我有三錢銀子,使的那小淫婦鬼推磨。」 韓玉釧兒不免取過琵琶來,席上唱了個小曲兒。
第八段 伯爵因問主人:「今天李桂姐兒怎麼不教他出來?」 西門慶道:「他今天沒來。」 伯爵道:「我才聽見後邊唱。就替他說謊!」 因使玳安:「好歹後邊快叫他出來。」 那玳安兒不肯動,說: 「這應二爹聽錯了,後邊是女先生鬱大姐彈唱與娘們聽來。」 伯爵道:「你這賊小油嘴還騙我!等我親自後邊去叫。」 祝實念便向西門慶道: 「哥,也算了,只請李桂姐來,與各位老親敬杯酒,不教他唱也罷。 我曉得,他今天來了。」 西門慶被這群人纏不過,只得使玳安往後邊請李桂姐去。 那李桂姐正在月娘上房彈著琵琶, 唱給大妗子、楊姑娘、潘姥姥眾人聽。 見玳安進來叫他,便問:「誰使你來?」 玳安道:「爹教我來,請桂姨上去遞一巡酒。」 桂姐道:「娘,你看爹胡鬧,前面我說不出去,又來叫我!」 玳安道:「爹被眾人纏不過,才使我進來。」 月娘道:「也罷,你出去敬一巡酒兒,快下來就好了。」 桂姐又問玳安: 「真的是你爹叫,我便出去;如果是應二花子, 隨便他怎麼叫,我一輩子也不出去。」 於是向月娘鏡臺前,重新打扮出來。 眾人看見他頭戴銀絲髮髻,周圍金累絲釵梳, 珠翠堆滿,上穿藕絲衣裳,下著翠綾裙。 尖尖翹翹的一對紅繡鞋,粉臉貼著三個翠花兒。 一陣異香撲鼻,朝上席不端不正只磕了一個頭。 就用灑金扇子掩面,假裝害羞地整理衣服,站在西門慶面前。 西門慶吩咐玳安,放錦杌兒在上席,教他與喬大戶敬酒。 喬大戶倒忙欠身道:「不用勞駕,還有各位尊長。」 西門慶道:「先從你喬大爹起。」 這桂姐於是輕搖羅袖,高捧金樽,敬喬大戶酒。 伯爵在旁說道:「喬上尊,你請坐,讓她站著。 麗春院妓女唱歌敬酒是她的職責,不要寵壞她。」 喬大戶道: 「二老,這位姐兒乃是大官府令翠, 在下怎敢這樣,使我坐不安穩。」 伯爵道:「你老人家放心,他現在不做妓女了, 見大人做了官,情願認做乾女兒了。」 那桂姐便臉紅了,說道:「你這個發神經的,誰這麼胡言亂語!」 謝希大說道:「真的有這回事,我們不曉得。 趁今天各位老爹在這裡,一個也沒少,每人五分銀子人情, 都送到哥這裡來,與哥慶祝乾女兒。」 伯爵接過來道:「還是哥做了官好。 自古不怕官,只怕管,這回子連乾女兒也有了。 到明天灑上些水扭出汁兒來。」 被西門慶罵道:「你這賊狗才,只管胡說。」 伯爵道:「胡說?我倒是說了一句好話哩。」 鄭愛香正敬沈姨夫酒,插口道: 「應二花子,李桂姐便做了乾女兒, 你到明天與大爹做個乾兒子吧,顛倒過來就是個兒子乾子。」 伯爵罵道:「你這小淫婦兒,你又少被我罵,我不跟你念佛。」 李桂姐道:「香姐,你替我罵這花子兩句。」 鄭愛香兒道:「不要理這王八、巴山虎兒、發神經的、斜紋布。」 伯爵道: 「你這小淫婦,說你唱歌罵我,我沒話說, 只是一味亂罵,把你媽那褲帶子也扯斷了。 由他到明天不給你個教訓,你也不怕不把將軍當神明。」 桂姐道:「我們別惹他,這傢伙生氣了。」 鄭愛香笑道: 「這應二花子,今天倒楣透了,醜得沒邊了。他原來是個太監。」 伯爵道:「你這小東西,別人不要,只有我勉強。」 桂姐罵道:「你這個怪東西,嘴巴這麼髒,把人的牙都說痛了。 爹,你還不打他兩下,你看他這麼放肆。」 西門慶罵道:「你這賊狗才!教他敬酒,你逗他做什麼!」 走向席上打了他一下。 伯爵道:「你這賊小淫婦兒!你說你仗著男人勢力,我怕你? 你看他叫的『爹』那樣甜!」 又道:「先別教他敬酒,倒讓他佔便宜了。 拿過刑具來,先教他唱一套給我們聽。 他後邊躲了這麼久也夠了。」 韓玉釧兒道:「二爹,曹州兵備,管的事兒寬。」 這裡前廳花團錦簇,飲酒玩耍,這事就不提了。
原文 伯爵因問主人:「今日李桂姐兒怎的不教他出來?」 西門慶道:「他今日沒來。」伯爵道:「我才聽見後邊唱。就替他說謊!」 因使玳安:「好歹後邊快叫他出來。」 那玳安兒不肯動,說:「這應二爹錯聽了,後邊是女先生鬱大姐彈唱與娘每聽來。」 伯爵道:「賊小油嘴還哄我!等我自家後邊去叫。」 祝實念便向西門慶道:「哥,也罷,只請李桂姐來,與列位老親遞杯酒來, 不教他唱也罷。我曉得,他今日人情來了。」 西門慶被這起人纏不過,只得使玳安往後邊請李桂姐去。 那李桂姐正在月娘上房彈著琵琶,唱與大妗子、楊姑娘、潘姥姥眾人聽, 見玳安進來叫他,便問:「誰使你來?」 玳安道:「爹教我來,請桂姨上去遞一巡酒。」 桂姐道:「娘,你看爹韶刀,頭裡我說不出去,又來叫我!」 玳安道:「爹被眾人纏不過,才使進我來。」 月娘道:「也罷,你出去遞巡酒兒,快下來就了。」 桂姐又問玳安:「真個是你爹叫,我便出去; 若是應二花子,隨問他怎的叫,我一世也不出去。」 於是向月娘鏡臺前,重新裝點打扮出來。 眾人看見他頭戴銀絲鬏髻,周圍金累絲釵梳,珠翠堆滿,上著藕絲衣裳,下著翠綾裙, 尖尖趫趫一對紅鴛,粉面貼著三個翠面花兒。 一陣異香噴鼻,朝上席不端不正只磕了一個頭。 就用灑金扇兒掩面,佯羞整翠,立在西門慶面前。 西門慶吩咐玳安,放錦杌兒在上席,教他與喬大戶上酒。 喬大戶倒忙欠身道:「倒不消勞動,還有列位尊親。」西門慶道:「先從你喬大爹起。」 這桂姐於是輕搖羅袖,高捧金樽,遞喬大戶酒。 伯爵在旁說道: 「喬上尊,你請坐,交他侍立。麗春院粉頭供唱遞酒是他的職分,休要慣了他。」 喬大戶道:「二老,此位姐兒乃是大官府令翠,在下怎敢起動,使我坐起不安。」 伯爵道:「你老人家放心,他如今不做婊子了,見大人做了官,情願認做乾女兒了。」 那桂姐便臉紅了,說道:「汗邪了你,誰恁胡言!」 謝希大道:「真個有這等事,俺每不曉的。 趁今日眾位老爹在此,一個也不少,每人五分銀子人情,都送到哥這裡來,與哥慶慶乾女兒。」 伯爵接過來道:「還是哥做了官好。自古不怕官,只怕管,這回子連乾女兒也有了。 到明日灑上些水扭出汁兒來。」被西門慶罵道:「你這賊狗才,單管這閑事胡說。」 伯爵道:「胡鐵?倒打把好刀兒哩。」鄭愛香正遞沈姨夫酒,插口道: 「應二花子,李桂姐便做了乾女兒,你到明日與大爹做個乾兒子罷,掉過來就是個兒乾子。」 伯爵罵道:「賊小淫婦兒,你又少使得,我不纏你念佛。」 李桂姐道:「香姐,你替我罵這花子兩句。」 鄭愛香兒道:「不要理這望江南、巴山虎兒、汗東山、斜紋布。」 伯爵道:「你這小淫婦,道你調子曰兒罵我,我沒的說, 只是一味白鬼,把你媽那褲帶子也扯斷了。 由他到明日不與你個功德,你也不怕不把將軍為神道。」 桂姐道:「咱休惹他,哥兒拿出急來了。」 鄭愛香笑道:「這應二花子,今日鬼酉上車兒──推醜, 東瓜花兒──醜的沒時了。他原來是個王姑來子。」 伯爵道:「這小歪剌骨兒,諸人不要,只我將就罷了。」 桂姐罵道:「怪攮刀子,好乾凈嘴兒,擺人的牙花已[扌闔]了。 爹,你還不打與他兩下子哩,你看他恁發訕。」 西門慶罵道:「怪狗才東西!教他遞酒,你鬥他怎的!」走向席上打了他一下。 伯爵道:「賊小淫婦兒!你說你倚著漢子勢兒,我怕你?你看他叫的『爹』那甜!」 又道:「且休教他遞酒,倒便益了他。拿過刑法來,且教他唱一套與俺每聽著。 他後邊躲了這會滑兒也夠了。」 韓玉釧兒道:「二爹,曹州兵備,管的事兒寬。」這裡前廳花攢錦簇,飲酒頑耍不題。
第九段 單說潘金蓮自從李瓶兒生了孩子,見西門慶常在他房裡過夜, 於是常常懷有嫉妒之心,心裡不平衡。 知道西門慶前廳擺酒,在鏡子前巧畫雙眉, 重新梳理髮髻,輕點朱唇,整理衣裳出房。 聽見李瓶兒房中孩子啼哭,便走進來問道: 「他怎麼哭得這麼厲害?」 奶媽如意兒道:「娘往後邊去了。哥哥找娘,所以哭成這樣。」 那潘金蓮笑嘻嘻地向前戲弄那孩子, 說道:「你這個剛出生的小人兒,就知道你媽媽。 等我抱到後邊找你媽媽去!」 奶媽如意兒說道:「五娘別抱哥哥,只怕一時撒尿在五娘身上。」 金蓮道: 「你這個臭東西,怕什麼!拿墊子托著他,沒事。」 一面接過官哥兒抱在懷裡,一直往後邊去了。 走到儀門口,一直把那孩子舉得高高的。 沒想到吳月娘正在上房走廊下,看著家人媳婦整理菜碟兒。 那潘金蓮笑嘻嘻看著孩子說道:「『大媽媽,你做什麼哩?』 你說:『小大官兒來找俺媽媽來了。』」 月娘忽然抬頭看見,說道:「五姐,你說什麼話? 幸好他媽媽沒在跟前,這麼晚沒事抱出他來做什麼? 舉得這麼高,只怕嚇著他。他媽媽在屋裡忙著哩。」 便叫道:「李大姐你出來,你家兒子找你來了。」 那李瓶兒慌走出來,看見金蓮抱著, 說道:「小大官兒好好的在屋裡,奶媽抱著,沒事找我做什麼? 小心尿到你五媽身上。」 金蓮道:「他在屋裡,哭得這麼厲害地找你,我抱出他來走走。」 這李瓶兒忙解開懷接過來。 月娘引逗了一回,吩咐:「好好抱進房裡去吧,不要嚇著他!」 李瓶兒到前邊,便悄悄說奶媽: 「他哭,你慢慢哄著他,等我來,怎麼教五娘抱到後邊找我?」 如意兒道:「我說了,五娘再三要抱了去。」 那李瓶兒慢慢看著他餵了奶,就安頓他睡了。 誰知睡下沒多久,那孩子就在睡夢中驚哭,半夜發寒發燒起來。 奶媽餵他奶也不吃,只是哭。 李瓶兒慌了。
原文 單表潘金蓮自從李瓶兒生了孩子,見西門慶常在他房裡宿歇, 於是常懷嫉妒之心,每蓄不平之意。 知西門慶前廳擺酒,在鏡臺前巧畫雙蛾,重扶蟬髩,輕點朱唇,整衣出房。 聽見李瓶兒房中孩兒啼哭,便走入來問道:「他怎這般哭?」 奶子如意兒道:「娘往後邊去了。哥哥尋娘,這等哭。」 那潘金蓮笑嘻嘻的向前戲弄那孩兒,說道: 「你這多少時初生的小人芽兒,就知道你媽媽。等我抱到後邊尋你媽媽去!」 奶子如意兒說道:「五娘休抱哥哥,只怕一時撒了尿在五娘身上。」 金蓮道:「怪臭肉,怕怎的!拿襯兒托著他,不妨事。」 一面接過官哥來抱在懷裡,一直往後去了。 走到儀門首,一逕把那孩兒舉的高高的。不想吳月娘正在上房穿廊下, 看著家人媳婦定添換菜碟兒,那潘金蓮笑嘻嘻看孩子說道:「『大媽媽,你做什麼哩?』 你說:『小大官兒來尋俺媽媽來了。』」月娘忽抬頭看見, 說道:「五姐,你說的什麼話?早是他媽媽沒在跟前,這咱晚平白抱出他來做甚麼? 舉的恁高,只怕唬著他。他媽媽在屋裡忙著手哩。」 便叫道:「李大姐你出來,你家兒子尋你來了。」那李瓶兒慌走出來,看見金蓮抱著, 說道:「小大官兒好好兒在屋裡,奶子抱著,平白尋我怎的?看溺了你五媽身上尿。」 金蓮道:「他在屋裡,好不哭著尋你,我抱出他來走走。」這李瓶兒忙解開懷接過來。 月娘引逗了一回,吩咐:「好好抱進房裡去罷,休要唬著他!」 李瓶兒到前邊,便悄悄說奶子: 「他哭,你慢慢哄著他,等我來,如何教五娘抱到後邊尋我?」 如意兒道:「我說來,五娘再三要抱了去。」那李瓶兒慢慢看著他餵了奶,就安頓他睡了。 誰知睡下不多時,那孩子就有些睡夢中驚哭,半夜發寒潮熱起來。 奶子喂他奶也不吃,只是哭。 李瓶兒慌了。
第十段 再說西門慶前邊席散,打發四個唱的出門。 月娘給了李桂姐一套重綃絨金衣服,二兩銀子,這裡就不多說了。 西門慶晚上到李瓶兒房裡看孩子, 因見孩子只管哭,便問:「怎麼了?」 李瓶兒亦不提潘金蓮抱他後邊去這件事, 只說道:「不知怎麼了,睡了起來就這樣哭,奶也不吃。」 西門慶道:「你好好拍他睡。」 因罵如意兒:「不好好照顧哥兒,管什麼事?嚇了他!」 走過後邊對月娘說。 月娘就知金蓮抱出來嚇了他,就一句話沒對西門慶說, 只說:「我明天叫劉婆子看他看。」 西門慶道: 「別教那老淫婦來亂針亂灸的,另外請小兒科太醫來看孩子。」 月娘不依他,說道:「一個剛滿月的孩子,什麼小兒科太醫。」 到了第二天,打發西門慶早往衙門中去了, 使小廝請了劉婆來看了,說是受到了驚嚇。 給了他三錢銀子。 灌了他一些藥兒,那孩子才得以睡得安穩,不吐奶了。 李瓶兒一塊石頭才落地。 正是: 滿懷心腹事,盡在不言中。
原文 且說西門慶前邊席散,打發四個唱的出門。 月娘與了李桂姐一套重綃絨金衣服,二兩銀子,不必細說。 西門慶晚夕到李瓶兒房裡看孩兒,因見孩兒只顧哭,便問:「怎麼的?」 李瓶兒亦不題起金蓮抱他後邊去一節,只說道:「不知怎的,睡了起來這等哭,奶也不吃。」 西門慶道:「你好好拍他睡。」 因罵如意兒:「不好生看哥兒,管何事?唬了他!」走過後邊對月娘說。 月娘就知金蓮抱出來唬了他,就一字沒對西門慶說,只說:「我明日叫劉婆子看他看。」 西門慶道:「休教那老淫婦來胡針亂灸的,另請小兒科太醫來看孩兒。」 月娘不依他,說道:「一個剛滿月的孩子,什麼小兒科太醫。」 到次日,打發西門慶早往衙門中去了,使小廝請了劉婆來看了,說是著了驚。 與了他三錢銀子。灌了他些藥兒,那孩兒方纔得睡穩,不洋奶了。 李瓶兒一塊石頭方落地。 正是: 滿懷心腹事,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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