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三十三 陳敬濟失鑰罰唱 韓道國縱婦爭鋒

金瓶梅三十三
吳月娘樓梯險跌倒
吳月娘樓梯險跌倒

第一段
這首詞是這麼說的:
衣服染上了鶯黃色,喜歡停頓拍子,勸酒時手持酒杯。
低頭時髮髻的影子搖動,私語時嘴唇的香氣芬芳。
屋檐滴著露水,竹子的風涼爽,拚命地暢飲著美酒。
夜漸深,提著燈籠就著月光,仔細地端詳。
原文 詞曰: 衣染鶯黃,愛停板駐拍,勸酒持觴。 低鬟蟬影動,私語口脂香。 檐滴露、竹風涼,拚劇飲琳琅。 夜漸深籠燈就月,仔細端相。
第二段 話說西門慶衙門中回家,進門就問月娘: 「孩子好些了嗎?有沒有叫小廝請太醫去。」 月娘道:「我已經叫劉婆子來了。 吃了他的藥,孩子如今不吐奶,安穩地睡了這半天,覺得好些了。」 西門慶道: 「相信那個老淫婦胡亂針灸,還是請小兒科太醫看才好。 既然好些了,算了。如果不好,拿到衙門裡去夾他一下。」 月娘道:「你這麼胡說八道罵人。 你家孩子現吃他的藥好了,還這麼張著嘴罵人!」 說完,丫鬟擺上飯來。 西門慶剛吃了飯,只見玳安兒來報:「應二爹來了。」 西門慶教小廝:「拿茶出去,請應二爹到捲棚內坐。」 向月娘道: 「把剛才我吃飯的菜不要動,教小廝拿飯出去, 教姐夫陪他吃,說我馬上就來。」 月娘便問:「你昨天早上派他往哪裡去?這麼晚才來。」 西門慶便告說: 「應二哥認得一個湖州客人何官兒,城外店裡堆著五百兩絲線, 急著要回家去,來對我說要賣一些。 我只答應給他四百五十兩銀子。 昨天派他同來保拿了兩錠大銀子作樣銀, 已經談妥了,約好今天兌銀子去。 我想來,獅子街房子空著,打開門面兩間, 倒是可以整理開個絨線鋪子,找個伙計。 況且來保已經在鄆王府認納官錢,教他與伙計在那裡, 又看了房,又做了買賣。」 月娘道:「少不得又尋伙計。」 西門慶道: 「應二哥說他有一相識,姓韓,原來是絨線行, 如今沒本錢,閒在家裡,說寫算都精通,行為端正,再三保舉。 改天領他來見我,寫立合同。」 說完,西門慶在房中兌了四百五十兩銀子,教來保拿出來。 陳敬濟已經陪應伯爵在捲棚內吃完飯,等的心裡火大了。 見銀子出來,心中歡喜,與西門慶作了揖, 說道:「昨天打攪哥,到家晚了,今天再爬不起來。」 西門慶道:「這銀子我兌了四百五十兩,教來保取搭連眼同裝了。 今天好日子,就雇車輛搬了貨來,鎖在那邊房子裡就是了。」 伯爵道:「哥的主意有道理。 只怕那傢伙拖延時間,把貨推進來就完事。」 於是同來保騎著馬,帶著銀子,徑直到城外店中成交去。 誰知伯爵背地裡與何官兒砍價了, 只四百二十兩銀子,打了三十兩回扣。 對著來保,當面只拿出九兩用銀來,兩個人均分了。 雇了車腳,當天就把貨推進城, 堆在獅子街空房內,鎖了門,來回西門慶話。 西門慶教應伯爵,擇吉日領韓伙計來見。 那個人五短身材,三十歲,言談流利,滿面春風。 西門慶當天與他寫立合同。 同來保領本錢僱人染絲,在獅子街開張鋪面,發賣各色絨絲。 一天也賣數十兩銀子,這事就不提了。
原文 話說西門慶衙門中來家,進門就問月娘:「哥兒好些?使小廝請太醫去。」 月娘道:「我已叫劉婆子來了。吃了他藥,孩子如今不洋奶,穩穩睡了這半日,覺好些了。」 西門慶道:「信那老淫婦胡針亂灸,還請小兒科太醫看才好。既好些了,罷。 若不好,拿到衙門裡去拶與老淫婦一拶子。」 月娘道:「你恁的枉口拔舌罵人。你家孩兒現吃了他藥好了,還恁舒著嘴子罵人!」 說畢,丫鬟擺上飯來。西門慶剛纔吃了飯,只見玳安兒來報:「應二爹來了。」 西門慶教小廝:「拿茶出去,請應二爹捲棚內坐。」 向月娘道:「把剛纔我吃飯的菜蔬休動,教小廝拿飯出去,教姐夫陪他吃,說我就來。」 月娘便問:「你昨日早晨使他往那裡去?那咱才來。」 西門慶便告說:「應二哥認的一個湖州客人何官兒,門外店裡堆著五百兩絲線, 急等著要起身家去,來對我說要折些發脫。我只許他四百五十兩銀子。 昨日使他同來保拿了兩錠大銀子作樣銀,已是成了來了,約下今日兌銀子去。 我想來,獅子街房子空閑,打開門面兩間,倒好收拾開個絨線鋪子,搭個伙計。 況來保已是鄆王府認納官錢,教他與伙計在那裡,又看了房兒,又做了買賣。」 月娘道:「少不得又尋伙計。」 西門慶道:「應二哥說他有一相識,姓韓,原是絨線行,如今沒本錢, 閑在家裡,說寫算皆精,行止端正,再三保舉。改日領他來見我,寫立合同。」 說畢,西門慶在房中兌了四百五十兩銀子,教來保拿出來。 陳敬濟已陪應伯爵在捲棚內吃完飯,等的心裡火發。 見銀子出來,心中歡喜,與西門慶唱了喏, 說道:「昨日打攪哥,到家晚了,今日再扒不起來。」 西門慶道:「這銀子我兌了四百五十兩,教來保取搭連眼同裝了。 今日好日子,便雇車輛搬了貨來,鎖在那邊房子里就是了。」 伯爵道:「哥主張的有理。只怕蠻子停留長智,推進貨來就完了帳。」 於是同來保騎頭口,打著銀子,逕到門外店中成交易去。 誰知伯爵背地裡與何官兒砸殺了,只四百二十兩銀子,打了三十兩背工。 對著來保,當面只拿出九兩用銀來,二人均分了。 雇了車腳,即日推貨進城,堆在獅子街空房內,鎖了門,來回西門慶話。 西門慶教應伯爵,擇吉日領韓伙計來見。 其人五短身材,三十年紀,言談滾滾,滿面春風。西門慶即日與他寫立合同。 同來保領本錢僱人染絲,在獅子街開張鋪面,發賣各色絨絲。 一日也賣數十兩銀子,不在話下。
第三段 光陰迅速,日月如梭,不知不覺八月十五日, 月娘生日到了,請女眷擺酒。 留下吳大妗子、潘姥姥、楊姑娘並兩個尼姑住兩天, 晚上宣唱佛曲,常常坐到二三更才歇。 那天,西門慶因上房有吳大妗子在這裡,不方便, 走到前邊李瓶兒房中看官哥兒,心裡要在李瓶兒房裡睡。 李瓶兒道: 「孩子才好些兒,我心裡不耐煩,往他五媽媽房裡睡一夜吧。」 西門慶笑道:「我不惹你。」 於是走過金蓮這邊來。 那金蓮聽見丈夫進他房來,如同撿到金寶一樣, 連忙打發他潘姥姥過李瓶兒這邊過夜。 他便房中高點銀燈,款伸錦被,薰香澡牝,夜間陪西門慶同寢。 枕頭邊的情意,百般難以形容, 無非只要牢牢地抓住丈夫的心,使他不往別人房裡去。 正是: 鼓鬣游蜂,嫩蕊半勻春蕩漾; 餐香粉蝶,花房深宿夜風流。
原文 光陰迅速,日月如梭,不覺八月十五日,月娘生辰來到,請堂客擺酒。 留下吳大妗子、潘姥姥、楊姑娘並兩個姑子住兩日,晚夕宣唱佛曲兒,常坐到二三更才歇。 那日,西門慶因上房有吳大妗子在這裡,不方便, 走到前邊李瓶兒房中看官哥兒,心裡要在李瓶兒房裡睡。 李瓶兒道:「孩子才好些兒,我心裡不耐煩,往他五媽媽房裡睡一夜罷。」 西門慶笑道:「我不惹你。」於是走過金蓮這邊來。 那金蓮聽見漢子進他房來,如同拾了金寶一般,連忙打發他潘姥姥過李瓶兒這邊宿歇。 他便房中高點銀燈,款伸錦被,薰香澡牝,夜間陪西門慶同寢。 枕畔之情,百般難述,無非只要牢寵漢子心,使他不往別人房裡去。 正是: 鼓鬣游蜂,嫩蕊半勻春蕩漾; 餐香粉蝶,花房深宿夜風流。
第四段 李瓶兒見潘姥姥過來,連忙讓在炕上坐著。 教迎春安排酒菜果餅,晚上說話,坐半夜才睡。 到了第二天,給了潘姥姥一件蔥白綾襖子, 兩雙緞子鞋面,二百文錢。 把婆子歡喜得眉開眼笑,過這邊來, 拿給金蓮瞧,說:「這是那邊姐姐給我的。」 金蓮見了,反說她娘:「這麼小氣的,什麼好的,拿了他的來!」 潘姥姥道: 「好姐姐,人家倒是可憐我給我的,你卻說這種話。 你肯給我一件穿?」 金蓮道:「我比不得他有錢的姐姐。 我穿的還沒有哩,拿什麼給你! 你沒事吃了人家的來,等下整理幾碟菜來, 篩上一壺酒,拿過去還了他就是了。 到明天少不得教人說閒話,我是聽不下去。」 一面吩咐春梅,準備八碟菜蔬,四盒果子,一錫瓶酒。 打聽西門慶不在家,教秋菊用方盒拿到李瓶兒房裡, 說:「娘和姥姥過來,沒事和六娘吃杯酒。」 李瓶兒道:「又教你娘費心。」 過了一會兒,金蓮和潘姥姥來,三個人坐定,把酒來斟。 春梅侍立斟酒。
原文 李瓶兒見潘姥姥過來,連忙讓在炕上坐的。 教迎春安排酒菜果餅,晚夕說話,坐半夜才睡。 到次日,與了潘姥姥一件蔥白綾襖兒,兩雙緞子鞋面,二百文錢。 把婆子歡喜的眉歡眼笑,過這邊來,拿與金蓮瞧, 說:「這是那邊姐姐與我的。」金蓮見了, 反說他娘:「好恁小眼薄皮的,什麼好的,拿了他的來!」 潘姥姥道:「好姐姐,人倒可憐見與我,你卻說這個話。你肯與我一件兒穿?」 金蓮道:「我比不得他有錢的姐姐。我穿的還沒有哩,拿什麼與你! 你平白吃了人家的來,等住回可整理幾碟子來,篩上壺酒,拿過去還了他就是了。 到明日少不的教人[石店]言試語,我是聽不上。」 一面吩咐春梅,定八碟菜蔬,四盒果子,一錫瓶酒。 打聽西門慶不在家,教秋菊用方盒拿到李瓶兒房裡,說: 「娘和姥姥過來,無事和六娘吃杯酒。」李瓶兒道:「又教你娘費心。」少頃, 金蓮和潘姥姥來,三人坐定,把酒來斟。春梅侍立斟酒。
第五段 娘兒們說話間,只見秋菊來叫春梅, 說:「姐夫在那邊尋衣裳,教你去開外邊樓門哩。」 金蓮吩咐:「叫你姐夫尋了衣裳來這裡喝一杯酒去。」 不一會兒,陳敬濟尋了幾家衣服,就往外走。 春梅進來回說:「他不來。」 金蓮道:「好歹拉了他來。」 又使出繡春去把陳敬濟請來。 潘姥姥在炕上坐,小桌兒擺著果盒兒,金蓮、李瓶兒陪著吃酒。 連忙作了揖。 金蓮說:「我好心教你來吃酒,你怎麼裝腔作勢不來? 就想投胎了嗎? 撅了個嘴兒,教春梅:「拿寬杯兒來,篩給你姐夫吃。」 敬濟把尋的衣服放在炕上,坐下。 春梅照著指示,取了個茶甌子,沿著杯沿斟上,遞給他。 嚇得敬濟說道: 「五娘賜我,寧可喝兩小杯吧。外邊鋪子里許多人等著要衣裳。」 金蓮道:「教他等著去,我偏教你喝這一大杯,那小杯子麻煩死了。」 潘姥姥道:「只教哥哥吃這一杯吧,只怕他生意忙。」 金蓮道:「你信他!有什麼忙! 喝好少酒,金漆桶子吃到第二道箍上。」 那敬濟笑著拿酒來,剛喝了兩口。 潘姥姥叫春梅:「姐姐,你拿筷子給哥哥。教他喝寡酒?」 春梅也不拿筷子,故意逗他,向攢盒內取了兩個核桃遞給他。 那敬濟接過來道:「你敢笑話我就咬不開他?」 於是放在牙上只一磕,咬碎了下酒。 潘姥姥道:「還是小後生家,牙口好。像我,東西硬些就吃不了。」 敬濟道: 「兒子世上有兩樣東西 —— 鵝卵石、牛角 —— 吃不了罷了。」 金蓮見他吃了那杯酒,教春梅再斟上一杯,說: 「頭一杯是我的了。你姥姥和六娘不是人嗎? 也不教你吃多,只吃三杯,饒了你吧。」 敬濟道: 「五娘可憐兒子來,真的喝不了了。 喝了這一杯,恐怕臉紅,惹爹見怪。」 金蓮道: 「你也怕你爹?我說你不怕他。你爹今天往哪裡吃酒去了?」 敬濟道:「下午往吳驛丞家吃酒,現在在對門喬大戶房子裡看收拾哩。」 金蓮問:「喬大戶家昨天搬走了,我們今天怎麼不給他送茶?」 敬濟道:「今天早上送茶去了。」 李瓶兒問:「他家搬到哪裡住去了?」 敬濟道: 「他在東大街上花了一千二百銀子,買了一所很大的房子, 跟我們家房子差不多,門面七間,到底五層。」 說話之間,敬濟捏著鼻子又喝了一杯, 趁金蓮不注意,拿著衣服往外一溜煙跑了。 迎春道:「娘你看,姐夫忘記鑰匙去了。」 那金蓮取過來坐在身底下,向李瓶兒道: 「等他來尋,你們先不要說,等我捉弄他一回才給他。」 潘姥姥道:「姐姐給他算了,又捉弄他做什麼。」
原文 娘兒每說話間,只見秋菊來叫春梅,說:「姐夫在那邊尋衣裳,教你去開外邊樓門哩。」 金蓮吩咐:「叫你姐夫尋了衣裳來這裡喝甌子酒去。」 不一時,敬濟尋了幾家衣服,就往外走。春梅進來回說:「他不來。」 金蓮道:「好歹拉了他來。」又使出繡春去把敬濟請來。 潘姥姥在炕上坐,小桌兒擺著果盒兒,金蓮、李瓶兒陪著吃酒。 連忙唱了喏。金蓮說:「我好意教你來吃酒兒,你怎的張致不來?就吊了造化了? 呶了個嘴兒,教春梅:「拿寬杯兒來,篩與你姐夫吃。」敬濟把尋的衣服放在炕上,坐下。 春梅做定科範,取了個茶甌子,流沿邊斟上,遞與他。 慌的敬濟說道:「五娘賜我,寧可吃兩小鐘兒罷。外邊鋪子里許多人等著要衣裳。」 金蓮道:「教他等著去,我偏教你吃這一大鐘,那小鐘子刁刁的不耐煩。」 潘姥姥道:「只教哥哥吃這一鐘罷,只怕他買賣事忙。」 金蓮道:「你信他!有什麼忙!吃好少酒兒,金漆桶子吃到第二道箍上。」 那敬濟笑著拿酒來,剛呷了兩口。 潘姥姥叫春梅:「姐姐,你拿箸兒與哥哥。教他吃寡酒?」 春梅也不拿箸,故意毆他,向攢盒內取了兩個核桃遞與他。 那敬濟接過來道:「你敢笑話我就禁不開他?」於是放在牙上只一磕,咬碎了下酒。 潘姥姥道:「還是小後生家,好口牙。相老身,東西兒硬些就吃不得。」 敬濟道:「兒子世上有兩椿兒──鵝卵石、牛犄角──吃不得罷了。」 金蓮見他吃了那鐘酒,教春梅再斟上一鐘兒,說: 「頭一鐘是我的了。你姥姥和六娘不是人麼?也不教你吃多,只吃三甌子,饒了你罷。」 敬濟道:「五娘可憐見兒子來,真吃不得了。此這一鐘,恐怕臉紅,惹爹見怪。」 金蓮道:「你也怕你爹?我說你不怕他。你爹今日往那裡吃酒去了?」 敬濟道:「後晌往吳驛丞家吃酒,如今在對門喬大戶房子里看收拾哩。」 金蓮問:「喬大戶家昨日搬了去,咱今日怎不與他送茶?」 敬濟道:「今早送茶去了。」李瓶兒問:「他家搬到那裡住去了?」 敬濟道:「他在東大街上使了一千二百銀子,買了所好不大的房子, 與咱家房子差不多兒,門面七間,到底五層。」 說話之間,敬濟捏著鼻子又挨了一鐘,趁金蓮眼錯,得手拿著衣服往外一溜煙跑了。 迎春道:「娘你看,姐夫忘記鑰匙去了。」那金蓮取過來坐在身底下, 向李瓶兒道:「等他來尋,你每且不要說,等我奈何他一回兒才與他。」 潘姥姥道:「姐姐與他罷了,又奈何他怎的。」
第六段 那敬濟走到鋪子裡,袖內摸摸,不見鑰匙,一直走到李瓶兒房裡尋。 金蓮道:「誰見你什麼鑰匙,你管著什麼?放在哪裡,就不知道?」 春梅道:「只怕你鎖在樓上了。」 敬濟道:「我記得帶出來。」 金蓮道:「你這小孩子屁股大,恐怕掉了魂! 又不知家裡外頭什麼人拉著你這麼沒魂沒魄,心不在肝上。」 敬濟道:「有人來贖衣服,怎麼辦? 趁著爹不過來,免不了叫個小鎖匠來開樓門,才知道有沒有。」 那李瓶兒忍不住,只管笑。 敬濟道:「六娘撿到了,給我吧。」 金蓮道: 「也沒見這李大姐,不知和他笑什麼,好像我們拿了他的鑰匙一樣。」 急得敬濟只是團團轉,轉眼看見金蓮身底下露出鑰匙帶兒來, 說道:「這不是鑰匙!」 才要用手去取,被金蓮塞在袖內,不給他, 說道:「你的鑰匙,怎麼落在我手裡?」 急得那小夥子只是殺雞扯脖子。 金蓮道: 「只說你會唱好曲兒,倒在外邊鋪子里唱給小廝聽, 怎麼不唱一個兒給我聽? 今天趁著你姥姥和六娘在這裡,只挑好聽的唱一個兒, 我就給你這鑰匙。 不然,隨你跳上白塔,我也沒有。」 敬濟道: 「這五娘,就勒索出人痞來。誰對你老人家說我會唱?」 金蓮道: 「你還裝傻?南京沈萬三,北京枯樹彎——人的名,樹的影。」 那小夥子吃他捉弄不過,說道: 「死不了人,等我唱。我肚子裡撐心柱肝,要一百個也有!」 金蓮罵道:「你這個嘴硬的短命鬼!」 自己把各人面前酒斟上。 金蓮道:「你再吃一杯,蓋著臉兒好唱。」 敬濟道:「我唱了慢慢吃。我唱個果子名《山坡羊》你聽: 初相交,在桃園裡結義。 相交下來,把你當玉黃李子抬舉。 人人都說你在青翠花家飲酒,氣得我把頻波臉兒抓得粉碎。 我把你這個賊,你學了虎刺賓了, 外實裡虛,氣得我李子眼兒珠淚垂。 我使的一對桃奴兒尋你,見你在軟棗兒樹下就和我別離了去。 氣得我鶴頂紅剪了一縷青絲來,你海東紅反說我沒道理。 罵了句生心紅的強賊,逼得我急了, 我在弔枝幹兒上尋個死,到三秋,我看你依靠著誰?」
原文 那敬濟走到鋪子里,袖內摸摸,不見鑰匙,一直走到李瓶兒房裡尋。 金蓮道:「誰見你什麼鑰匙,你管著什麼來?放在那裡,就不知道?」 春梅道:「只怕你鎖在樓上了。」敬濟道:「我記的帶出來。」 金蓮道: 「小孩兒家屁股大,敢吊了心!又不知家裡外頭什麼人扯落的你恁有魂沒識,心不在肝上。」 敬濟道:「有人來贖衣裳,可怎的樣?趁爹不過來,免不得叫個小爐匠來開樓門,才知有沒。」 那李瓶兒忍不住,只顧笑。敬濟道:「六娘拾了,與了我罷。」 金蓮道:「也沒見這李大姐,不知和他笑什麼,恰似我每拿了他的一般。」 急得敬濟只是牛回磨轉,轉眼看見金蓮身底下露出鑰匙帶兒來, 說道:「這不是鑰匙!」才待用手去取,被金蓮褪在袖內,不與他, 說道:「你的鑰匙兒,怎落在我手裡?」急得那小伙兒只是殺雞扯膝。 金蓮道:「只說你會唱的好曲兒,倒在外邊鋪子里唱與小廝聽,怎的不唱個兒我聽? 今日趁著你姥姥和六娘在這裡,只揀眼生好的唱個兒,我就與你這鑰匙。 不然,隨你就跳上白塔,我也沒有。」 敬濟道:「這五娘,就勒掯出人痞來。誰對你老人家說我會唱?」 金蓮道:「你還搗鬼?南京沈萬三,北京枯樹彎──人的名兒,樹的影兒。」 那小伙兒吃他奈何不過,說道:「死不了人,等我唱。 我肚子里撐心柱肝,要一百個也有!」金蓮罵道:「說嘴的短命!」 自把各人面前酒斟上。金蓮道:「你再吃一杯,蓋著臉兒好唱。」 敬濟道: 「我唱了慢慢吃。 我唱個果子名《山坡羊》你聽: 初相交,在桃園兒里結義。 相交下來,把你當玉黃李子兒抬舉。 人人說你在青翠花家飲酒,氣的我把頻波臉兒撾的粉粉的碎。 我把你賊,你學了虎刺賓了,外實里虛,氣的我李子眼兒珠淚垂。 我使的一對桃奴兒尋你,見你在軟棗兒樹下就和我別離了去。 氣的我鶴頂紅剪一柳青絲兒來呵,你海東紅反說我理虧。 罵了句生心紅的強賊,逼的我急了, 我在弔枝幹兒上尋個無常,到三秋,我看你倚靠著誰?」
第七段 唱畢,就問金蓮要鑰匙,說道:「五娘快給了我吧! 伙計們鋪子里不知怎麼等著我哩。只怕一時爹過來。」 金蓮道:「你倒是自在,說得倒是輕巧。 等你爹問,我就說你不知在哪裡吃了酒, 把鑰匙不見了,走來我們屋裡尋。」 敬濟道:「爺!五娘就是害人的劊子手。」 李瓶兒和潘姥姥再三旁邊說道:「姐姐給他去吧。」 金蓮道:「如果不是姥姥和你六娘勸我,定罰教你唱到天晚。 前面嘴硬說一百個,才唱一個曲兒就要跑?我手裡放你不過。」 敬濟道: 「我還有一個兒看家的,是銀名《山坡羊》,也孝順你老人家吧。」 於是運氣開嗓唱道: 冤家你不來,白悶我一月,閃得人反拍著外膛兒細絲諒不徹。 我使獅子頭小廝拿著黃票兒請你, 你在兵部窪兒里元寶兒家歡樂過夜。 我陪銅磬兒家私為焦心一旦兒棄舍, 我把如同印箝兒印在心裡愁無求解。 叫著你把那挺臉兒高揚著不理, 空教我撥著雙火筒兒頓著罐子等到你更深半夜。 氣得奴花銀竹葉臉兒咬定銀牙來, 喚官銀頂上了我房門,隨那潑臉兒冤家輕敲兒不理。 罵了句煎徹了的三傾兒搗槽斜賊, 空把我一腔子暖汁兒真心倒與你,只當做熱血。
原文 唱畢,就問金蓮要鑰匙,說道: 「五娘快與了我罷!伙計鋪子里不知怎的等著我哩。只怕一時爹過來。」 金蓮道:「你倒自在性兒,說的且是輕巧。等你爹問, 我就說你不知在那裡吃了酒,把鑰匙不見了,走來俺屋裡尋。」 敬濟道:「爺嚛!五娘就是弄人的劊子手。」 李瓶兒和潘姥姥再三旁邊說道:「姐姐與他去罷。」 金蓮道:「若不是姥姥和你六娘勸我,定罰教你唱到天晚。 頭裡騙嘴說一百個,才唱一個曲兒就要騰翅子?我手裡放你不過。」 敬濟道:「我還有一個兒看家的,是銀名《山坡羊》,亦發孝順你老人家罷。」 於是頓開喉音唱道: 冤家你不來,白悶我一月,閃的人反拍著外膛兒細絲諒不徹。 我使獅子頭定兒小廝拿著黃票兒請你,你在兵部窪兒里元寶兒家歡娛過夜。 我陪銅磬兒家私為焦心一旦兒棄舍,我把如同印箝兒印在心裡愁無求解。 叫著你把那挺臉兒高揚著不理,空教我撥著雙火筒兒頓著罐子等到你更深半夜。 氣的奴花銀竹葉臉兒咬定銀牙來呵,喚官銀頂上了我房門, 隨那潑臉兒冤家輕敲兒不理。 罵了句煎徹了的三傾兒搗槽斜賊,空把奴一腔子暖汁兒真心倒與你,只當做熱血。
第八段 敬濟唱畢,金蓮才要叫春梅斟酒給他,忽然有月娘從後邊來, 見奶媽如意兒抱著官哥兒在房門口石階上坐,便說道: 「孩子才好些,你這狗東西又抱他在風裡,還不抱進去!」 金蓮問:「是誰說話?」 繡春回道:「大娘來了。」 敬濟慌的拿鑰匙往外走來不及。 眾人都下來迎接月娘。 月娘便問:「陳姐夫在這裡做什麼來?」 金蓮道: 「李大姐整理些菜,請俺娘坐坐。 陳姐夫尋衣服,叫他進來吃一杯。 姐姐,你請坐,好甜酒,你吃一杯。」 月娘道:「我不吃。後邊他大妗子和楊姑娘要回家, 我又記掛著這孩子,直接來看看。 李大姐,你也不管,又教奶媽抱他在風裡坐著。 前幾天劉婆子說他是受驚寒,人還不好好照顧他!」 李瓶兒道: 「我陪著姥姥吃酒,誰知賊臭肉不知不覺抱他出去了。」 月娘坐了半天,回後邊去了。 過了一會兒,使小玉來,請姥姥和五娘、六娘後邊坐。 那潘金蓮和李瓶兒勻了臉,同潘姥姥往後邊來, 陪大妗子、楊姑娘吃酒。 到黃昏時分,與月娘送出大門,上轎去了。 都在門裡站立,先是孟玉樓說道: 「大姐姐,今天他爹不在,往吳驛丞家吃酒去了, 我們倒是可以往對門喬大戶家房裡瞧瞧。」 月娘問看門的平安兒:「誰拿著那邊鑰匙哩?」 平安道:「娘們要過去瞧,開著門哩。 來興哥看著兩個粗工的在那裡做活。」 月娘吩咐:「你教他躲開,等我們瞧瞧去。」 平安兒道:「娘們只管瞧,沒關係。 他們都在第四層大空房篩灰篩土,叫出來就是了。」
原文 敬濟唱畢,金蓮才待叫春梅斟酒與他,忽有月娘從後邊來, 見奶子如意兒抱著官哥兒在房門首石基上坐,便說道: 「孩子才好些,你這狗肉又抱他在風裡,還不抱進去!」 金蓮問:「是誰說話?」繡春回道:「大娘來了。」敬濟慌的拿鑰匙往外走不迭。 眾人都下來迎接月娘。月娘便問:「陳姐夫在這裡做什麼來?」 金蓮道:「李大姐整治些菜,請俺娘坐坐。陳姐夫尋衣服,叫他進來吃一杯。 姐姐,你請坐,好甜酒兒,你吃一杯。」 月娘道:「我不吃。後邊他大妗子和楊姑娘要家去,我又記掛著這孩子,逕來看看。 李大姐,你也不管,又教奶子抱他在風裡坐的。 前日劉婆子說他是驚寒,人還不好生看他!」 李瓶兒道:「俺陪著姥姥吃酒,誰知賊臭肉三不知抱他出去了。」 月娘坐了半歇,回後邊去了。一回,使小玉來,請姥姥和五娘、六娘後邊坐。 那潘金蓮和李瓶兒勻了臉,同潘姥姥往後邊來,陪大妗子、楊姑娘吃酒。 到日落時分,與月娘送出大門,上轎去了。都在門裡站立,先是孟玉樓說道: 「大姐姐,今日他爹不在,往吳驛丞家吃酒去了,咱到好往對門喬大戶家房裡瞧瞧。」 月娘問看門的平安兒:「誰拿著那邊鑰匙哩?」 平安道:「娘每要過去瞧,開著門哩。來興哥看著兩個坌工的在那裡做活。」 月娘吩咐:「你教他躲開,等俺每瞧瞧去。」 平安兒道:「娘每隻顧瞧,不妨事。他每都在第四層大空房撥灰篩土,叫出來就是了。」
第九段 當下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都用轎子短程搬運過房子內。 進了儀門,就是三間廳。 第二層是樓。 月娘要上樓去,可是奇怪,剛上到樓梯中間,不料梯子陡峭, 只聞月娘「哎」了一聲,滑下一隻腳來, 幸好月娘攀住樓梯兩邊欄杆。 嚇得玉樓,便說道:「姐姐怎麼了?」 連忙扶住他一隻胳膊,不曾跌下來。 月娘吃了一驚,就不上去。 眾人扶了下來,嚇得臉色蠟黃。 玉樓便問:「姐姐,怎麼上來滑了腳,沒有扭到哪裡?」 月娘道:「跌倒倒是沒跌倒,只是扭了腰,嚇得我心跳到喉嚨。 樓梯陡峭,我只當我們家裡樓上來,滑了腳。 幸好攀住欄杆,不然怎麼辦!」 李嬌兒道:「你又身體不方便,早知道不上樓也罷了。」 於是眾姊妹相伴月娘回家。 剛到家,叫了應就肚子疼痛。 月娘忍不過,趁西門慶不在家,使小廝叫了劉婆子來看。 婆子道:「你已經是去過那種事了,受了傷,多半是成不了了。」 月娘道:「已經五個多月了,上樓扭到了。」 婆子道:「你吃了我這藥,安不住,掉下來算了。」 月娘道:「掉下來吧!」 婆子於是留了兩服大黑丸子藥,教月娘用艾酒吃。 沒過半夜,掉下來了,在馬桶里。 點燈撥看,原來是個男胎,已經成形了。 正是: 胚胎還未能成性命,真靈先到陰間。
原文 當下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都用轎子短搬抬過房子內。 進了儀門,就是三間廳。第二層是樓。 月娘要上樓去,可是作怪,剛上到樓梯中間,不料梯磴陡趄, 只聞月娘哎了一聲,滑下一隻腳來,早是月娘攀住樓梯兩邊欄桿。 慌了玉樓,便道:「姐姐怎的?」連忙搊住他一隻胳膊,不曾跌下來。 月娘吃了一驚,就不上去。眾人扶了下來,唬的臉蠟查兒黃了。 玉樓便問:「姐姐,怎麼上來滑了腳,不曾扭著那裡?」 月娘道:「跌倒不曾跌著,只是扭了腰子,唬的我心跳在口裡。 樓梯子趄,我只當咱家裡樓上來,滑了腳。早是攀住欄桿,不然怎了!」 李嬌兒道:「你又身上不方便,早知不上樓也罷了。」於是眾姊妹相伴月娘回家。 剛到家,叫的應就肚中疼痛。月娘忍不過,趁西門慶不在家,使小廝叫了劉婆子來看。 婆子道:「你已是去經事來著傷,多是成不的了。」 月娘道:「便了五個多月了,上樓著了扭。」 婆子道:「你吃了我這藥,安不住,下來罷了。」 月娘道:「下來罷!」婆子於是留了兩服大黑丸子藥,教月娘用艾酒吃。 那消半夜,吊下來了,在馬桶里。 點燈撥看,原來是個男胎,已成形了。 正是: 胚胎未能成性命,真靈先到杳冥天。
第十段 幸好那天西門慶在玉樓房中休息。 第十一段 到了第二天,玉樓早晨到上房,問月娘:「身子怎麼樣?」 月娘告訴:「半夜果然疼不住,掉下來了,是個男胎。」 玉樓道:「可惜了!他爹不知道?」 月娘道:「他爹吃酒回家,到我屋裡才要脫衣服, 我說你往他們屋裡去吧,我心裡不舒服。 他才往你這邊來了。 我沒對他說。 我現在肚子裡還有些隱隱的疼。」 玉樓道:「只怕還有些餘血未盡,篩酒吃些鍋底灰就好了。」 又道:「姐姐,你還休息兩天,先在屋裡不要出去。 小產比大產還難調理,只怕著涼了,難為你的身子。」 月娘道:「你別多說,也別傳得到處都知道, 沒事吵吵鬧鬧抱什麼空窩,惹人說閒話。」 因此就沒教西門慶知道。 這件事就先不提了。
原文 幸得那日西門慶在玉樓房中歇了。 到次日,玉樓早晨到上房,問月娘:「身子如何?」 月娘告訴:「半夜果然疼不住,落下來了,倒是小廝兒。」 玉樓道:「可惜了!他爹不知道?」 月娘道:「他爹吃酒來家,到我屋裡才待脫衣裳,我說你往他們屋裡去罷, 我心裡不自在。他才往你這邊來了。 我沒對他說。我如今肚裡還有些隱隱的疼。」 玉樓道:「只怕還有些餘血未盡,篩酒吃些鍋臍灰兒就好了。」 又道:「姐姐,你還計較兩日兒,且在屋裡不可出去。 小產比大產還難調理,只怕掉了風寒,難為你的身子。」 月娘道:「你沒的說,倒沒的唱揚的一地裡知道, 平白噪剌剌的抱什麼空窩,惹的人動那唇齒。」 以此就沒教西門慶知道。 此事表過不題。
第十二段 再說西門慶新搭的絨線鋪伙計,也不是守本分的人, 姓韓名道國,字希堯,是破落戶韓光頭的兒子。 如今跌落下來,替了大爺的差事, 也在鄆王府做校尉,現在縣東街牛皮小巷居住。 他的個性本來就虛浮,言過其實,說話花言巧語,善於言談。 答應人家的錢,像空中捉影;騙人家的財,像探囊取物。 自從在西門慶家做了買賣,手裡錢財從容, 新做了幾件跳蚤皮,在街上挺著肩膀就搖擺起來。 人見了不叫他韓希堯,只叫他「韓一搖」。 他老婆是宰牲口王屠的妹子,排行老六, 長得高高瘦瘦,瓜子臉,紫紅色皮膚,約二十八九歲。 身邊有個女兒,一家三口過日子。 他兄弟韓二,名二搗鬼,是個賭錢的混混,在外邊另外住。 以前和這婦人有姦情,趁韓道國不在家, 在鋪中過夜,他便時常走來和婦人吃酒,到晚上纏綿就不走了。 沒想到街坊有幾個遊手好閒的子弟,見婦人搽脂抹粉, 打扮得花枝招展,常在門口站著勾引人, 人稍微逗他一下,又臭又硬,就張牙舞爪罵人。 因此街坊這些小夥子們,心中有幾分不滿, 暗暗三兩個成群,背地裡議論,看他背地裡和什麼人有關係。 沒過半個月,打聽到與他小叔韓二這件事來。 原來韓道國這間屋門面三間,房裡兩邊都是鄰居,後門對著池塘。 這夥人,只看韓二進去,或晚上爬在牆上看, 或白天暗中使小猴子在後塘推道捉蛾兒,單等捉姦。 沒想到那天韓二搗鬼打聽他哥不在, 大白天裝酒和婦人吃,醉了,反鎖了門,在房裡幹事。 不防備眾人看到蹤跡,小猴子爬過來, 把後門開了,眾人一齊進去,推開房門。 韓二奪門就走,被一少年一拳打倒抓住。 老婆還在炕上,慌亂中穿衣服來不及。 一個人進去,先把褲子抓在手裡,都一條繩子綁出來。 過了一會兒,圍了一門口人, 跟到牛皮街廂鋪裡,就轟動了那一條街巷。 這個來問,那個來瞧, 內中一老者見男婦二人綁在一塊,便問左右看的人: 「這是為什麼事的?」 旁邊有多嘴的說:「你老人家不知,這是小叔姦嫂子的。」 那老都點了點頭說道: 「可惜,原來小叔兒要嫂子的,到官府, 叔嫂通姦,兩個都是絞刑。」 那旁邊多嘴的,認得他有名叫做陶扒灰,一連娶三個媳婦, 都吃他扒了,因此插口說道: 「你老人家深通法律,像這小叔養嫂子的便是絞刑, 如果是公公養媳婦的卻論什麼罪?」 那老者見不是話,低著頭一句話沒說走了。 正是: 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 這裡二搗鬼與婦人被抓,這事就不提了。
原文 且說西門慶新搭的開絨線鋪伙計,也不是守本分的人, 姓韓名道國,字希堯,乃是破落戶韓光頭的兒子。 如今跌落下來,替了大爺的差使,亦在鄆王府做校尉,見在縣東街牛皮小巷居住。 其人性本虛飄,言過其實,巧於詞色,善於言談。許人錢,如捉影捕風; 騙人財,如探囊取物。自從西門慶家做了買賣,手裡財帛從容, 新做了幾件虼蚤皮,在街上掇著肩膊兒就搖擺起來。 人見了不叫他個韓希堯,只叫他做「韓一搖」。 他渾家乃是宰牲口王屠妹子,排行六兒,生的長跳身材, 瓜子麵皮,紫膛色,約二十八九年紀。 身邊有個女孩兒,嫡親三口兒度日。他兄弟韓二,名二搗鬼, 是個耍錢的搗子,在外邊另住。 舊與這婦人有姦,趕韓道國不在家,鋪中上宿, 他便時常走來與婦人吃酒,到晚夕刮涎就不去了。 不想街坊有幾個浮浪子弟,見婦人搽脂抹粉,打扮的喬模喬樣, 常在門首站立睃人,人略鬥他鬥兒,又臭又硬,就張致罵人。 因此街坊這些小夥子兒,心中有幾分不憤,暗暗三兩成群, 背地講論,看他背地與什麼人有首尾。 那消半個月,打聽出與他小叔韓二這件事來。 原來韓道國這間屋門面三間,房裡兩邊都是鄰舍,後門逆水塘。 這夥人,單看韓二進去,或夜晚扒在牆上看覷, 或白日里暗使小猴子在後塘推道捉蛾兒,單等捉姦。 不想那日二搗鬼打聽他哥不在,大白日裝酒和婦人吃, 醉了,倒插了門,在房裡幹事。 不防眾人睃見蹤跡,小猴子扒過來,把後門開了,眾人一齊進去,掇開房門。 韓二奪門就走,被一少年一拳打倒拿住。老婆還在炕上,慌穿衣不迭。 一人進去,先把褲子撾在手裡,都一條繩子拴出來。 須臾,圍了一門首人,跟到牛皮街廂鋪里,就哄動了那一條街巷。 這一個來問,那一個來瞧,內中一老者見男婦二人拴做一處,便問左右看的人 :「此是為什麼事的?」旁邊有多口的道:「你老人家不知,此是小叔姦嫂子的。」 那老都點了點頭兒說道: 「可傷,原來小叔兒要嫂子的,到官,叔嫂通姦,兩個都是絞罪。」 那旁邊多口的,認的他有名叫做陶扒灰,一連娶三個媳婦,都吃他扒了, 因此插口說道:「你老人家深通條律,象這小叔養嫂子的便是絞罪, 若是公公養媳婦的卻論什麼罪?」 那老者見不是話,低著頭一聲兒沒言語走了。 正是: 各人自掃檐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 這裡二搗鬼與婦人被捉不題。
第十三段 單說那天,韓道國鋪子里不該過夜,來家早,八月中旬天氣, 身上穿著一套輕紗軟絹衣服,新戴的一頂帽子,在街上大搖大擺。 只要遇到人,或坐或站,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就是有一回,內中遇到他兩個相熟的人, 一個是開紙鋪的張二哥,一個是開銀鋪的白四哥,慌忙作揖舉手。 張好問便說: 「韓老兄好一陣子不見,聽說恭喜在西門大官府上, 開寶鋪做買賣,我們缺禮失賀,別見怪!」 一面讓他坐下。 那韓道國坐在凳上,把臉兒揚著,手中搖著扇子, 說道:「我沒本事,仗著各位幫忙, 與我恩主西門大官人做伙計,三七分錢。 掌管巨大的財物,管理幾處的鋪子,很受敬重,跟別人不同。」 白汝晃道:「聽說老兄在他門下只做絨線鋪生意。」 韓道國笑道: 「二兄不知道,絨線鋪生意只是名目而已。 他府上大小買賣,出入資本,哪一樣不是學生算帳! 言聽計從,禍福一起承擔,沒有我一時也成不了。 大官人每天衙門中回家擺飯,常請我去作陪,沒有我便吃不下飯。 我們兩個在他小書房裡,閒暇時吃果子說話, 常常坐半夜他才進後邊去。 昨天他家夫人生日,我老婆坐轎子去送禮, 他夫人留飲至二更才回。 彼此像家人一樣,再無顧忌。 不可對兄說,就是背地裡他房中話,也常和學生商量。 學生先一個行為端莊,立心不苟,為財主興利除害,救人。 所有錢財都分得清清楚楚,取之有道。 就是傅自新也怕我幾分。 不是我自己誇獎,大官人正喜歡我這一點。」 剛說在熱鬧處,忽然見一個人慌慌張張走上前叫道: 「韓大哥,你還在這裡說什麼,叫我鋪子里找你不到。」 拉到僻靜處告訴他說: 「你家中如此這般,大嫂和二哥被街坊眾人搞, 綁到鋪里,明早要解縣見官去。 你還不早找人情處理這事?」 這韓道國聽了,大驚失色。 口中只咂嘴,下邊頓足,就要快步走。 被張好問叫道:「韓老兄,你話還沒說完,怎麼就走了?」 這韓道國舉手道:「大官人有要緊事,尋我商議,來不及奉陪。」 慌忙而去。 正是: 誰能拉得動西江水,難洗今天這滿面羞。
原文 單表那日,韓道國鋪子里不該上宿,來家早,八月中旬天氣, 身上穿著一套兒輕紗軟絹衣服,新盔的一頂帽兒,在街上闊行大步搖擺。 但遇著人,或坐或立,口惹懸河,滔滔不絕。就是一回,內中遇著他兩個相熟的人, 一個是開紙鋪的張二哥,一個是開銀鋪的白四哥,慌作揖舉手。 張好問便道:「韓老兄連日少見,聞得恭喜在西門大官府上, 開寶鋪做買賣,我等缺禮失賀,休怪休怪!」一面讓他坐下。 那韓道國坐在凳上,把臉兒揚著,手中搖著扇兒, 說道:「學生不才,仗賴列位餘光,與我恩主西門大官人做伙計,三七分錢。 掌巨萬之財,督數處之鋪,甚蒙敬重,比他人不同。」 白汝晃道:「聞老兄在他門下只做線鋪生意。」 韓道國笑道:「二兄不知,線鋪生意只是名目而已。他府上大小買賣, 出入資本,那些兒不是學生算帳!言聽計從,禍福共知,通沒我一時兒也成不得。 大官人每日衙門中來家擺飯,常請去陪侍,沒我便吃不下飯去。 俺兩個在他小書房裡,閑中吃果子說話兒,常坐半夜他方進後邊去。 昨日他家大夫人生日,房下坐轎子行人情,他夫人留飲至二更方回。 彼此通家,再無忌憚。不可對兄說,就是背地他房中話兒,也常和學生計較。 學生先一個行止端莊,立心不苟,與財主興利除害,拯溺救焚。 凡百財上分明,取之有道。 就是傅自新也怕我幾分。不是我自己誇獎,大官人正喜我這一件兒。」 剛說在熱鬧處,忽見一人慌慌張張走向前叫道: 「韓大哥,你還在這裡說什麼,教我鋪子里尋你不著。」 拉到僻靜處告他說:「你家中如此這般,大嫂和二哥被街坊眾人撮弄了, 拴到鋪里,明早要解縣見官去。你還不早尋人情理會此事?」 這韓道國聽了,大驚失色。 口中只咂嘴,下邊頓足,就要翅趫走。 被張好問叫道:「韓老兄,你話還未盡,如何就去了?」 這韓道國舉手道:「大官人有要緊事,尋我商議,不及奉陪。」慌忙而去。 正是: 誰人輓得西江水,難洗今朝一面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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