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二十九
春梅
第一段
這首詞是這麼說的:
天氣剛轉涼,我從睡夢中醒來,
在蘭湯裡試著沐浴,郎君偷偷調戲。
剛才我還生氣,但現在又變得歡喜。
我說這事是無心的,郎君卻說我是故意的。
感情就像水,容易分開卻難以斷絕,誰知道這是生是死。
原文
1
詞曰:
新涼睡起,蘭湯試浴郎偷戲。
去曾嗔怒,來便生歡喜。
奴道無心,郎道奴如此。
情如水,易開難斷,若個知生死。
第二段
話說到了第二天,潘金蓮早起,打發西門慶出門。
記掛著要做那雙紅鞋,拿著針線筐兒,
往翡翠軒台階兒上坐著,描畫鞋扇。
使春梅請了李瓶兒來到。
李瓶兒問道:「姐姐,你描金的是什麼?」
金蓮道:
「要做一雙大紅平底緞子白綾鞋,鞋尖上繡著鸚鵡摘桃。」
李瓶兒道:
「我有一方大紅十樣錦緞子,也照著姐姐描一雙。
我做高跟的吧。」
於是取了針線筐,兩個人同一處做。
金蓮描了一隻丟下,說道:
「李大姐,你替我描這一隻,等我後邊把孟三姐叫了來。
他昨天對我說,他也要做鞋哩。」
一直走到後邊。
孟玉樓在房中靠著炕邊,也縫著一隻鞋兒。
看見金蓮進來,說道:「你這麼早就辦事!」
金蓮道:
「我起來得早,打發他爹往城外與賀千戶送行去了。
教我約好李大姐,在花園裡趁早涼做些活。
我才描了一隻鞋,教李大姐替我描著,
徑直來約你同去,我們三個人在一塊兒好做。」
因問:「你手裡縫的是什麼鞋?」
玉樓道:「是昨天你看我裁的那雙黑色緞子鞋。」
金蓮道:
「你好厲害!又早縫好一隻了。」
玉樓道:「那隻昨天就縫好了,這一隻又縫好了不少了。」
金蓮接過看了一回,說:「你這個,到時候用什麼雲頭?」
玉樓道:
「我比不得你們這些年輕人,花花綠綠的。
我老了,用羊皮金線縫的雲頭吧,
周圍用紗綠線鎖著,好不好?」
金蓮道:
「也罷。你快收拾,我們去吧,李瓶兒在那裡等著哩。」
玉樓道:「你坐著吃了茶再去。」
金蓮道:「不吃吧,拿了茶,到那裡去吃。」
玉樓吩咐蘭香準備好茶送去。
兩個婦人手拉著手,袖著鞋樣,徑直往外走。
吳月娘在上房走廊下坐著,便問:「你們往哪去?」
金蓮道:「李大姐使我替他叫孟三兒去,跟他描鞋。」
說著,一直來到花園內。
原文
2
話說到次日,潘金蓮早起,打發西門慶出門。記掛著要做那紅鞋,拿著針線筐兒,
往翡翠軒台基兒上坐著,描畫鞋扇。使春梅請了李瓶兒來到。
李瓶兒問道:「姐姐,你描金的是甚麼?」
金蓮道:「要做一雙大紅鞋素緞子白綾平底鞋兒,鞋尖上扣繡鸚鵡摘桃。」
李瓶兒道:「我有一方大紅十樣錦緞子,也照依姐姐描恁一雙兒。我做高低的罷。」
於是取了針線筐,兩個同一處做。金蓮描了一隻丟下,說道:
「李大姐,你替我描這一隻,等我後邊把孟三姐叫了來。他昨日對我說,他也要做鞋哩。」
一直走到後邊。玉樓在房中倚著護炕兒,也衲著一隻鞋兒哩。
看見金蓮進來,說道:「你早辦!」金蓮道:「我起來的早,打發他爹往門外與賀千戶送行去了。
教我約下李大姐,花園裡趕早涼做些生活。
我才描了一隻鞋,教李大姐替我描著,逕來約你同去,咱三個一搭兒里好做。」
因問:「你手裡衲的是甚麼鞋?」玉樓道:「是昨日你看我開的那雙玄色緞子鞋。」
金蓮道:「你好漢!又早衲出一隻來了。」
玉樓道:「那隻昨日就衲好了,這一隻又衲了好些了。」金蓮接過看了一回,
說:「你這個,到明日使甚麼雲頭子?」
玉樓道:「我比不得你每小後生,花花黎黎。我老人家了,使羊皮金緝的雲頭子罷,
周圍拿紗綠線鎖,好不好?」金蓮道:「也罷。你快收拾,咱去來,李瓶兒那裡等著哩。」
玉樓道:「你坐著吃了茶去。」金蓮道:「不吃罷,拿了茶,那裡去吃來。」
玉樓吩咐蘭香頓下茶送去。兩個婦人手拉著手兒,袖著鞋扇,逕往外走。
吳月娘在上房穿廊下坐,便問:「你每那去?」金
蓮道:「李大姐使我替他叫孟三兒去,與他描鞋。」說著,
一直來到花園內。
第三段
三個人一處坐下,拿起鞋扇,你瞧我的,我瞧你的,都瞧了一遍。
玉樓便道:「六姐,你沒事又做平底的紅鞋做什麼?
不如高跟的好看。
你如果嫌木底子走路響,也像我用氈底子,不好嗎?」
金蓮道:
「不是穿的鞋,是睡鞋。
他爹因為我那隻睡鞋,被小奴才偷去弄髒了,
吩咐教我重新做這雙鞋。」
玉樓道:
「又說鞋了,這個也不是舌頭,李大姐在這裡聽著。
昨天因為你不見了這隻鞋,他爹打了小鐵棍兒一頓,
說把他打得躺在地上,死了半天。
惹得一丈青好不在後邊大罵,罵那個淫婦王八羔子亂說,
害他打了那麼一頓。
幸好活了,如果死了,淫婦、王八羔子也得不到好下場!
我再也不知道罵的是誰。
後來小鐵棍兒進來,大姐姐問他:『你爹為什麼打你?』
小廝才說:
『因在花園裡玩,撿了一隻鞋,問姑夫換圈兒來。
不知是什麼人對俺爹說了,教爹打我一頓。
我現在尋姑夫,問他要圈兒去了。』
說完,一直往前跑了。
原來罵的『王八羔子』是陳姐夫。
幸好只有李嬌兒在旁邊坐著,大姐沒在跟前,
如果聽見時,又是一場。」
金蓮道:「大姐姐沒說什麼?」
玉樓道:「你還說哩,大姐姐好不罵你!
說:『如今這一家子亂世為王,九條尾狐狸精出世了,
把昏君禍亂得貶妻休妻。
想著去了的來旺兒小廝,好好的從南邊來了,東一句西一句,
說他老婆養著主子,又說他怎麼拿刀弄杖,
硬生生把人害得發配出去了,把個媳婦又逼得吊死了。
現在為了一隻鞋子,又這樣驚天動地地鬧。
你的鞋好好穿在腳上,怎麼教小廝撿了?
想必喝醉了,在花園裡和男人不知道怎麼搞,才掉了鞋。
現在沒地方遮羞,拿小廝當替罪羊,又不曾為了什麼大事。』」
金蓮聽了,道:
「胡說八道!什麼是『大事』?
殺了人是大事了,奴才拿刀要殺主子!」
向玉樓道:
「孟三姐,幸好瞞不了你,
我們兩個聽見來興兒說了一聲,嚇得是什麼樣子!
你是他的大老婆,倒說這種話!
你也不管,我也不管,教奴才殺了男人才好。
他老婆整天在你後邊使喚,你縱容著她不管,
教她欺大滅小,和這個吵架,和那個吵架。
各人冤有頭,債有主,你揭我的短,我揭你的短。
吊死了,你還瞞著男人不說。
幸好花了錢,好不容易說下來了,不然怎麼辦?
你這樣撇得乾淨,說場面話,反正就是,反正我挑唆男人!
算了,如果我不教他把奴才老婆、男人一條線都趕走,也不算!
總是別人不能把我拖下水!」
玉樓見金蓮臉紅通通的,生氣了,又勸道:
「六姐,你我姐妹都是自己人,我聽見的話,有什麼不對你說?
說了,只放在你心裡,不要拿出來用。」
金蓮不依他。
到晚上等西門慶進入他房來,一五一十告訴西門慶說:
「來昭媳婦子一丈青怎麼在後邊指著罵,
說你打了她的孩子,要找你和人吵架。」
這西門慶不聽還好,聽了記在心裡。
到第二天,要趕來昭一家三口出門。
多虧月娘再三攔勸,不容他在家,
打發他往獅子街房子裡看守,替了平安兒來家守大門。
後來月娘知道,非常惱金蓮,這就不多說了。
原文
3
三人一處坐下,拿起鞋扇,你瞧我的,我瞧你的,都瞧了一遍。
玉樓便道:「六姐,你平白又做平底子紅鞋做甚麼?不如高低好看。
你若嫌木底子響腳,也似我用氈底子,卻不好?」
金蓮道:「不是穿的鞋,是睡鞋。他爹因我那隻睡鞋,
被小奴才兒偷去弄油了,吩咐教我從新又做這雙鞋。」
玉樓道:「又說鞋哩,這個也不是舌頭,李大姐在這裡聽著。
昨日因你不見了這隻鞋,他爹打了小鐵棍兒一頓,說把他打的躺在地下,死了半日。
惹的一丈青好不在後邊海罵,罵那個淫婦王八羔子學舌,
打了他恁一頓,早是活了,若死了,淫婦、王八羔子也不得清潔!俺再不知罵的是誰。
落後小鐵棍兒進來,大姐姐問他:『你爹為甚麼打你?』
小廝才說:『因在花園裡耍子,拾了一隻鞋,問姑夫換圈兒來。不知是甚麼人對俺爹說了,
教爹打我一頓。我如今尋姑夫,問他要圈兒去也。』說畢,一直往前跑了。
原來罵的『王八羔子』是陳姐夫。早是只李嬌兒在旁邊坐著,
大姐沒在跟前,若聽見時,又是一場兒。」
金蓮道:「大姐姐沒說甚麼?」
玉樓道:「你還說哩,大姐姐好不說你哩!說:『如今這一家子亂世為王,九條尾狐狸精出世了,
把昏君禍亂的貶子休妻,想著去了的來旺兒小廝,好好的從南邊來了,
東一帳西一帳,說他老婆養著主子,又說他怎的拿刀弄杖,
生生兒禍弄的打發他出去了,把個媳婦又逼的弔死了。
如今為一隻鞋子,又這等驚天動地反亂。你的鞋好好穿在腳上,怎的教小廝拾了?
想必吃醉了,在花園裡和漢子不知怎的餳成一塊,才掉了鞋。
如今沒的摭羞,拿小廝頂缸,又不曾為甚麼大事。』」
金蓮聽了,道:「沒的扯毴淡!甚麼是『大事』?殺了人是大事了,奴才拿刀要殺主子!」
向玉樓道:「孟三姐,早是瞞不了你,咱兩個聽見來興兒說了一聲,唬的甚麼樣兒的!
你是他的大老婆,倒說這個話!你也不管,我也不管,教奴才殺了漢子才好。
他老婆成日在你後邊使喚,你縱容著他不管,教他欺大滅小,和這個合氣,和那個合氣。
各人冤有頭,債有主,你揭條我,我揭條你,弔死了,你還瞞著漢子不說。
早是苦了錢,好人情說下來了,不然怎了?
你這等推乾凈,說面子話兒,左右是,左右我調唆漢子!
也罷,若不教他把奴才老婆、漢子一條提攆的離門離戶也不算!恆數人挾不到我井裡頭!」
玉樓見金蓮粉面通紅,惱了,又勸道:
「六姐,你我姐妹都是一個人,我聽見的話兒,有個不對你說?
說了,只放在你心裡,休要使出來。」
金蓮不依他。到晚等的西門慶進入他房來,一五一十告西門慶說:
「來昭媳婦子一丈青怎的在後邊指罵,說你打了他孩子,要邏揸兒和人嚷。」
這西門慶不聽便罷,聽了記在心裡。到次日,要攆來昭三口子出門。
多虧月娘再三攔勸下,不容他在家,打發他往獅子街房子里看守,替了平安兒來家守大門。
後次月娘知道,甚惱金蓮,不在話下。
第四段
西門慶有一天正在前廳坐著,忽平安兒來報:
「守備府周爺差人送了一位相面先生,
名喚吳神仙,在門口等候見爹。」
西門慶喚來人進見,遞上守備的帖子,然後道:「有請。」
過了一會兒,那吳神仙頭戴青布道巾,身穿布袍草鞋,
腰繫黃絲雙穗絛,手執龜殼扇子,從外飄然進來。
年約四十以上,生得神情像長江的明月一樣清澈,
相貌像太華山的松樹一樣古樸。
原來神仙有四種奇怪:
身體像松樹,
聲音像鐘,
坐著像弓,
走路像風。
只見他:
能通曉風鑒,善於研究子平八字。
觀察天象,能辨識陰陽;查閱龍經,明瞭風水。
精通五星,秘密談論三命。
審察格局,決定一生的榮枯;觀察氣色,斷定一年的吉凶。
如果不是華山修真的客人,也必定是成都賣卜的人。
原文
4
西門慶一日正在前廳坐,忽平安兒來報:
「守備府周爺差人送了一位相面先生,名喚吳神仙,在門首伺候見爹。」
西門慶喚來人進見,遞上守備帖兒,然後道:「有請。」
須臾,那吳神仙頭戴青佈道巾,身穿布袍草履,腰系黃絲雙穗絛,手執龜殼扇子,自外飄然進來。
年約四十之上,生得神清如長江皓月,貌古似太華喬松。
原來神仙有四般古怪:身如松,聲如鐘,坐如弓,走如風。但見他:
能通風鑒,善究子平。
觀乾象,能識陰陽;
察龍經,明知風水。
五星深講,三命秘談。
審格局,決一世之榮枯;
觀氣色,定行年之休咎。
若非華岳修真客,定是成都賣卜人。
第五段
西門慶見神仙進來,忙下階迎接,接到客廳上。
神仙見西門慶,深深作揖就坐。
過了一會兒茶喝完。
西門慶動問神仙:「尊姓大名,仙鄉何處,怎麼與周大人相識?」
那吳神仙欠身道:
「貧道姓吳名奭,道號守真。
本籍浙江仙遊人。
自幼從師天台山紫虛觀出家。
雲遊天下,因往泰山訪道,經過貴地。
周總兵相約,看他老夫人眼睛的病,特地送來府上觀相。」
西門慶道:
「老仙長會哪幾家八字?說哪幾家相法?」
神仙道:
「貧道粗略懂十三家子平,擅長麻衣相法,又懂六壬神課。
常常施藥救人,不愛世間的錢財,隨時住在世上。」
西門慶聽了,越加敬重,誇道:「這才是真的神仙。」
一面命令左右放桌子,擺素齋招待。
神仙道:「貧道還沒看完相,怎麼敢先吃齋。」
西門慶笑道:
「仙長遠來,一定沒吃早齋。等用過,看命也不遲。」
於是陪著神仙吃了些素食,抬過桌席,擦拭乾淨,拿來筆硯。
原文
5
西門慶見神仙進來,忙降階迎接,接至廳上。神仙見西門慶,長揖稽首就坐。
須臾茶罷。西門慶動問神仙:「高名雅號,仙鄉何處,因何與周大人相識?」
那吳神仙欠身道:「貧道姓吳名奭,道號守真。本貫浙江仙遊人。
自幼從師天台山紫虛觀出家。雲游上國,因往岱宗訪道,道經貴處。
周老總兵相約,看他老夫人目疾,特送來府上觀相。」
西門慶道:「老仙長會那幾家陰陽?道那幾家相法?」
神仙道:「貧道粗知十三家子平,善曉麻衣相法,又曉六壬神課。
常施藥救人,不愛世財,隨時住世。」
西門慶聽言,益加敬重,誇道:「真乃謂之神仙也。」
一面令左右放桌兒,擺齋管待。
神仙道:「貧道未道觀相,豈可先要賜齋。」
西門慶笑道:「仙長遠來,一定未用早齋。待用過,看命未遲。」
於是陪著神仙吃了些齋食素饌,抬過桌席,拂抹乾凈,討筆硯來。
第六段
神仙道:「請先看您的八字,然後觀看尊容。」
西門慶便說了八字:
「屬虎的,二十九歲了,七月二十八日午時生。」
這神仙暗暗用十指掐算,過了很久說道:
「官人貴造:戊寅年,辛酉月,壬午日,丙午時。
七月二十三日白露,已經交八月算命。
月令提剛辛酉,取的是傷官格。
子平說:傷官傷盡復生財,財旺生官福轉來。
立命申宮,七歲行運辛酉,十七行壬戌,二十七癸亥,
三十七甲子,四十七乙丑。
官人貴造,依照貧道所講,元命貴旺,
八字清奇,不是貴就是榮的命。
但戊土傷官,生在七八月,身太旺了。
幸好壬午日乾,丑中有癸水,水火相濟,才能成就大器。
丙午時,丙合辛生,後來一定掌握權力。
一生盛旺,快樂安然,發福升官,會生貴子。
為人一生耿直,做事一心一意,高興時溫和,生氣時像迅雷烈火。
一生多得妻子的錢財,不少帽子戴。
臨死有兩個兒子送終。
今年丁未流年,丁壬相合,目前丁火來克,克我的是官是鬼,
一定主平地升官的喜事,添官進祿的光榮。
大運正在走癸亥,戊土得癸水滋潤,一定會有所發展。
目前透出紅鸞天喜,一定會有生貴子的徵兆。
又命宮驛馬臨申,不過七月就會應驗了。」
西門慶問道:「我後來的運勢怎麼樣?」
神仙道:
「官人別怪我說,但八字中不宜陰水太多,
後到甲子運中,將壬午衝破了,又有流星打擾,活不過六十六歲,
會發生嘔血流膿的災禍,骨瘦形衰的病。」
西門慶問道:「目前怎麼樣?」
神仙道:
「現在流年,日逢破敗五鬼在家吵鬧,有一點點不高興,
不會有什麼災禍,都被喜氣神臨門沖散了。」
西門慶道:「命裡還有不好嗎?」
神仙道:「年追著月,月追著日,實在難以改變。」
原文
6
神仙道:「請先觀貴造,然後觀相尊容。」
西門慶便說與八字:「屬虎的,二十九歲了,七月二十八日午時生。」
這神仙暗暗十指尋紋,良久說道:
「官人貴造:戊寅年,辛酉月,壬午日,丙午時。
七月廿三日白戊,已交八月算命。月令提剛辛酉,理取傷官格。
子平雲:傷官傷盡復生財,財旺生官福轉來。
立命申宮,七歲行運辛酉,十七行壬戌,二十七癸亥,
三十七甲子,四十七乙醜。
官人貴造,依貧道所講,元命貴旺,八字清奇,非貴則榮之造。
但戊土傷官,生在七八月,身忒旺了。
幸得壬午日乾,醜中有癸水,水火相濟,乃成大器。
丙午時,丙合辛生,後來定掌威權之職。
一生盛旺,快樂安然,發福遷官,主生貴子。
為人一生耿直,幹事無二,喜則合氣春風,怒則迅雷烈火。
一生多得妻財,不少紗帽戴。臨死有二子送老。
今歲丁未流年,丁壬相合,目下丁火來克,克我者為官為鬼,
必主平地登雲之喜,添官進祿之榮。
大運見行癸亥,戊土得癸水滋潤,定見發生。
目下透出紅鸞天喜,定有熊羆之兆。
又命宮驛馬臨申,不過七月必見矣。」
西門慶問道:「我後來運限如何?」
神仙道:「官人休怪我說,但八字中不宜陰水太多,
後到甲子運中,將壬午衝破了,又有流星打攪,
不出六六之年,主有嘔血流濃之災,骨瘦形衰之病。」
西門慶問道:「目下如何?」
神仙道:「目今流年,日逢破敗五鬼在家吵鬧,些小氣惱,
不足為災,都被喜氣神臨門衝散了。」
西門慶道:「命中還有敗否?」
神仙道:「年趕著月,月趕著日,實難矣。」
第七段
西門慶聽了,滿心歡喜,便道:「先生,你相我面相怎麼樣?」
神仙道:「請尊容轉正。」
西門慶把座位挪了一挪。
神仙相道:
「夫相,有心無相,相會隨著心而改變;
有相無心,相會隨著心而逝去。
我看官人:頭圓脖子短,一定是享福的人;
體格健壯筋骨強,一定是英勇豪傑之輩;
天庭高聳,一生衣食無憂;地閣方圓,晚年榮華富貴。
這些都是好處。
還有幾樣不好的地方,貧道不敢說。」
西門慶道:「仙長只管說無妨。」
神仙道:「請官人走兩步看看。」
西門慶真的走了幾步。
神仙道:
「你走路像擺柳,一定會剋妻;
如果沒有剋妻,一定會傷到自己的身體。
剋過妻子就好了。」
西門慶道:「已經剋過了。」
神仙道:「請伸出手來看看。」
西門慶伸出手來給神仙看。
神仙道:
「智慧生在皮毛,苦樂看手腳。
手細軟豐潤,一定是享福祿的人。
兩隻眼睛雌雄異樣,一定是富而多詐;
眉毛有兩個尾巴,一生常自足於歡樂;
根有三條紋,中年必定多耗散;
夫妻宮紅紫,一生廣得妻子的錢財;
黃氣發於高處,旬日內必定升官;
紅色起於三陽,今年必定生貴子。
又有一件不敢說,淚堂豐厚,也主貪花;
慶幸的是鼻子是財星,驗證中年的造化;
承漿地閣,管來世的榮枯。
承漿地閣要豐隆,準頭是財星居正中。
生平造化都由命,相法的玄機難容。」
原文
7
西門慶聽了,滿心歡喜,便道:「先生,你相我面如何?」神仙道:「請尊容轉正。」
西門慶把座兒掇了一掇。神仙相道:
「夫相者,有心無相,相逐心生;有相無心,相隨心往。吾觀官人:
頭圓項短,定為享福之人;體健筋強,決是英豪之輩;
天庭高聳,一生衣祿無虧;地閣方圓,晚歲榮華定取。
此幾椿兒好處。還有幾椿不足之處,貧道不敢說。」
西門慶道:「仙長但說無妨。」神仙道:「請官人走兩步看。」
西門慶真個走了幾步。
神仙道:「你行如擺柳,必主傷妻;若無刑克,必損其身。妻宮克過方好。」
西門慶道:「已刑過了。」神仙道:「請出手來看一看。」
西門慶舒手來與神仙看。
神仙道:
「智慧生於皮毛,苦樂觀於手足。細軟豐潤,必享福祿之人也。
兩目雌雄,必主富而多詐;眉生二尾,一生常自足歡娛;
根有三紋,中歲必然多耗散;姦門紅紫,一生廣得妻財;
黃氣發於高曠,旬日內必定加官;紅色起於三陽,今歲間必生貴子。
又有一件不敢說,淚堂豐厚,亦主貪花;且喜得鼻乃財星,
驗中年之造化;承漿地閣,管來世之榮枯。
承漿地閣要豐隆,準乃財星居正中。生平造化皆由命,相法玄機定不容。」
第八段
神仙相畢,西門慶道:「請仙長相相房下眾人。」
一面命令小廝:「後邊請你大娘出來。」
於是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
孫雪娥等眾人都跟出來,在軟屏後偷聽。
神仙見月娘出來,連忙作揖,也不敢坐,就立在旁邊觀相。
端詳了一回,說:
「娘子面如滿月,家道興隆;
唇若紅蓮,衣食豐足,一定會生貴子;
聲音響亮神情清爽,一定會對丈夫有幫助,讓家裡發福。
請伸出手來。」
月娘從袖中露出十根手指。
神仙道:
「手像生薑,女人一定會持家,照人的鬢髮,女人一定秀氣。
這些都是好處。
還有一些不足之處,別怪貧道直說。」
西門慶道:「仙長只管說無妨。」
「淚堂有黑痣,如果沒有舊疾,一定剋夫;
眼下有皺紋,也主六親冷淡。
女人端莊容貌好,走路輕如烏龜出水。
走路不動塵言談有節制,沒有肩膀一定會成為貴人妻。」
原文
8
神仙相畢,西門慶道:「請仙長相相房下眾人。」一面令小廝:「後邊請你大娘出來。」
於是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孫雪娥等眾人都跟出來,在軟屏後潛聽。
神仙見月娘出來,連忙道了稽首,也不敢坐,就立在旁邊觀相。
端詳了一回,說:
「娘子面如滿月,家道興隆;唇若紅蓮,衣食豐足,必得貴而生子;
聲響神清,必益夫而發福。請出手來。」月娘從袖中露出十指春蔥來。
神仙道:「乾薑之手,女人必善持家,照人之鬢,坤道定須秀氣。
這幾椿好處。還有些不足之處,休怪貧道直說。」
西門慶道:「仙長但說無妨。」
「淚堂黑痣,若無宿疾,必刑夫;眼下皴紋,亦主六親若冰炭。
女人端正好容儀,緩步輕如出水龜。行不動塵言有節,無肩定作貴人妻。」
第九段
相畢,月娘退後。
西門慶道:「還有小妾們,請看看。」
於是李嬌兒過來。
神仙觀看很久:
「這位娘子,額頭尖鼻子小,不是小妾,一定嫁過三次丈夫;
肉多身肥,有很多衣食而榮華安享;
肩膀聳聲音是哭腔,不是微賤就是孤獨;
鼻樑如果低,不是貧窮就是短命。
請走幾步我看。」
李嬌兒走了幾步。
神仙道:
額頭尖,背露出,走路像蛇一樣,早年必定落入風塵。
就算不是娼妓,也是屏風後站著的人。
原文
9
相畢,月娘退後。西門慶道:「還有小妾輩,請看看。」於是李嬌兒過來。
神仙觀看良久:
「此位娘子,額尖鼻小,非側室,必三嫁其夫;
肉重身肥,廣有衣食而榮華安享;肩聳聲泣,不賤則孤;
鼻樑若低,非貧即夭。請步幾步我看。」李嬌兒走了幾步。
神仙道:
額尖露背並蛇行,早年必定落風塵。
假饒不是娼門女,也是屏風後立人。
第十段
相畢,李嬌兒下去。
吳月娘叫:「孟三姐,你也過來相一相。」
神仙觀道:
「這位娘子,三停平等,一生衣食無缺;
六府豐隆,晚年榮華富貴。
平生少病,都是因為月亮的光輝;
到老沒有災禍,大抵年宮滋潤秀麗。
請娘子走兩步。」
玉樓走了兩步,神仙道:
嘴巴像四這字,神情清澈,溫厚像掌上的明珠。
權力和錢財都有,最終剋夫還有餘。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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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畢,李嬌兒下去。
吳月娘叫:「孟三姐,你也過來相一相。」
神仙觀道:「這位娘子,三停平等,一生衣祿無虧;六府豐隆,晚歲榮華定取。
平生少疾,皆因月孛光輝;到老無災,大抵年宮潤秀。請娘子走兩步。」
玉樓走了兩步
神仙道:
口如四字神清澈,溫厚堪同掌上珠。
威命兼全財祿有,終主刑夫兩有餘。
第十一段
玉樓相畢,叫潘金蓮過來。
那潘金蓮只管嘻笑,不肯過來。
月娘催促再三,才出來見。
神仙抬頭觀看這個婦人,沉吟半天,方才說道:
「這位娘子,頭髮濃密鬢角重,眼神斜視而多淫;
臉龐妖媚眉毛彎,身體不搖而自顫。
臉上有黑痣,一定剋夫;嘴唇短促,最終會短命。
舉止輕浮只愛淫,眼睛像點了漆一樣會害人。
月下星前常常不滿足,雖然住在高樓裡,卻很少安心。」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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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樓相畢,叫潘金蓮過來。
那潘金蓮只顧嘻笑,不肯過來。
月娘催之再三,方纔出見。
神仙抬頭觀看這個婦人,沉吟半日,方纔說道:
「此位娘子,發濃?重,光斜視以多淫;
臉媚眉彎,身不搖而自顫。面上黑痣,
必主刑夫;唇中短促,終須壽夭。
舉止輕浮惟好淫,眼如點漆壞人倫。
月下星前長不足,雖居大廈少安心。」
第十二段
相畢金蓮,西門慶又叫李瓶兒上來,教神仙相一相。
神仙觀看這個女人:
「皮膚香氣細膩,是富家小姐;
容貌端莊,是出身清白的德婦。
只是多了眼神像喝醉,主桑中之約;
眉毛上長痣,月下之約難定。
看臥蠶明潤而紫色,一定會生貴子;
身體白肩膀圓,一定會受丈夫寵愛。
常常遇到疾病,只因為鼻樑上昏沉;
頻頻遇到喜事,只因為福星明潤。
這些都是好處。
還有幾樣不足之處,娘子要小心:
鼻樑青黑,三十九歲前後一定會哭泣;
法令細長,雞年狗年怎麼度過?
小心啊!小心啊!
容貌像花月一樣珍貴,平生良友是鳳和鸞。
朱門的錢財可以依靠,莫把凡禽一樣看。」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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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畢金蓮,西門慶又叫李瓶兒上來,教神仙相一相。
神仙觀看這個女人:
「皮膚香細,乃富室之女娘;容貌端莊,乃素門之德婦。只是多了眼光如醉,主桑中之約;
眉眉靨生,月下之期難定。觀臥蠶明潤而紫色,必產貴兒;
體白肩圓,必受夫之寵愛。常遭疾厄,只因根上昏沉;
頻遇喜祥,蓋謂福星明潤。此幾椿好處。
還有幾椿不足處,娘子可當戒之:山根青黑,三九前後定見哭聲;
法令細繵,雞犬之年焉可過?慎之!慎之!
花月儀容惜羽翰,平生良友鳳和鸞。
朱門財祿堪依倚,莫把凡禽一樣看。」
第十三段
相畢,李瓶兒下去。
月娘令孫雪娥出來相一相。
神仙看了,說道:
「這位娘子,身體矮聲音高,額頭尖鼻子小。
雖然出身貧寒,但一生冷笑無情,做事機深內重。
只是吃了這四反的虧,後來一定會凶死。
所謂四反:
嘴唇反而沒有稜,
耳朵反而沒有輪,
眼睛反沒有神,
鼻子反而不正。
燕體蜂腰是微賤的人,眼睛像流水一樣不貞潔。
常常斜倚在門口,不為婢妾也入風塵。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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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畢,李瓶兒下去。月娘令孫雪娥出來相一相。
神仙看了,說道:
「這位娘子,體矮聲高,額尖鼻小,雖然出谷遷喬,
但一生冷笑無情,作事機深內重。
只是吃了這四反的虧,後來必主凶亡。
夫四反者:唇反無棱,耳反無輪,眼反無神,鼻反不正故也。
燕體蜂腰是賤人,眼如流水不廉真。
常時斜倚門兒立,不為婢妾必風塵。」
第十四段
雪娥下去,月娘教大姐上來相一相。
神仙道:
「這位女娘,鼻樑低露,破敗祖產,剋害家人;
聲音像破鑼,家產會散盡。
臉皮太急,雖然溝渠長而壽命也短;
走路像麻雀跳躍,在家庭裡會衣食缺乏。
活不過二十九歲,會遭受磨難。
丈夫反目,個性通靈,父母衣食僅能養活自己。
相貌有拘束難以顯達,不遭惡死也艱辛。」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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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娥下去,月娘教大姐上來相一相。
神仙道:
「這位女娘,鼻樑低露,破祖刑家;聲若破鑼,家私消散。
麵皮太急,雖溝洫長而壽亦夭;
行如雀躍,處家室而衣食缺乏。不過三九,當受折磨。
惟夫反目性通靈,父母衣食僅養身。
狀貌有拘難顯達,不遭惡死也艱辛。
第十五段
大姐相畢,教春梅也上來教神仙相相。
神仙睜眼見了春梅,年約不到十八歲,
頭戴銀絲髮髻,白線挑衫,桃紅裙子,藍紗背心,
手腳纏繞著走出來,道了萬福。
神仙觀看很久,相道:
「這位小姐五官端正,骨格清奇。
頭髮細眉毛濃,個性要強;眼神急眼圓,為人急躁。
鼻樑不斷,一定會嫁貴夫而生子;
兩額高聳,主早年一定會戴珠冠。
走路像飛仙,聲音響亮神情清爽,
一定會對丈夫有幫助,有好的俸祿。
二十九歲定然封贈。
但吃了這左眼大,早年剋父;右眼小,周歲剋娘。
左口角下這一點黑痣,主常常受到麻煩;
右腮一點黑痣,一生受丈夫敬愛。
天庭端正五官平,嘴巴像塗了砂一樣走路輕。
倉庫豐盈錢財厚,一生常得貴人憐。」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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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相畢,教春梅也上來教神仙相相。
神仙睜眼兒見了春梅,年約不上二九,頭戴銀絲雲髻兒,白線挑衫兒,
桃紅裙子,藍紗比甲兒,纏手纏腳出來,道了萬福。神仙觀看良久,
相道:「此位小姐五官端正,骨格清奇。發細眉濃,稟性要強;
神急眼圓,為人急燥。山根不斷,必得貴夫而生子;兩額朝拱,主早年必戴珠冠。
行步若飛仙,聲響神清,必益夫而得祿,三九定然封贈。
但吃了這左眼大,早年克父;右眼小,周歲克娘。
左口角下這一點黑痣,主常沾啾唧之災;右腮一點黑痣,一生受夫敬愛。
天庭端正五官平,口若塗砂行步輕。倉庫豐盈財祿厚,一生常得貴人憐。」
第十六段
神仙相畢,眾婦女皆咬著指頭,認為是神仙相法。
西門慶封白銀五兩給神仙,又賞守備府來人銀五錢,拿拜帖回謝。
吳神仙再三推辭,說道:
「貧道雲游四方,風餐露宿,要這錢財何用?決不敢收。」
西門慶不得已,拿出一匹大布:「送仙長一件大衣如何?」
神仙才收下,令小童接了,作揖拜謝。
西門慶送出大門,飄然而去。
正是:
手杖兩頭挑著日月,葫蘆一個隱藏著山川。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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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相畢,眾婦女皆咬指以為神相。西門慶封白銀五兩與神仙,
又賞守備府來人銀五錢,拿拜帖回謝。吳神仙再三辭卻,說道:
「貧道雲游四方,風餐露宿,要這財何用?決不敢受。」
西門慶不得已,拿出一匹大布:「送仙長一件大衣如何?」
神仙方纔受之,令小童接了,稽首拜謝。
西門慶送出大門,飄然而去。
正是:
柱杖兩頭挑日月,葫蘆一個隱山川。
第十七段
西門慶回到後廳,問月娘:「眾人相得怎麼樣?」
月娘道:「相得也都好,只是三個人相不準。」
西門慶道:「哪三個相不準?」
月娘道:
「相李大姐有實疾,到明天生貴子,
他現在懷著身孕,這個也罷了。
相我們家大姐到明天受磨難,不知道怎麼磨難?
相春梅後來也生貴子,或者你用好他,各自的子孫也看不見。
我只不信,說他後來戴珠冠,有夫人的身份。
到底我們家又沒官,哪裡找珠冠來?
就算有珠冠,也輪不到他頭上。」
西門慶笑道:
「他相我目前有平地升官的喜事,添官進祿的光榮,我哪裡有官來?
他見春梅和你都站在一起,又打扮不同,
戴著銀絲髮髻,只當是你我親生女兒一般。
或後來嫁給名門,招個貴婿,所以說有珠冠的份。
自古算得著命,算不著好,相會隨著心而改變,相會隨著心而逝去。
周大人送來,我們不好駁了他的面子,教他相相,消解疑慮罷了。」
說完,月娘房中擺下飯,打發吃了飯。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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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回到後廳,問月娘:「眾人所相何如?」
月娘道:「相的也都好,只是三個人相不著。」
西門慶道:「那三個相不著?」
月娘道:「相李大姐有實疾,到明日生貴子,
他見今懷著身孕,這個也罷了。
相咱家大姐到明日受磨折,不知怎的磨折?
相春梅後來也生貴子,或者你用好他,各人子孫也看不見。
我只不信,說他後來戴珠冠,有夫人之分。
端的咱家又沒官,那討珠冠來?就有珠冠,也輪不到他頭上。」
西門慶笑道:
「他相我目下有平地登雲之喜,加官進祿之榮,我那得官來?
他見春梅和你俱站在一處,又打扮不同,戴著銀絲雲髻兒,
只當是你我親生女兒一般,或後來匹配名門,
招個貴婿,故說有珠冠之分。
自古算的著命,算不著好,相逐心生,相隨心滅。
周大人送來,咱不好囂了他的,教他相相除疑罷了。」
說畢,月娘房中擺下飯,打發吃了飯。
第十八段
西門慶手拿芭蕉扇,信步閒逛。
來到花園大捲棚聚景堂內,周圍放下簾子,四下花木掩映。
正值中午,只聞綠蔭深處一陣蟬聲,忽然風送花香,襲人撲鼻。
有詩為證:
綠樹蔭濃夏日長,樓臺倒影入池塘。
水晶簾動微風起,一架薔薇滿院香。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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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手拿芭蕉扇兒,信步閑游。
來花園大卷棚聚景堂內,周圍放下簾櫳,四下花木掩映。
正值日午,只聞綠陰深處一派蟬聲,忽然風送花香,襲人撲鼻。
有詩為證:
綠樹蔭濃夏日長,樓臺倒影入池塘。
水晶簾動微風起,一架薔薇滿院香。
第十九段
西門慶坐在椅子上用扇子搖涼。
只見來安兒、畫童兒兩個小廝來井上打水。
西門慶道:「叫一個來。」
來安兒忙走向前,西門慶吩咐:
「到後邊對你春梅姐說,拿一壺梅湯來我喝。」
來安兒應諾去了。
過了很久,只見春梅家常戴著銀絲髮髻,手提一壺蜜煎梅湯,
笑嘻嘻走來,問道:「你吃了飯沒?」
西門慶道:「我在後邊吃了。」
春梅說:「難怪不進房裡來。
說你要喝梅湯,等我放在冰裡冰一冰你喝。」
西門慶點頭兒。
春梅冰上梅湯,走來扶著椅子,
取過西門慶手中芭蕉扇替他打扇,
問道:「剛才大娘跟你說什麼?」
西門慶道:「說吳神仙相面這件事。」
春梅道:「那道士沒事說戴珠冠,
教大娘說『有珠冠,只怕輪不到他頭上』。
俗話說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從來旋的不圓,砍的圓,各自的生活,怎麼能料定?
難道我一輩子只在你家做奴才?」
西門慶笑道:
「你這個小油嘴兒,你若到明天有了孩子,就替你上了頭。」
於是把他摟到懷裡,手拉著手兒玩耍,
問道:「你娘在哪裡?怎麼不見?」
春梅道:
「娘在屋裡,教秋菊燒水要洗澡。等不及,就在床上睡了。」
西門慶道:「等我喝了梅湯,去捉弄他一下。」
於是春梅向冰盆內倒了一杯梅湯,與西門慶呷了一口,
冰涼透骨,沁人心脾,像甘露灑在心上。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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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坐於椅上以扇搖涼。只見來安兒、畫童兒兩個小廝來井上打水。
西門慶道:「教一個來。」來安兒忙走向前,西門慶吩咐:
「到後邊對你春梅姐說,有梅湯提一壺來我吃。」來安兒應諾去了。
半日,只見春梅家常戴著銀絲雲髻兒,手提一壺蜜煎梅湯,笑嘻嘻走來,
問道:「你吃了飯了?」西門慶道:「我在後邊吃了。」
春梅說:「嗔道不進房裡來。說你要梅湯吃,等我放在冰里湃一湃你吃。」
西門慶點頭兒。春梅湃上梅湯,走來扶著椅兒,取過西門慶手中芭蕉扇兒替他打扇,
問道:「頭裡大娘和你說甚麼?」西門慶道:「說吳神仙相面一節。」
春梅道:「那道士平白說戴珠冠,教大娘說『有珠冠,只怕輪不到他頭上』。
常言道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從來旋的不圓,砍的圓,
各人裙帶上衣食,怎麼料得定?莫不長遠只在你家做奴才罷!」
西門慶笑道:「小油嘴兒,你若到明日有了娃兒,就替你上了頭。」
於是把他摟到懷裡,手扯著手兒頑耍,問道:「你娘在那裡?怎的不見?」
春梅道:「娘在屋裡,教秋菊熱下水要洗浴。等不的,就在床上睡了。」
西門慶道:「等我吃了梅湯,鬼混他一混去。」於是春梅向冰盆內倒了一甌兒梅湯,
與西門慶呷了一口,湃骨之涼,透心沁齒,如甘露灑心一般。
第二十段
過了一會兒喝完,搭在春梅肩膀兒上,轉過角門來到金蓮房中。
看見婦人睡在正面一張新買的螺鈿床上。
原來是因為李瓶兒房中安著一張螺鈿的敞廳床,
婦人馬上叫西門慶花了六十兩銀子,
替她也買了這張螺鈿有欄杆的床。
兩邊門扇都是用螺鈿鑲嵌的花草鳥獸,掛著紫色紗帳幔,錦帶銀鉤。
婦人赤裸著身體,只穿著紅色的抹胸,蓋著紅色的紗被子,
枕著鴛鴦枕,在涼席之上,睡得很熟。
房裡異香噴鼻。
西門慶一見,不覺淫心頓起,
令春梅帶上門出去,悄悄脫了衣褲,上了床來。
掀開紗被,見他玉體相互掩映,戲弄地將兩股輕輕分開,
按著麈柄徐徐插入牝中,等到他睜開眼驚醒,已經抽送數十次了。
婦人睜開眼,笑道:
「你這個怪強盜,不知不覺什麼時候進來的?
我睡著了,就不知道。
我睡得好好的,你把我吵醒了!」
西門慶道:
「我算了,如果是個不認識的男人進來,你也假裝不知道?」
婦人道:
「我不好罵的,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進我這房裡來!
只有你這麼沒大沒小的吧。」
原來婦人因前日西門慶在翡翠軒誇獎李瓶兒身上白淨,
就暗暗將茉莉花蕊兒攪酥油定粉,把身上都搽遍了,
搽得白膩光滑,異香可愛,想爭寵。
西門慶見他身體雪白,穿著新做的兩隻大紅睡鞋。
一面蹲踞在上,兩手兜著她的大腿,
極力而提之,低頭觀看其出入的姿態。
婦人道:
「你這個怪東西,只管端詳什麼?
我的身上黑,不比李瓶兒的身上白就是了。
她懷著孩子,你便輕憐痛惜,我們是撿來的,隨便這樣弄。」
西門慶問道:「說你等著我洗澡來?」
婦人問道:「你怎麼知道來?」
西門慶道:「是春梅說的。」
婦人道:「你洗,我叫春梅拿水來。」
不一會兒把浴盆搬到房中,註了熱水。
二人下床來,一同在蘭湯裡沐浴,共效魚水之歡。
洗浴了一回,西門慶趁興把婦人仰臥在浴板之上,
兩手執其雙腳跨而提之,抽送了二三百回,
其聲音像泥裡螃蟹一樣響個不停。
婦人恐怕髮髻掉下來,一手扶著髮髻,
一手扳著盆沿,口中嬌聲軟語,百般難以形容。
怎麼形容這場交戰?
只見:
水池蕩漾著波紋亂,翠綠的帷幕高高捲起秋雲暗。
才子動情逞風流,美女歡心顯手段。
叭叭嗒嗒發出聲響,砰砰啪啪成一片。
滑滑地怎麼停住,攔攔地難以站穩。
一個顫顫巍巍挺著硬槍,一個搖搖擺擺弄著鋼劍。
一個捨生忘死往裡,一個纏綿賣力地幹。
撲撲通通像皮鼓催,嗶嗶啵啵像槍對劍。
啪啪嗒嗒發出響聲,嘭嘭湃湃成一片。
上上下下水逆流,洶湧地充滿了清澈的溪澗。
滑滑地怎麼停,攔攔地難以站穩。
一來一往,一動一撞東西探,
熱氣騰騰像雲一樣生,紛紛馥馥香氣散。
一個逆水撐船,搖著玉體;一個船夫把舵,拿著金蓮。
一個像紫騮馬一樣猖獗逞威風,
一個像白麵女一樣妖嬈遭馬戰。
歡歡喜喜是女人的情,雄雄赳赳是男人的願。
翻來覆去極盡歡樂,吵吵鬧鬧情意亂。
拖泥帶水兩個情癡,纏綿恩愛都不辨。
任憑錦繡帳子裡的鳳凰交歡,都不如在蘭湯裡魚水戰。
你死我活更無休止,千戰萬贏心膽戰。
口口聲聲叫殺人。
氣勢洶洶情意厭,古古今今廣大鬧,不像這般在水裡戰。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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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臾吃畢,搭伏著春梅肩膀兒,轉過角門來到金蓮房中。
看見婦人睡在正面一張新買的螺鈿床上。
原是因李瓶兒房中安著一張螺鈿敞廳床,婦人旋教西門慶使了六十兩銀子,
替他也買了這一張螺鈿有欄乾的床。
兩邊槅扇都是螺鈿攢造花草翎毛,掛著紫紗帳幔,錦帶銀鉤。
婦人赤露玉體,止著紅綃抹胸兒,蓋著紅紗衾,枕著鴛鴦枕,在涼席之上,睡思正濃。
房裡異香噴鼻。西門慶一見,不覺淫心頓起,令春梅帶上門出去,悄悄脫了衣褲,
上的床來,掀開紗被,見他玉體相互掩映,戲將兩股輕開,按麈柄徐徐插入牝中,
比及星眼驚欠之際,已抽拽數十度矣。婦人睜開眼,笑道:
「怪強盜,三不知多咱進來?奴睡著了,就不知道。奴睡的甜甜的,摑混死了我!」
西門慶道:「我便罷了,若是個生漢子進來,你也推不知道罷?」
婦人道:
「我不好罵的,誰人七個頭八個膽,敢進我這房裡來!只許你恁沒大沒小的罷了。」
原來婦人因前日西門慶在翡翠軒誇獎李瓶兒身上白凈,就暗暗將茉莉花蕊兒攪酥油定粉,
把身上都搽遍了,搽的白膩光滑,異香可愛,欲奪其寵。
西門慶見他身體雪白,穿著新做的兩隻大紅睡鞋。
一面蹲踞在上,兩手兜其股,極力而提之,垂首觀其出入之勢。
婦人道:「怪貨,只顧端詳甚麼?奴的身上黑,不似李瓶兒的身上白就是了。
他懷著孩子,你便輕憐痛惜,俺每是拾的,由著這等掇弄。」
西門慶問道:「說你等著我洗澡來?」婦人問道:「你怎得知道來?」
西門慶道:「是春梅說的。」婦人道:「你洗,我叫春梅掇水來。」
不一時把浴盆掇到房中,註了湯。二人下床來,同浴蘭湯,共效魚水之歡。
洗浴了一回,西門慶乘興把婦人仰臥在浴板之上,兩手執其雙足跨而提之,
掀騰𢵞乾,何止二三百回,其聲如泥中螃蟹一般響之不絕。
婦人恐怕香雲拖墜,一手扶著雲髩,一手扳著盆沿,口中燕語鶯聲,百般難述。
怎見這場交戰?
但見:
華池蕩漾波紋亂,翠幃高捲秋雲暗。才郎情動逞風流,美女心歡顯手段。
叭叭嗒嗒弄聲響,砰砰啪啪成一片。滑滑𣺥𣺥怎停住,攔攔濟濟難存站。
一個顫顫巍巍挺硬槍,一個搖搖擺擺弄鋼劍。
一個捨死忘生生往裡,一個尤雲滯雨將功乾。撲撲通通皮鼓催,嗶嗶啵啵槍對劍。
啪啪嗒嗒弄響聲,嘭嘭湃湃成一片。下下高高水逆流,洶洶涌涌盈清澗。
滑滑縐縐怎生停,攔攔濟濟難存站。一來一往,
一動一撞東西探,熱氣騰騰奴雲生,紛紛馥馥香氣散。
一個逆水撐船,將玉股搖;一個艄公把舵,將金蓮揝。
一個紫騮猖獗逞威風,一個白麵妖嬈遭馬戰。喜喜歡歡美女情,雄雄赳赳男兒願。
翻翻覆復盡歡娛,鬧鬧挨挨情摸亂。拖泥帶水兩情痴,殢雨尤雲都不辯。
任他錦帳鳳鸞交,不似蘭湯魚水戰。你死我活更無休,千戰萬贏心膽戰。
口口聲聲叫殺人。氣氣昂昂情厭,古古今今廣鬧爭,不似這般水裡戰。
第二十三段
兩個人在水中戰鬥了一回,西門慶精液流出而停止。
擦拭身體乾淨,撤去浴盆。
只穿著薄棉衣上床,安放炕桌果酌飲酒。
教秋菊:「拿白酒來給你爹喝。」
又拿果餡餅給西門慶吃,恐怕他肚子餓。
只見秋菊半天拿上一銀壺酒來。
婦人才斟了一杯,摸了摸冰涼的,
就照著秋菊臉上只一潑,潑了一頭一臉,
罵道:「你這個該死的奴才!
我吩咐教你燙了來,怎麼拿冷酒給爹喝?
你不知道在想什麼!」
叫春梅:「給我把這奴才採到院子里跪著去。」
春梅道:
「我替娘後邊捲裹腳去來,一點兒沒在跟前,你就惹出禍了。」
那秋菊把嘴嘟著,口裡喃喃自語說道:
「每天爹娘還喝冰鎮的酒,誰知道今天又改變了口氣。」
婦人聽見罵道:
「你這個該死的奴才,你說什麼?給我抓過來!」
叫春梅每邊臉上打他十個耳光。
春梅道:
「你這張皮臉,別打髒了我的手。娘只教他頂著石頭跪著吧。」
於是不由分說,拉到院子里,教他頂著塊大石頭跪著,
這裡就不提了。
婦人從新叫春梅暖了酒來,陪西門慶吃了幾杯,挪開酒桌,
放下紗帳子來,吩咐拉上房門,
兩個人抱頭交股,身體疲倦而睡。
正是:
如果不是在群玉山頭見到,多半是在陽臺夢裡尋找。
原文
21
二人水中戰鬥了一回,西門慶精泄而止。拭抹身體乾凈,撤去浴盆。
止著薄纊短襦上床,安放炕桌果酌飲酒。
教秋菊:「取白酒來與你爹吃。」又拿果餡餅與西門慶吃,恐怕他肚中饑餓。
只見秋菊半日拿上一銀註子酒來。
婦人才斟了一鐘,摸了摸冰涼的,就照著秋菊臉上只一潑,潑了一頭一臉,
罵道:「好賊少死的奴才!我吩咐教你燙了來,如何拿冷酒與爹吃?
你不知安排些甚麼心兒?」叫春梅:「與我把這奴才採到院子里跪著去。」
春梅道:「我替娘後邊捲裹腳去來,一些兒沒在跟前,你就弄下硶兒了。」
那秋菊把嘴谷都著,口裡喃喃吶吶說道:
「每日爹娘還吃冰湃的酒兒,誰知今日又改了腔兒。」
婦人聽見罵道:「好賊奴才,你說甚麼?與我採過來!」
叫春梅每邊臉上打與他十個嘴巴。
春梅道:「皮臉,沒的打污濁了我手。娘只教他頂著石頭跪著罷。」
於是不由分說,拉到院子里,教他頂著塊大石頭跪著,不在話下。
婦人從新叫春梅暖了酒來,陪西門慶吃了幾鐘,掇去酒桌,放下紗帳子來
,吩咐拽上房門,兩個抱頭交股,體倦而寢。
正是:
若非群玉山頭見,多是陽臺夢裡尋。
前往 金瓶梅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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