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三十
李瓶兒生子
第一段
這首詞是這麼說的:
日日索取十千花費的妓女,騎著白馬的驕傲馮子都。
今年新拜為執金吾。
侵入帳篷的露珠讓桃花初結子,妒忌花朵的嬌鳥忽然啄食雛鳥。
閨房裡的姐妹們半是發愁半是歡樂。
原文
詞曰:
十千日日索花奴,白馬驕駝馮子都。今年新拜執金吾。
侵幙露桃初結子,妒花嬌鳥忽嗛雛。閨中姊妹半愁娛。
第二段
話說西門慶和潘金蓮兩個人洗完澡,就睡在房中。
春梅坐在穿廊下一張涼椅兒上縫鞋,
只見琴童兒在角門口探頭探腦地觀看。
春梅問道:「你有什麼話說?」
那琴童見秋菊頂著石頭跪在院內,只顧用手指來指去。
春梅罵道:
「你這奇怪的奴才!
有什麼話,說就是了,指手畫腳做什麼?」
那琴童笑了半天,才說:
「看墳的張安,在外邊等爹說話哩。」
春梅道:「你這該死的奴才!
張安就是了,何必大驚小怪,像見鬼一樣!
小聲點,爹和娘睡著了。
驚醒他,你就是死。
你先叫張安在外邊等等。」
琴童兒走出來外邊,約等了半天,
又走來角門口探頭,問道:「爹起來了沒有?」
春梅道:
「你這奇怪的奴才!
大驚小怪的,嚇我一跳,沒事做,來回亂跑!」
琴童道:「張安等爹說了話,還要趕出門去,怕天晚了。」
春梅道:
「爹娘正睡得甜甜的,誰敢打擾他。
你先教張安等著,如果真的很晚了,教他明天再去吧。」
原文
話說西門慶與潘金蓮兩個洗畢澡,就睡在房中。
春梅坐在穿廊下一張涼椅兒上納鞋,只見琴童兒在角門首探頭舒腦的觀看。
春梅問道:「你有甚話說?」那琴童見秋菊頂著石頭跪在院內,只顧用手往來指。
春梅罵道:「怪囚根子!有甚話,說就是了,指手畫腳怎的?」
那琴童笑了半日,方纔說:「看墳的張安,在外邊等爹說話哩。」
春梅道:「賊囚根子!張安就是了,何必大驚小怪,見鬼也似!
悄悄兒的,爹和娘睡著了。驚醒他,你就是死。你且叫張安在外邊等等兒。」
琴童兒走出來外邊,約等夠半日,又走來角門首踅探,問道:「爹起來了不曾?」
春梅道:「怪囚!失張冒勢,唬我一跳,有要沒緊,兩頭遊魂哩!」
琴童道:「張安等爹說了話,還要趕出門去,怕天晚了。」
春梅道:
「爹娘正睡的甜甜兒的,誰敢攪擾他,
你教張安且等著去,十分晚了,教他明日去罷。」
第三段
正說著,沒想到西門慶在房裡聽見,便叫春梅進房,問誰說話。
春梅道:「琴童說墳上張安兒在外邊,見爹說話哩。」
西門慶道:「拿衣服我穿,等我起來去。」
春梅一面幫西門慶穿衣服,金蓮便問:「張安來說什麼話?」
西門慶道:
「張安前幾天來說,我們家墳隔壁趙寡婦家莊子連著地要賣,
要價三百兩銀子。
我只還他二百五十兩銀子,教張安和他去談。
裡面有一口井,四個井圈打水。
如果買成這莊子,擴展為一塊,裡面蓋三間捲棚,
三間廳房,疊假山花園、井亭、射箭廳、打毬場,
玩的地方,多花幾兩銀子整理一下也不錯。」
婦人道:
「也罷,我們買了吧。明天你娘們上墳,到那裡好遊玩。」
說完,西門慶往前邊和張安說話去了。
原文
正說著,不想西門慶在房裡聽見,便叫春梅進房,問誰說話。
春梅道:「琴童說墳上張安兒在外邊,見爹說話哩。」
西門慶道:「拿衣我穿,等我起去。」
春梅一面打發西門慶穿衣裳,金蓮便問:「張安來說甚麼話?」
西門慶道:「張安前日來說,咱家墳隔壁趙寡婦家莊子兒連地要賣,價銀三百兩。
我只還他二百五十兩銀子,教張安和他講去。
裡面一眼井,四個井圈打水。若買成這莊子,展開合為一處,裡面蓋三間捲棚,
三間廳房,疊山子花園、井亭、射箭廳、打毬場,耍子去處,破使幾兩銀子收拾也罷。」
婦人道:「也罷,咱買了罷。明日你娘每上墳,到那裡好遊玩耍子。」
說畢,西門慶往前邊和張安說話去了。
第四段
金蓮起來,對著鏡子重新勻粉臉,再整理頭髮。
出來院子裡要打秋菊。
那春梅馬上從外邊叫了琴童兒來拉板子。
金蓮問道:「叫你拿酒,你怎麼拿冷酒給爹喝?
原來你家沒規矩,說著,你還頂嘴!」
喝聲:「叫琴童兒給我老實打這奴才二十板子!」
那琴童才打到十板子,多虧了李瓶兒笑嘻嘻走過來勸住了,
饒了他十板子。
金蓮教她給李瓶兒磕了頭,放他起來,回廚房去了。
李瓶兒道:
「老潘領了一個十五歲的丫頭,
後邊二姐姐買了房裡使喚,要七兩五錢銀子。請你過去瞧瞧。」
金蓮於是與李瓶兒一同後邊去了。
李嬌兒果然問西門慶用七兩銀子買了,改名夏花兒,房中使喚,
這裡就不多說了。
原文
金蓮起來,向鏡臺前重勻粉臉,再整雲鬟。出來院內要打秋菊。
那春梅旋去外邊叫了琴童兒來弔板子。
金蓮問道:
「叫你拿酒,你怎的拿冷酒與爹吃?原來你家沒大了,說著,你還釘嘴鐵舌兒的!」
喝聲:「叫琴童兒與我老實打與這奴才二十板子!」
那琴童才打到十板子上,多虧了李瓶兒笑嘻嘻走過來勸住了,饒了他十板。
金蓮教與李瓶兒磕了頭,放他起來,廚下去了。
李瓶兒道:「老潘領了個十五歲的丫頭,後邊二姐姐買了房裡使喚,
要七兩五錢銀子。請你過去瞧瞧。」
金蓮遂與李瓶兒一同後邊去了。
李嬌兒果問西門慶用七兩銀子買了,改名夏花兒,房中使喚,
不在話下。
第五段
再說來保和吳主管押送生日禮物,正值炎熱天氣,
路上非常難走,免不了飢餓口渴。
有一天到了東京萬壽門外,找客棧安頓下來。
到了第二天,帶著箱子禮物,徑直往天漢橋蔡太師府門前伺候。
來保教吳主管押著禮物,他穿上青衣,徑直向守門官吏作了個揖。
那守門官吏問道:「你是哪裡來的?」
來保道:
「我是山東清河縣西門員外家人,來與老爺進獻生日禮物。」
官吏罵道:「你這該死的野囚!
你那裡流行你東門員外、西門員外?
我們老爺是當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論三台八位,
不論公子王孫,誰敢在老爺府前這樣稱呼?趕快靠邊!」
內中有認得來保的,便安撫來保說道:
「這是新來的守門官吏,才沒幾天,他不認得你,別見怪。
你要稟見老爺,等我請出翟大叔來。」
這來保便向袖中取出一包銀子,重一兩,遞給那人。
那人道:
「我用不著。你再添一份,給那兩個官吏,別跟他計較。」
來保連忙拿出三包銀子來,每人一兩,都打發了。
那官吏才有些笑容,說道:
「你既然是清河縣來的,先等一下,等我領你先見翟管家。
老爺才從上清寶霄宮進了香回來,書房內睡覺。」
過了一會兒,請出翟管家來,穿著涼鞋凈襪,青絲絹道袍。
來保見了,忙磕下頭去。
翟管家回禮,說道:
「上次麻煩你了。你來與老爺進生日禮物來了?」
來保先遞上一封揭帖,腳下人捧著一對南京布,三十兩白銀,
說道:「家主西門慶,多上覆翟爹,沒什麼好表示,
這些薄禮,給翟爹打賞人。
上次鹽客王四的事,多蒙翟爹費心。」
翟謙道:
「這禮物我不該收。算了,我先收下。」
來保又遞上太師生日禮物帖兒,看了,還交給來保。
吩咐把禮物抬進來,到二門裡頭伺候。
原來二門西邊有三間倒座,來往的閒雜人都在那裡喝茶。
過了一會兒,一個小童拿了兩盞茶來,給來保、吳主管喝了。
原文
單表來保同吳主管押送生辰擔,正值炎蒸天氣,路上十分難行,免不得飢餐渴飲。
有日到了東京萬壽門外,尋客店安下。
到次日,齎台馱箱禮物,逕到天漢橋蔡太師府門前伺候。
來保教吳主管押著禮物,他穿上青衣,逕向守門官吏唱了個喏。
那守門官吏問道:「你是那裡來的?」
來保道:「我是山東清河縣西門員外家人,來與老爺進獻生辰禮物。」
官吏罵道:「賊少死野囚軍!你那裡便興你東門員外、西門員外?
俺老爺當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論三台八位,不論公子王孫,
誰敢在老爺府前這等稱呼?趁早靠後!」
內中有認的來保的,便安撫來保說道:
「此是新參的守門官吏,才不多幾日,他不認的你,休怪。
你要稟見老爺,等我請出翟大叔來。」這來保便向袖中取出一包銀子,重一兩,遞與那人。
那人道:「我到不消。你再添一分,與那兩個官吏,休和他一般見識。」
來保連忙拿出三包銀子來,每人一兩,都打發了。
那官吏才有些笑容兒,說道:
「你既是清河縣來的,且略等候,等我領你先見翟管家。
老爺才從上清寶霄宮進了香回來,書房內睡。」
良久,請將翟管家出來,穿著涼鞋凈襪,青絲絹道袍。
來保見了,忙磕下頭去。翟管家答禮相還,說道:「前者累你。你來與老爺進生辰擔禮來了?」
來保先遞上一封揭帖,腳下人捧著一對南京尺頭,三十兩白金,
說道:「家主西門慶,多上覆翟爹,無物表情,這些薄禮,與翟爹賞人。
前者鹽客王四之事,多蒙翟爹費心。」
翟謙道:「此禮我不當受。罷,罷,我且收下。」
來保又遞上太師壽禮帖兒,看了,還付與來保,吩咐把禮抬進來,到二門裡首伺候。
原來二門西首有三間倒座,來往雜人都在那裡待茶。
須臾,一個小童拿了兩盞茶來,與來保、吳主管吃了。
第六段
過了一會兒,太師出廳。
翟謙先稟知太師,然後令來保、吳主管進見,跪在階下。
翟謙先把生日禮物揭帖呈遞給太師觀看,來保、吳主管各抬上禮物。
只見:
黃澄澄金壺玉盞,白晃晃減仙人。
錦繡蟒衣,五彩奪目。
南京紵緞,金碧交輝。
湯羊美酒,都貼著封條。
奇異的水果,當季的新鮮食物,高高堆在盤盒裡。
怎麼會不高興,便道:「這禮物決不好收的,你還帶回去。」
嚇得來保等在下面叩頭,說道:
「小的我主人西門慶,沒甚麼孝心,
一點點微薄的東西,進獻給老爺打賞人。」
太師道:「既然如此,教左右收了。」
旁邊的伺候的人,把禮物盡數收下去。
太師又道:
「前幾天那個滄州客人王四等人的事,
我已派人寫信,跟你巡撫侯爺說了。可見到有作用嗎?」
來保道:「蒙老爺天恩,書信一到,眾鹽客就都放出來了。」
太師又向來保說道:
「累次承你主人費心,沒什麼可以回報,怎麼辦才好?
你主人身上可有什麼官職?」
來保道:「小的我主人是一介平民,有何官職?」
太師道:
「既然沒有官職,昨天朝廷欽賜了我幾張空名的告身札付,
我給你主子一張。
把你主子安在你那山東提刑所,做個理刑副千戶,
頂替千戶賀金的職位,好不好?」
來保嚇得叩頭如搗蒜,謝道:
「蒙老爺莫大的恩情,小的我主人全家粉身碎骨,也報答不了!」
於是喚堂候官抬書案過來,即時簽押了一道空名告身札付,
把西門慶名字填註上面,
寫上金吾衛衣左所副千戶、山東等處提刑所理刑。
又向來保道:「你們兩個人替我進獻生日禮物,多有辛苦。」
因問:「後邊跪的是你什麼人?」
來保才要說是伙計,那吳主管向前道:
「小的是西門慶舅子,名喚吳典恩。」
太師道:「你既然是西門慶舅子,我看你倒是好個儀表。」
喚堂候官取過一張札付:
「我安你在本處清河縣做個驛丞,也還行。」
那吳典恩嚇得磕頭如搗蒜。
又取過一張札付來,把來保名字填寫山東鄆王府,做了一名校尉。
他們都磕頭謝了,領了札付。
吩咐明天早上,吏部、兵部掛號,領取勘合,限定日期上任應差。
又吩咐翟謙到西廂房管待酒飯,
拿十兩銀子給他二人做路費,這事就不提了。
原文
少頃,太師出廳。翟謙先稟知太師,然後令來保、吳主管進見,跪於階下。
翟謙先把壽禮揭帖呈遞與太師觀看,來保、吳主管各抬獻禮物。
但見:黃烘烘金壺玉盞,白晃晃減[革反]仙人。錦繡蟒衣,五彩奪目;
南京紵緞,金碧交輝。湯羊美酒,盡貼封皮;異果時新,高堆盤盒。
如何不喜,便道:「這禮物決不好受的,你還將回去。」
慌的來保等在下叩頭,說道:「小的主人西門慶,沒甚孝意,些小微物,進獻老爺賞人。」
太師道:「既是如此,令左右收了。」旁邊祗應人等,把禮物盡行收下去。
太師又道:「前日那滄州客人王四等之事,我已差人下書,
與你巡撫侯爺說了。可見了分上不曾?」
來保道:「蒙老爺天恩,書到,眾鹽客就都放出來了。」
太師又向來保說道:
「累次承你主人費心,無物可伸,如何是好?你主人身上可有甚官役?」
來保道:「小人的主人一介鄉民,有何官役?」
太師道:「既無官役,昨日朝廷欽賜了我幾張空名告身札付,
我安你主人在你那山東提刑所,做個理刑副千戶,頂補千戶賀金的員缺,好不好?」
來保慌的叩頭謝道:「蒙老爺莫大之恩,小的家主舉家粉首碎身,莫能報答!」
於是喚堂候官抬書案過來,即時簽押了一道空名告身札付,
把西門慶名字填註上面,列銜金吾衛衣左所副千戶、山東等處提刑所理刑。
又向來保道:「你二人替我進獻生辰禮物,多有辛苦。」
因問:「後邊跪的是你甚麼人?」來保才待說是伙計,那吳主管向前道:
「小的是西門慶舅子,名喚吳典恩。」
太師道:「你既是西門慶舅子,我觀你倒好個儀錶。」喚堂候官取過一張札付:
「我安你在本處清河縣做個驛丞,倒也去的。」那吳典恩慌的磕頭如搗蒜。
又取過一張札付來,把來保名字填寫山東鄆王府,做了一名校尉。
俱磕頭謝了,領了札付。吩咐明日早晨,吏、兵二部掛號,討勘合,限日上任應役。
又吩咐翟謙西廂房管待酒飯,討十兩銀子與他二人做路費,
不在話下。
第七段
看官請聽:
那時徽宗,天下失政,奸臣當道,讒佞滿朝,
高、楊、童、蔡四個奸黨,在朝中賣官賣獄,
賄賂公行,用秤升官,指定地方補價。
靠關係走後門的,一下子就升官;
賢能正直的,過了一年也沒官做。
以至於風俗敗壞,貪官污吏遍布天下,徭役繁重賦稅興起,
百姓貧窮,盜賊四起,天下騷動不安。
如果不是奸臣居於高位,中原的血就會染紅大地。
第八段
當下翟謙把來保、吳主管邀到廂房管待,大盤大碗飽餐了一頓。
翟謙向來保說:
「我有一件事,央求你爹替我辦,不知道你爹肯答應嗎?」
來保道:「翟爹說哪裡話!
蒙你老人家這樣在老爺面前扶持照顧,
不論什麼事,只要吩咐,無不奉命。」
翟謙道:「不瞞你說,我伺候老爺,每天只有賤內一人。
我年紀快四十了,常常有病,身邊完全沒有子女。
央求你爹,你那裡有好的人才女子,
不論十五六歲上下,替我尋一個送來。
要多少聘禮,我一一奉上。」
說完,隨即將一封紅包和回信付給來保,又送二人五兩盤纏。
來保再三不肯收,說道:
「剛才老爺已經賞過了。翟爹還是收回去吧。」
翟謙道:「那是老爺的,這是我的,不必推辭。」
當下吃完酒飯,翟謙道:
「如今我這裡替你派個辦事官,同你到住的地方,
明天早上好往吏部、兵部掛號,就領了勘合,好起身。
省得你明天又來回跑了。
我吩咐下去了,部裡不敢拖延你的文書。」
一面喚了個辦事官,名叫李中友:
「你與二位明日同到部裡掛了號,領了勘合來回我話。」
那員官與來保、吳典恩作辭,出了府門,
來到天漢橋街上白酒店內會話。
來保管待酒飯,又給了李中友三兩銀子,
約定明天一早先到吏部,然後到兵部,都掛號領了勘合。
聽到是太師老爺府裡的人,誰敢拖延,反而恭恭敬敬地辦事。
金吾衛太尉朱勔,立刻蓋印,簽了票帖,下達到頭司,
把來保填註在本處山東鄆王府當差。
又拿了個拜帖,回覆翟管家。
沒過兩天,把事情辦得完備。
有一天雇人起身,連夜趕回清河縣來報喜。
正是:
富貴必因姦巧得到,功名全仗鄧通成就。
原文
看官聽說:
那時徽宗,天下失政,姦臣當道,讒佞盈朝,高、楊、童、蔡四個姦黨,
在朝中賣官鬻獄,賄賂公行,懸秤陞官,指方補價。
夤緣鑽刺者,驟升美任;賢能廉直者,經歲不除。
以致風俗頹敗,贓官污吏遍滿天下,役煩賦興,民窮盜起,天下騷然。
不因姦臣居台輔,合是中原血染人。
當下翟謙把來保、吳主管邀到廂房管待,大盤大碗飽餐了一頓。
翟謙向來保說:「我有一件事,央及你爹替我處處,未知你爹肯應承否?」
來保道:
「翟爹說那裡話!蒙你老人家這等老爺前扶持看顧,不揀甚事,但肯吩咐,無不奉命。」
翟謙道:「不瞞你說,我答應老爺,每日止賤荊一人。
我年將四十,常有疾病,身邊通無所出。
央及你爹,你那貴處有好人才女子,不拘十五六上下,替我尋一個送來。
該多少財禮,我一一奉過去。」
說畢,隨將一封人事並回書付與來保,又送二人五兩盤纏。
來保再三不肯受,說道:「剛纔老爺上已賞過了。翟爹還收回去。」
翟謙道:「那是老爺的,此是我的,不必推辭。」當下吃畢酒飯,
翟謙道:「如今我這裡替你差個辦事官,同你到下處,明早好往吏、兵二部掛號,
就領了勘合,好起身。省的你明日又費往返了。我吩咐了去,部里不敢遲滯你文書。」
一面喚了個辦事官,名喚李中友:「你與二位明日同到部里掛了號,討勘合來回我話。」
那員官與來保、吳典恩作辭,出的府門,來到天漢橋街上白酒店內會話。
來保管待酒飯,又與了李中友三兩銀子,約定明日絕早先到吏部,
然後到兵部,都掛號討了勘合。
聞得是太師老爺府里,誰敢遲滯,顛倒奉行。
金吾衛太尉朱勔,即時使印,簽了票帖,行下頭司,把來保填註在本處山東鄆王府當差。
又拿了個拜帖,回翟管家。不消兩日,把事情幹得完備。
有日雇頭口起身,星夜回清河縣來報喜。
正是:
富貴必因姦巧得,功名全仗鄧通成。
第九段
再說有一天三伏天氣,西門慶在家中聚景堂上大捲棚內,
欣賞荷花,避暑飲酒。
吳月娘與西門慶都坐上首,各位小妾與大姐都兩邊坐著。
春梅、迎春、玉簫、蘭香,四個家樂在旁邊彈唱。
怎麼形容當天酒席?
只見:
盆栽綠草,瓶插紅花。
水晶簾捲起蝦鬚,雲母屏風開著孔雀。
盤裡堆著麒麟肉,美人笑著捧著酒杯。
盆裡浸著冰鎮的桃子,美女高高舉著玉杯。
菜色都是奇珍異品,水果都是當季的新鮮食物。
弦樂器唱歌,奏著一派聲清韻美的曲子;
華麗的衣裳和珠寶,擺著兩行舞女歌女。
酒席上拿著象牙拍板,跳舞的裙子都繡著錦繡。
消磨著酒中的閒日月,遨遊在醉後的乾坤。
原文
且說一日三伏天氣,西門慶在家中聚景堂上大卷棚內,賞玩荷花,避暑飲酒。
吳月娘與西門慶俱上坐,諸妾與大姐都兩邊列坐,春梅、迎春、玉簫、蘭香,
一般兒四個家樂在旁彈唱。怎見的當日酒席?
但見:
盆栽綠草,瓶插紅花。水晶簾捲蝦須,雲母屏開孔雀。
盤堆麟脯,佳人笑捧紫霞觴;盆浸冰桃,美女高擎碧玉斝。
食烹異品,果獻時新。弦管謳歌,奏一派聲清韻美;綺羅珠翠,擺兩行舞女歌兒。
當筵象板撒紅牙,遍體舞裙鋪錦繡。消遣壺中閑日月,遨遊身外醉乾坤。
第十段
妻妾們正飲酒中間,坐席上不見了李瓶兒。
月娘向繡春說道:「你娘往屋裡做什麼去了?」
繡春道:「我娘肚子疼,躺著哩。」
月娘道:「還不快對他說去,不要躺著,來這裡聽一會兒唱吧。」
西門慶便問月娘:「怎麼了?」
月娘道:
「李大姐忽然肚子疼,房裡躺著哩。我使小丫頭請她去了。」
因向玉樓道:「李大姐七八個月了,只怕動了胎氣。」
潘金蓮道:
「大姐姐,他哪裡是這個月?大約他是八月裡的,還早哩!」
西門慶道:「既然還早,使丫頭請你六娘來聽唱。」
不一會兒,只見李瓶兒來到。
月娘道:「只怕你著涼了,你喝一杯熱酒,保證就好了。」
不一會兒,各人面前斟滿了酒。
西門慶吩咐春梅:「你們唱一首『人皆畏夏日』我聽。」
那春梅等四個方才彈琴撥弦,
開啟朱唇,露出皓齒,唱「人皆畏夏日」。
那李瓶兒在酒席上,只是把眉頭皺著,也沒等唱完,就回房中去了。
月娘聽了詞曲,擔心,使小玉到房中瞧去。
回來報說:「六娘肚子疼,在炕上打滾哩。」
月娘慌了道:
「我說是時候了,這六姐還硬說早哩。還不喚小廝快請老娘去!」
西門慶即刻命令平安兒:
「快跑!快請蔡老娘去!」
於是連酒也吃不成了,都來李瓶兒房中問他。
原文
妻妾正飲酒中間,坐間不見了李瓶兒。月娘向繡春說道:「你娘往屋裡做甚麼哩?」
繡春道:「我娘害肚裡疼,歪著哩。」
月娘道:「還不快對他說去,休要歪著,來這裡聽一回唱罷。」
西門慶便問月娘:「怎的?」
月娘道:「李大姐忽然害肚裡疼,房裡躺著哩。我使小丫頭請他去了。」
因向玉樓道:「李大姐七八臨月,只怕攪撒了。」
潘金蓮道:「大姐姐,他那裡是這個月?約他是八月里孩子,還早哩!」
西門慶道:「既是早哩,使丫頭請你六娘來聽唱。」不一時,只見李瓶兒來到。
月娘道:「只怕你掉了風冷氣,你吃上鐘熱酒,管情就好了。」
不一時,各人面前斟滿了酒。
西門慶吩咐春梅:「你每唱個『人皆畏夏日』我聽。」
那春梅等四個方纔箏排雁柱,阮跨鮫綃,啟朱唇,露皓齒,唱「人皆畏夏日」。
那李瓶兒在酒席上,只是把眉頭忔著,也沒等的唱完,就回房中去了。
月娘聽了詞曲,耽著心,使小玉房中瞧去。回來報說:「六娘害肚裡疼,在炕上打滾哩。」
慌了月娘道:「我說是時候,這六姐還強說早哩。還不喚小廝快請老娘去!」
西門慶即令平安兒:「風跑!快請蔡老娘去!」於是連酒也吃不成,
都來李瓶兒房中問他。
第十一段
月娘問道:「李大姐,你心裡覺得怎麼樣?」
李瓶兒回道:「大娘,我只心口連著小肚子,往下墜著疼。」
月娘道:
「你起來,不要躺著,只怕滾壞了胎。
老娘請去了,馬上就來。」
過了一會兒,李瓶兒漸漸疼得厲害了。
月娘又問:「派了誰請老娘去了?這麼久還不見來?」
玳安道:「爹派來安去了。」
月娘罵道:「你這該死的奴才,還不快迎迎去!
沒事瞎搞,派那小奴才去,有急事也不快點。」
西門慶叫玳安快騎了騾子趕去。
月娘道:「這麼急的事,還像平常慢吞吞的。」
那潘金蓮見李瓶兒要生孩子,心中難免有幾分氣。
在房裡看了一回,把孟玉樓拉出來,
兩個人站在西梢間屋簷下那裡乘涼,一塊兒說話。
說道:「哎呀!
擠了滿屋子的人,也不是養孩子,都看著在等死哩。」
過了很久,只見蔡老娘進門,
望著眾人道:「哪位是主家的奶奶?」
李嬌兒指著月娘道:「這位大娘哩。」
那蔡老娘倒身磕頭。
月娘道:
「姥姥,麻煩你了。怎麼這麼晚才來?
請看這位娘子,敢是要生了嗎?」
蔡老娘向床前摸了摸李瓶兒身上,說道:「是時候了。」
問:「大娘準備了接生婆、草紙沒有?」
月娘道:「有。」
便叫小玉:「往我房中快取去!」
原文
月娘問道:「李大姐,你心裡覺的怎的?」
李瓶兒回道:「大娘,我只心口連小肚子,往下鱉墜著疼。」
月娘道:「你起來,休要睡著,只怕滾壞了胎。老娘請去了,便來也。」
少頃,漸漸李瓶兒疼的緊了。
月娘又問:「使了誰請老娘去了?這咱還不見來?」
玳安道:「爹使來安去了。」
月娘罵道:「這囚根子,你還不快迎迎去!平白沒算計,使那小奴才去,有緊沒慢的。」
西門慶叫玳安快騎了騾子趕去。月娘道:「一個風火事,還象尋常慢條斯禮兒的。」
那潘金蓮見李瓶兒待養孩子,心中未免有幾分氣。
在房裡看了一回,把孟玉樓拉出來,兩個站在西梢間檐柱兒底下那裡歇涼,一處說話。
說道:「耶嚛嚛!緊著熱剌剌的擠了一屋子的人,也不是養孩子,都看著下象膽哩。」
良久,只見蔡老娘進門,望眾人道:「那位是主家奶奶?」
李嬌兒指著月娘道:「這位大娘哩。」那蔡老娘倒身磕頭。
月娘道:「姥姥,生受你。怎的這咱才來?請看這位娘子,敢待生養也?」
蔡老娘向床前摸了摸李瓶兒身上,說道:「是時候了。」
問:「大娘預備下綳接、草紙不曾?」
月娘道:「有。」便叫小玉:「往我房中快取去!」
第十二段
再說玉樓見老娘進門,便向金蓮說:
「蔡老娘來了,我們不回屋裡看看去?」
那金蓮一面不是一面,說道:
「你要看,你去。我是不看她。
她是有孩子的姐姐,又有運氣,人怎麼不看她?
剛才我自認倒楣,說了句『只怕是八月里的』,教大姐姐白搶白相。
我想起來好沒道理,倒罵了我這半天。」
玉樓道:「我也只說他是六月里孩子。」
金蓮道:「這回連你也胡說八道了!我和你這麼算:
他從去年八月來,又不是處女,當年懷孕,入門就生。
一個結過婚的老婆,男人不知見過多少,
也一兩個月才會生孩子,就認定是我們家孩子?
我說錯了嗎?
如果是八月里的孩子,還有我們家一點影子;
如果是六月的,就是踩小板凳糊險神道——還差著一截哩!
走失了孩子,到哪裡尋孩子去?」
正說著,只見小玉抱著草紙、接生婆並小褥子兒來。
孟玉樓道:
「這是大姐姐自己預備給她早晚用的,今天先借來應急。」
金蓮道:
「一個是大老婆,一個是小老婆,明天兩個對養,
如果生不出來,零碎出來也罷。
我們是買了一隻母雞不下蛋,難道吃了我不成!」
又道:「仰著合著,沒事瞎高興什麼?」
玉樓道:「你這五姐說什麼話!」
以後見他說話不著邊際,只低著頭弄裙帶子,並不說話應答他。
過了一會兒,只見孫雪娥聽見李瓶兒生孩子,
從後邊慌慌張張走來觀看,不防黑影裡被台階險些絆了一跤。
金蓮看見,教玉樓:
「你看獻殷勤的小婦人!你慢慢走,慌什麼?
趕著投胎哩!
黑影裡絆倒了,磕了牙也是錢!
生下孩子來,明天賞你這個小婦人一個官帽戴!」
過了很久,只聽房裡「呱」的一聲生下來了。
蔡老娘道:「對當家的老爹說,討喜錢,生了一位哥兒。」
吳月娘報給西門慶。
西門慶慌忙洗手,天地祖先位下放滿了香爐,
禱告許願一百二十分的清醮,
要祈求母子平安,生產順利,坐月子沒事。
這潘金蓮聽見生下孩子來了,全家歡喜,亂成一團,
她越發怒氣,徑自去到房裡,自己關上門,向床上哭去了。
那時候是宣和四年戊申六月二十三日。
正是:
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可對人言的沒有兩三件。
原文
且說玉樓見老娘進門,便向金蓮說:「蔡老娘來了,咱不往屋裡看看去?」
那金蓮一面不是一面,說道:
「你要看,你去。我是不看他。他是有孩子的姐姐,又有時運,人怎的不看他?
頭裡我自不是,說了句話兒『只怕是八月里的』,叫大姐姐白搶白相。
我想起來好沒來由,倒惱了我這半日。」玉樓道:「我也只說他是六月里孩子。」
金蓮道:「這回連你也韶刀了!我和你恁算:
他從去年八月來,又不是黃花女兒,當年懷,入門養。
一個婚後老婆,漢子不知見過了多少,也一兩個月才生胎,就認做是咱家孩子?
我說差了?若是八月里孩兒,還有咱家些影兒;
若是六月的,踩小板凳兒糊險神道──還差著一帽頭子哩!失迷了家鄉,那裡尋犢兒去?」
正說著,只見小玉抱著草紙、綳接並小褥子兒來。
孟玉樓道:「此是大姐姐自預備下他早晚用的,今日且借來應急兒。」
金蓮道:「一個是大老婆,一個是小老婆,明日兩個對養,十分養不出來,零碎出來也罷。
俺每是買了個母雞不下蛋,莫不吃了我不成!」
又道:「仰著合著,沒的狗咬尿胞虛歡喜?」玉樓道:「五姐是甚麼話!」
以後見他說話不防頭腦,只低著頭弄裙帶子,並不作聲應答他。
少頃,只見孫雪娥聽見李瓶兒養孩子,從後邊慌慌張張走來觀看,
不防黑影里被台基險些不曾絆了一交。
金蓮看見,教玉樓:「你看獻勤的小婦奴才!你慢慢走,慌怎的?
搶命哩!黑影子絆倒了,磕了牙也是錢!養下孩子來,明日賞你這小婦奴才一個紗帽戴!」
良久,只聽房裡「呱」的一聲養下來了。
蔡老娘道:「對當家的老爹說,討喜錢,分娩了一位哥兒。」吳月娘報與西門慶。
西門慶慌忙洗手,天地祖先位下滿爐降香,告許一百二十分清醮,
要祈母子平安,臨盆有慶,坐草無虞。
這潘金蓮聽見生下孩子來了,合家歡喜,亂成一塊,越發怒氣,
逕自去到房裡,自閉門戶,向床上哭去了。
時宣和四年戊申六月念三日也。
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第十三段
蔡老娘收拾孩子,咬去臍帶,埋好胎盤,熬了些定心湯,
打發李瓶兒吃了,安頓好孩子。
月娘讓老娘到後邊款待酒飯。
臨走,西門慶給了他五兩一錠銀子,
約好洗三朝來,還給他一匹緞子。
這蔡老娘千恩萬謝地出門。
第十四段
當天,西門慶進房去,見一個滿抱的孩子,
生得甚是白淨,心中十分歡喜。
全家沒有不歡喜的。
晚上,就在李瓶兒房中歇了,不住地來看孩子。
第二天,天還沒亮起來,拿十個方盒,
使小廝各親戚鄰居處,分頭送喜面。
應伯爵、謝希大聽見西門慶生了兒子,
送喜面來,慌得兩步當一步走來賀喜。
西門慶留他們在捲棚內吃面。
剛打發走了,正要使小廝叫媒人來尋養娘,
忽有薛嫂兒領了一個奶媽來。
原來是小人家的媳婦兒,年紀三十歲,
最近丟了孩子,不到一個月。
男子漢當兵,過不下去,怕出征去沒人養活,只要六兩銀子賣她。
月娘見他生得乾淨,對西門慶說,花了六兩銀子留下,
取名如意兒,教他早晚照顧孩子。
又把老馮叫來暗房中使喚,
每月給他五錢銀子,照顧他衣服。
原文
蔡老娘收拾孩子,咬去臍帶,埋畢衣胞,熬了些定心湯,
打發李瓶兒吃了,安頓孩兒停當。
月娘讓老娘後邊管待酒飯。
臨去,西門慶與了他五兩一錠銀子,許洗三朝來,
還與他一匹緞子。這蔡老娘千恩萬謝出門。
當日,西門慶進房去,見一個滿抱的孩子,生的甚是白凈,心中十分歡喜。
合家無不歡悅。晚夕,就在李瓶兒房中歇了,不住來看孩兒。
次日,巴天不明起來,拿十副方盒,使小廝各親戚鄰友處,分投送喜面。
應伯爵、謝希大聽見西門慶生了子,送喜面來,慌的兩步做一步走來賀喜。
西門慶留他捲棚內吃面。剛打發去了,
正要使小廝叫媒人來尋養娘,忽有薛嫂兒領了個奶子來。
原是小人家媳婦兒,年三十歲,新近丟了孩兒,不上一個月。
男子漢當軍,過不的,恐出征去無人養贍,只要六兩銀子賣他。
月娘見他生的乾凈,對西門慶說,兌了六兩銀子留下,
取名如意兒,教他早晚看奶哥兒。
又把老馮叫來暗房中使喚,每月與他五錢銀子,管顧他衣服。
第十五段
正熱鬧一天,忽有平安報:
「來保、吳主管在東京回來,正在門口下馬。」
不一會兒,二人進來,見了西門慶報喜。
西門慶問:「喜從何來?」
二人把到東京見蔡太師進禮這件事,從頭到尾說道:
「老爺見了禮物很喜歡,說道:
『我累次受你主人的禮物,無法報答。』
朝廷欽賞了他幾張空名的告身札付,就給了爹一張,
把爹名姓填寫在金吾衛副千戶之職,
就委派在本地提刑所理刑,頂替賀老爺的職位。
把小的做了鐵鈴衛校尉,填註鄆王府當差。
吳主管升做本縣驛丞。」
於是把一樣三張印信札付,並吏部、兵部勘合,
以及誥命都取出來,放在桌上給西門慶觀看。
西門慶看見上面寫著許多印信,朝廷欽定,
果然他是副千戶之職,不覺歡從額角眉梢出,喜向腮邊笑臉生。
便把朝廷明降,拿到後邊與吳月娘眾人觀看,說:
「太師老爺提拔我,升我做金吾衛副千戶,居五品大夫之職。
你頂受五花官誥,做了夫人。
又把吳主管也帶上做了驛丞,來保做了鄫王府校尉。
吳神仙相我不少官帽戴,有平地升官的喜事,今天果然。
不到半個月,兩件喜事都應驗了。」
又對月娘說:
「李大姐生的這孩子甚是腳硬,
到三日洗了三,就起名叫官哥兒吧。」
來保進來,與月娘眾人磕頭,說了回話。
吩咐明天早把文書下到提刑所衙門裡,與夏提刑知會了。
吳主管明天早下文書到本縣,辭別西門慶回家去了。
原文
正熱鬧一日,忽有平安報:「來保、吳主管在東京回還,見在門首下頭口。」不一時,
二人進來,見了西門慶報喜。西門慶問:「喜從何來?」
二人悉把到東京見蔡太師進禮一節,從頭至尾說道:
「老爺見了禮物甚喜,說道:『我累次受你主人之禮,無可補報。』
朝廷欽賞了他幾張空名誥身札付,就與了爹一張,把爹名姓填註在金吾衛副千戶之職,
就委差在本處提刑所理刑,頂補賀老爺員缺。
把小的做了鐵鈴衛校尉,填註鄆王府當差。吳主管升做本縣驛丞。」
於是把一樣三張印信札付,並吏、兵二部勘合,並誥身都取出來,放在桌上與西門慶觀看。
西門慶看見上面銜著許多印信,朝廷欽依事例,果然他是副千戶之職,
不覺歡從額角眉尖出,喜向腮邊笑臉生。便把朝廷明降,拿到後邊與吳月娘眾人觀看,
說:「太師老爺抬舉我,升我做金吾衛副千戶,居五品大夫之職。
你頂受五花官誥,做了夫人。又把吳主管攜帶做了驛丞,來保做了鄆王府校尉。
吳神仙相我不少紗帽戴,有平地登雲之喜,今日果然。不上半月,兩椿喜事都應驗了。」
又對月娘說:「李大姐養的這孩子甚是腳硬,到三日洗了三,就起名叫做官哥兒罷。」
來保進來,與月娘眾人磕頭,說了回話。
吩咐明日早把文書下到提刑所衙門裡,與夏提刑知會了。
吳主管明日早下文書到本縣,作辭西門慶回家去了。
第十六段
到了第二天,洗三完畢,
眾親戚朋友都知道西門慶第六個娘子新添了孩子,
沒過三天,就有如此好事,升官,一下子就做了千戶的職位。
誰人不來趨附?
送禮慶賀,人來人往,一天不斷頭。
俗話說:
運氣來了誰不來?
運氣不來誰來!
正是:
運氣來了,爛鐵也有光輝,
運氣不好,真金也沒光澤。
原文
到次日,洗三畢,眾親鄰朋友一概都知西門慶第六個娘子新添了娃兒,
未過三日,就有如此美事,官祿臨門,平地做了千戶之職。
誰人不來趨附?送禮慶賀,人來人去,一日不斷頭。
常言:
時來誰不來?
時不來誰來!
正是:
時來頑鐵有光輝,運退真金無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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