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二十四
潘金蓮, 孟玉樓, 李瓶兒, 宋蕙蓮元宵節走百病
第一段
這首詩是這麼說的:
銀色的燭火高高燃燒,酒意剛上來,酒席上盡是歡笑聲。
纖細的腰肢在跳著章台柳,朱紅的嘴唇輕輕唱著上苑春。
香氣拂過衣服是有意的,翠花落地卻是無聲的。
如果不是有一點風流情趣,怎能讓韓壽在醉後醒來。
原文
1
詩曰:
銀燭高燒酒乍醺,當筵且喜笑聲頻。
蠻腰細舞章台柳,素口輕歌上苑春。
香氣拂衣來有意,翠花落地拾無聲。
不因一點風流趣,安得韓生醉後醒。
第二段
話說有一天,正月十五,人間的燈節,
西門慶在客廳上掛滿花燈,擺設華麗的酒席。
正月十六日,全家歡樂飲酒。
西門慶與吳月娘坐在上首,其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
李瓶兒、孫雪娥、西門大姐都在兩邊同坐,都穿著錦繡的衣裳。
春梅、玉簫、迎春、蘭香四個家樂,在旁邊彈奏樂器,彈唱燈詞。
獨自在東邊設一席給女婿陳敬濟坐。
果然菜色都是奇珍異品,水果都是當季的。
小玉、元宵、小鸞、繡春都在上面斟酒。
那個來旺兒媳婦宋蕙蓮卻坐在穿廊下一張椅子上,嘴裡嗑著瓜子。
等到上邊叫喚要酒,她便大聲叫:
「來安兒,畫童兒,上面要熱酒,快點拿酒上來!
你們這群該死的奴才,一個也沒有在這裡伺候,
都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只見畫童燙酒上去。
西門慶就罵道:
「你這該死的奴才,一個也不在這裡伺候,跑到哪裡去了?
你這欠打的奴才!」
小廝走過來說道:
「嫂子,誰跑到哪裡去了?就對著爹說,大聲叫,害爹罵我。」
蕙蓮道:
「上頭要酒,誰叫你不伺候?關我什麼事!不罵你罵誰?」
畫童兒道:
「這地上乾乾淨淨的,嫂子嗑下那麼一地瓜子皮,爹看到又要罵了。」
蕙蓮道:
「你這該死的奴才!六月債兒熱,還得快就是了。
有什麼了不起,你就算不掃,丟著,另外叫個小廝掃。
等他問我,我只說一次。」
畫童兒道:
「哎呀,嫂子,忍著點吧,怎麼跟我吵架!」
於是拿了掃帚來,替他掃瓜子皮,這些就不提了。
原文
2
話說一日,天上元宵,人間燈夕,西門慶在廳上張掛花燈,鋪陳綺席。
正月十六,合家歡樂飲酒。西門慶與吳月娘居上,其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
李瓶兒、孫雪娥、西門大姐都在兩邊同坐,都穿著錦繡衣裳。
春梅、玉簫、迎春、蘭香一般兒四個家樂,在旁〔?欒〕箏歌板,彈唱燈詞。
獨於東首設一席與女婿陳敬濟坐。果然食烹異品,果獻時新。
小玉、元宵、小鸞、繡春都在上面斟酒。那來旺兒媳婦宋蕙蓮卻坐在穿廊下一張椅兒上,
口裡嗑瓜子兒。等的上邊呼喚要酒,他便揚聲叫:
「來安兒,畫童兒,上邊要熱酒,快趲酒上來!賊囚根子,
一個也沒在這裡伺候,都不知往那去了!」只見畫童燙酒上去。
西門慶就罵道:「賊奴才,一個也不在這裡伺候,往那去來?賊少打的奴才!」
小廝走來說道:「嫂子,誰往那去來?就對著爹說,吆喝教爹罵我。」
蕙蓮道:「上頭要酒,誰教你不伺候?關我甚事!不罵你罵誰?」
畫童兒道:「這地上乾乾凈凈的,嫂子嗑下恁一地瓜子皮,爹看見又罵了。」
蕙蓮道:「賊囚根子!六月債兒熱,還得快就是。
甚麼打緊,便當你不掃,丟著,另教個小廝掃。等他問我,只說得一聲。」
畫童兒道:「耶?,嫂子,將就些罷了,如何和我合氣!」
於是取了笤帚來,替他掃瓜子皮兒,不題。
第三段
再說西門慶席上,見女婿陳敬濟沒酒,吩咐潘金蓮去敬一巡。
這金蓮連忙下來,滿斟一杯酒,笑嘻嘻遞給陳敬濟,說道:
「姐夫,你爹吩咐,好歹喝奴家這杯酒。」
陳敬濟一邊接酒,一面把眼斜溜著婦人,說:
「五娘請自便,等兒子慢慢喝!」
婦人將身子把燈光擋住,左手拿著酒,
剛等陳敬濟將手來接,右手向他手背只一捻。
這陳敬濟一面把眼瞧著眾人,一面在下戲把金蓮的小腳踢了一下。
婦人微笑,低聲道:
「你這個怪東西,你丈人瞧著要怎麼辦?」
兩個在暗地裡調情玩耍,眾人倒沒有看出來。
沒想到宋蕙蓮這個婆娘,在窗戶外面,被他瞧了個不耐煩。
口中不說,心裡卻在想:
「平時在我們面前,倒是裝得很精明清高,
誰想暗地裡卻和這個小夥子勾搭。
今天被我看出破綻,到明天再找我的麻煩,我就有話說了。」
正是:
誰家院子裡的白薔薇,偷偷攀折了三兩枝。
羅袖藏起來,別人看不見,只有香氣和蝴蝶先知道。
第四段
飲酒過了很久,西門慶忽然被應伯爵差人請去賞燈。
吩咐月娘:「你們自己玩,我往應二哥家吃酒去。」
玳安、平安兩個跟著去了。
原文
3
卻說西門慶席上,見女婿陳敬濟沒酒,吩咐潘金蓮去遞一巡兒。
這金蓮連忙下來,滿斟杯酒,笑嘻嘻遞與敬濟,
說道:「姐夫,你爹吩咐,好歹飲奴這杯酒兒。」
敬濟一壁接酒,一面把眼兒斜溜婦人,說:「五娘請尊便,等兒子慢慢吃!」
婦人將身子把燈影著,左手執酒,剛待的敬濟將手來接,右手向他手背只一捻,
這敬濟一面把眼瞧著眾人,一面在下戲把金蓮小腳兒踢了一下。
婦人微笑,低聲道:「怪油嘴,你丈人瞧著待怎麼?」
兩個在暗地裡調情頑耍,眾人倒不曾看出來。
不料宋蕙蓮這婆娘,在槅子外窗眼裡,被他瞧了個不耐煩。
口中不言,心下自忖:
「尋常在俺們跟前,到且是精細撇清,誰想暗地卻和這小夥子兒勾搭。
今日被我看出破綻,到明日再搜求我,自有話說。」
正是:
誰家院內白薔薇,暗暗偷攀三兩枝。
羅袖隱藏人不見,馨香惟有蝶先知。
4
飲酒多時,西門慶忽被應伯爵差人請去賞燈。
吩咐月娘:「你們自在耍耍,我往應二哥家吃酒去來。」
玳安、平安兩個跟隨去了。
第五段
月娘與眾姊妹吃了一回,只見銀河清淺,星星閃爍,
一輪團圓的明月從東邊升起,照得院子裡像白天一樣。
婦人有的回房換衣服,有的在月下整理妝容,有的在燈前戴花。
只有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三個和蕙蓮,在客廳前看陳敬濟放花兒。
李嬌兒、孫雪娥、西門大姐都隨月娘回後邊去了。
金蓮便向二人說道:「他爹今天不在家,我們對大姐姐說,往街上走走去。」
蕙蓮在旁說道:「娘們去,也帶我走走。」
金蓮道:
「你既然要去,你就往後邊問聲你大娘和你二娘,
看他們去不去,我們在這裡等著你。」
那蕙蓮連忙往後邊去了。
玉樓道:「她不靠譜,等我親自問一聲去。」
李瓶兒道:「我也回房裡穿件衣裳,只怕夜深了冷。」
金蓮道:「李大姐,你有披襖子,帶一件來我穿,省得我回屋裡去。」
那李瓶兒應諾去了。
獨剩下金蓮一個,看著陳敬濟放花兒。
見沒人,走向陳敬濟身上捏了一把,
笑道:「姐夫原來只穿這麼單薄的衣裳,不冷嗎?」
只見家人兒子小鐵棍兒笑嘻嘻在跟前,
轉來轉去地拉著陳敬濟,要炮丈放。
這陳敬濟恐怕打擾了事,巴不得給了他兩個元宵炮丈,
支開他到外面玩去了。
於是和金蓮嘲戲說道:
「你老人家見我身上單薄,肯賞我一件衣裳穿穿嗎?」
金蓮道:
「你這短命鬼,得寸進尺了,剛才偷偷捏我的腳,
我不說話,如今大膽,又來問我要衣服穿!
我又不是你的人,為什麼要給你衣服穿?」
陳敬濟道:「你老人家不給就算了,怎麼還用話來嚇唬我?」
婦人道:「你這短命鬼,你是城樓上的麻雀,這麼能經得起驚嚇!」
正說著,見玉樓和蕙蓮出來,向金蓮說道:
「大娘因為身體不舒服,大姐不自在,所以不去了。
教娘們走走,早些回家。
李嬌兒腳疼,也不走。
孫雪娥見大姐姐不走,恐怕他爹來家罵他,也不出門。」
金蓮道:
「都不去算了,就我們和李大姐三個人去吧。
等他爹回家,隨他罵去!
再不然,把春梅小丫頭和上房裡的玉簫,
你房裡的蘭香,李大姐房裡的迎春,都帶了去。」
小玉走來說道:「俺奶奶已經是不去了,我也跟娘們走走。」
玉樓道:「對你奶奶說了去,我前頭等著你。」
過了很久,小玉問了月娘,笑嘻嘻出來。
原文
5
月娘與眾姊妹吃了一回,但見銀河清淺,珠鬥爛斑,
一輪團圓皎月從東而出,照得院宇猶如白晝。
婦人或有房中換衣者,或有月下整妝者,或有燈前戴花者。
惟有玉樓、金蓮、李瓶兒三個並蕙蓮,在廳前看敬濟放花兒。
李嬌兒、孫雪娥、西門大姐都隨月娘後邊去了。金蓮便向二人說道:
「他爹今日不在家,咱對大姐姐說,往街上走走去。」
蕙蓮在旁說道:「娘們去,也攜帶我走走。」
金蓮道:「你既要去,你就往後邊問聲你大娘和你二娘,看他去不去,俺們在這裡等著你。」
那蕙蓮連忙往後邊去了。玉樓道:「他不濟事,等我親自問他聲去。」
李瓶兒道:「我也往屋裡穿件衣裳,只怕夜深了冷。」
金蓮道:「李大姐,你有披襖子,帶件來我穿,省得我往屋裡去。」那李瓶兒應諾去了。
獨剩下金蓮一個,看著敬濟放花兒。見無人,走向敬濟身上捏了一把,
笑道:「姐夫原來只穿恁單薄衣裳,不害冷麼?」只見家人兒子小鐵棍兒笑嘻嘻在跟前,
舞旋旋的且拉著敬濟,要炮丈放。這敬濟恐怕打攪了事,
巴不得與了他兩個元宵炮丈,支他外邊耍去了。
於是和金蓮嘲戲說道:「你老人家見我身上單薄,肯賞我一件衣裳兒穿穿也怎的?」
金蓮道:「賊短命,得其慣便了,頭裡頭躡我的腳兒,我不言語,
如今大膽,又來問我要衣服穿!我又不是你影射的,何故把與你衣服穿?」
敬濟道:「你老人家不與就罷了,如何扎筏子來唬我?」
婦人道:「賊短命,你是城樓上雀兒,好耐驚耐怕的蟲蟻兒!」
正說著,見玉樓和蕙蓮出來,向金蓮說道:「大娘因身上不方便,大姐不自在,故不去了。
教娘們走走,早些來家。李嬌兒害腿疼,也不走。
孫雪娥見大姐姐不走,恐怕他爹來家嗔他,也不出門。」
金蓮道:「都不去罷,只咱和李大姐三個去罷。等他爹來家,隨他罵去!再不,
把春梅小肉兒和上房裡玉簫,你房裡蘭香,李大姐房裡迎春,都帶了去。」
小玉走來道:「俺奶奶已是不去,我也跟娘們走走。」
玉樓道:「對你奶奶說了去,我前頭等著你。」良久,小玉問了月娘,笑嘻嘻出來。
第六段
當下三個婦人,帶著一群男女。
來安、畫童兩個小廝,打著一對紗吊燈跟隨。
女婿陳敬濟踩著馬步,放煙火花炮,給眾婦人看。
宋蕙蓮道:
「姑夫,你好歹等一下。
娘們帶我走走,我回屋裡整理一下就來。」
陳敬濟道:「我們現在就走。」
蕙蓮道:「你不等,我就生你一輩子的氣!」
於是走到屋裡,換了一套綠色帶紅的緞子對襟衫、白挑線裙子。
又用一方紅色銷金汗巾子搭著頭,額角上貼著飛金面花,
金燈籠墜耳,出來跟著眾人走著,風情萬種。
月色之下,彷彿仙女下凡,都穿著白綾襖子,滿身都是金絲比甲。
頭上珠翠堆滿,粉面朱唇。
陳敬濟和來興兒,左右一邊一個,
沿路放著慢吐蓮、金絲菊、一丈蘭、賽月明。
出到大街市上,只見香氣不斷,遊人如螞蟻,
花炮像打雷,燈光五光十色,簫鼓聲喧,十分熱鬧。
遊人見一對紗燈引導,一群男女過來,都披紅戴綠,
以為是公侯之家的人,不敢仰視,都躲到路邊走。
那宋蕙蓮一會兒叫:「姑夫,你放個桶子花我瞧。」
一會兒又道:「姑夫,你放個元宵炮丈我聽。」
一會兒又掉了花翠,撿花翠。
一會兒又掉了鞋,扶著人穿鞋。
左來右去,只和陳敬濟打情罵俏。
玉樓看不過去,說了兩句:「怎麼只見你掉了鞋?」
玉簫道:「她怕地上有泥,套著五娘的鞋穿著哩!」
玉樓道:「你叫她過來我瞧,真的穿著五娘的鞋?」
金蓮道:
「她昨天問我討了一雙鞋,誰知道這個成精的狗東西,套著穿!」
蕙蓮摳起裙子來,給玉樓看。
看見他穿著兩雙紅鞋在腳上,用紗綠線帶子扎著褲腿,一句話也不說。
原文
6
當下三個婦人,帶領著一簇男女。來安、畫童兩個小廝,打著一對紗吊燈跟隨。
女婿陳敬濟踹著馬台,放煙火花炮,與眾婦人瞧。宋蕙蓮道:「姑夫,你好歹略等等兒。
娘們攜帶我走走,我到屋裡搭搭頭就來。」敬濟道:「俺們如今就行。」
蕙蓮道:「你不等,我就惱你一生!」
於是走到屋裡,換了一套綠閃紅緞子對衿衫兒、白挑線裙子。
又用一方紅銷金汗巾子搭著頭,額角上貼著飛金並面花兒,金燈籠墜耳,出來跟著眾人走百媚兒。
月色之下,恍若仙娥,都是白綾襖兒,遍地金比甲。頭上珠翠堆滿,粉面朱唇。
敬濟與來興兒,左右一邊一個,隨路放慢吐蓮、金絲菊、一丈蘭、賽月明。
出的大街市上,但見香塵不斷,遊人如蟻,花炮轟雷,燈光雜彩,簫鼓聲喧,十分熱鬧。
遊人見一對紗燈引道,一簇男女過來,皆披紅垂綠,
以為出於公侯之家,莫敢仰視,都躲路而行。
那宋蕙蓮一回叫:「姑夫,你放個桶子花我瞧。」一回又道:「姑夫,你放個元宵炮丈我聽。」
一回又落了花翠,拾花翠;一回又掉了鞋,扶著人且兜鞋;
左來右去,只和敬濟嘲戲。玉樓看不上,說了兩句:「如何只見你掉了鞋?」
玉簫道:「他怕地下泥,套著五娘鞋穿著哩!」玉樓道:「你叫他過來我瞧,真個穿著五娘的鞋兒?」
金蓮道:「他昨日問我討了一雙鞋,誰知成精的狗肉,套著穿!」蕙蓮摳起裙子來,
與玉樓看。看見他穿著兩雙紅鞋在腳上,用紗綠線帶兒扎著褲腿,一聲兒也不言語。
第七段
過了一會兒,走過大街,到燈市裡。
金蓮向玉樓道:「我們現在往獅子街李大姐的房子裡走走去。」
於是吩咐畫童、來安兒打燈先行,慢慢地往獅子街來。
小廝先去打門,老馮已經睡下了,
房中有兩個人家賣的丫頭,在炕上睡。
嚇得老馮連忙開了門,讓眾婦女進來,
馬上點爐子煮茶,提著壺往街上買酒。
孟玉樓道:
「老馮你先等一下,不要去買酒,
我們在家酒飯吃得飽飽來,你有茶,倒兩杯來喝吧。」
金蓮道:「你既然留人吃酒,先訂好菜才好。」
李瓶兒道:
「媽媽子,一瓶兩瓶拿來了,打水都不渾,夠誰吃?
要拿就拿一兩壇來。」
玉樓道:「他騙你,不用拿,只看茶來吧。」
那婆子才不動身。
李瓶兒道:「媽媽子,怎麼不往那邊去走走,到底在家做些什麼?」
婆子道:「奶奶,你看丟下這兩個東西在屋裡,誰看著他?」
玉樓便問道:「兩個丫頭是誰家賣的?」
婆子道:
「一個是北邊人家房裡的丫鬟,十三歲,只要五兩銀子。
一個是汪序班家出來的家人媳婦,家人走了,
主子把她髮髻打了,趕出來賣,要十兩銀子。」
玉樓道:「媽媽,我跟你說,有一個人要,你賺他一些銀子花。」
婆子道:「三娘,真的是誰要?告訴我。」
玉樓道:
「如今你二娘房裡,只元宵兒一個,
不夠使,還尋大些的丫頭使喚。你倒把這個大的賣給他吧。」
因問:「這個丫頭幾歲?」
婆子道:「她今年十七歲了。」
說著,拿茶來,眾人吃了茶。
那春梅、玉簫和蕙蓮都前邊瞧了一遍,
又到臨街樓上推開窗看了一遍。
陳敬濟催促說:「夜深了,看了快些回家吧。」
金蓮道:
「你這短命鬼,催的人手腳兒不停住,慌的是什麼!」
於是叫下春梅眾人來,才起身。
馮媽媽送出門,李瓶兒因問:「平安往哪去了?」
婆子道:「今天這麼晚還沒來,叫我半夜三更開門關門等著他。」
來安兒道:「今天平安兒跟著爹往應二爹家去了。」
李瓶兒吩咐媽媽子:
「早些關了門,睡了吧!他多半也不會來,省得耽誤你睡覺。
明天早點來家裡,送丫頭與二娘來。你這人,請著你就擺架子了。」
說完,看著他關了大門,這一群男女才回家。
原文
7
須臾,走過大街,到燈市裡。金蓮向玉樓道:「咱如今往獅子街李大姐房子里走走去。」
於是吩咐畫童、來安兒打燈先行,迤邐往獅子街來。
小廝先去打門,老馮已是歇下,房中有兩個人家賣的丫頭,在炕上睡。
慌的老馮連忙開了門,讓眾婦女進來,旋戳開爐子頓茶,挈著壺往街上取酒。
孟玉樓道:「老馮你且住,不要去打酒,俺們在家酒飯吃得飽飽來,你有茶,倒兩甌子來吃罷。」
金蓮道:「你既留人吃酒,先訂下菜兒才好。」
李瓶兒道:「媽媽子,一瓶兩瓶取來了,打水不渾的,夠誰吃?要取一兩壇兒來。」
玉樓道:「他哄你,不消取,只看茶來罷。」那婆子方纔不動身。
李瓶兒道:「媽媽子,怎的不往那邊去走走,端的在家做些甚麼?」
婆子道:「奶奶,你看丟下這兩個業障在屋裡,誰看他?」
玉樓便問道:「兩個丫頭是誰家賣的?」
婆子道:「一個是北邊人家房裡使女,十三歲,只要五兩銀子;
一個是汪序班家出來的家人媳婦,家人走了,主子把?髻打了,領出來賣,要十兩銀子。」
玉樓道:「媽媽,我說與你,有一個人要,你賺他些銀子使。」
婆子道:「三娘,果然是誰要?告我說。」
玉樓道:「如今你二娘房裡,只元宵兒一個,不夠使,還尋大些的丫頭使喚。你倒把這大的賣與他罷。」
因問:「這個丫頭十幾歲?」婆子道:「他今年十七歲了。」
說著,拿茶來,眾人吃了茶。那春梅、玉簫並蕙蓮都前邊瞧了一遍,又到臨街樓上推開窗看了一遍。
陳敬濟催逼說:「夜深了,看了快些家去罷。」
金蓮道:「怪短命,催的人手腳兒不停住,慌的是些甚麼!」乃叫下春梅眾人來,方纔起身。
馮媽媽送出門,李瓶兒因問:「平安往那去了?」
婆子道:「今日這咱還沒來,叫老身半夜三更開門閉戶等著他。」
來安兒道:「今日平安兒跟了爹往應二爹家去了。」
李瓶兒吩咐媽媽子:「早些關了門,睡了罷!他多也是不來,省的誤了你的困頭。
明日早來宅里,送丫頭與二娘來。你是石佛寺長老,請著你就張致了。」
說畢,看著他關了大門,這一簇男女方纔回家。
第八段
走到家門口,只聽見住房子的韓回子老婆韓嫂兒大叫。
因他男子漢幫忙在馬房裡,他在家跟著人走百病去了,
醉回來家,說有人挖開他房門,偷了狗,
又不見了些東西,坐在當街上撒酒瘋罵人。
眾婦人方才停住了腳步。
金蓮使來安兒把韓嫂兒叫到跟前,問道:「你為什麼來?」
韓嫂兒叉著手向前,拜了兩拜,說道:「三位娘子在上,聽我告訴。」
於是從頭說了一遍。
玉樓眾人聽了,每人掏袖中一些錢果子給他,叫來安兒:
「你叫你陳姐夫送他進屋裡。」
那陳敬濟只顧和蕙蓮兩個人打情罵俏,不肯扶他去。
金蓮使來安兒扶到他家中,吩咐教他明天早來家裡漿洗衣裳:
「我對你爹說,替你出氣。」
那韓嫂兒千恩萬謝回家去了。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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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家門首,只聽見住房子的韓回子老婆韓嫂兒聲喚。
因他男子漢答應馬房內臣,他在家跟著人走百病兒去了,醉回來家,
說有人挖開他房門,偷了狗,又不見了些東西,坐在當街上撒酒瘋罵人。
眾婦人方纔立住了腳。金蓮使來安兒把韓嫂兒叫到當面,問道:「你為甚麼來?」
韓嫂兒叉手向前,拜了兩拜,說道:「三位娘子在上,聽小媳婦告訴。」於是從頭說了一遍。
玉樓眾人聽了,每人掏袖中些錢果子與他,叫來安兒:「你叫你陳姐夫送他進屋裡。」
那敬濟且顧和蕙蓮兩個嘲戲,不肯搊他去。
金蓮使來安兒扶到他家中,吩咐教他明日早來宅內漿洗衣裳:
「我對你爹說,替你出氣。」那韓嫂兒千恩萬謝回家去了。
第九段
玉樓等剛走過門口來,只見賁四的娘子,
在大門口笑嘻嘻上前道了萬福,說道:
「三位娘去哪裡走了走?不嫌棄到我家獻茶。」
玉樓道:
「剛才因為韓嫂兒哭,我們站住問了他一聲。
承蒙嫂子厚意,天晚了,不去了吧。」
賁四娘子道:
「哎呀,三位娘上門怪人家,
就笑話我們小家庭家茶也奉不出一杯來?」
硬是把人拉到屋裡。
原來上邊供養觀音八難和關聖賢,當門掛著一盞雪花燈。
掀開門簾,擺設春台,與三人坐。
連忙教他十四歲的女兒長姐過來,與三位娘磕頭遞茶。
玉樓、金蓮每人給了他兩枝花。
李瓶兒袖中取了一方汗巾,又是一錢銀子,給他買瓜子吃。
賁四娘子高興地拜謝了又拜。
挽留不住,玉樓等起身。
到大門口,小廝來興在門口迎接。
金蓮就問:「你爹來家沒有?」
來興道:「爹未回家哩。」
三個婦人,還看著陳敬濟在門口放了兩個一丈菊和一個大煙蘭、
一個金盞銀台兒,才進後邊去了。
西門慶直到四更才回家。
正是:
醉後不知天色暝,任憑明月下西樓。
原文
9
玉樓等剛走過門首來,只見賁四娘子,在大門首笑嘻嘻向前道了萬福,說道:
「三位娘那裡走了走?請不棄到寒家獻茶。」
玉樓道:「方纔因韓嫂兒哭,俺站住問了他聲。承嫂子厚意,天晚了,不到罷。」
賁四娘子道:「耶?,三位娘上門怪人家,就笑話俺小家人家茶也奉不出一杯兒來?」
生死拉到屋裡。原來上邊供養觀音八難並關聖賢,當門掛著雪花燈兒一盞。
掀開門簾,擺設春台,與三人坐。連忙教他十四歲女兒長姐過來,與三位娘磕頭遞茶。
玉樓、金蓮每人與了他兩枝花兒。李瓶兒袖中取了一方汗巾,
又是一錢銀子,與他買瓜子兒嗑。喜歡的賁四娘子拜謝了又拜。
款留不住,玉樓等起身。到大門首,小廝來興在門首迎接。
金蓮就問:「你爹來家不曾?」來興道:「爹未回家哩。」三個婦人,
還看著陳敬濟在門首放了兩個一丈菊和一筒大煙蘭、一個金盞銀台兒,才進後邊去了。
西門慶直至四更來家。
正是:
醉後不知天色暝,任他明月下西樓。
第十段
再說那陳敬濟因走百病,與金蓮等眾婦人打情罵俏了一路,
又和蕙蓮兩個人言來語去,都有意思了。
第二天早晨梳洗完畢,也不到鋪子裡,徑直往後邊吳月娘房裡來。
只見李嬌兒、金蓮陪著吳大妗子,放炕桌兒,才擺茶喝。
月娘便往佛堂中燒香去了。
這小夥子向前作了揖,坐下。
金蓮便說道:
「陳姐夫,你好人!
昨天教你送送韓嫂兒,你就不動,只當還教小廝送去了。
還和媳婦打情罵俏,不知在做什麼!
等你大娘燒了香來,看我對他說不說!」
陳敬濟道:
「你老人家還說哩,昨天險些兒子腰都斷了哩!
跟你老人家走了一路,又到獅子街房裡回來,走了多少里路?
人辛苦走了,還教我送韓回子老婆!
教小廝送送也算了。
睡了沒多久就天亮了,今天早上還爬不起來。」
正說著,吳月娘燒了香來,陳敬濟作了揖。
月娘便問:「昨天韓嫂兒為什麼撒酒瘋罵人?」
陳敬濟把因走百病,被人挖開門,不見了狗,坐在當街哭喊罵人,
「今天早上他漢子回家,一頓好打,現在還沒起來。」
金蓮道:
「如果不是我們回來,勸他進去了,
萬一你爹回家撞見,什麼樣子!」
說完,玉樓、李瓶兒、大姐都到月娘屋裡吃茶,
陳敬濟也陪著吃了茶。
後來大姐回房,罵陳敬濟:
「你這不知死的該死的!沒事和來旺媳婦打情罵俏,
萬一傳到爹知道了,淫婦便沒事,你死也沒地方死!」
原文
10
卻說那陳敬濟因走百病,與金蓮等眾婦人嘲戲了一路兒,又和蕙蓮兩個言來語去,都有意了。
次日早晨梳洗畢,也不到鋪子內,逕往後邊吳月娘房裡來。
只見李嬌兒、金蓮陪著吳大妗子,放炕桌兒,才擺茶吃。月娘便往佛堂中燒香去了。
這小伙兒向前作了揖,坐下。
金蓮便說道:「陳姐夫,你好人兒!昨日教你送送韓嫂兒,你就不動,只當還教小廝送去了。
且和媳婦子打牙犯嘴,不知甚麼張致!等你大娘燒了香來,看我對他說不說!」
敬濟道:「你老人家還說哩,昨日險些兒子腰梁?瘍了哩!跟你老人家走了一路兒,
又到獅子街房裡回來,該多少里地?人辛苦走了,還教我送韓回子老婆!教小廝送送也罷了。
睡了多大回就天曉了,今早還扒不起來。」正說著,吳月娘燒了香來,敬濟作了揖。
月娘便問:「昨日韓嫂兒為甚麼撒酒瘋罵人?」
敬濟把因走百病,被人挖開門,不見了狗,坐在當街哭喊罵人,
「今早他漢子來家,一頓好打的,這咱還沒起來哩。」
金蓮道:「不是俺們回來,勸的他進去了,一時你爹來家撞見,甚麼樣子!」說畢,
玉樓、李瓶兒、大姐都到月娘屋裡吃茶,敬濟也陪著吃了茶。
後次大姐回房,罵敬濟:「不知死的囚根子!平白和來旺媳婦子打牙犯嘴,
倘忽一時傳的爹知道了,淫婦便沒事,你死也沒處死!」
第十一段
再說那天,西門慶在李瓶兒房裡過夜,起來得遲。
只見荊千戶——新升為兵馬都監——來拜訪。
西門慶才起來梳頭,包網巾,整
理衣服出來,陪荊都監在客廳上說話。
一面使平安兒進後邊要茶。
宋蕙蓮正和玉簫、小玉在後邊院子里擲骰子,賭打瓜子,玩成一塊。
那小玉把玉簫騎在底下,笑罵道:
「你這該死的淫婦,輸了瓜子,不教我打!」
因叫蕙蓮:
「嫂子你過來,扯著淫婦一隻腿,等我揍這個淫婦一下。」
正玩著,只見平安走來,叫:
「玉簫姐,前邊荊老爹來了,使我進來要茶哩。」
那玉簫也不理他,且和小玉廝打玩耍。
那平安兒只管催促說:「人坐下很久了。」
宋蕙蓮道:
「你這該死的,爹要茶,問廚房裡做飯的要去,怎麼只在這裡纏?
我們這後邊只是預備爹娘房裡用的茶,不管你外邊的事。」
那平安兒走到廚房下。
那天該來保的妻子蕙祥,蕙祥道:
「你這該死的,我這裡忙著做飯,
你問後邊要兩杯茶出去就好了,特地來問我要茶!」
平安道:
「我到後頭來,後邊不給茶。
蕙蓮嫂子說,該是你們做飯的負責。」
蕙祥便罵道:
「你這個該死的淫婦,她認定了她是爹娘房裡的人,
我們天生就是做飯的嗎?
我這裡又做大鍋飯,又替大妗子炒素菜,有幾隻手?
按理說倒倒茶兒出去也罷了,特地來找做飯的,做飯的是你叫的?
耽誤了茶也罷,我偏不給出去。」
平安兒道:
「荊老爹來了這麼久,嫂子快些給茶,我拿上去吧。
晚了又要惹爹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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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那日,西門慶在李瓶兒房裡宿歇,起來的遲。只見荊千戶──新升一處兵馬都監──來拜。
西門慶才起來梳頭,包網巾,整衣出來,陪荊都監在廳上說話。一面使平安兒進後邊要茶。
宋蕙蓮正和玉簫、小玉在後邊院子里撾子兒,賭打瓜子,頑成一塊。
那小玉把玉簫騎在底下,笑罵道:「賊淫婦,輸了瓜子,不教我打!」
因叫蕙蓮:「嫂子你過來,扯著淫婦一隻腿,等我?這淫婦一下子。」正頑著,
只見平安走來,叫:「玉簫姐,前邊荊老爹來,使我進來要茶哩。」
那玉簫也不理他,且和小玉廝打頑耍。那平安兒只顧催逼說:「人坐下這一日了。」
宋蕙蓮道:「怪囚根子,爹要茶,問廚房裡上竈的要去,如何只在俺這裡纏?
俺這後邊只是預備爹娘房裡用的茶,不管你外邊的帳。」那平安兒走到廚房下。
那日該來保妻蕙祥,蕙祥道:「怪囚,我這裡使著手做飯,
你問後邊要兩鐘茶出去就是了,巴巴來問我要茶!」
平安道:「我到後頭來,後邊不打發茶。蕙蓮嫂子說,該是上竈的首尾。」
蕙祥便罵道:「賊淫婦,他認定了他是爹娘房裡人,俺天生是上竈的來?
我這裡又做大傢伙里飯,又替大妗子炒素菜,幾隻手?
論起就倒倒茶兒去也罷了,巴巴坐名兒來尋上竈的,上竈的是你叫的?
誤了茶也罷,我偏不打發上去。」
平安兒道:「荊老爹來了這一日,嫂子快些打發茶,我拿上去罷。遲了又惹爹罵!」
第十二段
當下這裡推那裡,那裡推這裡,就耽誤了半天。
等到又等玉簫拿茶果、茶匙兒出來,平安兒拿茶出去,
那荊都監坐久了,再三要起身,被西門慶留住。
嫌茶冷不好喝,喝罵平安另換茶上去吃了,荊都監才起身走了。
西門慶進來,問:「今天茶是誰煮的?」
平安道:「是廚房煮的茶。」
西門慶回到上房,告訴月娘:
「今天煮這樣的茶出去,
你往廚房去查那個奴才老婆煮的?查出來問他,打她幾下。」
小玉道:「今天該蕙祥煮飯。」
嚇得月娘說道:
「這個壞東西找死!竟然煮這樣的茶上去。」
一面使小玉叫來蕙祥當院子跪著,問他要打多少。
蕙祥答道:「因做飯,炒大妗子素菜,忙著手,茶稍微冷了些。」
被月娘數罵了一回,饒了他起來。
吩咐:「今後但凡你爹前邊人來,
教玉簫和蕙蓮後邊煮茶,廚房只管大家茶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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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這裡推那裡,那裡推這裡,就耽誤了半日。
比及又等玉簫取茶果、茶匙兒出來,平安兒拿茶出去,
那荊都監坐的久了,再三要起身,被西門慶留住。
嫌茶冷不好吃,喝罵平安另換茶上去吃了,荊都監才起身去了。
西門慶進來,問:「今日茶是誰頓的?」平安道:「是?上頓的茶。」
西門慶回到上房,告訴月娘:「今日頓這樣茶出去,你往廚下查那個奴才老婆上竈?
採出來問他,打與他幾下。」
小玉道:「今日該蕙祥上竈。」慌的月娘說道:「這歪剌骨待死!越發頓恁樣茶上去了。」
一面使小玉叫將蕙祥當院子跪著,問他要打多少。
蕙祥答道:「因做飯,炒大妗子素菜,使著手,茶略冷了些。」
被月娘數罵了一回,饒了他起來。
吩咐:「今後但凡你爹前邊人來,教玉簫和蕙蓮後邊頓茶,竈上只管大家茶飯。」
第十三段
這蕙祥在廚下忍氣不過,剛等的西門慶出去了,氣沖沖走來後邊,
尋著蕙蓮,指著大罵:
「你這該死的淫婦,稱了你的心了!
算了,你天生就是有運氣的爹娘房裡人,我們是廚房的老婆嗎?
特地叫小廝點名問廚房要茶,廚房是你叫的?
你識我見的,蟋蟀不吃癩蛤蟆肉——都是同一塊泥土上的人。
你平常不是爹的小老婆就算了。
就算你是爹的小老婆,我也不怕你!」
蕙蓮道:
「你真沒事找事,你煮的茶不好,爹嫌你,關我什麼事?
你怎麼拿人出氣?」
蕙祥聽了,越發惱了,罵道:
「你這該死的淫婦!
你剛才挑撥打我幾棍子好來,怎麼不教打我?
你在蔡家養的男人數不清,來這裡還搞鬼哩!」
蕙蓮道:
「我養男人,你看見來?別胡扯了!嫂子,你也不是什麼清白人!」
蕙祥道:
「我怎麼不是清白人?翹起腳來,比你這淫婦好些。
你男人多得像小米粒!
你在外邊,哪個沒被你嘲笑過?
你背地裡幹的那些事,還以為別人不知道。
你把娘們還不放在心上,何況以下的人!」
蕙蓮道:
「我背地裡說什麼來?怎麼不放在心上?
隨便你怎麼壓我,我不怕你!」
蕙祥道:「有人給你撐腰,你才不怕哩!」
兩個正吵架,被小玉請的月娘來,把兩個都喝開了:
「你們這群臭東西,不幹活,都在吵些什麼?
讓你們主子聽見又是一場。
前面沒打成,等下卻打得成了!」
蕙祥道:
「如果打我一下,我不把淫婦口裡的腸子勾出來也不算!
我拚著這條命,跟你分開也沒什麼。我們大家都離開這門吧!」
說著往前走了。
後來這宋蕙蓮越發猖狂起來,仗著西門慶背地裡和他勾搭,
把家裡大小都看不到眼裡,
每天與玉樓、金蓮、李瓶兒、西門大姐、春梅在一塊兒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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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蕙祥在廚下忍氣不過,剛等的西門慶出去了,氣狠狠走來後邊,尋著蕙蓮,指著大罵:
「賊淫婦,趁了你的心了!罷了,你天生的就是有時運的爹娘房裡人,俺們是上竈的老婆來?
巴巴使小廝坐名問上竈要茶,上竈的是你叫的?你識我見的,
促織不吃癩蛤蟆肉──都是一鍬土上人。你恆數不是爹的小老婆就罷了。
就是爹的小老婆,我也不怕你!」
蕙蓮道:「你好沒要緊,你頓的茶不好,爹嫌你,管我甚事?你如何拿人撒氣?」
蕙祥聽了,越發惱了,罵道:「賊淫婦!你剛纔調唆打我幾棍兒好來,怎的不教打我?
你在蔡家養的漢數不了,來這裡還弄鬼哩!」
蕙蓮道:「我養漢,你看見來?沒的扯臊淡哩!嫂子,你也不是甚麼清凈姑姑兒!」
蕙祥道:「我怎不是清凈姑姑兒?蹺起腳兒來,比你這淫婦好些兒。
你漢子有一拿小米數兒!你在外邊,那個不吃你嘲過?
你背地乾的那營生兒,只說人不知道。你把娘們還放不到心上,何況以下的人!」
蕙蓮道:「我背地裡說甚麼來?怎的放不到心上?隨你壓我,我不怕你!」
蕙祥道:「有人與你做主兒,你可知不怕哩!」
兩個正拌嘴,被小玉請的月娘來,把兩個都喝開了:
「賊臭肉們,不乾那營生去,都拌的是些甚麼?教你主子聽見又是一場兒。
頭裡不曾打的成,等住回卻打的成了!」
蕙祥道:「若打我一下兒,我不把淫婦口裡腸勾了也不算!我拚著這命,
擯兌了你也不差廝甚麼。咱大家都離了這門罷!」說著往前去了。
後次這宋蕙蓮越發猖狂起來,仗西門慶背地和他勾搭,把家中大小都看不到眼裡,
逐日與玉樓、金蓮、李瓶兒、西門大姐、春梅在一處頑耍。
第十四段
那天馮媽媽送了丫頭來,約十三歲,
先到李瓶兒房裡看了,送到李嬌兒房裡。
李嬌兒用五兩銀子買下,房中伺候,這裡就不多說了。
正是:
外頭禽荒內裡色荒,連沾些子又有何妨。
早上騎著雕花的馬鞍出去,日暮歸來,聞著胭脂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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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馮媽媽送了丫頭來,約十三歲,
先到李瓶兒房裡看了,送到李嬌兒房裡。
李嬌兒用五兩銀子買下,房中伏侍,不在話下。
正是:
外作禽荒內色荒,連沾些子又何妨。
早晨跨得雕鞍去,日暮歸來紅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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