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二十五
潘金蓮 孟玉樓盪鞦韆
第一段
這首詞是這麼說的:
盪完鞦韆,起來整理著纖細的雙手。
露水濃,花朵顯得瘦弱,薄薄的衣服輕輕透著汗水。
見到客人進來,襪子和金釵都溜了。
羞紅了臉急忙跑開,卻又倚著門回頭,假裝嗅著青梅。
第二段
話說燈節過了,很快清明節也快到了。
應伯爵一早來請西門慶,說孫寡嘴做東,約他去城外玩。
原文
1
詞曰:
蹴罷鞦韆,起來整頓纖纖手。
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客入來,襪剗金釵溜。
和羞走,倚門迴首,卻把青梅嗅。
2
話說燈節已過,又早清明將至。
西門慶有應伯爵早來邀請,說孫寡嘴作東,邀了郊外耍子去了。
第三段
先是吳月娘在花園裡,扎了一座鞦韆。
這天見西門慶不在家,
閒來無事就帶領眾姊妹玩,以消解春天的睏倦。
先是月娘與孟玉樓盪了一回,下來教李嬌兒和潘金蓮盪。
李嬌兒推說身體太重,盪不了,卻教李瓶兒和金蓮盪。
盪了一回,玉樓便叫:「六姐過來,我和你兩個人盪個立鞦韆。」
吩咐:「不要笑。」
當下兩個人玉手挽著彩繩,將身子立在畫板上。
月娘卻教蕙蓮、春梅兩個人在旁推。
正是:
紅粉的臉對著紅粉的臉,白嫩的肩並著白嫩的肩。
兩雙玉腕挽著,四隻金蓮顛倒著。
原文
3
先是吳月娘花園中,扎了一架鞦韆。
這日見西門慶不在家,閑中率眾姊妹游戲,以消春困。
先是月娘與孟玉樓打了一回,下來教李嬌兒和潘金蓮打。
李嬌兒辭說身體沉重,打不的,卻教李瓶兒和金蓮打。
打了一回,玉樓便叫:「六姐過來,我和你兩個打個立鞦韆。」
吩咐:「休要笑。」當下兩個玉手輓定彩繩,將身立於畫板之上。
月娘卻教蕙蓮、春梅兩個相送。
正是:
紅粉面對紅粉面,玉酥肩並玉酥肩。
兩雙玉腕輓復輓,四隻金蓮顛倒顛。
第四段
那金蓮在上面笑成一團。
月娘道:「六姐你在上頭笑沒關係,只怕一時滑倒,就不好玩了。」
說著,沒想到那畫板滑,又是高底鞋,踩不穩,
只聽得「滑浪」一聲把金蓮擦了下來,幸好扶住了架子沒跌著,
險些沒把玉樓也拖下來。
月娘道:
「我就說六姐笑得不好,差點跌下來。」
因望著李嬌兒眾人說道:
「這盪鞦韆,最不該笑。笑多了,一定腿軟了,跌下來。
我們在家做女兒時,隔壁周台官家花園中扎著一座鞦韆。
也是三月佳節,有一天他家周小姐和我們一樣三四個女孩兒,
都盪鞦韆玩,也是這樣笑個不停,
把周小姐滑下來,騎在畫板上,把身子扭傷了。
後來嫁給人家,被人家說不是處女,
休了回家,今後盪鞦韆,先要忌諱笑。」
金蓮道:「孟三兒不行,等我和李大姐盪個立鞦韆。」
月娘道:「你們兩個小心盪。」
卻教玉簫、春梅在旁推。
才要盪時,只見陳敬濟從外來,說道:「你們在這裡盪鞦韆哩。」
月娘道:
「姐夫來得正好,且來替你二位娘推一推。丫頭們力氣小。」
這陳敬濟像老和尚不撞鐘——得了一聲吩咐,
於是邁步撩起衣服,上前說:「等我推兩位娘。」
他先把金蓮的裙子挽住,說道:「五娘站穩,兒子推了。」
那鞦韆飛在半空中,就像飛仙一樣。
李瓶兒見鞦韆起去了,嚇得上面怪叫道:
「不好了,姐夫你也來推我一下!」
陳敬濟道:
「你老人家倒是性急,也等我慢慢地推。
這裡叫,那裡叫,把兒子手腳都弄慌了。」
於是把李瓶兒裙子掀起,露著她大紅底衣,推了一把。
李瓶兒道:「姐夫,慢一點!我腿軟了!」
陳敬濟道:「你老人家原來不經喝。」
金蓮又說:「李大姐,我的裙子又被你擋住了。」
兩個人盪到半中腰裡,都下來了。
卻是春梅和西門大姐兩個人盪了一回。
然後,教玉簫和蕙蓮兩個人盪立鞦韆。
這蕙蓮手挽彩繩,身子站得直挺挺的,腳踩定下邊畫板,
也不用人推,那鞦韆飛在半天雲裡,然後一下子飛下來,
真的是像飛仙一樣,很讓人喜歡。
月娘看見,對玉樓、李瓶兒說:「你看這媳婦,她倒是會盪。」
這裡月娘眾人盪鞦韆,這些就不提了。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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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金蓮在上面笑成一塊。月娘道:「六姐你在上頭笑不打緊,只怕一時滑倒,不是耍處。」
說著,不想那畫板滑,又是高底鞋,跐不牢,只聽得滑浪一聲把金蓮擦下來,
早是扶住架子不曾跌著,險些沒把玉樓也拖下來。
月娘道:「我說六姐笑的不好,只當跌下來。」因望李嬌兒眾人說道:
「這打鞦韆,最不該笑。
笑多了,一定腿軟了,跌下來。咱在家做女兒時,隔壁周台官家花園中扎著一座鞦韆。
也是三月佳節,一日他家周小姐和俺一般三四個女孩兒,都打鞦韆耍子,
也是這等笑的不了,把周小姐滑下來,騎在畫板上,把身子喜抓去了。
落後嫁與人家,被人家說不是女兒,休逐來家,今後打鞦韆,先要忌笑。」
金蓮道:「孟三兒不濟,等我和李大姐打個立鞦韆。」月娘道:「你兩個仔細打。」
卻教玉簫、春梅在旁推送。才待打時,只見陳敬濟自外來,說道:「你每在這裡打鞦韆哩。」
月娘道:「姐夫來的正好,且來替你二位娘送送兒。丫頭每氣力少。」
這敬濟老和尚不撞鐘──得不的一聲,於是撥步撩衣,向前說:「等我送二位娘。」
先把金蓮裙子帶住,說道:「五娘站牢,兒子送也。」那鞦韆飛在半空中,猶若飛仙相似。
李瓶兒見鞦韆起去了,唬的上面怪叫道:「不好了,姐夫你也來送我送兒。」
敬濟道:「你老人家到且性急,也等我慢慢兒的打發將來。
這裡叫,那裡叫,把兒子手腳都弄慌了。」於是把李瓶兒裙子掀起,露著他大紅底衣,推了一把。
李瓶兒道:「姐夫,慢慢著些!我腿軟了!」敬濟道:「你老人家原來吃不得緊酒。」
金蓮又說:「李大姐,把我裙子又兜住了。」兩個打到半中腰裡,都下來了。
卻是春梅和西門大姐兩個打了一回。然後,教玉簫和蕙蓮兩個打立鞦韆。
這蕙蓮手輓彩繩,身子站的直屢屢的,腳跐定下邊畫板,也不用人推送,
那鞦韆飛在半天雲里,然後忽地飛將下來,端的卻是飛仙一般,甚可人愛。
月娘看見,對玉樓、李瓶兒說:「你看媳婦子,他倒會打。」這裡月娘眾人打鞦韆不題。
第五段
話分兩頭。
再說來旺兒往杭州織造蔡太師生辰衣服回來,
押著許多箱子貨物在船上,先走來家。
到門口,卸下行李,進到後邊。
只見孫雪娥正在堂屋門口,作了揖。
那雪娥滿臉微笑,說道:
「好呀,你回來了。路上風霜,辛苦了!
好久沒見,吃得又黑又胖了。」
來旺因問:「爹娘在哪裡?」
雪娥道:
「你爹今天被應二眾人,約去城外玩了。
你大娘和大姐,都在花園中盪鞦韆哩。」
來旺兒道:「啊呀,盪那做什麼?」
雪娥便倒了一盞茶給他喝,因問:「媳婦在廚房,怎麼不見?」
那雪娥冷笑了一聲,說道:
「你的媳婦,現在還是那時候的媳婦嗎?
好不厲害!他每天只跟著他娘們一塊兒下棋,玩,抹牌。
他哪肯在廚房做活哩!」
正說著,小玉走到花園中,報給月娘。
月娘從前邊走來,來旺兒向前磕了頭,立在旁邊。
問了些路上來回的話,月娘賞了兩瓶酒。
吃了一回,他媳婦宋蕙蓮來到。
月娘道:
「也罷,你辛苦了,先回房裡洗洗臉,休息休息去。
等你爹來,好見你爹回話。」
那來旺兒便回房裡。
蕙蓮先拿鑰匙開了門,又舀了些水給他洗臉攤塵,收拾東西,說道:
「你這個黑鬼,好久沒見,就吃得這麼肥肥的。」
又替他換了衣裳,準備飯食給他吃。
睡了一覺起來,已經是黃昏時分。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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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分兩頭。卻表來旺兒往杭州織造蔡太師生辰衣服回來,押著許多馱垛箱籠船上,先走來家。
到門首,下了頭口,收卸了行李,進到後邊。只見雪娥正在堂屋門首,作了揖。
那雪娥滿面微笑,說道:「好呀,你來家了。路上風霜,多有辛苦!幾時沒見,吃得黑胖了。」
來旺因問:「爹娘在那裡?」雪娥道:「你爹今日被應二眾人,邀去門外耍子去了。
你大娘和大姐,都在花園中打鞦韆哩。」來旺兒道:「啊呀,打他則甚?」
雪娥便倒了一盞茶與他吃,因問:「媳婦子在?上,怎的不見?」那雪娥冷笑了一聲,
說道:「你的媳婦子,如今還是那時的媳婦兒哩?好不大了!
他每日只跟著他娘每夥兒里下棋,撾子兒,抹牌頑耍。他肯在?上做活哩!」
正說著,小玉走到花園中,報與月娘。月娘自前邊走來,來旺兒向前磕了頭,立在旁邊。
問了些路上往回的話,月娘賞了兩瓶酒。吃一回,他媳婦宋蕙蓮來到。
月娘道:「也罷,你辛苦了,且往房裡洗洗頭面,歇宿歇宿去。等你爹來,好見你爹回話。」
那來旺兒便歸房裡。蕙蓮先付鑰匙開了門,又舀些水與他洗臉攤塵,收拾褡褳去,說道:
「賊黑囚,幾時沒見,便吃得這等肥肥的。」又替他換了衣裳,安排飯食與他吃。
睡了一覺起來,已是日西時分。
第六段
西門慶回家,來旺兒走到跟前參見,說道:
「杭州織造蔡太師生辰的布料和家中衣服,都已經準備好了,
打成包裹,裝了四箱,搭在官船上回來,只剩下雇人運進城。」
西門慶滿心歡喜,給了他趕路銀子,明天早上裝載進城。
又賞銀五兩,房裡當生活費。
又教他管採買東西。
這來旺兒私下帶了些禮物,悄悄送了孫雪娥兩方綾汗巾,
兩隻繡花膝褲,四盒杭州粉,二十個胭脂。
雪娥背地告訴來旺兒說:
「自從你去了四個月,你媳婦怎麼和西門慶勾搭,
玉簫怎麼做牽線的,金蓮房裡怎麼做窩。
先在假山底下,後來在屋裡,整天白天睡到晚上,晚上睡到天亮。
給他的衣服、首飾、花翠、銀錢,大包地帶在身上。
使小廝在門口買東西,一天也花二三錢銀子。」
來旺道:
「難怪箱子裡放著衣服、首飾!我問她,她說娘給她的。」
雪娥道:「哪裡是娘給她的?是爺給他的哩!」
這來旺兒於是聽記在心。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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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來家,來旺兒走到跟前參見,
說道:「杭州織造蔡太師生辰的尺頭並家中衣服,俱已完備,打成包裹,裝了四箱,
搭在官船上來家,只少雇夫過稅。」西門慶滿心歡喜,與了他趕腳銀兩,明日早裝載進城。
又賞銀五兩,房中盤纏;又教他管買辦東西。這來旺兒私已帶了些人事,
悄悄送了孫雪娥兩方綾汗巾,兩隻裝花膝褲,四匣杭州粉,二十個胭脂。
雪娥背地告訴來旺兒說:「自從你去了四個月,你媳婦怎的和西門慶勾搭,
玉簫怎的做牽頭,金蓮屋裡怎的做窩窠。
先在山子底下,落後在屋裡,成日明睡到夜,夜睡到明。
與他的衣服、首飾、花翠、銀錢,大包帶在身邊。
使小廝在門首買東西,見一日也使二三錢銀子。」
來旺道:「怪道箱子里放著衣服、首飾!我問他,他說娘與他的。」
雪娥道:「那娘與他?到是爺與他的哩!」
這來旺兒遂聽記在心。
第七段
到晚上,吃了幾杯酒,回房中。
俗話說酒後吐真言,他打開箱子,看見一匹藍緞子,
花樣非常奇特,便問老婆:
「是哪裡的緞子?誰給你的?趁現在老實說。」
老婆不知道怎麼回事,故意笑著,
回道:「你這個怪東西,問做什麼?
這是後邊見我沒個襖子,給了我這匹緞子,放在箱中,沒空做。
到底是誰給我的?」
來旺兒罵道:
「你這個該死的淫婦!還裝傻哩!到底是誰給你的?」
又問:「這些首飾是哪裡的?」
婦人道:
「呸!你這個怪東西,誰沒個爹娘,
就算從石頭縫裡蹦出來,也有個窩,人難道就沒個親戚朋友?
這是我姨娘家借來的釵梳。是誰給我的!」
被來旺兒一拳,差點沒打了一跤,說:
「你這該死的淫婦,還嘴硬哩!
有人親眼看見你和那個不是人的豬狗有關係!
玉簫丫頭怎麼牽線,送緞子給你,在前邊花園內兩個人幹,
後來在潘家那淫婦屋裡明幹,整天搞個不停。
你這該死的淫婦,你還想要我手裡吊死。」
那婦人便大哭起來,說道:
「你這該死的,你做什麼回家打我?我幹壞了你什麼事?
你胡亂講,就算丟塊磚瓦兒也要有個根據。
是哪個嚼舌根的,無中生有,挑撥你來欺負老娘?
我老娘不是那沒根基的貨!就算被人欺負死,也找個乾淨的地方。
你問聲,宋家的丫頭,
如果把腳稍微歪一下,就把『宋』字倒過來!
你這個該死的,沒事找事。
萬物也要有個真憑實據。
人教你殺那個人,你就殺那個人?」
幾句話說得來旺兒不說話了。
婦人又道:
「這匹藍緞子,我乾脆跟你說了吧,也是去年十一月裡三娘生日,
娘見我上穿著紫襖,下邊借了玉簫的裙子穿著,
說道:『媳婦子怪模怪樣的,什麼樣子?』
才給了我這匹緞子。
誰有空做它?哪個不知道!就這樣來編我的閒話。
你認錯人了,老娘不是個好惹的。明天我咒罵一個給他聽。
拚著我一條命,自己找不著主子哩。」
來旺兒道:
「你既然沒這件事,沒事跟人生什麼氣?快點打鋪我睡。」
這婦人一面把鋪蓋攤開,說道:
「你這個擋路的,喝了那黃湯,去睡你的覺!沒事惹老娘罵。」
把來旺扔在炕上,鼾聲如雷。
看官請聽:
但凡世上養漢的婆娘,就算他男子漢十八分精明,
被她幾句歪理說得,十個有九個都上當。
正是:
廁所裡的磚 —— 又臭又硬。
原文
7
到晚夕,吃了幾鐘酒,歸到房中。
常言酒發頓腹之言,因開箱子,看見一匹藍緞子,甚是花樣奇異,便問老婆:
「是那裡的緞子?誰人與你的?趁上實說。」老婆不知就裡,故意笑著,回道:
「怪賊囚,問怎的?此是後邊見我沒個襖兒,與了這匹緞子,放在箱中,沒工夫做。端的誰肯與我?」
來旺兒罵道:「賊淫婦!還搗鬼哩!端的是那個與你的?」又問:「這些首飾是那裡的?」
婦人道:「呸!怪囚根子,那個沒個娘老子,就是石頭罅剌兒里迸出來,
也有個窩巢兒,為人就沒個親戚六眷?此是我姨娘家借來的釵梳。是誰與我的!」
被來旺兒一拳,險不打了一交,說:「賊淫婦,還說嘴哩!
有人親看見你和那沒人倫的豬狗有首尾!玉簫丫頭怎的牽頭,送緞子與你,
在前邊花園內兩個乾,落後弔在潘家那淫婦屋裡明乾,成日㒲的不值了。
賊淫婦,你還要我手裡吊子曰兒。」那婦人便大哭起來,
說道:「賊不逢好死的囚根子!你做甚麼來家打我?我乾壞了你甚麼事來?
你恁是言不是語,丟塊磚瓦兒也要個下落。是那個嚼舌根的,沒空生有,調唆你來欺負老娘?
我老娘不是那沒根基的貨!教人就欺負死,也揀個乾凈地方。你問聲兒,宋家的丫頭,
若把腳略趄兒,把『宋』字兒倒過來!你這賊囚根子,得不個風兒就雨兒。
萬物也要個實。人教你殺那個人,你就殺那個人?」幾句說的來旺兒不言語了。
婦人又道:「這匹藍緞子,越發我和你說了罷,也是去年十一月里三娘生日,
娘見我上穿著紫襖,下邊借了玉簫的裙子穿著,說道:
『媳婦子怪剌剌的,甚麼樣子?』才與了我這匹緞子。誰得閑做他?那個是不知道!
就纂我恁一遍舌頭。你錯認了老娘,老娘不是個饒人的。明日我咒罵個樣兒與他聽。
破著我一條性命,自恁尋不著主兒哩。」
來旺兒道:「你既沒此事,平白和人合甚氣?快些打鋪我睡。」
這婦人一面把鋪伸下,說道:「怪倒路的囚根子,吃了那黃湯,挺你那覺!平白惹老娘罵。
」把來旺掠翻在炕上,鼾聲如雷。
看官聽說:
但凡世上養漢的婆娘,饒他男子漢十八分精細,
吃他幾句左話兒右說,十個九個都著了道兒。
正是:
東凈里磚兒──又臭又硬。
第八段
這宋蕙蓮控制住來旺兒,過了一夜。
到第二天,往後邊問玉簫,誰透露這件事,
始終找不出是誰,只管大罵。
有一天,月娘使小玉叫雪娥,到處都找不到。
走到前邊,只見雪娥從來旺兒房裡出來,只猜是和她媳婦說話。
沒想到走到廚房,蕙蓮又在裡面切肉。
過了一會兒,西門慶前邊陪著喬大戶說話,只為揚州鹽商王四峰,
被按撫使抓到監獄裡,答應給二千兩銀子,
央求西門慶對蔡太師求情釋放。
剛打發大戶走了,西門慶叫來旺,來旺從他屋裡跑出來。
正是:
雪裡的白鷺,飛起來才看得見,
柳樹下的鸚鵡,說話才聽得到。
第九段
因此都知道雪娥和來旺兒有曖昧關係。
原文
8
這宋蕙蓮窩盤住來旺兒,過了一宿。
到次日,往後邊問玉簫,誰人透露此事,終莫知其所由,只顧海罵。
一日,月娘使小玉叫雪娥,一地裡尋不著。
走到前邊,只見雪娥從來旺兒房裡出來,只猜和他媳婦說話,
不想走到廚下,蕙蓮又在裡面切肉,
良久,西門慶前邊陪著喬大戶說話,只為揚州鹽商王四峰,
被按撫使送監在獄中,許銀二千兩,
央西門慶對蔡太師討人情釋放。
剛打發大戶去了,西門慶叫來旺,
來旺從他屋裡跑出來。
正是:
雪隱鷺鶯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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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都知雪娥與來旺兒有尾首。
第十段
有一天,來旺兒喝醉了,和一般家人小廝在前邊大罵西門慶。
說怎麼我不在家,使玉簫丫頭拿一匹藍緞子,在房裡騙我老婆。
把他吊在花園姦耍,後來潘金蓮怎麼做幫兇:
「算了,只不要撞到我手裡。我教他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好不好,把潘家那淫婦也殺了,也只是個死。
你看我說得出做得到。
潘家那淫婦,想著他在家毒死了他漢子武大,
他小叔武松來告狀,多虧了誰替他上東京打點,
把武松發配充軍去了?
今天兩腳踏著平坦的路,落得他享受,還挑撥我的老婆養男人。
我的仇恨,與他結得有天那麼大。
俗話說,一不做,二不休,到跟前再說話。
拚著一條命被剮,也要打皇帝!」
這來旺兒自己知道說了這些話,不知草叢裡有人,
沒想到被同行的家人來興兒聽見。
這來興兒在家,西門慶原本派他採買食用賺錢過日,
只因為和來旺媳婦勾搭,把採買給奪了,卻教來旺兒管理。
來興兒就與來旺不和,聽見發此言語,
就悄悄走來潘金蓮房裡告訴。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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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來旺兒吃醉了,和一般家人小廝在前邊恨罵西門慶,
說怎的我不在家,使玉簫丫頭拿一匹藍緞子,在房裡哄我老婆。
把他弔在花園姦耍,後來潘金蓮怎的做窩主:
「由他,只休要撞到我手裡。我教他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好不好,把潘家那淫婦也殺了,也只是個死。
你看我說出來做的出來。
潘家那淫婦,想著他在家擺死了他漢子武大,他小叔武鬆來告狀,
多虧了誰替他上東京打點,把武鬆墊發充軍去了?
今日兩腳踏住平川路,落得他受用,還挑撥我的老婆養漢。
我的仇恨,與他結的有天來大。
常言道,一不做,二不休,到跟前再說話。
破著一命剮,便把皇帝打!」
這來旺兒自知路上說話,不知草里有人,
不想被同行家人來興兒聽見。
這來興兒在家,西門慶原派他買辦食用撰錢過日,
只因與來旺媳婦勾搭,把買辦奪了,卻教來旺兒管領。
來興兒就與來旺不睦,聽見發此言語,
就悄悄走來潘金蓮房裡告訴。
第十一段
金蓮正和孟玉樓一處坐著,只見來興兒掀帘子進來。
金蓮便問來興兒:
「你來有什麼事?你爹今天往誰家吃酒去了?」
來興道:
「今天俺爹和應二爹往門外送殯去了。
剛有一件事,告訴老人家,只放在心裡,別說是小的我來說。」
金蓮道:「你有什麼事,只管說,沒關係!」
來興兒道:
「沒別的事,可惡的來旺兒,昨天不知在哪裡喝得醉醺醺的,
在前邊大吼小叫,指豬罵狗,罵了一天。
又拉著小的我廝打,小的我走到一邊不理,
他對著家裡大小,又罵爹和五娘。」
潘金蓮就問:「你這該死的奴才,罵我什麼?」
來興說:
「小的我不敢說。三娘在這裡,也不是別人。
那傢伙說爹怎麼打發他不在家,玩了他的老婆,
說五娘怎麼做窩,
賺他老婆在房裡和爹兩個白天睡到晚上,晚上睡到天亮。
他準備了刀,要殺爹和五娘,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又說,五娘那時在家,用毒藥殺了他丈夫武大,
多虧了他上東京去打點,救了五娘一命。
說五娘恩將仇報,挑撥他的老婆養男人。
小的我穿著青衣,抱著黑木頭,
先來告訴五娘一聲,早晚別被那傢伙暗算。」
玉樓聽了,像被泡在冷水盆裡一樣,嚇了一跳。
這金蓮不聽還好,聽了,臉紅通通的,銀牙咬碎,
罵道:「你這個該死的奴才!
我跟他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他主子要了他的老婆,他怎麼來纏我?
我如果讓這奴才在西門慶家,永不算老婆!
怎麼我虧他救活了性命?」
因吩咐來興兒:
「你且去,等你爹來家問你時,你也只照這樣說。」
來興兒說:
「五娘說哪裡話!小的我又不冤枉他,有什麼說什麼。
隨爹怎麼問,也只是這樣說。」
說完,往前邊去了。
原文
11
金蓮正和孟玉樓一處坐的,只見來興兒掀帘子進來,
金蓮便問來興兒:「你來有甚事?你爹今日往誰家吃酒去了?」
來興道:「今日俺爹和應二爹往門外送殯去了。適有一件事,
告訴老人家,只放在心裡,休說是小的來說。」金蓮道:「你有甚事,只顧說,不妨事!」
來興兒道:「別無甚事,叵耐來旺兒,昨日不知那裡吃的醉稀稀的,
在前邊大吆小喝,指豬罵狗,罵了一日。又邏著小的廝打,
小的走來一邊不理,他對著家中大小,又罵爹和五娘。」
潘金蓮就問:「賊囚根子,罵我怎的?」
來興說:「小的不敢說。三娘在這裡,也不是別人。那廝說爹怎的打發他不在家,
耍了他的老婆,說五娘怎的做窩主,賺他老婆在房裡和爹兩個明睡到夜,夜睡到明。
他打下刀子,要殺爹和五娘,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又說,五娘那咱在家,
毒藥擺殺了親夫,多虧了他上東京去打點,救了五娘一命。
說五娘恩將仇報,挑撥他老婆養漢。小的穿青衣抱黑住,
先來告訴五娘說聲,早晚休吃那廝暗算。」
玉樓聽了,如提在冷水盆內一般,吃了一驚。
這金蓮不聽便罷,聽了,粉面通紅,銀牙咬碎,
罵道:「這犯死的奴才!我與他往日無冤近日無讎,他主子要了他的老婆,他怎的纏我?
我若教這奴才在西門慶家,永不算老婆!怎的我虧他救活了性命?
」因吩咐來興兒:「你且去,等你爹來家問你時,你也只照恁般說。」
來興兒說:「五娘說那裡話!小的又不賴他,有一句說一句。
隨爹怎的問,也只是這等說。」說畢,往前邊去了。
第十二段
玉樓便問金蓮:「真的他爹和這媳婦有曖昧?」
金蓮道:
「你問那個沒廉恥的貨!
什麼好老婆,也不枉了教奴才這般挾制了。
在人家用過了的奴才淫婦,當初在蔡通判家,
和大老婆串通養男人,出了事,才打發出來,嫁了蔣聰。
難道只見過一個男人?
有多少男人數不清,什麼事兒不知道!
這個賊強人騙人嚇鬼,使玉簫送緞子給她做襖子穿。
一整個冬天,我要告訴你,沒告訴你。
那天,大姐姐往喬大戶家吃酒,我們不都在前邊下棋?
只見丫頭說他爹來家,我們不都散了?
後來我走到後邊儀門口,見小玉站在走廊下,
我問他,小玉望著我搖手。
我剛走到花園前,只見玉簫那狗東西在角門口站著,原來替他觀風。
我還不知道,教我直接往花園裡走。
玉簫攔著我,不教我進去,說爹在裡面。
教我罵了兩句。
我本來懷疑他和她有些什麼鬼帳,
沒想到走到裡面,他和媳婦在山洞裡幹事。
媳婦見我進去,臉紅通通地跑出來了。
他爹見了我,尷尬地,被我罵了兩句不要臉。
後來媳婦走到屋裡,跪著我,教我別對她娘說。
後來正月裡,他爹要把淫婦安置在我屋裡過一夜,
被我和春梅說了兩句,再也別想讓她進來!
你這該死的奴才,沒事把我扯在裡頭。
這麼嬌態的奴才淫婦,我肯容他在那屋裡頭搞鬼?
就算我算了,俺春梅那個小丫頭,他也不肯容他。」
玉樓道:
「難怪這個賤貨在那裡坐著,見了我們半信半疑,
想站又站不起來,誰知原來背地裡有這本帳!
說起來,他爹也不該要她。
哪裡找不到老婆來,教奴才在外面亂講,什麼樣子?」
金蓮道:
「反正都是爛貨,你要奴才老婆,
奴才暗地裡偷你的小娘子,彼此換著做!
你這個小婦人,千百次說人,萬次也說,今天打了嘴,也不說的!」
玉樓向金蓮道:
「這件事,我們對他爹說好,還是不說好?大姐姐又不管。
萬一那傢伙真的有心,我們不說話,他爹又不知道,
一時被他害了怎麼辦?六姐,你還是該說說。」
金蓮道:「我如果饒了這奴才,除非是他把我推出來。」
正是:
平生不作皺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原文
12
玉樓便問金蓮:「真個他爹和這媳婦子有?」
金蓮道:「你問那沒廉恥的貨!甚的好老婆,也不枉了教奴才這般挾制了。
在人家使過了的奴才淫婦,當初在蔡通判家,和大婆作弊養漢,
壞了事,才打發出來,嫁了蔣聰。
豈止見過一個漢子兒?有一拿小米數兒,甚麼事兒不知道!
賊強人瞞神嚇鬼,使玉簫送緞子兒與他做襖兒穿。
一冬里,我要告訴你,沒告訴你。
那一日,大姐姐往喬大戶家吃酒,咱每都不在前邊下棋?只見丫頭說他爹來家,咱每不散了?
落後我走到後邊儀門首,見小玉立在穿廊下,我問他,小玉望著我搖手兒。
我剛走到花園前,只見玉簫那狗肉在角門首站立,原來替他觀風。
我還不知,教我徑往花園裡走。玉簫攔著我,不教我進去,說爹在裡面。
教我罵了兩句。我到疑影和他有些甚麼查子帳,不想走到裡面,他和媳婦子在山洞里乾營生。
媳婦子見我進去,把臉飛紅的走出來了。
他爹見了我,訕訕的,吃我罵了兩句沒廉恥。
落後媳婦子走到屋裡,打旋磨跪著我,教我休對他娘說。
落後正月里,他爹要把淫婦安托在我屋裡過一夜兒,吃我和春梅折了兩句,
再幾時容他傍個影兒!賊萬殺的奴才,沒的把我扯在裡頭。
好嬌態的奴才淫婦,我肯容他在那屋裡頭弄硶兒?
就是我罷了,俺春梅那小肉兒,他也不肯容他。」
玉樓道:「嗔道賊臭肉在那裡坐著,見了俺每意意似似,待起不起的,
誰知原來背地有這本帳!論起來,他爹也不該要他。
那裡尋不出老婆來,教奴才在外邊倡揚,甚麼樣子?」
金蓮道:
「左右的皮靴兒沒番正,你要奴才老婆,奴才暗地裡偷你的小娘子,彼此換著做!
賊小婦奴才,千也嘴頭子嚼說人,萬也嚼說,今日打了嘴,也不說的!」
玉樓向金蓮道:
「這椿事,咱對他爹說好,不說好?
大姐姐又不管。倘忽那廝真個安心,咱每不言語,他爹又不知道,一時遭了他手怎了?
六姐,你還該說說。」
金蓮道:「我若是饒了這奴才,除非是他㒲出我來。」
正是:
平生不作皺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第十三段
西門慶到晚上回家,只見金蓮在房中頭髮散亂,
躺在枕頭上,哭得眼睛都腫了。
問他原因,她就把來旺兒醉酒發言,要殺主子的事說了一遍:
「有來興兒親自聽見,想起來,
你背地裡圖他老婆,他便背地裡要你家的小娘子。
你們兩個半斤八兩。
那傢伙殺你便應該,跟我有什麼關係?
連我一起也要殺!
趕快想想辦法,晚上,人沒有後腦勺,只怕被他暗中下毒手。」
西門慶因問:「誰和那傢伙有曖昧?」
金蓮道:「你別來問我,只問小玉便知。」
又說:
「這個奴才欺負我,不是一次兩次了。
說我當初怎麼用藥殺了丈夫,你娶了我來,
虧他找人情搭救我性命來。在外邊對人揭短。
幸好我沒生下兒沒長下女,
如果生下兒女,教賊奴才揭短,怎麼好聽?
敢說:『你家娘當初在家不得志時,也虧我找人情救了他性命。』
這麼說在你臉上也無光了!
你就算不要臉,我卻不行,要這條命做什麼?」
西門慶聽了婦人的話,走到前邊,
叫來興兒到沒人的地方,問他事情原委。
這個小廝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又走到後邊,問了小玉,口供和金蓮所說的沒有差別:
確實某天,親眼看見雪娥從來旺兒屋裡出來,
他媳婦兒不在屋裡,真的有這回事。
這西門慶心中大怒,把孫雪娥打了一頓,被月娘再三勸了,
收了他的頭面衣服,只教他伴著家人的媳婦做飯,不許他見人。
這件事就不再提了。
原文
13
西門慶至晚來家,只見金蓮在房中雲鬟不整,睡搵香腮,哭的眼壞壞的。
問其所以,遂把來旺兒醉酒發言,要殺主之事訴說一遍:
「見有來興兒親自聽見,思想起來,你背地圖他老婆,他便背地要你家小娘子。
你的皮靴兒沒番正。那廝殺你便該當,與我何干?
連我一例也要殺!趁早不為之計,夜頭早晚,人無後眼,只怕暗遭他毒手。」
西門慶因問:「誰和那廝有首尾?」金蓮道:「你休來問我,只問小玉便知。」
又說:「這奴才欺負我,不是一遭兒了。說我當初怎的用藥擺殺漢子,你娶了我來,
虧他尋人情搭救我性命來。在外邊對人揭條。
早是奴沒生下兒沒長下女,若是生下兒女,教賊奴才揭條著好聽?
敢說:『你家娘當初在家不得地時,也虧我尋人情救了他性命。』
恁說在你臉上也無光了!你便沒羞恥,我卻成不的,要這命做甚麼?」
西門慶聽了婦人之言,走到前邊,叫將來興兒到無人處,問他始末緣由。
這小廝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又走到後邊,摘問了小玉口詞,與金蓮所說無差:
委的某日,親眼看見雪娥從來旺兒屋裡出來,他媳婦兒不在屋裡,的有此事。
這西門慶心中大怒,把孫雪娥打了一頓,被月娘再三勸了,
拘了他頭面衣服,只教他伴著家人媳婦上竈,
不許他見人。此事表過不題。
第十五段
西門慶在後邊,因使玉簫叫了宋蕙蓮,背地裡親自問她。
這個婆娘便道:
「哎呀,爹,你老人家別這麼說,他是沒有這句話。
我就替他發了毒誓。他喝了兩杯酒,敢這麼膽大,背地裡罵爹?
又說周朝有水,又說周朝無道!他靠哪裡過日子?
爹,你不要聽信人家的話。我且問爹,聽見誰說這話來?」
那西門慶被婆娘一番話,閉口無言。
問得急了,說:「是來興兒告訴我說的。」
蕙蓮道:
「來興兒因爹叫我們這一個採買,說我們奪了他的,得不到賺錢花,
結下了這仇恨,憑空拿這血口噴人,爹就信了。
他有這個欺心事,我也不饒他。
爹你聽我的,不要教他在家裡,給他幾兩銀子本錢,
教他老老實實,遠離他鄉,做買賣去。
他出去了,早晚爹和我說句話也方便些。」
西門慶聽了滿心歡喜,說道:
「我的兒,說得對。我有心要叫他上東京,
與鹽商王四峰求蔡太師幫忙,回來,還要押送生辰禮去,
只因為他才從杭州來家,不好又使他的,打算叫來保去。
既然你這樣說,我明天打發他去就算了。
回來,我教他領一千兩銀子,同主管往杭州販賣綢絹絲線做買賣。
你覺得怎麼樣?」
婆娘心中大喜,說道:「爹如果這樣才好。」
正說著,西門慶見沒人,就摟她過來親嘴。
婆娘忙遞舌頭在他口裡,兩個親成一塊。
婦人道:
「爹,你答應我編鬏髻,怎麼還不替我編?
什麼時候不戴,到什麼時候戴?只教我整天戴這假髮?」
西門慶道:「沒關係,到明天拿八兩銀子,往銀匠家替你拔絲去。」
西門慶又道:「怕你大娘問,怎麼回答?」
婦人道:
「沒關係,我自有話打發他,只說問我姨娘家借來戴戴,怕什麼?」
當下二人說了一會兒話,各自散了。
原文
14
西門慶在後邊,因使玉簫叫了宋蕙蓮,背地親自問他。
這婆娘便道:「啊呀,爹,你老人家沒的說,他是沒有這個話。我就替他賭了大誓。
他酒便吃兩鐘,敢恁七個頭八個膽,背地裡罵爹?
又吃紂王水土,又說紂王無道!他靠那裡過日子?爹,你不要聽人言語。
我且問爹,聽見誰說這個話來?」那西門慶被婆娘一席話兒,閉口無言。
問的急了,說:「是來興兒告訴我說的。」
蕙蓮道:「來興兒因爹叫俺這一個買辦,說俺每奪了他的,不得賺些錢使,
結下這仇恨兒,平空拿這血口噴他,爹就信了。
他有這個欺心的事,我也不饒他。
爹你依我,不要教他在家裡,與他幾兩銀子本錢,教他信信脫脫,遠離他鄉,做買賣去。
他出去了,早晚爹和我說句話兒也方便些。」西門慶聽了滿心歡喜,說道:
「我的兒,說的是。我有心要叫他上東京,與鹽商王四峰央蔡太師人情,
回來,還要押送生辰擔去,只因他才從杭州來家,不好又使他的,打帳叫來保去。
既你這樣說,我明日打發他去便了。回來,我教他領一千兩銀子,
同主管往杭州販買綢絹絲線做買賣。你意下如何?」
老婆心中大喜,說道:「爹若這等才好。」正說著,西門慶見無人,就摟他過來親嘴。
婆娘忙遞舌頭在他口裡,兩個咂做一處。
婦人道:「爹,你許我編鬏髻,怎的還不替我編?恁時候不戴到幾時戴?
只教我成日戴這頭髮殼子兒?」
西門慶道:「不打緊,到明日將八兩銀子,往銀匠家替你拔絲去。」
西門慶又道:「怕你大娘問,怎生回答?」
婦人道:「不打緊,我自有話打發他,只說問我姨娘家借來戴戴,怕怎的?」
當下二人說了一回話,各自分散了。
第十六段
到了第二天,西門慶在客廳上坐著,叫過來旺兒來:
「你收拾衣服行李,趕明天三月二十八日起身,往東京求蔡太師幫忙。
回來,我還打發你杭州做買賣去。」
這來旺心中大喜,應諾下來,回房收拾行李,在外買禮物。
來興兒打聽得知,就來告報金蓮知道。
金蓮打聽西門慶在花園捲棚內,走到那裡,
不見西門慶,只見陳敬濟在那裡封禮物。
金蓮便道:「你爹在哪裡?你封的是什麼?」
陳敬濟道:
「爹剛才在這裡,往大娘那邊兌鹽商王四峰銀子去了。
我封的是往東京求蔡太師的禮。」
金蓮問:「打發誰去?」
陳敬濟道:「我聽見昨天爹吩咐來旺兒去。」
這金蓮才要下臺階,往花園那條路上走,
正撞見西門慶拿了銀子來。
叫到屋裡,問他:「明天打發誰往東京去?」
西門慶道:
「來旺兒和吳主管兩個人同去。
因為有鹽商王四峰的一千兩辦事銀兩,所以多派兩個人去。」
婦人道:
「隨你心意,我說的話你不聽,倒聽那奴才淫婦一面之詞。
她隨便怎麼說,只護著她的男人。
那個奴才有前科,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反正老婆丟給你,坑了你這銀子,
騙得遠離家鄉,老老實實去了,看你兩眼空空的。
你的白丟了算了,為難人家一千兩銀子,不怕你不賠他。
我說在你心裡,也隨你。這個老婆無緣無故只為了他。
你不爭你貪戀這個老婆,你留他在家裡也不好,
你就打發他出去做買賣也不好。
你留他在家裡,早晚沒這些人防範他。
你打發他外邊去,他花了你本錢,第一件事你先說不得他。
你若要他這奴才老婆,不如先把奴才打發他離門離戶。
俗話說:剪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生;剪草若除根,萌芽再不生。
這樣你也安心,老婆他也死心塌地。」
這番話,說得西門慶如醉方醒。
正是:
幾句話撥開了君子的道路,一番話提醒了夢中人。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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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次日,西門慶在廳上坐著,叫過來旺兒來:
「你收拾衣服行李,趕明日三月二十八日起身,往東京央蔡太師人情。
回來,我還打發你杭州做買賣去。」這來旺心中大喜,應諾下來,回房收拾行李,在外買人事。
來興兒打聽得知,就來告報金蓮知道。金蓮打聽西門慶在花園捲棚內,
走到那裡,不見西門慶,只見陳敬濟在那裡封禮物。
金蓮便道:「你爹在那裡?你封的是甚麼?」
敬濟道:「爹剛纔在這裡,往大娘那邊兌鹽商王四峰銀子去了。我封的是往東京央蔡太師的禮。」
金蓮問:「打發誰去?」敬濟道:「我聽見昨日爹吩咐來旺兒去。」
這金蓮才待下臺基,往花園那條路上走,正撞見西門慶拿了銀子來。
叫到屋裡,問他:「明日打發誰往東京去?」
西門慶道:
「來旺兒和吳主管二人同去。因有鹽商王四峰一千幹事的銀兩,以此多著兩個去。」
婦人道:
「隨你心下,我說的話兒你不依,到聽那奴才淫婦一面兒言語。
他隨問怎的,只護他的漢子。那奴才有話在先,不是一日兒了。
左右破著老婆丟與你,坑了你這銀子,拐的往那頭裡停停脫脫去了,看哥哥兩眼兒空哩。
你的白丟了罷了,難為人家一千兩銀子,不怕你不賠他。我
說在你心裡,也隨你。老婆無故只是為他。
不爭你貪他這老婆,你留他在家裡也不好,你就打發他出去做買賣也不好。
你留他在家裡,早晚沒這些眼防範他。
你打發他外邊去,他使了你本錢,頭一件你先說不得他。
你若要他這奴才老婆,不如先把奴才打發他離門離戶。
常言道:
剪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生;
剪草若除根,萌芽再不生。
就是你也不耽心,老婆他也死心塌地。」
一席話兒,說得西門慶如醉方醒。
正是:
數語撥開君子路,片言提醒夢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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