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二十三
蕙蓮花園打平安
第一段
這首詞是這麼說的:
心裡難以自己說出,暗地裡深深地感謝。
未必娘子們,能這麼賢惠聰明。
心裡話怎麼好跟你說?
說不願意做丫鬟,願意做官人的侍妾。
他堅定地希望我的情意是真的。
豈料風波,果然應驗了他的心意。
原文
1
詞曰:
心中難自泄,暗裡深深謝。
未必娘行,恁地能賢哲。衷腸怎好和君說?
說不願丫頭,願做官人的侍妾。
他堅牢望我情真切。豈想風波,果應了他心料者。
第二段
話說有一天臘月已盡,春天來了,新年的佳節到了,
西門慶出門拜年不在家,吳月娘往吳大妗子家去了。
中午孟玉樓、潘金蓮都在李瓶兒房裡下棋。
玉樓道:「我們今天賭什麼好?」
金蓮道:
「我們賭五錢銀子當做東道主,三錢銀子買金華酒,
那二錢買個豬頭,教來旺媳婦燒豬頭給我們吃。
聽說她很會燒豬頭,只用一根柴火,就能燒得稀爛。」
玉樓道:「大姐姐不在家,怎麼辦?」
金蓮道:「我們留下一份,送到他屋裡,也是一樣。」
說完,三個人下棋。
下了三盤,李瓶兒輸了五錢。
金蓮使繡春兒叫來興兒來,把銀子遞給他,
教他買一壇金華酒,一個豬頭,連四隻豬蹄,吩咐:
「送到後邊廚房裡,教來旺兒媳婦蕙蓮快燒了,
拿到你三娘屋裡等著,我們就去。」
玉樓道:
「六姐,教她燒了拿盒子拿到這裡來吃吧。
在後邊,李嬌兒、孫雪娥兩個看著,是請還是不請他們?」
金蓮於是聽從玉樓的話。
原文
2
話說一日臘盡春回,新正佳節,西門慶賀節不在家,吳月娘往吳大妗子家去了。
午間孟玉樓、潘金蓮都在李瓶兒房裡下棋。玉樓道:「咱們今日賭甚麼好?」
金蓮道:「咱們賭五錢銀子東道,三錢銀子買金華酒兒,那二錢買個豬頭來,
教來旺媳婦子燒豬頭咱們吃。說他會燒的好豬頭,只用一根柴禾兒,燒的稀爛。」
玉樓道:「大姐姐不在家,卻怎的計較?」存下一分兒,送在他屋裡,也是一般。」
說畢,三人下棋。下了三盤,李瓶兒輸了五錢。金蓮使繡春兒叫將來興兒來,
把銀子遞與他,教他買一壇金華酒,一個豬首,連四隻蹄子,
吩咐:「送到後邊廚房裡,教來旺兒媳婦蕙蓮快燒了,拿到你三娘屋裡等著,我們就去。」
玉樓道:「六姐,教他燒了拿盒子拿到這裡來吃罷。
在後邊,李嬌兒、孫雪娥兩個看著,是請他不請他?」
金蓮遂依玉樓之言。
第三段
不一會兒,來興兒買了酒和豬頭,送到廚房。
蕙蓮正在後邊和玉簫在石階上坐著,剝瓜子玩呢。
來興兒便叫他:
「蕙蓮嫂子,五娘、三娘都吩咐你,使我買了酒、豬頭連蹄子,
都在廚房裡,教你替他燒熟了,送到前邊六娘房裡去。」
蕙蓮道:
「我沒空,與娘納鞋哩。
隨便教哪個燒燒吧,為什麼特地點名要我燒?」
來興兒道:「你燒不燒隨你,交給你了,我有事要去辦。」
說完,出去了。
玉簫道:
「你先放著,替他燒燒吧。
你不知道五娘的嘴巴,又惹得他發脾氣。」
蕙蓮笑道:
「五娘怎麼就知道我會燒豬頭,栽贓給我!」
於是走到大廚房裡,舀了一鍋水,
把那豬頭蹄子剃刷乾淨,只用的一根長柴火安在爐內。
用一大碗油醬,以及茴香大料,拌得停當,上下錫古子扣定。
沒用一個時辰,就把個豬頭燒得皮脫肉化,香噴噴五味俱全。
將大冰盤盛了,連薑蒜碟兒,
用方盒拿到前邊李瓶兒房裡,馬上打開金華酒來。
玉樓挑了齊整的,留下一大盤子,
並一壺金華酒,使丫頭送到上房裡,給月娘吃。
其餘三人坐定,斟酒共飲。
原文
3
不一時,來興兒買了酒和豬首,送到廚下。
蕙蓮正在後邊和玉簫在石台基上坐著,撾瓜子耍子哩。
來興兒便叫他:「蕙蓮嫂子,五娘、三娘都上覆你,使我買了酒、豬頭連蹄子,
都在廚房裡,教你替他燒熟了,送到前邊六娘房裡去。」
蕙蓮道:「我不得閑,與娘納鞋哩。隨問教那個燒燒兒罷,巴巴坐名兒教我燒?」
來興兒道:「你燒不燒隨你,交與你,我有勾當去。」說著,出去了。
玉簫道:「你且丟下,替他燒燒罷。你曉的五娘嘴頭子,又惹的聲聲氣氣的。」
蕙蓮笑道:「五娘怎麼就知道我會燒豬頭,栽派與我!」於是起到大廚竈里,
舀了一鍋水,把那豬首蹄子剃刷乾凈,只用的一根長柴禾安在竈內,
用一大碗油醬,並茴香大料,拌的停當,上下錫古子扣定。
那消一個時辰,把個豬頭燒的皮脫肉化,香噴噴五味俱全。
將大冰盤盛了,連薑蒜碟兒,用方盒拿到前邊李瓶兒房裡,旋打開金華酒來。
玉樓揀齊整的,留下一大盤子,並一壺金華酒,使丫頭送到上房裡,與月娘吃。
其餘三人坐定,斟酒共酌。
第四段
正在吃的時候,只見蕙蓮笑嘻嘻走到跟前,
說道:「娘子們試嘗這豬頭,今天燒得好不好?」
金蓮道:
「三娘剛才誇你手藝好!燒得是稀爛。」
李瓶兒問道:「真的你只用一根柴火?」
蕙蓮道:
「不瞞娘子們說,還用不了一根柴火哩!
如果用一根柴火,就燒得脫了骨。」
玉樓叫繡春:「你拿個大杯子,篩一杯給你嫂子喝。」
李瓶兒連忙叫繡春斟酒,
他便取碟子揀了一碟豬頭肉遞給蕙蓮,
說道:「你親手做的,你試嘗嘗。」
蕙蓮道:
「小的自己知道娘子們吃不慣鹹的,沒曾好好加醬,將就一下吧。
下次再燒時,小的知道了。」
便磕了三個頭,方纔在桌子旁邊站著,一起喝酒。
原文
4
正吃中間,只見蕙蓮笑嘻嘻走到跟前,說道:「娘們試嘗這豬頭,今日燒的好不好?」
金蓮道:「三娘剛纔誇你倒好手段兒!燒的且是稀爛。」
李瓶兒問道:「真個你只用一根柴禾兒?」
蕙蓮道:「不瞞娘們說,還消不得一根柴禾兒哩!若是一根柴禾兒,就燒的脫了骨。」
玉樓叫繡春:「你拿個大盞兒,篩一盞兒與你嫂子吃。」
李瓶兒連忙叫繡春斟酒,他便取碟兒揀了一碟豬頭肉兒遞與蕙蓮,
說道:「你自造的,你試嘗嘗。」
蕙蓮道:「小的自知娘們吃不的咸,沒曾好生加醬,胡亂罷了。下次再燒時,小的知道了。」
便磕了三個頭,方纔在桌頭旁邊立著,做一處吃酒。
第五段
到了晚上月娘回家,眾婦人見了月娘,
小玉把送來的豬頭,拿給月娘看。
玉樓笑道:
「今天我們下棋玩,贏了李大姐的豬頭,留給姐姐吃。」
月娘道:
「這樣有些不公平了。
各人賭贏賭輸,虧了哪一個就不好了。我們這麼辦:
就當大節日,我們姊妹這幾個人每人輪流辦一桌酒席,
叫鬱大姐來,晚間玩玩,有什麼不好?
總比賭輸贏,為難一個人好。
我這個主意好不好?」
眾人都說:「姐姐主意說得對!」
月娘道:「明天初五,就由我先開始吧。」
李嬌兒佔了初六,玉樓佔了初七,金蓮佔了初八。
金蓮道:「只有我佔便宜,那天又是我的壽酒,卻是一舉兩得。」
問到孫雪娥,孫雪娥半天不說話。
月娘道:「她算了,你們不要纏著她了,教李大姐挨著吧。」
玉樓道:「初九日又是六姐生日,只怕有潘姥姥和他妗子來。」
月娘道:「初九日沒空,教李大姐挪到初十吧。」
眾人計議已定。
原文
5
到晚夕月娘來家,眾婦人見了月娘,小玉悉將送來豬頭,拿與月娘看。
玉樓笑道:「今日俺們下棋耍子,贏的李大姐豬頭,留與姐姐吃。」
月娘道:「這般有些不均了。各人賭勝,虧了一個就不是了。
咱們這等計較:只當大節下,咱姊妹這幾人每人輪流治一席酒兒,
叫將鬱大姐來,晚間耍耍,有何妨礙?強如賭勝負,難為一個人。我主張的好不好?」
眾人都說:「姐姐主張的是!」月娘道:「明日初五日,就是我起先罷。」
李嬌兒佔了初六,玉樓佔了初七,金蓮佔了初八。
金蓮道:「只我便宜,那日又是我的壽酒,卻一舉而兩得。」問著孫雪娥,孫雪娥半日不言語。
月娘道:「他罷,你們不要纏他了,教李大姐挨著罷。」
玉樓道:「初九日又是六姐生日,只怕有潘姥姥和他妗子來。」
月娘道:「初九日不得閑,教李大姐挪在初十罷了。」眾人計議已定。
第六段
閒話少說。
先是初五日,西門慶不在家,往鄰居家赴宴去了。
月娘在上房擺酒,鬱大姐唱歌,請眾姊妹歡飲了一日才散。
到第二天,卻該李嬌兒,就挨著玉樓、金蓮,這些就不必細說。
過了很久,過了金蓮生日,潘姥姥、吳大妗子,都在這裡過節玩。
看看到初十日,該李瓶兒擺酒,使繡春往後邊請孫雪娥去。
一連請了兩次,答應著來,卻就是不來。
玉樓道:
「我就說她不來,李大姐只管硬要去請她。
這就是她對著人說的:
『你們有錢的,都吃十輪酒,沒事我們去赤著腳絆驢蹄。』
像她這麼說,我們就算了,把大姐姐都當驢蹄看!」
月娘道:
「她是那麼不成器的傢伙,都不用理她了,又請她做什麼!」
於是擺上酒來,眾人都來前邊李瓶兒房裡吃酒。
鬱大姐在旁彈唱。
當下,吳大妗子和西門大姐,共八個人飲酒。
只因西門慶不在,月娘吩咐玉簫:
「等你爹來家要吃酒,你打發他吃就是了。」
玉簫應諾。
原文
6
話休絮煩。先是初五日,西門慶不在家,往鄰家赴席去了。
月娘在上房擺酒,鬱大姐供唱,請眾姐妹歡飲了一日方散。
到第二日,卻該李嬌兒,就挨著玉樓、金蓮,都不必細說。
須臾,過了金蓮生日,潘姥姥、吳大妗子,都在這裡過節頑耍。
看看到初十日,該李瓶兒擺酒,使繡春往後邊請雪娥去。一連請了兩替,答應著來,只顧不來。
玉樓道:「我就說他不來,李大姐只顧強去請他。
可是他對著人說的:『你每有錢的,都吃十輪酒兒,沒的俺們去赤腳絆驢蹄。』
似他這等說,俺們罷了,把大姐姐都當驢蹄看承!」
月娘道:「他是恁不成材的行貨子,都不消理他了,又請他怎的!」
於是擺上酒來,眾人都來前邊李瓶兒房裡吃酒。鬱大姐在旁彈唱。
當下,吳大妗子和西門大姐,共八個人飲酒。
只因西門慶不在,月娘吩咐玉簫:「等你爹來家要吃酒,你打發他吃就是了。」
玉簫應諾。
第七段
下午時分,西門慶回家,玉簫替他脫了衣裳。
西門慶便問:「娘往哪去了?」
玉簫回道:「都在六娘房裡和大妗子、潘姥姥吃酒哩。」
西門慶問道:「吃的是什麼酒?」
玉簫道:「是金華酒。」
西門慶道:
「還有年下你應二爹送的那一壇茉莉花酒,打開來吃。」
一面教玉簫把茉莉花酒打開,西門慶嘗了嘗,
說道:「正好你娘們吃。」
教小玉、玉簫兩個提著,送到前邊李瓶兒房裡。
蕙蓮正在月娘旁邊站著斟酒,見玉簫送酒來,
蕙蓮俐落,連忙走下來接酒。
玉簫便遞了個眼色給他,向他手上捏了一把,這婆娘就知其意。
月娘問玉簫:「誰使你送酒來?」
玉簫道:「爹使我來。」
月娘道:「你爹回家多久了?」
玉簫道:
「爹剛纔來家。
因問娘們吃酒,教我把這一壇茉莉花酒,拿來與娘們吃。」
月娘問:「你爹若吃酒,房中放桌子,有現成菜打發他吃。」
玉簫應諾,往後邊去了。
原文
7
後晌時分,西門慶來家,玉簫替他脫了衣裳。西門慶便問:「娘往那去了?」
玉簫回道:「都在六娘房裡和大妗子、潘姥姥吃酒哩。」
西門慶問道:「吃的是甚麼酒?」玉簫道:「是金華酒。」
西門慶道:「還有年下你應二爹送的那一壇茉莉花酒,打開吃。」
一面教玉簫把茉莉花酒打開,西門慶嘗了嘗,說道:「正好你娘們吃。」
教小玉、玉簫兩個提著,送到前邊李瓶兒房裡。
蕙蓮正在月娘旁邊侍立斟酒,見玉簫送酒來,蕙蓮俐便,連忙走下來接酒。
玉簫便遞了個眼色與他,向他手上捏了一把,這婆娘就知其意。
月娘問玉簫:「誰使你送酒來?」玉簫道:「爹使我來。」月娘道:「你爹來家多大回了?」
玉簫道:「爹剛纔來家。因問娘們吃酒,教我把這一壇茉莉花酒,拿來與娘們吃。」
月娘問:「你爹若吃酒,房中放桌兒,有見成菜兒打發他吃。」
玉簫應的,往後邊去了。
第八段
這蕙蓮在席上站了一會兒,推說道:「我後邊看茶來,給娘們吃。」
月娘吩咐道:
「對你姐說,上房的點心盒裡有六安茶,煮一壺來我們吃。」
這老婆一個轉身就走到後邊,
玉簫站在堂屋門口,努了個嘴兒給他。
老婆掀開帘子,進月娘房來,只見西門慶坐在椅子上吃酒。
走上前,一屁股就坐在他懷裡,兩個就親嘴咂舌做一處。
婆娘一面用手攥著他那話,一面在上噙酒餵給他吃。
便道:
「爹,你有香茶再給我一些,前幾天給我的都沒了。
我欠薛嫂兒幾錢花錢,你有銀子給我一些。」
西門慶道:「我錢袋裡還有一兩二兩,你拿去。」
說著。
西門慶要解他褲子。
婦人道:「不好,只怕人來看見。」
西門慶道:「你今天不出去,晚上我們好好玩玩。」
蕙蓮搖頭說道:
「後邊惜薪司擋路兒——柴眾。
我們不如還在五娘那裡,色絲子女。」
於是玉簫在堂屋門口觀風,由他二人在屋裡玩成一塊。
原文
8
這蕙蓮在席上站了一回,推說道:「我後邊看茶來,與娘們吃。」
月娘吩咐道:「對你姐說,上房揀妝里有六安茶,頓一壺來俺們吃。」
這老婆一個獵古調走到後邊,玉簫站在堂屋門首,努了個嘴兒與他。
老婆掀開帘子,進月娘房來,只見西門慶坐在椅子上吃酒。
走向前,一屁股就坐在他懷裡,兩個就親嘴咂舌做一處。
婆娘一面用手攥著他那話,一面在上噙酒哺與他吃。
便道:「爹,你有香茶再與我些,前日與我的都沒了。
我少薛嫂兒幾錢花兒錢,你有銀子與我些兒。」
西門慶道:「我茄袋內還有一二兩,你拿去。」說著。西門慶要解他褲子。
婦人道:「不好,只怕人來看見。」西門慶道:「你今日不出去,晚夕咱好生耍耍。」
蕙蓮搖頭說道:「後邊惜薪司擋路兒──柴眾。咱不如還在五娘那裡,色絲子女。」
於是玉簫在堂屋門首觀風,由他二人在屋裡做一處頑耍。
第九段
不防備孫雪娥從後邊來,聽見房裡有人笑,
只猜玉簫在房裡和西門慶說笑。
沒想到玉簫又在穿廊下坐著,就停住了腳步。
玉簫恐怕她進屋裡去,便支開她說:
「前邊六娘請姑娘,怎麼還不去?」
雪娥鼻子里冷笑道:
「我們是沒時運的人兒,騎著快馬也趕不上她們,
拿什麼去陪她們吃十輪酒?自己窮得只能光著腳絆驢蹄子!」
正說著,被西門慶房中咳嗽了一聲,雪娥就往廚房裡去了。
原文
9
不防孫雪娥從後來,聽見房裡有人笑,只猜玉簫在房裡和西門慶說笑,
不想玉簫又在穿廊下坐的,就立住了腳。玉簫恐怕他進屋裡去,便支他說:
「前邊六娘請姑娘,怎的不去?」
雪娥鼻子里冷笑道:
「俺們是沒時運的人兒,騎著快馬也趕他不上,
拿甚麼伴著他吃十輪酒兒?自己窮的伴當兒伴的沒褲兒!」
正說著,被西門慶房中咳嗽了一聲,雪娥就往廚房裡去了。
第十段
這玉簫把帘子掀開,婆娘見沒人,
急忙俐落地兩三步就跨出來,往後邊看茶去。
不一會兒,小玉從後邊走來叫:
「蕙蓮嫂子,娘說你怎麼拿茶就不去了?」
婦人道:「茶有了,叫姐姐拿果仁來。」
不一會兒,小玉拿著盞托,他提著茶,一直來到前邊。
月娘問道:「怎麼茶這麼久才來?」
蕙蓮道:
「爹在房裡吃酒,小的我不敢進去。
等著姐姐屋裡拿茶葉,剝果仁來。」
眾人吃了茶,這蕙蓮在席上,斜靠著桌子站立,
看著月娘眾人擲骰子,故意大聲說道:
「娘,把長麼搭在純六,不就是天地分?還贏了五娘。」
又道:「你這六娘,骰子是錦屏風對兒。
我看三娘這麼三配純五,只是十四點兒,輸了。」
被玉簫惱了,說道:
「你這個媳婦,我們在這裡擲骰子,插嘴插舌,有你什麼說的?」
把老婆羞得站又站不住,立又立不住,臉紅了,往下去了。
正是:
誰能汲得西江水,難洗今天這滿面羞。
原文
10
這玉簫把帘子欣開,婆娘見無人,急伶俐兩三步就叉出來,往後邊看茶去。
須臾,小玉從後邊走來叫:「蕙蓮嫂子,娘說你怎的取茶就不去了?」
婦人道:「茶有了,著姐拿果仁兒來。」不一時,小玉拿著盞托,他提著茶,一直來到前邊。
月娘問道:「怎的茶這咱才來?」蕙蓮道:「爹在房裡吃酒,小的不敢進去。
等著姐屋裡取茶葉,剝果仁兒來。」
眾人吃了茶,這蕙蓮在席上,斜靠桌兒站立,看著月娘眾人擲骰兒,故作揚聲說道:
「娘,把長麼搭在純六,卻不是天地分?還贏了五娘。」
又道:「你這六娘,骰子是錦屏風對兒。我看三娘這麼三配純五,只是十四點兒,輸了。」
被玉簫惱了,說道:「你這媳婦子,俺們在這裡擲骰兒,插嘴插舌,有你甚麼說處?」
把老婆羞的站又站不住,立又立不住,緋紅了麵皮,往下去了。
正是:
誰人汲得西江水,難洗今朝一面羞。
第十一段
這裡眾婦人飲酒,到了掌燈時分,
只見西門慶掀帘子進來,笑道:「你們吃得好!」
吳大妗子跳起來,說道:「姐夫來了!」
連忙讓座給他坐。
月娘道:
「你在後邊吃酒就好了,女人家的地方,又走來做什麼?」
西門慶道:「既然這麼說,我去吧。」
於是走過潘金蓮這邊來,金蓮隨即跟著來。
西門慶吃得半醉,拉著金蓮說道:
「小油嘴,我有句話兒和你說。
我要留蕙蓮在後邊一夜,後邊沒地方。
看你怎麼樣容她在你這邊歇一夜吧?」
金蓮道:
「我不好罵的,沒有那個胡亂來!
隨你和他到哪裡鬼混去,好嬌態,教她在這裡!
我是沒地方安放他。
我就算答應了你,春梅這個小丫頭她也不答應。
你不信,叫春梅來問她,她如果答應了,我就答應你。」
西門慶道:
「既然你娘們不肯,算了!我和他往假山洞裡過一夜。
你吩咐丫頭拿床鋪蓋,生些火。
不然,這麼冷怎麼受得了。」
金蓮忍不住笑了:
「我不好罵出你來的,你這個奴才淫婦,他是養你的娘?
你是王祥,大冬天行孝順,在那石頭床上臥冰哩。」
西門慶笑道:
「這個小油嘴兒,別奚落我。算了,好歹叫丫頭生個火。」
金蓮道:「你去,我知道了。」
當晚眾人散席,金蓮吩咐秋菊,
果然抱了鋪蓋、籠火,在假山底下藏春塢的雪洞裡。
原文
11
這裡眾婦人飲酒,至掌燈時分,只見西門慶掀帘子進來,笑道:「你們好吃!」
吳大妗子跳起來,說道:「姐夫來了!」連忙讓座兒與他坐。
月娘道:「你在後邊吃酒罷了,女婦男子漢,又走來做甚麼?」
西門慶道:「既是恁說,我去罷。」於是走過金蓮這邊來,金蓮隨即跟了來。
西門慶吃得半醉,拉著金蓮說道:「小油嘴,我有句話兒和你說。
我要留蕙蓮在後邊一夜兒,後邊沒地方。看你怎的容他在你這邊歇一夜兒罷?」
金蓮道:「我不好罵的,沒的那汗邪的胡亂!隨你和他那裡?搗去,好嬌態,
教他在我這裡!我是沒處安放他。我就算依了你,春梅賊小肉兒他也不容。
你不信,叫了春梅問他,他若肯了,我就容你。」
西門慶道:「既是你娘兒們不肯,罷!我和他往山子洞兒那裡過一夜。
你吩咐丫頭拿床鋪蓋,生些火兒。不然,這一冷怎麼當。」
金蓮忍不住笑了:「我不好罵出你來的,賊奴才淫婦,他是養你的娘?
你是王祥,寒冬臘月行孝順,在那石頭床上臥冰哩。」
西門慶笑道:「怪小油嘴兒,休奚落我。罷麼,好歹叫丫頭生個火兒。」
金蓮道:「你去,我知道。」
當晚眾人席散,金蓮吩咐秋菊,果然抱鋪蓋、籠火,在山子底下藏春塢雪洞里。
第十二、十三段
蕙蓮送月娘、李嬌兒、玉樓進到後邊儀門口,
故意說道:「娘,小的我不送了,往前邊去吧。」
月娘道:「也罷,你前邊睡去吧。」
這婆娘打發月娘進去,還在儀門口站了一會兒,
見沒人,一溜煙往假山底下去了。
正是:
別讓襄王勞了望眼,巫山自己送雨雲來。
這宋蕙蓮走到花園門口,只說西門慶還沒進來,
就不曾扣門,只虛掩著。
來到藏春塢洞內,只見西門慶早在那裡點著蠟燭坐著。
婆娘進到裡面,只覺冷氣逼人,灰塵滿榻。
於是袖中取出兩枝棒兒香,燈上點了,插在地上。
雖然地上籠著一盆炭火,還冷得發抖。
婆娘在床上先鋪好鋪蓋,上面還蓋著一件貂鼠禪衣。
掩上雙門,兩個上床就寢。
西門慶脫去上衣的白綾道袍,坐在床上,
把婦人褪了褲子,抱在懷裡。
兩隻腳翹在兩邊,那話突入裡面。
兩個摟抱,正做得好。
卻不防備潘金蓮打聽他二人入港了,在房中摘去頭飾,
輕移蓮步,悄悄走來偷聽。
到角門口,推開門,遂悄悄地走進去。
也不怕蒼苔把腳凍透,花刺抓傷了裙子,
躡手躡腳,在藏春塢月窗下站著聽。
過了很久,只見裡面燈燭還亮著,婆娘笑聲說:
「冷冰冰的床鋪,你這個可憐沒用的老頭子,
就沒本事找個好地方,跑到這寒冰地獄裡來了!
口裡銜著條繩子,凍死了就往外拉。」
又道:「冷死了,睡吧,怎麼只顧端詳我的腳?
你看過那些小腳嗎,像我沒鞋面穿,誰來給我買雙鞋面?
看著人家做鞋,卻不能做!」
西門慶道:
「我的兒,沒關係,到明天替你買幾錢的各色鞋面。
誰知道你比你五娘腳還小!」
婦人道:「拿什麼比他!
昨天我拿他的鞋稍微試了試,還套著我的鞋穿。
倒也不在乎大小,只是鞋樣子周正才好。」
金蓮在外聽了:
「這個奴才淫婦!等我再聽一回,她還說什麼。」
又聽了很久,只聽婆娘問西門慶說:
「你家第五個是秋胡戲,你娶他回家多久了?
是女方招的,還是再嫁的?」
西門慶道:「也是回頭人兒。」
婦人說:
「難怪這麼熟練!原來也是個有過男人的,露水夫妻。」
這金蓮不聽還好,聽了氣得在外兩隻胳膊都軟了,半天腳都挪不動,
說道:「如果教這個奴才淫婦在裡面,把我們都給擠下去了!」
想那時就罵起來,又恐怕西門慶脾氣不好,讓這個淫婦得逞。
想忍著他,又恐怕他明天不認帳。
「算了算了!留下個記號,讓他知道,到明天我和他算帳。」
於是走到角門口,拔下頭上一根銀簪兒,
把門反鎖了,懊悔地回房。
晚上的事,這裡就不提了。
原文
12
蕙蓮送月娘、李嬌兒、玉樓進到後邊儀門首,故意說道:「娘,小的不送,往前邊去罷。」
月娘道:「也罷,你前邊睡去罷。」這婆娘打發月娘進內,
還在儀門首站立了一回,見無人,一溜煙往山子底下去了。
正是:
莫教襄王勞望眼,巫山自送雨雲來。
13
這宋蕙蓮走到花園門首,只說西門慶還未進來,就不曾扣門子,只虛掩著。
來到藏春塢洞兒內,只見西門慶早在那裡秉燭而坐。
婆娘進到裡面,但覺冷氣侵人,塵囂滿榻。於是袖中取出兩枝棒兒香,燈上點了,插在地下。
雖故地下籠著一盆碳火兒,還冷的打兢。婆娘在床上先伸下鋪,上面還蓋著一件貂鼠禪衣。
掩上雙扉,兩個上床就寢。西門慶脫去上衣白綾道袍,坐在床上,把婦人褪了褲,抱在懷裡,
兩隻腳蹺在兩邊,那話突入牝中。兩個摟抱,正做得好。
卻不防潘金蓮打聽他二人入港了,在房中摘去冠兒,輕移蓮步,悄悄走來竊聽。
到角門首,推開門,遂潛身悄步而入。也不怕蒼苔冰透了凌波,花刺抓傷了裙褶,
躡跡隱身,在藏春塢月窗下站聽。良久,只見裡面燈燭尚明,
婆娘笑聲說:「冷鋪中舍冰,把你賊受罪不濟的老花子,就沒本事尋個地方兒,
走在這寒冰地獄里來了!口裡銜著條繩子,凍死了往外拉。」
又道:「冷合合的,睡了罷,怎的只顧端詳我的腳?你看過那小腳兒的來,
象我沒雙鞋面兒,那個買與我雙鞋面兒也怎的?看著人家做鞋,不能彀做!」
西門慶道:「我兒,不打緊,到明日替你買幾錢的各色鞋面。誰知你比你五娘腳兒還小!」
婦人道:「拿甚麼比他!昨日我拿他的鞋略試了試,還套著我的鞋穿。
倒也不在乎大小,只是鞋樣子周正才好。」
金蓮在外聽了:「這個奴才淫婦!等我再聽一回,他還說甚麼。」
又聽彀多時,只聽老婆問西門慶說:
「你家第五的秋胡戲,你娶他來家多少時了?是女招的,是後婚兒來?」
西門慶道:「也是回頭人兒。」
婦人說:「嗔道恁久慣牢成!原來也是個意中人兒,露水夫妻。」
這金蓮不聽便罷,聽了氣的在外兩隻胳膊都軟了,半日移腳不動,
說道:「若教這奴才淫婦在裡面,把俺們都吃他撐下去了!」
待要那時就聲張罵起來,又恐怕西門慶性子不好,逞了淫婦的臉。
待要含忍了他,恐怕他明日不認。「罷罷!留下個記兒,使他知道,到明日我和他答話。」
於是走到角門首,拔下頭上一根銀簪兒,
把門倒銷了,懊恨歸房。晚景題過。
第十四段
到第二天清早,婆娘先起來,穿上衣裳,蓬著頭走出來。
見角門沒插,吃了一驚,又搖門,搖了半天搖不開。
走去見西門慶,西門慶隔壁叫迎春替他開了。
因看見簪子鎖著門,知道是金蓮的簪子,就知道晚上她聽了出去了。
這婦人懷著鬼胎,走到前邊,正開房門,
只見平安從東廁所出來,看見他只是笑。
蕙蓮道:「你這個該死的奴才,誰跟你呲牙笑哩?」
平安兒道:「嫂子,我們笑笑也錯了嗎?」
蕙蓮道:「大清早,沒事笑的是什麼?」
平安道:
「我笑嫂子三天沒吃飯,眼前發花。我猜你昨天一夜沒回家!」
婦人聽了此言,便把臉紅了,
罵道:
「你這個該死的,我哪一夜不在屋裡睡?怎麼沒回家?」
平安道:「我剛才還看見嫂子鎖著門,怎麼抵賴得過?」
蕙蓮道:
「我早上起身,就往五娘屋裡,才剛出來。你這個奴才在那裡來?」
平安道:
「我聽見五娘教你腌螃蟹,說你會劈腿。
難怪五娘使你門口看著賣簸箕的,說你會拍馬屁。」
把婦人說得急了,拿起條門閂來,追著平安兒繞院子罵道:
「你這個該死的,看我到明天對他說不說。
不給你個教訓也不怕,瘋得有些過頭了?」
那平安道:
「哎呀,嫂子,忍著點吧。對誰說?我知道你往高枝兒上去了。」
那蕙蓮急起來,只追著他打。
不料玳安正在印子鋪走出來,一把手將門閂奪住了,
說道:「嫂子為什麼打他?」
蕙蓮道:
「你問那個齜牙咧嘴的奴才,嘴裡胡說八道的,
把我的胳膊都氣軟了!」
那平安得手往外跑了。
玳安推著他說:「嫂子,你少生氣,先往屋裡梳頭去吧。」
婦人便向腰間荷包里,取出三四分銀子來,遞給玳安道:
「累你替我拿大碗燙兩個合汁來我吃,把湯盛在銚子里吧。」
玳安道:「沒問題,等我去。」
一手接了。
連忙洗了臉,替他燙了合汁來。
婦人讓玳安吃了一碗,他也吃了一碗,才梳了頭,鎖上門。
先到後邊月娘房裡打了個招呼,然後來金蓮房裡。
原文
14
到次日清早晨,婆娘先起來,穿上衣裳,蓬著頭走出來。
見角門沒插,吃了一驚,又搖門,搖了半日搖不開。
走去見西門慶,西門慶隔壁叫迎春替他開了。
因看見簪銷著門,知是金蓮的簪子,就知晚夕他聽了出去。
這婦人懷著鬼胎,走到前邊,正開房門,只見平安從東凈里出來,看見他只是笑。
蕙蓮道:「怪囚根子,誰和你呲那牙笑哩?」平安兒道:「嫂子,俺們笑笑兒也嗔?」
蕙蓮道:「大清早晨,平白笑的是甚麼?」平安道:「我笑嫂子三日沒吃飯,眼前花。
我猜你昨日一夜不來家!」婦人聽了此言,便把臉紅了,
罵道:「賊提口拔舌見鬼的囚根子,我那一夜不在屋裡睡?怎的不來家?」
平安道:「我剛纔還看見嫂子鎖著門,怎的賴得過?」
蕙蓮道:「我早起身,就往五娘屋裡,只剛纔出來。你這囚在那裡來?」
平安道:「我聽見五娘教你腌螃蟹,說你會劈的好腿兒。
嗔道五娘使你門首看著賣簸箕的,說你會咂得好舌頭。」
把婦人說的急了,拿起條門閂來,趕著平安兒繞院子罵道:
「賊汗邪囚根子,看我到明日對他說不說。不與你個功德也不怕,狂的有些褶兒也怎的?」
那平安道:「耶?,嫂子,將就著些兒罷。對誰說?我曉得你往高枝兒上去了。」
那蕙蓮急起來,只趕著他打。不料玳安正在印子鋪走出來,一把手將閂奪住了,
說道:「嫂子為甚麼打他?」
蕙蓮道:「你問那呲牙囚根子,口裡白說六道的,把我的胳膊都氣軟了!」
那平安得手往外跑了。玳安推著他說:「嫂子,你少生氣著惱,且往屋裡梳頭去罷。」
婦人便向腰間荷包里,取出三四分銀子來,遞與玳安道:
「累你替我拿大碗燙兩個合汁來我吃,把湯盛在銚子里罷。」
玳安道:「不打緊,等我去。」一手接了。連忙洗了臉,替他燙了合汁來。
婦人讓玳安吃了一碗,他也吃了一碗,方纔梳了頭,
鎖上門,先到後邊月娘房裡打了卯兒,然後來金蓮房裡。
第十五段
金蓮正對著鏡子梳頭。
蕙蓮小意兒,在旁拿著鏡子、端著洗手水,殷勤地侍奉。
金蓮正眼也不瞧他。
蕙蓮道:「娘子的睡鞋裹腳布,我捲平收了去?」
金蓮道:「由他。你放著,叫丫頭進來收。」
便叫秋菊:「你這個奴才,往哪裡去了?」
蕙蓮道:「秋菊掃地哩。春梅姐在那裡梳頭哩。」
金蓮道:
「你別要管他,丟著吧,反正等他們來收拾。
歪蹄潑腳的,別沾污了嫂子的手。
你去扶侍你爹,爹也得你這麼個人兒扶侍他,才合他的心。
我們都是露水夫妻,再嫁的貨。
只有嫂子是正式的大轎子娶進來的,是他的正頭老婆,秋胡戲。」
這婦人聽了,正好說到昨天晚上的事,於是向前雙膝跪下,
說道:「娘是小的我一個主兒,娘如果不抬舉我,
小的一時半刻也待不住。
當初不因為娘寬容,小的也不肯依隨爹。
就是後邊大娘,無過只是個大領導。
小的還是娘抬舉得多,難道敢在娘面前欺心?
隨娘去查,小的我只要有一字欺心,到明天不得好死,
一個毛孔裡生下一個疔瘡。」
金蓮道:
「不是這麼說。我眼裡容不下沙子。
男子漢既然要了你,我們難道跟你爭?
不許你在男子漢跟前搞鬼,輕聲細語的。
你說你把我們踩下去了,你要在中間跳來跳去,
我的姐姐,告訴你,把這種心思收起來一些吧!」
蕙蓮道:「娘再訪,小的我並不敢欺心,只怕昨天晚上娘錯聽了。」
金蓮道:
「傻嫂子,我閒得發慌,聽你做什麼?
我對你說了吧,十個老婆也買不住一個男子的心。
你爹雖然家裡有這幾個老婆,或是外邊請人家的妓女,
來家從不瞞我一些,一五一十就告訴我說。
你大娘當時和他一鼻孔出氣,什麼事回家不告訴我?
你比他差一些。」
說得老婆閉口無言,在房中站了一會兒,走出來了。
剛到儀門夾道內,撞見西門慶,說道:
「你這個好人兒,原來昨天人對你說的話,你就告訴給人。
今天教人這麼教訓我一頓!
我和你說的話,只放在你心裡,放爛了才好。
為什麼對人說?
乾脆你這嘴就是個漏水的槽。
有話到明天不跟你說了。」
西門慶道:「什麼話?我並不知道。」
那婦人瞅了一眼,往前邊去了。
原文
15
金蓮正臨鏡梳頭。蕙蓮小意兒,在旁拿抵鏡、掇洗手水,殷情侍奉。金蓮正眼也不瞧他。
蕙蓮道:「娘的睡鞋裹腳,我捲平收了去?」金蓮道:「由他。你放著,叫丫頭進來收。」
便叫秋菊:「賊奴才,往那去了?」蕙蓮道:「秋菊掃地哩。春梅姐在那裡梳頭哩。」
金蓮道:「你別要管他,丟著罷,亦發等他們來收拾。歪蹄潑腳的,沒的沾污了嫂子的手。
你去扶侍你爹,爹也得你恁個人兒扶侍他,才可他的心。俺們都是露水夫妻,再醮貨兒。
只嫂子是正名正頂轎子娶將來的,是他的正頭老婆,秋胡戲。」
這婦人聽了,正道著昨日晚夕他的真病,於是向前雙膝跪下,
說道:「娘是小的一個主兒,娘不高抬貴手,小的一時兒存站不的。
當初不因娘寬恩,小的也不肯依隨爹。就是後邊大娘,無過只是個大綱兒。
小的還是娘抬舉多,莫不敢在娘面前欺心?隨娘查訪,小的但有一字欺心,
到明日不逢好死,一個毛孔兒里生下一個疔瘡。」
金蓮道:「不是這等說。我眼裡放不下砂子的人。漢子既要了你,俺們莫不與爭?
不許你在漢子跟前弄鬼,輕言輕語的。你說你把俺們踩下去了,你要在中間踢跳,
我的姐姐,對你說,把這樣心兒且吐了些兒罷!」
蕙蓮道:「娘再訪,小的並不敢欺心,到只怕昨日晚夕娘錯聽了。」
金蓮道:「傻嫂子,我閑的慌,聽你怎的?我對你說了罷,
十個老婆買不住一個男子漢的心。你爹雖故家裡有這幾個老婆,
或是外邊請人家的粉頭,來家通不瞞我一些兒,一五一十就告我說。
你大娘當時和他一個鼻子眼兒里出氣,甚麼事兒來家不告訴我?你比他差些兒。」
說得老婆閉口無言,在房中立了一回,走出來了。剛到儀門夾道內,撞見西門慶,
說道:「你好人兒,原來昨日人對你說的話兒,你就告訴與人。
今日教人下落了我恁一頓!我和你說的話兒,只放在你心裡,放爛了才好。
為甚麼對人說?乾凈你這嘴頭子就是個走水的槽。有話到明日不告你說了。」
西門慶道:「甚麼話?我並不知道。」那婦人瞅了一眼,往前邊去了。
第十六段
這婦人嘴巴很會說,常常在門前站著,買東買西。
趕著傅伙計叫傅大郎,陳敬濟叫姑夫,賁四叫老四。
因和西門慶勾搭上了,越發在人前花俏起來,
常常和眾人打牙犯嘴,完全不避諱。
或有時候叫:「傅大郎,我給你作揖,替我門口看著賣粉的。」
那傅伙計老實,便誠心地替她門口看著,過來叫住,請她出來買。
玳安故意戲弄她,說道:
「嫂子,賣粉的早上過去了,你早出來,拿秤稱他的好來!」
婆娘罵道:
「你這個猴子,裡邊五娘、六娘使我要買搽的粉,
你怎麼說拿秤稱二斤胭脂三斤粉,教那淫婦搽了又搽?
看我進裡邊對他說不說?」
玳安道:「哎呀,嫂子,動不動就拿五娘嚇我!」
一會兒又叫:
「賁老四,我跟你說,門口看著賣梅花菊花的,我要買兩對兒戴。」
那賁四誤了買賣,好歹專心替她看著賣的叫住,請她出來買。
婦人立在二層門裡,打開門廂兒挑,要了他兩對菊花大翠,
又是兩方紫綾閃色銷金汗巾兒,一共該他七錢五分銀子。
婦人向腰裡摸出半塊銀子來,央求賁四替她鑿,秤七錢五分給他。
那賁四正寫著帳,丟下走來替他敲。
只見玳安來說道:「等我替嫂子鑿。」
一面接過銀子在手,且不鑿,只管看著這銀子。
婦人道:
「你這個猴子,不鑿,只管看什麼?
你半夜沒聽見狗叫?是偷來的銀子!」
玳安道:
「偷到不偷。
這銀子倒是有些眼熟,倒像爹銀子包兒裡的。
前幾天爹在燈市裡,鑿給賣勾金外地人的銀子,
還剩下了一半,就是這銀子。我記得千真萬真。」
婦人道:
「你這個奴才,一個天下,人還有一樣的,
爹的銀子怎麼會到我手裡?」
玳安笑道:「我知道什麼帳兒!」
婦人便追著打。
玳安把銀子鑿下七錢五分,交給賣花翠的,
把剩下的銀子拿在手裡,不給她了。
婦人道:「你這個奴才!你敢拿了去,我算你好漢!」
玳安道:「我不拿你的。你把剩下的,給我一些買果子吃。」
那婦人道:「你這個猴子,你遞過來,我給你。」
哄著玳安遞到他手裡,只留了四五分一塊給他,
別的還塞在腰裡,一直進去了。
原文
16
這婦人嘴兒乖,常在門前站立,買東買西,趕著傅伙計叫傅大郎,陳敬濟叫姑夫,賁四叫老四。
因和西門慶勾搭上了,越發在人前花哨起來,常和眾人打牙犯嘴,全無忌憚。
或一時叫:「傅大郎,我拜你拜,替我門首看著賣粉的。」
那傅伙計老成,便驚心兒替他門首看著,過來叫住,請他出來買。
玳安故意戲他,說道:「嫂子,賣粉的早晨過去了,你早出來,拿秤稱他的好來!」
婆娘罵道:「賊猴兒,裡邊五娘、六娘使我要買搽的粉,你如何說拿秤稱二斤胭脂三斤粉,
教那淫婦搽了又搽?看我進裡邊對他說不說?」玳安道:「耶?,嫂子,行動只拿五娘嚇我!」
一回又叫:「賁老四,我對你說,門首看著賣梅花菊花的,我要買兩對兒戴。」
那賁四誤了買賣,好歹專心替他看著賣的叫住,請他出來買。
婦人立在二層門裡,打門廂兒揀,要了他兩對髩花大翠,
又是兩方紫綾閃色銷金汗巾兒,共該他七錢五分銀子。
婦人向腰裡摸出半側銀子兒來,央及賁四替他鑿,稱七錢五分與他。
那賁四正寫著帳,丟下走來替他錘。只見玳安來說道:「等我與嫂子鑿。」
一面接過銀子在手,且不鑿,只顧瞧這銀子。
婦人道:「賊猴兒,不鑿,只顧端詳甚麼?你半夜沒聽見狗咬?是偷來的銀子!」
玳安道:「偷到不偷。這銀子到有些眼熟,倒象爹銀子包兒里的。
前日爹在燈市裡,鑿與賣勾金蠻子的銀子,還剩了一半,就是這銀子。我記得千真萬真。」
婦人道:「賊囚,一個天下,人還有一樣的,爹的銀子怎的到得我手裡?」
玳安笑道:「我知道甚麼帳兒!」婦人便趕著打。
玳安把銀子鑿下七錢五分,交與賣花翠的,把剩的銀子拿在手裡,不與他去了。
婦人道:「賊囚根子!你敢拿了去,我算你好漢!」
玳安道:「我不拿你的。你把剩下的,與我些兒買果子吃。」那
婦人道:「賊猴兒,你遞過來,我與你。」哄和玳安遞到他手裡,
只掠了四五分一塊與他,別的還塞在腰裡,一直進去了。
第十七段
從此以後,她常常在門口成兩價拿銀錢買剪裁花翠汗巾之類,
甚至瓜子兒四五升里進去,分給各房丫鬟和眾人吃。
頭上治的珠子箍兒,金燈籠墜子,黃澄澄的。
衣服底下穿著紅色的綢褲兒,線捺護膝。
又大袖子袖著香茶、香桶子三四個,帶在身邊。
一天也花費二三錢銀子,都是西門慶背地裡給他的,
這件事不必細說。
這婦人自從潘金蓮識破他計謀,每日只在金蓮房裡,把小意兒貼戀,
給她煮茶煮水,做鞋腳針線,不隨便拿,也不隨便動。
正經月娘後邊,每日只打個招呼,就到金蓮這邊來。
每日和金蓮、瓶兒兩個下棋、抹牌,結成一夥兒。
或有時候撞見西門慶來,金蓮故意令他旁邊斟酒,
教他一起坐了玩,只為了讓丈夫高興。
正是:
瘋狂的柳絮隨著風起舞,輕薄的桃花逐著水流淌。
原文
17
自此以後,常在門首成兩價拿銀錢買剪截花翠汗巾之類,
甚至瓜子兒四五升里進去,分與各房丫鬟並眾人吃。
頭上治的珠子箍兒,金燈籠墜子,黃烘烘的。
衣服底下穿著紅𫄉綢褲兒,線捺護膝。又大袖子袖著香茶、香桶子三四個,帶在身邊。
見一日也花消二三錢銀子,都是西門慶背地與他的,此事不必細說。
這婦人自從金蓮識破他機關,每日只在金蓮房裡,把小意兒貼戀,與他頓茶頓水,
做鞋腳針指,不拿強拿,不動強動。
正經月娘後邊,每日只打個到面兒,就到金蓮這邊來。
每日和金蓮、瓶兒兩個下棋、抹牌,行成夥兒。
或一時撞見西門慶來,金蓮故意令他旁邊斟酒,教他一處坐了頑耍,只圖漢子喜歡。
正是:
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
前往 金瓶梅二十四
返回 World of Kennes 首頁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