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二十二 蕙蓮兒偷期蒙愛 春梅姐正色閑邪

金瓶梅二十二
李銘教春梅琵琶
李銘教春梅琵琶

第一段
這首詞是這麼說的:
今晚是什麼夜晚?月亮初上。
隨意間見他一面都這麼難,卻平白地兩個人湊巧相遇。
在燈前看見他,在燈前看見他,好像夢中來到。
從來沒想到,他怕人看見。
臉紅時又變白,熱情像火一樣在燒。
原文 1 詞曰: 今宵何夕? 月痕初照。 等閑間一見猶難,平白地兩邊湊巧。 向燈前見他,向燈前見他,一似夢中來到。 何曾心料,他怕人瞧。 驚臉兒紅還白,熱心兒火樣燒。
第二段 話說隔天,吳大妗子、楊姑娘、潘姥姥等女眷, 因為來替孟玉樓做生日,吳月娘都把她們留在後廳吃飯, 其中惹出了一件事。 那個來旺兒,因為他媳婦癆病死了, 吳月娘又新幫他娶了一房媳婦, 是賣棺材的宋仁的女兒,也叫金蓮。 她之前被賣到蔡通判家裡做丫鬟, 後來因為家裡出事被趕了出來,嫁給了廚師蔣聰。 這個蔣聰常常在西門慶家幫忙,來旺兒早晚到蔣聰家叫他來, 看見這個老婆,兩個人喝酒聊天,就把這個老婆給搞上了。 有一天,蔣聰因為和一個廚師分錢不均,酒醉打架, 動起刀棍來,把蔣聰給刺死了,那個人便翻牆逃走了。 他老婆央求來旺兒對西門慶說了這事, 替她拿帖子到縣裡跟縣丞說,派人捉住兇手, 判了死罪,抵了蔣聰的命。 後來,來旺兒騙月娘,只說是小人家媳婦,很會做針線活。 月娘花五兩銀子,兩套衣服,四匹青紅布, 以及簪子手環之類,娶給他當老婆。 月娘因為她也叫金蓮,不好稱呼,所以改名叫蕙蓮。 這個婦人比潘金蓮小兩歲,今年二十四歲,長得白白淨淨, 身材不胖不瘦,模樣不長不短,比潘金蓮的腳還小一些。 她個性聰明靈敏,善於應變,會打扮, 就是嘲笑男人的頭頭,敗壞家風的領袖。 如果說她的本領,她曾經: 斜靠在門口,見人來就斜眼看。 托著腮幫子咬手指,沒事整理衣服。 坐著站著頻頻搖腿,沒人時唱著低俗的歌。 打開窗戶,推開門,針停下來不說話時。 還沒說話就想笑,肯定和人有私情。
原文 2 話說次日,有吳大妗子、楊姑娘、潘姥姥眾堂客,因來與孟玉樓做生日, 月娘都留在後廳飲酒,其中惹出一件事兒。 那來旺兒,因他媳婦癆病死了,月娘新又與他娶了一房媳婦, 乃是賣棺材宋仁的女兒,也名喚金蓮。 當先賣在蔡通判家房裡使喚,後因壞了事出來,嫁與廚役蔣聰為妻。 這蔣聰常在西門慶家答應,來旺兒早晚到蔣聰家叫他去, 看見這個老婆,兩個吃酒刮言,就把這個老婆刮上了。 一日,不想這蔣聰因和一般廚役分財不均,酒醉廝打,動起刀杖來, 把蔣聰戳死在地,那人便越牆逃走了。 老婆央來旺兒對西門慶說了,替他拿帖兒縣裡和縣丞說, 差人捉住正犯,問成死罪,抵了蔣聰命。 後來,來旺兒哄月娘,只說是小人家媳婦兒,會做針指。 月娘使了五兩銀子,兩套衣服,四匹青紅布,並簪環之類,娶與他為妻。 月娘因他叫金蓮,不好稱呼,遂改名為蕙蓮。 這個婦人小金蓮兩歲,今年二十四歲,生的白凈,身子兒不肥不瘦,模樣兒不短不長, 比金蓮腳還小些兒。性明敏,善機變,會妝飾, 就是嘲漢子的班頭,壞家風的領袖。若說他底的本事, 他也曾: 斜倚門兒立,人來側目隨。托腮並咬指,無故整衣裳。 坐立頻搖腿,無人曲唱低。開窗推戶牖,停針不語時。 未言先欲笑,必定與人私。
第三段 剛來的時候,和眾多媳婦一樣,沒什麼打扮。 過了一個月多,因看見孟玉樓、潘金蓮打扮, 她便把髮髻墊得高高的,頭髮梳得鬆鬆的, 眉毛畫得長長的,在上邊遞茶遞水,被西門慶看在眼裡。 有一天,西門慶設了個計策,教來旺兒押了五百兩銀子, 往杭州替蔡太師製造慶賀生辰的錦繡蟒衣, 並家裡穿的四季衣服,來回也有半年時間。 從十一月中旬,來旺兒搭上車出發了。 西門慶安心地想著早晚要調戲他這個老婆, 沒想到這時候剛好遇到孟玉樓生日,月娘和眾女眷在後廳吃酒。 西門慶那天沒有去別的地方,月娘吩咐玉簫: 「在房裡另外放桌子,準備酒菜你爹吃。」 西門慶因從簾子裡看見蕙蓮身上穿著紅綢對襟襖、紫絹裙子, 在席上斟酒,問玉簫道: 「那個新娶的來旺兒媳婦蕙蓮是哪個? 怎麼紅襖配著紫裙子,怪模怪樣的不好看? 到明天對你娘說,另外給他一條別的顏色裙子配著穿。」 玉簫道:「這條紫裙子,還是問我借的。」 說著就罷了。
原文 3 初來時,同眾媳婦上竈,還沒甚麼妝飾。後過了個月有餘, 因看見玉樓、金蓮打扮,他便把鬏髻墊的高高的,頭髮梳的虛籠籠的, 水髩描的長長的,在上邊遞茶遞水,被西門慶?在眼裡。 一日,設了條計策,教來旺兒押了五百兩銀子, 往杭州替蔡太師製造慶賀生辰錦繡蟒衣,並家中穿的四季衣服,往回也有半年期程。 從十一月半頭,搭在旱路車上起身去了。 西門慶安心早晚要調戲他這老婆,不期到此正值孟玉樓生日,月娘和眾堂客在後廳吃酒。 西門慶那日沒往那去,月娘分咐玉簫:「房中另放桌兒,打發酒菜你爹吃。」 西門慶因打簾內看見蕙蓮身上穿著紅綢對襟襖、紫絹裙子,在席上斟酒,問玉簫道: 「那個是新娶的來旺兒的媳婦子蕙蓮?怎的紅襖配著紫裙子,怪模怪樣? 到明日對你娘說,另與他一條別的顏色裙子配著穿。」 玉簫道:「這紫裙子,還是問我借的。」說著就罷了。
第四段 過了一會兒,孟玉樓生日過了。 有一天,月娘往對門喬大戶家吃酒去了。 約下午時分,西門慶從外頭回家,已經喝了酒了, 走到儀門前,這蕙蓮正往外走,兩個人撞個滿懷。 西門慶便一手摟過脖子,就親了個嘴,口中唸唸有詞說道: 「我的兒,你若依了我,頭面衣服,隨你挑。」 那婦人一句話也沒說,推開西門慶的手,一直往前走了。 西門慶回到上房,叫玉簫送了一匹藍緞子到她屋裡, 如此這般對他說: 「爹昨天看你穿著紅襖,配著紫裙子,怪模怪樣的不好看, 才拿了這匹緞子,使我送給你,教你做裙子穿。」 這蕙蓮打開看,卻是一匹翠藍帶四季團花喜相逢緞子。 說道:「我做出來,娘看到了問怎麼辦?」 玉簫說: 「爹到明天還會對娘說,你放心。 爹說了,你若答應這件事,隨你要什麼,爹給你買。 今天趁著娘不在家,要和你見一面,你心裡怎麼想?」 那婦人聽了,微笑不語,因問: 「爹什麼時候來?我好在屋裡伺候。」 玉簫說:「爹說小廝們看著,不好進你屋裡來的。 教你悄悄往假山底下洞裡,那裡沒人,可以見面。」 蕙蓮說:「只怕五娘、六娘知道了,不好意思。」 玉簫道: 「三娘和五娘都在六娘屋裡下棋,你去沒事。」 當下約會已定,玉簫走來回西門慶說話。 兩個人都往假山底下辦事,玉簫在門口替他觀風。 正是: 解開衣帶,臉色已經慌張,手一碰觸,心裡越發慌亂。 怎知羅裙內,還有一股銷魂的香氣。
原文 4 須臾,過了玉樓生日。一日,月娘往對門喬大戶家吃酒去了。約後晌時分, 西門慶從外來家,已有酒了,走到儀門首,這蕙蓮正往外走,兩個撞個滿懷。 西門慶便一手摟過脖子來,就親了個嘴,口中喃喃吶吶說道: 「我的兒,你若依了我,頭面衣服,隨你揀著用。」 那婦人一聲兒沒言語,推開西門慶手,一直往前走了。 西門慶歸到上房,叫玉簫送了一匹藍緞子到他屋裡,如此這般對他說: 「爹昨日見你穿著紅襖,配著紫裙子,怪模怪樣的不好看, 才拿了這匹緞子,使我送與你,教你做裙子穿。」 這蕙蓮開看,卻是一匹翠藍兼四季團花喜相逢緞子。 說道:「我做出來,娘見了問怎了?」 玉簫道:「爹到明日還對娘說,你放心。爹說來,你若依了這件事,隨你要甚麼,爹與你買。 今日趕娘不在家,要和你會會兒,你心下如何?」 那婦人聽了,微笑不言,因問:「爹多咱時分來?我好在屋裡伺候。」 玉簫道:「爹說小廝們看著,不好進你屋裡來的。 教你悄悄往山子底下洞兒里,那裡無人,堪可一會。」 老婆道:「只怕五娘、六娘知道了,不好意思的。」 玉簫道:「三娘和五娘都在六娘屋裡下棋,你去不妨事。」 當下約會已定,玉簫走來回西門慶說話。 兩個都往山子底下成事,玉簫在門首與他觀風。 正是: 解帶色已戰,觸手心愈忙。 那識羅裙內,銷魂別有香。
第五段 沒想到潘金蓮、孟玉樓都在李瓶兒房裡下棋, 只見小鸞來請玉樓,說:「爹來家了。」 三人就散了,玉樓回後邊去了。 金蓮走到房中,勻了臉,也往後邊來。 走入儀門,只見小玉站在上房門口。 金蓮問:「你爹在屋裡?」 小玉搖手,往前指。 金蓮就知其意,走到前邊假山角門口,只見玉簫攔著門。 金蓮只猜玉簫和西門慶在這裡鬼混,便硬是走進去。 玉簫慌了,說道:「五娘別進去,爹在裡頭有事哩!」 金蓮罵道:「這個怪東西,我又怕你爹了?」 不由分說,進入花園裡來,各處尋了一遍。 走到藏春塢假山洞裡,只見他們兩個人在裡面剛辦完事。 婦人聽見有人來,連忙繫上裙子往外走,看見金蓮,臉紅通通的。 金蓮問道:「你這個賤貨,你在這裡做什麼?」 蕙蓮道:「我來叫畫童兒。」 說完,一溜煙走了。 金蓮進來,看見西門慶在裡邊繫褲子, 罵道:「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你和奴才淫婦大白天在這裡, 竟然幹這事,剛才我賞那個淫婦兩個耳光才好, 沒想到她往外走了。 原來你就是畫童兒,她來找你! 你給我老實說,和這淫婦偷了幾次? 要是不老實說,等大姐姐回來,看我說不說。 我如果不把奴才淫婦的臉打得像豬頭,也不算。 我們閒著沒事在這裡,你也來插上一手。 老娘眼睛可不是瞎的!」 西門慶笑道: 「這個小淫婦,小聲點,別讓人知道了。 我老實對你說,就這樣,連今天才第一次。」 金蓮道:「一次兩次,我不信。 你既然要這個奴才淫婦,兩個鬼鬼祟祟地搞, 我打聽出來,別怪我,我可跟你們沒完!」 那西門慶笑著出去了。
原文 5 不想金蓮、玉樓都在李瓶兒房裡下棋,只見小鸞來請玉樓,說:「爹來家了。」 三人就散了,玉樓回後邊去了。 金蓮走到房中,勻了臉,亦往後邊來。走入儀門,只見小玉立在上房門首。 金蓮問:「你爹在屋裡?」小玉搖手兒,往前指。 金蓮就知其意,走到前邊山子角門首,只見玉簫攔著門。 金蓮只猜玉簫和西門慶在此私狎,便頂進去。玉簫慌了, 說道:「五娘休進去,爹在裡頭有勾當哩!」金蓮罵道:「怪狗肉,我又怕你爹了?」 不由分說,進入花園裡來,各處尋了一遍。 走到藏春塢山子洞兒里,只見他兩個人在裡面才了事。 婦人聽見有人來,連忙繫上裙子往外走,看見金蓮,把臉通紅了。 金蓮問道:「賊臭肉,你在這裡做甚麼?」蕙蓮道:「我來叫畫童兒。」 說著,一溜煙走了。金蓮進來,看見西門慶在裡邊系褲子, 罵道:「賊沒廉恥的貨,你和奴才淫婦大白日里在這裡,端的乾這勾當兒, 剛纔我打與淫婦兩個耳刮子才好,不想他往外走了。 原來你就是畫童兒,他來尋你!你與我實說,和這淫婦偷了幾遭? 若不實說,等住回大姐姐來家,看我說不說。 我若不把奴才淫婦臉打的脹豬,也不算。 俺們閑的聲喚在這裡,你也來插上一把子。老娘眼裡卻放不過!」 西門慶笑道:「怪小淫婦兒,悄悄兒罷,休要嚷的人知道。 我實對你說,如此這般,連今日才第一遭。」 金蓮道:「一遭二遭,我不信。你既要這奴才淫婦,兩個瞞神謊鬼弄刺子兒, 我打聽出來,休怪了,我卻和你們答話!」那西門慶笑的出去了。
第六段 金蓮到後邊,聽見眾丫頭們說: 「爹來家,使玉簫用手巾包著一匹藍緞子往前邊去,不知給誰。」 金蓮就知道是給蕙蓮的,對孟玉樓也不提這件事。 這蕙蓮每天在那邊,或替他煮飯,或替他做針線活, 或跟著李瓶兒下棋,常常討好潘金蓮。 被西門慶碰到一塊,沒人時, 教他們兩個苟合,為了讓丈夫高興。 蕙蓮自從和西門慶私通之後, 背地裡給她衣服、首飾、香茶之類不算, 光是銀子就成兩地帶在身上,在門口買花翠胭脂, 漸漸顯露,打扮得比往日不同。 西門慶又對月娘說,她做得好湯水,不教她上大桌, 只教她和玉簫兩個,在月娘房裡後邊小桌上,專門準備茶水, 整理菜蔬,打發月娘房裡吃飯,與月娘做針線,不必細說。 看官請聽: 凡是家主,千萬不要和奴僕以及家人的老婆亂搞, 久了必會搞亂上下關係,偷偷做壞事, 敗壞風俗,難以控制。
原文 6 金蓮到後邊,聽見眾丫頭們說: 「爹來家,使玉簫手巾裹著一匹藍緞子往前邊去,不知與誰。」 金蓮就知是與蕙蓮的,對玉樓也不題起此事。這婦人每日在那邊, 或替他造湯飯,或替他做針指鞋腳,或跟著李瓶兒下棋,常賊乖趨附金蓮。 被西門慶撞在一處,無人,教他兩個苟合,圖漢子喜歡。 蕙蓮自從和西門慶私通之後,背地與他衣服、首飾、香茶之類不算, 只銀子成兩家帶在身邊,在門首買花翠胭脂,漸漸顯露,打扮的比往日不同。 西門慶又對月娘說,他做的好湯水,不教他上大?, 只教他和玉簫兩個,在月娘房裡後邊小竈上, 專頓茶水,整理菜蔬,打發月娘房裡吃飯,與月娘做針指, 不必細說。 看官聽說: 凡家主,切不可與奴僕並家人之婦苟且私狎, 久後必紊亂上下,竊弄姦欺,敗壞風俗,殆不可制。
第七段 有一天,臘月初八,西門慶早起, 約好應伯爵,一起去大街坊尚推官家送殯。 叫小廝馬也備下了兩匹, 等伯爵卻一直不見人,一面李銘來了。 西門慶就在大廳上圍著爐子坐著, 教春梅、玉簫、蘭香、迎春四個,都打扮出來, 看著李銘指點、教她們彈唱。 女婿陳敬濟,在旁邊陪著說話。 正唱《三弄梅花》,還未唱完, 只見伯爵來了,應保夾著氈包進門。 那春梅等四個就要往後走,被西門慶喝住, 說道:「反正只是你應二爹,都來見見吧,躲什麼!」 應伯爵和西門慶兩個相見作揖,才要坐下, 西門慶令四個過來:「給應二爹磕頭。」 那春梅等朝上磕頭下去,慌得伯爵回禮不迭, 誇道: 「誰像哥這麼有福,養出這四個好姐姐, 像水蔥兒一樣,一個比一個漂亮。那怎麼辦? 你應二爹今天兩手空空,匆匆忙忙的, 沒帶什麼東西在身上,改天送點胭脂錢來吧。」 春梅等四人,行完禮走了。 陳敬濟向前作揖,一同坐下。 西門慶道:「你今天怎麼這麼晚才來?」 應伯爵道: 「不好意思說。 女兒病了一陣子,最近才好些。 房裡人掛念著,今天接她回家來散心住兩天。 亂著,才叫應保叫了轎子,買了些東西在家,我才來了。」 西門慶道: 「教我只管等著你。 我們吃了粥,好走了。」 隨即吩咐後邊拿粥來吃。 只見李銘,見伯爵打了半跪。 伯爵道:「李日新,好一陣子不見你了。」 李銘道: 「小的在。連日小的在北邊徐公公那裡幫忙來。」 說著,小廝放桌子,拿粥來吃。 西門慶陪應伯爵、陳敬濟吃了。 就拿小銀鐘篩金華酒,每人吃了三杯。 壺裡還剩下半壺酒,吩咐畫童兒: 「連桌子抬去廂房內,給李銘吃。」 就穿衣服起身,同伯爵並馬而行,與尚推官送殯去了。 只留下李銘在西廂房,吃完酒飯。
原文 7 一日,臘月初八日,西門慶早起,約下應伯爵,與大街坊尚推官家送殯。 叫小廝馬也備下兩匹,等伯爵白不見到,一面李銘來了。 西門慶就在大廳上圍爐坐的,教春梅、玉簫、蘭香、迎春一般兒四個, 都打扮出來,看著李銘指撥、教演他彈唱。女婿陳敬濟,在旁陪著說話。 正唱《三弄梅花》,還未了,只見伯爵來,應保夾著氈包進門。 那春梅等四個就要往後走,被西門慶喝住, 說道:「左右只是你應二爹,都來見見罷,躲怎的!」與伯爵兩個相見作揖, 才待坐下,西門慶令四個過來:「與應二爹磕頭。」 那春梅等朝上磕頭下去,慌的伯爵還喏不迭, 誇道:「誰似哥有福,出落的恁四個好姐姐,水蔥兒的一般,一個賽一個。 卻怎生好?你應二爹今日素手,促忙促急,沒曾帶的甚麼在身邊,改日送胭脂錢來罷。」 春梅等四人,見了禮去了。陳敬濟向前作揖,一同坐下。 西門慶道:「你如何今日這咱才來?」 應伯爵道:「不好告訴你的。大小女病了一向,近日才好些。 房下記掛著,今日接了他家來散心住兩日。亂著,旋叫應保叫了轎子, 買了些東西在家,我才來了。」西門慶道:「教我只顧等著你。咱吃了粥,好去了。」 隨即吩咐後邊看粥來吃。只見李銘,見伯爵打了半跪。伯爵道:「李日新,一向不見你。」 李銘道:「小的有。連日小的在北邊徐公公那裡答應來。」說著,小廝放桌兒,拿粥來吃。 西門慶陪應伯爵、陳敬濟吃了。就拿小銀鐘篩金華酒,每人吃了三杯。 壺裡還剩下上半壺酒,吩咐畫童兒:「連桌兒抬去廂房內,與李銘吃。」 就穿衣服起身,同伯爵並馬而行,與尚推官送殯去了。 只落下李銘在西廂房,吃畢酒飯。
第八段 玉簫和蘭香眾人,打發西門慶出了門,在廂房內玩成一塊。 過了一會兒,都往對過東廂房西門大姐房裡鬼混去了, 只剩下春梅一個,和李銘在這邊教彈琵琶。 李銘也喝了酒了。 春梅的袖口寬,把手兜住了。 李銘把他手拿起來,稍微按重了些。 被春梅大叫起來,罵道: 「你這個該死的混帳!你怎麼捻我的手,調戲我? 你這個該死的,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哩! 每天好吃好肉,越發把你這個混帳給養肥了,沒事捻我的手來了。 你這個混帳,你找錯人了。 你問問去,敢在我手裡搞鬼。 爹回來等我說了,把你這個混帳,一條棍子趕得離門離戶! 沒有你這個混帳,就學不成唱歌了? 愁找不到妓院的混帳? 把你這個混帳給搞臭了!」 被他罵得李銘拿著衣服,往外走來不及。 正是: 兩手劈開了生死路,翻身跳出了是非門。
原文 8 玉簫和蘭香眾人,打發西門慶出了門,在廂房內廝亂,頑成一塊。 一回,都往對過東廂房西門大姐房裡摑混去了,止落下春梅一個,和李銘在這邊教演琵琶。 李銘也有酒了。春梅袖口子寬,把手兜住了。李銘把他手拿起,略按重了些。 被春梅怪叫起來,罵道:「好賊忘八!你怎的捻我的手,調戲我? 賊少死的忘八,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哩!一日好酒好肉, 越發養活的你這忘八聖靈兒出來了,平白捻我的手來了。賊忘八,你錯下這個鍬撅了。 你問聲兒去,我手裡你來弄鬼!爹來家等我說了,把你這賊忘八,一條棍攆的離門離戶! 沒你這忘八,學不成唱了?愁本司三院尋不出忘八來?撅臭了你這忘八了!」 被他千忘八,萬忘八,罵的李銘拿著衣服,往外走不迭。正是: 兩手劈開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門。
第九段 當下春梅氣得要命,一直罵進後邊來。 潘金蓮正和孟玉樓、李瓶兒並宋蕙蓮在房裡下棋, 只聽見春梅從外罵進來。 潘金蓮便問道:「你這個小丫頭,你罵誰哩,誰惹你來?」 春梅道: 「明知是誰,就是李銘那個混帳! 爹臨走,好心吩咐小廝,留下一桌菜和米粥給他吃。 也有玉簫他們,你推我,我打你,玩成一塊, 對著混帳,齜牙咧嘴的,瘋得有點過頭了。 玩了一會兒,都往大姐那邊去了。 混帳見沒人,就使勁地捻我手。吃的醉醉的,看著我痴痴地傻笑。 那個混帳見我大聲罵起來,他就夾著衣服往外走了。 剛才賞那個混帳兩個耳光才好! 那個混帳,你也看個人辦事, 我不是那不正經的淫蕩貨色,教你這個混帳在我手裡搞鬼。 我把他那混帳臉打綠了!」 潘金蓮道: 「你這個小丫頭,學不學無所謂, 把臉氣得黃黃的,等爹回來家說了,把那個混帳趕走就是了。 那裡急著等著給他唱歌賺錢哩,怎麼教混帳調戲我這丫頭! 我知道那個混帳的報應到了。」 春梅道: 「他就算倒楣,也要量量二娘的兄弟。 那怕他!二娘難道要挾仇打我五棍子?」 宋蕙蓮道: 「說起來,你是樂師,在人家教唱歌,也不該調戲良家女子! 照顧你一文錢,也是再生父母,別說每天三茶六飯地伺候著。」 潘金蓮道: 「伺候著,到頭來還要錢。每個月,一個月給他五兩銀子。 那個混帳,走錯墳墓了。 你問問家裡這些小廝們,哪個敢對著他齜牙笑一笑,吊個嘴? 遇到高興罵兩句;如果不高興,拉到他主子跟前就是打。 那個混帳,運氣差,你惹他生薑,你還沒嘗過他的辣手!」 因向春梅道: 「沒見過你,你爹去了,你進來就算了, 沒事只顧和他那房裡做什麼?卻教那個混帳調戲你!」 春梅道:「都是玉簫和他們,只顧著還笑成一團,不肯進來。」 玉樓道:「他三個人現在還在那屋裡?」 春梅道:「都往大姐房裡去了。」 玉樓道:「等我瞧瞧去。」 那玉樓起身去了。 過了一會兒,李瓶兒也回房,使繡春叫迎春去。 到了晚上,西門慶來家,潘金蓮一五一十告訴西門慶。 西門慶吩咐來興兒,今後不許放李銘進來走動。 從此斷了關係,不敢上門。 正是: 習教歌妓逞家豪,每日閒庭弄錦槽。 不是朱顏容易變,何由聲價競天高。
原文 9 當下春梅氣狠狠,直罵進後邊來。金蓮正和孟玉樓、 李瓶兒並宋蕙蓮在房裡下棋,只聽見春梅從外罵將來。 金蓮便問道:「賊小肉兒,你罵誰哩,誰惹你來?」 春梅道:「情知是誰,叵耐李銘那忘八!爹臨去,好意吩咐小廝,留下一桌菜並粳米粥兒與他吃。 也有玉簫他們,你推我,我打你,頑成一塊,對著忘八,呲牙露嘴的,狂的有些褶兒也怎的。 頑了一回,都往大姐那邊去了。忘八見無人,儘力把我手上捻一下。 吃的醉醉的,看著我嗤嗤呆笑。那忘八見我吆喝罵起來,他就夾著衣裳往外走了。 剛纔打與賊忘八兩個耳刮子才好!賊忘八,你也看個人兒行事, 我不是那不三不四的邪皮行貨,教你這個忘八在我手裡弄鬼。我把忘八臉打綠了!」 金蓮道:「怪小肉兒,學不學沒要緊,把臉氣的黃黃的,等爹來家說了,把賊忘八攆了去就是了。 那裡緊等著供唱撰錢哩,怎的教忘八調戲我這丫頭!我知道賊忘八業罐子滿了。」 春梅道:「他就倒運,著量二娘的兄弟。那怕他!二娘莫不挾仇打我五棍兒?」 宋蕙蓮道:「論起來,你是樂工,在人家教唱,也不該調戲良人家女子!照顧你一個錢, 也是養身父母,休說一日三茶六飯兒扶侍著。」 金蓮道:「扶侍著,臨了還要錢兒去了。按月兒,一個月與他五兩銀子。 賊忘八,錯上了墳。你問聲家裡這些小廝們,那個敢望著他呲牙笑一笑兒,吊個嘴兒? 遇喜歡罵兩句;若不歡喜,拉倒他主子跟前就是打。 賊忘八,造化低,你惹他生薑,你還沒曾經著他辣手!」 因向春梅道:「沒見你,你爹去了,你進來便罷了,平白只顧和他那房裡做甚麼?卻教那忘八調戲你!」 春梅道:「都是玉簫和他們,只顧還笑成一塊,不肯進來。」 玉樓道:「他三個如今還在那屋裡?」春梅道:「都往大姐房裡去了。」 玉樓道:「等我瞧瞧去。」那玉樓起身去了。良久,李瓶兒亦回房,使繡春叫迎春去。 至晚,西門慶來家,金蓮一五一十告訴西門慶。西門慶吩咐來興兒,今後休放進李銘來走動。 自此斷了路兒,不敢上門。 正是: 習教歌妓逞家豪,每日閑庭弄錦槽。 不是朱顏容易變,何由聲價競天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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