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二十一
吳月娘大雪天祭拜
第一段
這首詞是這麼說的:
刀子像水一般清亮,吳鹽比雪還要潔白,
纖細的手剝開剛摘下的新鮮橙子。
錦繡的帳子裡初春微暖,獸形香爐裡的煙氣裊裊,
兩個人相對而坐,彈著笙。
低聲問著今天要到誰家過夜,城頭上已經三更了。
馬蹄濕滑,霜氣又重,不如別去,一直等到路上沒什麼人。
原文
1
詞曰:
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
錦幄初溫,獸煙不斷,相對坐調笙。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
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至少人行。
第二段
話說西門慶從妓院回家,已經一更天了。
他到家門口,小廝叫開門,他下了馬,
踩著那滿地的雪花,走到後邊儀門前。
只見儀門半開半掩,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人聲。
西門慶心裡暗想:「這裡面一定有古怪。」
於是他悄悄地躲在儀門內的牆壁前,偷偷地聽。
只見小玉出來,穿過走廊去放桌子。
原來吳月娘自從西門慶和他反目以來,每個月吃三次齋,
逢七拜斗焚香,保佑丈夫能早日回心轉意,西門慶還不知道。
只見小玉放完香桌子。
過了一會兒,吳月娘整了整衣服出來,
向天井內放滿了香爐,望著天空深深地禮拜。
她祝禱說:
「我吳氏,嫁給西門慶為妻。
奈何丈夫流連煙花之地,到了中年還沒有兒子。
我們六個妻妾,都沒有所出,缺少了墳前拜祭的人。
我日夜憂心,恐怕沒有依靠。
因此發願,每夜在星月之下,祝禱三光,
祈求保佑我丈夫,早日回心轉意。
放棄那些虛華的事,齊心打理家事。
不論我們六個人之中,誰能早點生下後代,
作為一輩子的打算,這就是我最大的心願。」
正是:
私自出了房間,夜裡的空氣清冷,
滿院的香氣在雪光中微微發亮。
向天訴說了所有心事,一個人徘徊著,心裡清醒。
原文
2
話說西門慶從院中歸家,已一更天氣,到家門首,小廝叫開門,
下了馬,踏著那亂瓊碎玉,到於後邊儀門首。
只儀門半掩半開,院內悄無人聲。西門慶心內暗道:「此必有蹺蹊。」
於是潛身立於儀門內粉壁前,悄悄聽覷。
只見小玉出來,穿廊下放桌兒。原來吳月娘自從西門慶與他反目以來,
每月吃齋三次,逢七拜鬥焚香,保佑夫主早早回心,西門慶還不知。
只見小玉放畢香桌兒。少頃,月娘整衣出來,向天井內滿爐炷香,望空深深禮拜。
祝曰:「妾身吳氏,作配西門。奈因夫主留戀煙花,中年無子。
妾等妻妾六人,俱無所出,缺少墳前拜掃之人。
妾夙夜憂心,恐無所託。是以發心,每夜於星月之下,祝贊三光,要祈佑兒夫,早早回心。
棄卻繁華,齊心家事。不拘妾等六人之中,早見嗣息,以為終身之計,乃妾之素願也。」
正是:
私出房櫳夜氣清,一庭香霧雪微明。
拜天訴盡衷腸事,無限徘徊獨自惺。
第三段
這西門慶不聽還好,聽了吳月娘這一大段話,
不覺滿心慚愧:
「原來我一直錯怪了他。
他這一番話都是為了我,還是個正經的妻子。」
他忍不住從牆壁前走出來,抱住吳月娘。
吳月娘沒想到他會在這麼大的雪裡來到,
嚇了一跳,就要推開他往屋裡走。
被西門慶雙手抱住,說道:
「我的姐姐!我西門慶就算死了也不知道,
你一片好心,都是為了我。
我一直錯看了你,讓你的心涼了,現在後悔也晚了。」
月娘道:
「這麼大的雪,你走錯門了吧,敢不是這屋裡。
我是那不賢良的淫婦,和你有什麼感情?
哪裡有為你著想?
你沒事又來理我做甚麼?
我們兩個永生永世都不要見面!」
西門慶把月娘一手拖進房來。
燈前看到她家常穿的衣服:
大紅縐綢對襟襖子,軟黃裙子。
頭上戴著貂鼠臥兔兒,金滿池嬌分心,
越發顯得她:
粉妝玉琢的臉,像銀盆一樣潔淨,
頭髮像烏雲一樣烏黑。
原文
3
這西門慶不聽便罷,聽了月娘這一篇言語,不覺滿心慚感道:
「原來我一向錯惱了他。他一篇都是為我的心,還是正經夫妻。」
忍不住從粉壁前叉步走來,抱住月娘。月娘不防是他大雪裡來到,
嚇了一跳,就要推開往屋裡走,被西門慶雙關抱住,
說道:「我的姐姐!我西門慶死也不曉的,你一片好心,都是為我的。
一向錯見了,丟冷了你的心,到今悔之晚矣。」
月娘道:「大雪裡,你錯走了門兒了,敢不是這屋裡。
我是那不賢良的淫婦,和你有甚情節?
那討為你的來?你平白又來理我怎的?咱兩個永世千年休要見面!」
西門慶把月娘一手拖進房來。燈前看見他家常穿著:
大紅縐綢對衿襖兒,軟黃裙子;頭上戴著貂鼠臥兔兒,金滿池嬌分心,
越顯出他:
粉妝玉琢銀盆臉,蟬髻鴉鬟楚岫雲。
第四段
那西門慶怎麼能不愛?
連忙與月娘深深地作了個揖,說道:
「我西門慶一時糊塗,不聽你的好話,辜負了你的好意。
正是有眼不識荊山玉,拿著當頑石一樣看。
過後才知你是君子,千萬饒恕我。」
月娘道:
「我又不是你那心上的人兒,凡事都得不到你的機會,
有什麼好話勸你?
隨我在這屋裡自己過活,你不要理我。
我這屋裡也難安放你,趕快給我出去,
我可不會叫丫頭趕你。」
西門慶道:
「我今天沒來由惹了一肚子氣,
這麼大的雪來家,直接來告訴你。」
月娘道:
「生氣不生氣,不要對我說。
我不管你,你去找那個管你的人說。」
西門慶見月娘不看他一眼,
就彎下腿裝矮子,跪在地上,殺雞扯脖子,
嘴裡姐姐長,姐姐短。
月娘看不上眼,說道:
「你真這麼不要臉的!我叫丫頭進來。」
一面叫小玉。
那西門慶見小玉進來,連忙立起來,無計可施,只好說:
「外面下雪了,一張香桌兒還不收進來?」
小玉說:「香桌兒之前已經收進來了。」
月娘忍不住笑道:「不要臉的東西,在丫頭面前也撒謊。」
小玉出去,那西門慶又跪下央求。
月娘說:「不看在世人面上,一百年不理你才好。」
說完,方才和他坐在一處,教玉簫捧茶給他喝。
西門慶因他今天家裡的茶會,散會後邀請應伯爵到李家,
結果發生了什麼事,他都告訴了她一遍:
「現在我發誓了,再也不踏進妓院門了。」
月娘道:
「你踏不踏,不在於我。
你拿那麼多金銀白銀包養他,你不去,
難道他不去找別的男人?
養男人的女人的生活,你拴住他身體,拴不住他心。
你老是拿封皮封著他做甚麼?」
西門慶道:「你說得對。」
於是打發丫鬟出去,脫衣上床,要與月娘求歡。
月娘道:
「教你上炕就想吃東西,今天只容你在我床上就夠了,
要思想別的事,卻不能夠。」
西門慶把那話露出來,向月娘戲道:
「都是你氣的他,中風說不出話來了。」
月娘道:「怎麼會中風說不出話來?」
西門慶道:
「他既然沒中風說不出話來,怎麼睜大著眼就說不出話來?」
月娘罵道:
「你這個胡說八道的傢伙,教我怎麼能看得上你!」
西門慶不由分說,把月娘兩隻白生生的腿扛在肩膀上,
那話插入裡面,任其自由發揮,纏綿恩愛,未肯立刻停止。
正是:
海棠枝上黃鶯的梭子急,翡翠梁間燕子的呢喃聲頻繁。
原文
4
那西門慶如何不愛?連忙與月娘深深作了個揖,
說道:「我西門慶一時昏昧,不聽你之良言,辜負你之好意。
正是有眼不識荊山玉,拿著頑石一樣看。過後方知君子,千萬饒恕我則個。」
月娘道:「我又不是你那心上的人兒,凡是投不著你的機會,有甚良言勸你?
隨我在這屋裡自生自活,你休要理他。我這屋裡也難安放你,
趁早與我出去,我不著丫頭攆你。」西門慶道:「我今日平白惹一肚子氣,
大雪裡來家,逕來告訴你。」月娘道:「惹氣不惹氣,休對我說。
我不管你,望著管你的人去說。」西門慶見月娘臉兒不瞧,就摺疊腿裝矮子,
跪在地下,殺雞扯脖,口裡姐姐長,姐姐短。
月娘看不上,說道:「你真個恁涎臉涎皮的!我叫丫頭進來。」一面叫小玉。
那西門慶見小玉進來,連忙立起來,無計支出他去,
說道:「外邊下雪了,一張香桌兒還不收進來?」小玉道:「香桌兒頭裡已收進來了。」
月娘忍不住笑道:「沒羞的貨,丫頭跟前也調個謊兒。」
小玉出去,那西門慶又跪下央及。月娘道:「不看世人面上,一百年不理才好。」
說畢,方纔和他坐在一處,教玉簫捧茶與他吃。
西門慶因他今日常家茶會,散後同邀伯爵到李家如何嚷鬧,
告訴一遍:「如今賭了誓,再不踏院門了。」
月娘道:「你踹不踹,不在於我。你拿響金白銀包著他,
你不去,可知他另接了別個漢子?
養漢老婆的營生,你拴住他身,拴不住他心。你長拿封皮封著他也怎的?」
西門慶道:「你說的是。」
於是打發丫鬟出去,脫衣上床,要與月娘求歡。
月娘道:「教你上炕就撈食兒吃,今日只容你在我床上就夠了,要思想別的事,卻不能夠。」
西門慶把那話露將出來,向月娘戲道:「都是你氣的他,中風不語了。」
月娘道:「怎的中風不語?」
西門慶道:「他既不中風不語,如何大睜著眼就說不出話來?」
月娘罵道:「好個汗邪的貨,教我有半個眼兒看的上你!」
西門慶不由分說,把月娘兩隻白生生腿扛在肩膀上,那話插入牝中,
一任其鶯恣蝶採,殢雨尤雲,未肯即休。正是得多少:
海棠枝上鶯梭急,翡翠梁間燕語頻。
第五段
不知不覺靈犀一點,美愛無邊,蘭麝半吐,脂香滿唇。
西門慶情到濃處,低聲求月娘叫他達達。
月娘也低聲在枕頭邊撒嬌,姿態萬千,口中親親叫個不停。
這夜,兩個人纏綿恩愛,並頭交頸而睡。
正是:
纏綿的情意讓心情愉快,情意濃厚又捨不得通宵。
夜晚獨自對著鏡子站立,淡淡的眉毛不用再畫。
原文
5
不覺到靈犀一點,美愛無加,麝蘭半吐,脂香滿唇。
西門慶情極,低聲求月娘叫達達;月娘亦低聲睥幃睨枕,態有餘妍,口呼親親不絕。
是夜,兩人雨意雲情,並頭交頸而睡。
正是:
亂髩雙橫興已饒,情濃猶復厭通宵。
晚來獨向妝臺立,淡淡春山不用描。
第六段
當晚夫妻交歡,這裡就不說了。
再說第二天清晨,孟玉樓走到潘金蓮房中,
還沒進門,先叫道:「六丫頭,起來了沒?」
春梅道:「俺娘才起來梳頭哩。三娘進屋裡坐。」
玉樓進來,只見金蓮正在梳妝台前整理頭髮。
因說道:「我有件事來告訴你,你知道不?」
金蓮道:「我在這背後,誰知道!」
因問:「什麼事?」
玉樓道:「他爹昨夜二更來家,走到上房裡,
和吳家的好了,在他房裡歇了一夜。」
金蓮道:
「我們那樣勸他,他說一百年兩百年,怎麼又沒事了?
自己又和好了?又沒人勸他!」
玉樓道:「今天早上我才知道。
我家大丫鬟蘭香,在廚房聽見小廝們說,
昨天他爹和應二在妓院李桂兒家吃酒,
看到那個淫婦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就把妓院的門窗戶壁都打了。
在大雪裡生氣回家,進了儀門,看見上房燒夜香,
想必聽見了什麼話,兩個人才和好的。
氣死我了。
像他這樣就沒話說了。
如果是別人,又不知道怎麼亂傳!」
金蓮接話說道:
「早知道給人家做大老婆,還不知道怎樣久慣牢成!
一個燒夜香,只該默默禱告,誰家一逕大聲說,讓丈夫知道了。
又沒人勸,自己暗地裡又和丈夫好了。
硬到底才好,裝什麼清高!」
玉樓道:
「也不是裝清高,他有心也想和好,只是不好說出來的。
他說他是大老婆,不好低頭,
倒叫我們做個橋樑,怕我們以後說閒話。
現在你我不要讓他佔了便宜。
你快梳了頭,過去和李瓶兒說去。
我們兩個人每人出五錢銀子,
叫李瓶兒拿出一兩來,當初因為她的事。
今天安排一桌酒,一來是替他們兩個敬一杯酒,
二來就當作賞雪,玩一天,有什麼不可?」
金蓮道:
「說得對。不知道他爹今天有事沒有?」
玉樓道:「這麼大的雪有什麼事?
我來的時候兩個人還沒動靜,上房門才開,小玉拿水進去了。」
這金蓮慌忙梳好頭,和玉樓同過李瓶兒這邊來。
李瓶兒還睡在床上,迎春說:「三娘、五娘來了。」
玉樓、金蓮進來,說道:
「李大姐,好自在。現在才起來啊。」
金蓮說著伸進手去被窩裡,摸到薰被的銀香球兒,
說:「李大姐生蛋了。」
就掀開被子,見他一身白肉。
那李瓶兒連忙穿衣服來不及。
玉樓道:
「五姐,別胡鬧他。李大姐,你快起來,我們有件事來對你說。
就這樣,他爹昨天和大姐姐好了,我們每人五錢銀子,
你多出一些,當初因為你。
今天大雪裡,就當賞雪,我們安排一桌酒,
請他爹和大姐姐坐坐,好不好?」
李瓶兒說:「隨姐姐教我出多少,我出就是了。」
金蓮道:
「你將就只出一兩吧。
你秤出來,我們好往後邊問李嬌兒、孫雪娥要去。」
這李瓶兒一面穿衣纏腳,叫迎春開箱子,拿出銀子。
拿了一塊,金蓮用秤秤,重一兩二錢五分。
玉樓叫金蓮伴著李瓶兒梳頭:
「等我往後邊問李嬌兒和孫雪娥要銀子去。」
金蓮看著李瓶兒梳頭洗臉,約一個時辰,
只見玉樓從後邊來說道:
「我早知道也不幹這事。大家的事,像白要他的。
小淫婦說:
『我是沒時運的人,丈夫再不進我房裡來,我哪裡找銀子?』
求了半天,只拿出這根銀簪子來,你秤秤重多少?」
金蓮取過秤來秤,只重三錢七分。
因問:「李嬌兒怎樣?」
玉樓道:
「李嬌兒初時只說沒有,
『雖然錢每天都從我手裡花,都是算好的。
用多少交多少,哪裡有剩錢?』
我說:『你當家還說沒錢,我們誰有?
六月日頭,難道沒打你門前過嗎?
大家的事,你不出了就算了!』
教我發脾氣走了出來,她慌了,
使丫頭叫我回去,才拿出這銀子給我。沒來由,教我這麼生氣!」
金蓮拿過李嬌兒銀子來秤了秤,只四錢八分。
因罵道:「好個姦滑的淫婦!
隨便怎樣,綁著鬼也不給人家足夠的數,總要少幾分。」
玉樓道:
「只許他家拿黃的秤秤人的。
人問他要,只像要從骨頭裡擠出來一樣,
不知道教人罵了多少!」
一面連玉樓、金蓮共湊了三兩一錢。
一面使繡春叫了玳安來。
金蓮先問他:
「你昨天跟了你爹去,在李家為什麼生氣回來?」
玳安一五一十地把在常家茶會散得早,
邀請應二爹和謝爹同到李家,他老鴇說他不在家,
去五姨媽家做生日去了。
「沒想到後來爹上廁所,到後邊親眼看見粉頭和一個外地人吃酒,
爹就生氣了。
不由分說,叫我們眾人把那個淫婦家門窗戶壁盡力打了一頓。
只想把外地人、粉頭綁在門上。多虧應二爹眾人再三勸住。
爹使性子騎馬回家,在路上發狠,明天還要對付那個淫婦哩。」
金蓮說:
「這個賊淫婦!
我只以為蜜罐兒永遠拿得牢牢的,怎麼今天也挨打了?」
又問玳安:「你爹真這麼說來?」
玳安說:「難道小的敢騙娘!」
金蓮說:
「你這個該死的奴才,他不好惹,也是你爹的婊子,許你罵他?
想著剛開始我們使喚你,你只推說沒空,
『爹使我去桂姨家送銀子哩!』
叫得桂姨那樣甜!
如今他落魄了,你主子生氣了,連你也叫他淫婦了!
看我明天對你爹說不說。」
玳安說:「哎呀!
五娘這回太陽從西邊出來,重新又護著他家了!
難道爹不在路上罵他淫婦,小的我敢罵他?」
金蓮道:「只許你爹罵他罷了,原來你也許你罵他?」
玳安說:「早知道五娘要找小的麻煩,小的我也不對五娘說。」
玉樓便說:「小鬼,你別要說嘴。
這裡三兩一錢銀子,你快和來興兒替我們買東西去。
今天我們請你爹和大娘賞雪。
你多少少賺我們一些,我教你五娘不告你爹說。」
玳安說:「娘使小的,小的敢賺錢?」
於是拿了銀子同來興兒買東西去了。
原文
6
當夜夫妻交歡不題。卻表次日清晨,孟玉樓走到潘金蓮房中,
未曾進門,先叫道:「六丫頭,起來了不曾?」
春梅道:「俺娘才起來梳頭哩。三娘進屋裡坐。」
玉樓進來,只見金蓮正在梳台前整掠香雲。
因說道:「我有椿事兒來告訴你,你知道不知?」
金蓮道:「我在這背哈喇子,誰曉的!」因問:「甚麼事?」
玉樓道:「他爹昨夜二更來家,走到上房裡,和吳家的好了,在他房裡歇了一夜。」
金蓮道:「俺們何等勸著,他說一百年二百年,
又怎的平白浪著,自家又好了?又沒人勸他!」
玉樓道:「今早我才知道。俺大丫頭蘭香,在廚房內聽見小廝們說,
昨日他爹同應二在院里李桂兒家吃酒,
看出淫婦的甚麼破綻,把淫婦門窗戶壁都打了。大雪裡著惱來家,
進儀門,看見上房燒夜香,想必聽見些甚麼話兒,兩個才到一搭哩。?
死了。象他這等就沒的話說。若是別人,又不知怎的說浪!」
金蓮接說道:「早是與人家做大老婆,還不知怎樣久慣牢成!一個燒夜香,
只該默默禱祝,誰家一徑倡揚,使漢子知道了。
又沒人勸,自家暗裡又和漢子好了。硬到底才好,乾凈假撇清!」
玉樓道:「也不是假撇清,他有心也要和,只是不好說出來的。
他說他是大老婆不下氣,到叫俺們做分上,怕俺們久後玷言玷語說他
,敢說你兩口子話差,也虧俺們說和。如今你我休教他買了乖兒去。
你快梳了頭,過去和李瓶兒說去。
咱兩個每人出五錢銀子,叫李瓶兒拿出一兩來,原為他的事起。
今日安排一席酒,一者與他兩個把一杯,二者當家兒只當賞雪,耍戲一日,有何不可?」
金蓮道:「說的是。不知他爹今日有勾當沒有?」
玉樓道:「大雪裡有甚勾當?我來時兩口子還不見動靜,上房門兒才開,小玉拿水進去了。」
這金蓮慌忙梳畢頭,和玉樓同過李瓶兒這邊來。李瓶兒還睡著在床上,
迎春說:「三娘、五娘來了。」玉樓、金蓮進來,
說道:「李大姐,好自在。這咱時懶龍才伸腰兒。」
金蓮說舒進手去被窩裡,摸見薰被的銀香球兒,
道:「李大姐生了蛋了。」就掀開被,見他一身白肉。那李瓶兒連忙穿衣不迭。
玉樓道:「五姐,休鬼混他。李大姐,你快起來,俺們有椿事來對你說。
如此這般,他爹昨日和大姐姐好了,咱每人五錢銀子,你便多出些兒,當初因為你起來。
今日大雪裡,只當賞雪,咱安排一席酒兒,請他爹和大姐姐坐坐兒,好不好?」
李瓶兒道:「隨姐姐教我出多少,奴出便了。」
金蓮道:「你將就只出一兩兒罷。你秤出來,俺好往後邊問李嬌兒、孫雪娥要去。」
這李瓶兒一面穿衣纏腳,叫迎春開箱子,拿出銀子。
拿了一塊,金蓮上等子秤,重一兩二錢五分。玉樓叫金蓮伴著李瓶兒梳頭:
「等我往後邊問李嬌兒和孫雪娥要銀子去。」
金蓮看著李瓶兒梳頭洗面,約一個時辰,只見玉樓從後邊來說道:
「我早知也不乾這營生。大家的事,象白要他的。
小淫婦說:『我是沒時運的人,漢子再不進我房裡來,我那討銀子?』
求了半日,只拿出這根銀簪子來,你秤秤重多少?」
金蓮取過等子來秤,只重三錢七分。因問:「李嬌兒怎的?」
玉樓道:「李嬌兒初時只說沒有,『雖是錢日逐打我手裡使,都是叩數的。
使多少交多少,那裡有富餘錢?』我說:『你當家還說沒錢,俺們那個是有的?
六月日頭,沒打你門前過也怎的?大家的事,你不出罷!』
教我使性子走了出來,他慌了,使丫頭叫我回去,才拿出這銀子與我。
沒來由,教我恁惹氣剌剌的!」
金蓮拿過李嬌兒銀子來秤了秤,只四錢八分。因罵道:
「好個姦滑的淫婦!隨問怎的,綁著鬼也不與人家足數,好歹短幾分。」
玉樓道:「只許他家拿黃捍等子秤人的。人問他要,只象打骨禿出來一般,不知教人罵了多少!」
一面連玉樓、金蓮共湊了三兩一錢;
一面使繡春叫了玳安來。金蓮先問他:「你昨日跟了你爹去,在李家為什麼著了惱來?」
玳安悉把在常家會茶散的早,邀應二爹和謝爹同到李家,
他鴇子回說不在家,往五姨媽家做生日去了。
「不想落後爹凈手,到後邊親看見粉頭和一個蠻子吃酒,爹就惱了。
不由分說,叫俺眾人把淫婦家門窗戶壁儘力打了一頓,只要把蠻子、粉頭墩鎖在門上。
多虧應二爹眾人再三勸住。爹使性騎馬回家,在路上發狠,到明日還要擺佈淫婦哩。」
金蓮道:「賊淫婦!我只道蜜罐兒長年拿的牢牢的,如何今日也打了?」
又問玳安:「你爹真個恁說來?」
玳安道:「莫是小的敢哄娘!」金蓮道:「賊囚根子,他不揪不採,
也是你爹的婊子,許你罵他?想著迎頭兒我們使著你,只推不得閑,
『爹使我往桂姨家送銀子去哩!』叫的桂姨那甜!如今他敗落了來,
你主子惱了,連你也叫他淫婦來了!看我明日對你爹說不說。」
玳安道:「耶樂!五娘這回日頭打西出來,從新又護起他家來了!
莫不爹不在路上罵他淫婦,小的敢罵他?」
金蓮道:「許你爹罵他罷了,原來也許你罵他?」
玳安道:「早知五娘麻犯小的,小的也不對五娘說。」
玉樓便道:「小囚兒,你別要說嘴。這裡三兩一錢銀子,你快和來興兒替我買東西去。
今日俺們請你爹和大娘賞雪。你將就少落我們些兒,我教你五娘不告你爹說罷。」
玳安道:「娘使小的,小的敢落錢?」於是拿了銀子同來興兒買東西去了。
第七段
再說西門慶起來,正在上房梳洗。
只見大雪裡,來興買了雞鵝飯菜,徑直往廚房裡去了。
玳安又提了一壇金華酒進來。
便問玉簫:「小廝的東西,是哪裡的?」
玉簫回道:「今天眾娘子置酒,請爹娘賞雪。」
西門慶道:「金華酒是哪裡的?」
玳安說:「是三娘與小的銀子買的。」
西門慶道:「啊呀!家裡現放著酒,又去買!」
吩咐玳安:
「拿鑰匙,前邊廂房有雙料茉莉酒,提兩壇摻著這酒喝。」
於是在後廳明間內,設下錦帳圍屏,
放下梅花暖簾,爐裡安放獸炭,擺列酒席。
不一會兒,整理停當。
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來到,請西門慶、月娘出來。
當下李嬌兒敬酒,孟玉樓拿酒壺,潘金蓮捧菜,李瓶兒陪著跪下。
頭一杯先敬了西門慶。
西門慶接酒在手,笑道:
「我的兒,這麼麻煩,就當孝順我這個老人家,是平常的禮節吧!」
那潘金蓮嘴快,插口道:「好老氣的孩子!
誰在這裡替你磕頭哩?
我們磕著你,你站著。羊角蔥靠南牆——越發老辣!
如果不是大姐姐帶著你,我們今天會給你磕頭?」
一面敬了西門慶,從新又滿滿斟了一盞,
請月娘轉上,敬給月娘。
月娘道:「你們也不和我說,誰知道你們沒事又費這個心。」
玉樓笑道:
「沒什麼。我們隨便準備了杯水酒,大雪天,
與你這個老夫老妻兩個解悶而已。姐姐請坐,受我們一禮。」
月娘不肯,也回禮。
玉樓道:「姐姐不坐,我們也不起來。」
相讓了半天,月娘才受了禮。
金蓮戲道:
「對姐姐說過,今天姐姐看我們面上,寬恕了他。
下次再無禮,衝撞了姐姐,我們也不管了。」
望著西門慶說道:
「你裝傻,還在上首坐,還不快下來,與姐姐敬個酒,陪個不是!」
西門慶又是笑。
過了很久,敬酒完畢,月娘轉下來,
令玉簫拿酒壺,也斟酒與眾姊妹回酒。
只有孫雪娥跪著接酒,其餘都以姊妹情誼對待。
原文
7
且說西門慶起來,正在上房梳洗。只見大雪裡,來興買了雞鵝嗄飯,逕往廚房裡去了。
玳安又提了一壇金華酒進來。
便問玉簫:「小廝的東西,是那裡的?」玉簫回道:「今日眾娘置酒,請爹娘賞雪。」
西門慶道:「金華酒是那裡的?」
玳安道:「是三娘與小的銀子買的。」西門慶道:「啊呀!家裡見放著酒,又去買!」
吩咐玳安:「拿鑰匙,前邊廂房有雙料茉莉酒,提兩壇攙著這酒吃。」
於是在後廳明間內,設錦帳圍屏,放下梅花暖簾,爐安獸炭,擺列酒席。
不一時,整理停當。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來到,請西門慶、月娘出來。
當下李嬌兒把盞,孟玉樓執壺,潘金蓮捧菜,李瓶兒陪跪,頭一鐘先遞了與西門慶。
西門慶接酒在手,
笑道:「我兒,多有起動,孝順我老人家常禮兒罷!」那潘金蓮嘴快,插口道:
「好老氣的孩兒!誰這裡替你磕頭哩?俺們磕著你
,你站著。羊角蔥靠南牆──越發老辣!若不是大姐姐帶攜你,俺們今日與你磕頭?」
一面遞了西門慶,從新又滿滿斟了一盞,
請月娘轉上,遞與月娘。月娘道:「你們也不和我說,誰知你們平白又費這個心。」
玉樓笑道:「沒甚麼。俺們胡亂置了杯水酒兒,大雪,與你老公婆兩個散悶而已。
姐姐請坐,受俺們一禮兒。」
月娘不肯,亦平還下禮去。玉樓道:「姐姐不坐,我們也不起來。」
相讓了半日,月娘才受了半禮。
金蓮戲道:「對姐姐說過,今日姐姐有俺們面上,寬恕了他。
下次再無禮,衝撞了姐姐,俺們也不管了。」
望西門慶說道:「你裝憨打勢,還在上首坐,還不快下來,與姐姐遞個鐘兒,陪不是哩!」
西門慶又是笑。
良久,遞畢,月娘轉下來,令玉簫執壺,亦斟酒與眾姊妹回酒。
惟孫雪娥跪著接酒,其餘都平敘姊妹之情。
第八段
於是西門慶與月娘坐上座,
其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
孫雪娥和西門大姐,都兩邊坐著。
潘金蓮便說:
「李大姐,你也該自己給大姐姐敬杯酒,
當初因為你的事,你做了老林,怎麼還這麼遲鈍!」
那李瓶兒真的就走下席來要敬酒。
被西門慶攔住,說道:
「你別聽那個小淫婦兒,她騙你。
已經敬過一遍酒了,敬幾遍啊?」
那李瓶兒才不動了。
當下春梅、迎春、玉簫、蘭香四個家樂,
琵琶、箏、弦子、月琴,一面彈唱起來。
唱了一套《南石榴花》「佳期重會」。
西門慶聽了,便問:「誰叫他唱這一套詞來?」
玉簫說:「是五娘吩咐唱來的。」
西門慶就看著潘金蓮說道:
「你這個小淫婦,只管胡亂編造!」
金蓮說:
「誰叫他唱他來?沒事又來纏我。」
月娘便說:「怎麼不請陳姐夫來坐坐?」
一面使小廝前邊請去。
不一會兒,陳敬濟來到,向席上都作了揖,就在大姐下邊坐了。
月娘令小玉安放了鐘筷,全家歡飲。
西門慶看著簾前那雪,像棉絮一樣,像梨花一樣亂舞,下的很大。
真是好雪。
只見:
剛開始像柳絮,漸漸像鵝毛。
像數著螃蟹在沙上走,又像亂瓊堆砌在地上。
只要一動衣裳就沾上雪花,一轉眼就拂滿了頭髮。
襯著玉臺,像玉龍翻身在空中飛舞。
飄在額頭上,像白鶴的羽毛連著地落。
正是:
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燭生花。
第九段
吳月娘見雪下在牆邊太湖石上很厚。
她下席來,教小玉拿著茶罐,親自掃雪,
烹江南鳳團雀舌牙茶給眾人喝。
正是:
白玉壺中翻著碧綠的浪,紫金杯內噴著清香。
原文
8
於是西門慶與月娘居上座,其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
孫雪娥並西門大姐,都兩邊打橫。
金蓮便道:「李大姐,你也該梯己與大姐姐遞杯酒兒,
當初因為你的事起來,你做了老林,怎麼還恁木木的!」
那李瓶兒真個就就走下席來要遞酒。被西門慶攔住,
說道:「你休聽那小淫婦兒,他哄你。
已是遞過一遍酒罷了,遞幾遍兒?」那李瓶兒方不動了。
當下春梅、迎春、玉簫、蘭香一般兒四個家樂,
琵琶、箏、弦子、月琴,一面彈唱起來,唱了一套《南石榴花》「佳期重會」。
西門慶聽了,便問:「誰叫他唱這一套詞來?」玉簫道:「是五娘吩咐唱來。」
西門慶就看著潘金蓮說道:「你這小淫婦,單管胡枝扯葉的!」
金蓮道:「誰教他唱他來?沒的又來纏我。」
月娘便道:「怎的不請陳姐夫來坐坐?」一面使小廝前邊請去。
不一時,敬濟來到,向席上都作了揖,就在大姐下邊坐了。
月娘令小玉安放了鐘箸,合家歡飲。
西門慶把眼觀看簾前那雪,如撏綿扯絮,亂舞梨花,下的大了。端的好雪。
但見:
初如柳絮,漸似鵝毛。唰唰似數蟹行沙上,紛紛如亂瓊堆砌間。
但行動衣沾六齣,只頃刻拂滿蜂鬢。襯瑤臺,似玉龍翻甲繞空舞;
飄粉額,如白鶴羽毛連地落。
正是: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燭生花。
9
吳月娘見雪下在粉壁間太湖石上甚厚。
下席來,教小玉拿著茶罐,親自掃雪,烹江南鳳團雀舌牙茶與眾人吃。
正是:
白玉壺中翻碧浪,紫金杯內噴清香。
第十段
正喝茶的時候,只見玳安進來,
說道:「李銘來了,在前邊伺候。」
西門慶說:「教他進來。」
不一會兒,李銘進來向眾人磕了頭,走到旁邊。
西門慶問道:
「你往哪裡去來?來得正好。」
李銘道:
「小的沒往那裡去,北邊酒醋門劉公公那裡,
教了些孩子,小的瞧了瞧。
掛念著爹娘內姐們,還有幾段唱還沒練熟,來伺候。」
西門慶就將手內吃的那一杯木樨茶,遞給他喝。
說道:「你吃了別走,先唱一個給我聽。」
李銘道:「小的知道。」
一面在下邊吃了茶上來,把箏弦調定,運氣開嗓,
站得直直地朝上,唱了一套《冬景‧絳都春》。
唱畢,西門慶令李銘近前,賞酒給他喝。
教小玉拿壺滿斟,倒在銀琺琅桃兒鐘內。
那李銘跪在地上,滿飲三杯。
西門慶又叫在桌上拿了四碟菜,用盤子托著給李銘。
那李銘走到下邊吃了,用手帕把嘴抹了,
走到上邊,直直地靠著柱子站立。
西門慶因把昨天李桂姐家之事,告訴了一遍。
李銘道:
「小的並不知道,一直也沒過去那邊。
想起來不怪桂姐,都是我們三媽幹的事。
爹也別要生氣,等小的見他,跟他講就是了。」
當日飲酒到一更時分,妻妾們都很快樂。
先是陳敬濟、大姐往前邊去了。
後來酒席散了,西門慶又賞李銘酒,打發他出門,
吩咐:「你到那邊,別說今天在我這裡。」
李銘道:「爹吩咐,小的知道。」
西門慶令左右送他出門,於是妻妾各自散去。
西門慶還是在月娘上房歇了。
有詩為證:
紅線牽起的緣分不用懷疑,老夫老妻一起同心。
魚水相逢從此開始,兩情相願白頭偕老。
原文
10
正吃茶中間,只見玳安進來,說道:「李銘來了,在前邊伺候。」
西門慶道:「教他進來。」不一時,李銘進來向眾人磕了頭,走在旁邊。
西門慶問道:「你往那裡去來?來得正好。」
李銘道:「小的沒往那裡去,北邊酒醋門劉公公那裡,教了些孩子,小的瞧了瞧。
記掛著爹娘內姐兒們,還有幾段唱未合拍,來伺候。」
西門慶就將手內吃的那一盞木樨茶,遞與他吃。說道:「你吃了休去,且唱一個我聽。」
李銘道:「小的知道。」一面下邊吃了茶上來,
把箏弦調定,頓開喉音,並足朝上,唱了一套《冬景‧絳都春》。
唱畢,西門慶令李銘近前,賞酒與他吃,教小玉拿壺滿斟,傾在銀琺琅桃兒鐘內。
那李銘跪在地下,滿飲三杯。
西門慶又叫在桌上拿了四碟菜,用盤子托著與李銘。
那李銘走到下邊吃了,用絹兒把嘴抹了,走到上邊,直豎豎的靠著槅子站立。
西門慶因把昨日桂姐家之事,告訴一遍。李銘道:「小的並不知道,一向也不過那邊去。
想起來不乾桂姐事,都是俺三媽乾的營生。
爹也別要惱他,等小的見他說他便了。」當日飲酒到一更時分,妻妾俱各歡樂。
先是陳敬濟、大姐往前邊去了。
落後酒闌,西門慶又賞李銘酒,打發出門,分咐:「你到那邊,休說今日在我這裡。」
李銘道:「爹吩咐,小的知道。」
西門慶令左右送他出門,於是妻妾各散。西門慶還在月娘上房歇了。有詩為證:
赤繩緣分莫疑猜,扊扅夫妻共此懷。魚水相逢從此始,兩情願保百年諧。
第十一段
再說第二天雪停了,天氣放晴。
應伯爵、謝希大受了李家燒鵝和瓶酒,
恐怕西門慶要對付他家,徑自來邀請西門慶進去賠禮。
月娘早上梳妝完畢,正和西門慶在房中吃餅,
只見玳安來說:「應二爹和謝爹來了。」
西門慶放下餅,就要往前走。
月娘道:
「兩個勾魂鬼,又不知道來做什麼。
你乾脆吃飽了再出去,教他在外面等著。
慌得像要沒命了一樣往外走做什麼?
大雪裡又不知道勾引你去哪裡?」
西門慶道:「你叫小廝把餅拿到前邊,我和他兩個吃罷。」
說著,起身往外來。
月娘吩咐:
「你和他吃了,別要相信,又被勾引到哪裡去了。
今天孟三姐晚上過生日哩。」
西門慶道:「我知道了。」
於是與應、謝二人見面作揖,說道:
「哥昨天生氣回家了,我們很替他家說話:
『從前到現在,在你家花錢費物,雖然一時不來,
不要改了態度才好,許你家妓女背地裡偷接外地人?
冤家路窄,又被他親眼看見,他怎麼不生氣!
別說哥生氣,我們心裡也看不過去!』
盡力說了他娘兒倆幾句,他們也甚是沒意思。
今天一早請了我們兩個到家,娘兒倆哭哭啼啼跪著,
恐怕你動真格,準備了一杯水酒,好歹請你進去賠個不是。」
西門慶道:
「我也不動真格。我再也不進去了。」
伯爵道:
「哥生氣有道理。但說起來,也不怪桂姐。
這個丁二官原來是他姐姐桂卿的常客,也沒說要請桂姐。
只因為他父親的貨船搭在他老鄉陳監生船上,才到了沒幾天。
這個陳監生號兩淮,乃是陳參政的兒子。
丁二官拿了十兩銀子,在他家擺酒請陳監生。
才送這銀子來,沒想到你我到了他家,就慌了,躲來不及,
把那個外地人藏在後邊,被你看到了。
老實說沒跟桂姐發生什麼關係。
今天他娘兒倆發毒誓,磕頭禮拜,
央求我們兩人好歹請哥到那裡,
把這委屈也對哥說清楚,也把氣消了一半。」
西門慶道:
「我已經對家裡人發誓,再也不去,又氣什麼?
你轉告他家,不用費心了。
我家中今天有些小事,真的去不得。」
嚇得兩人一起跪下,說道:
「哥,別這麼說!如果你不去,顯得我們請不動哥,沒點面子。
到那裡稍微坐一下就來吧。」
當下二人拼死哀求,說得西門慶答應了。
不一會兒,放桌子,留二人吃餅。
吃了沒多久,西門慶叫玳安拿衣服去。
月娘正和孟玉樓坐著,便問玳安:
「你爹要往哪裡去?」
玳安說:「小的不知,爹只叫小的拿衣服。」
月娘罵道:
「你這個該死的奴才,你還瞞著我不說!
今天你三娘過生日哩。
你爹如果晚了,我只打你這個該死的奴才。」
玳安說:「娘打小的,關小的什麼事?」
月娘道:
「不知怎麼回事,聽見這老頭們來了,
就像不要命了一樣,吃著飯,丟下飯碗,急著往外跑。
又不知勾引去哪裡,什麼時候才回來!」
家裡準備酒席等候,這裡就不提了。
原文
11
卻說次日雪晴,應伯爵、謝希大受了李家燒鵝瓶酒,
恐怕西門慶擺佈他家,逕來邀請西門慶進裡邊陪禮。
月娘早晨梳妝畢,正和西門慶在房中吃餅,只見玳安來說:
「應二爹和謝爹來了。」西門慶放下餅,就要往前走。
月娘道:「兩個勾使鬼,又不知來做甚麼。你亦發吃了出去,教他外頭等著去。
慌的恁沒命的一般往外走怎的?大雪裡又不知勾了那去?」
西門慶道:「你叫小廝把餅拿到前邊,我和他兩個吃罷。」說著,起身往外來。
月娘吩咐:「你和他吃了,別要信著又勾引的往那裡去了。
今日孟三姐晚夕上壽哩。」
西門慶道:「我知道。」於是與應、謝二人相見聲喏,
說道:「哥昨日著惱家來了,俺們甚是怪說他家:『從前已往,在你家使錢費物,
雖故一時不來,休要改了腔兒才好,許你家粉頭背地偷接蠻子?
冤家路兒窄,又被他親眼看見,他怎的不惱!休說哥惱,俺們心裡也看不過!』
儘力說了他娘兒幾句,他也甚是沒意思。
今日早請了俺兩個到家,娘兒們哭哭啼啼跪著,恐怕你動意,置了一杯水酒兒,好歹請你進去陪個不是。」
西門慶道:「我也不動意。我再也不進去了。」
伯爵道:「哥惱有理。但說起來,也不乾桂姐事。
這個丁二官原先是他姐姐桂卿的孤老,也沒說要請桂姐。
只因他父親貨船搭在他鄉裡陳監生船上,才到了不多兩日。
這陳監生號兩淮,乃是陳參政的兒子。丁二官拿了十兩銀子,在他家擺酒請陳監生。
才送這銀子來,不想你我到了他家,就慌了,躲不及,把個蠻子藏在後邊,被你看見了。
實告不曾和桂姐沾身。今日他娘兒們賭身發咒,磕頭禮拜,
央俺二人好歹請哥到那裡,把這委屈情由也對哥表出,也把惱解了一半。」
西門慶道:「我已是對房下賭誓,再也不去,又惱甚麼?你上覆他家,到不消費心。
我家中今日有些小事,委的不得去。」
慌的二人一齊跪下,說道:「哥,甚麼話!不爭你不去,顯的我們請不得哥去,沒些面情了。
到那裡略坐坐兒就來也罷。」
當下二人死告活央,說的西門慶肯了。不一時,放桌兒,留二人吃餅。
須臾吃畢,令玳安取衣服去。月娘正和孟玉樓坐著,
便問玳安:「你爹要往那去?」玳安道:「小的不知,爹只叫小的取衣服。」
月娘罵道:「賊囚根子,你還瞞著我不說!今日你三娘上壽哩。
你爹但來晚了,我只打你這個賊囚根子。」
玳安道:「娘打小的,管小的甚事?」月娘道:「不知怎的,聽見他這老子每來,
恰似奔命的一般,吃著飯,丟下飯碗,往外不迭。
又不知勾引遊魂撞屍,撞到多咱才來!」家中置酒等候不題。
第十二段
再說西門慶被兩個人邀請到李家,
又早客廳裡準備了一桌齊整的酒菜,叫了兩個妓女彈唱。
李桂姐與桂卿兩個打扮得花枝招展來迎接。
老鴇出來,跪著賠禮。
姊妹兩個敬酒。
應伯爵、謝希大在旁邊說笑話,向桂姐說:
「還虧我把嘴皮都磨掉一半,請了你家男人來。
你連酒都不替我敬一杯,只敬你家男人!
剛才如果他扭頭不來,別說你哭瞎了眼,就連唱妓院的歌,
到時候其他人不要你,也只有我能勉強說話了。」
桂姐罵道:
「你這個怪應花子,你找死啊!我不好意思罵出來。
我怎麼會唱妓院的歌?」
應伯爵說:
「你看你這個小淫婦!
念了經就打和尚,他不來時那樣慌張,這回就翅膀硬了。
你過來,先給我親一個嘴暖暖身。」
於是不由分說,摟過脖子來就親了個嘴。
桂姐笑道:「你這個怪傢伙,小心把酒撒到爹身上。」
伯爵道:
「小淫婦,這麼會裝模作樣,這回就知道心疼男人了。
『看撒了爹身上酒!』
叫你爹那樣甜。
我是後娘養的?怎麼不叫我一聲兒?」
桂姐道:「我叫你是我的孩兒。」
伯爵道:
「你過來,我說個笑話兒你聽:
一個螃蟹與田雞結拜為兄弟,約定誰先跳過水溝就是大哥。
田雞跳了幾下,跳過去了。
螃蟹正要跳,撞見兩個女子來打水,用草繩把他拴住,打了水帶回家去了。
臨走時忘了,沒帶走。
田雞見他不來,過來看他,說道:『你怎麼就不過去了?』
螃蟹說:『我過得去,還不被兩個小淫婦扭成那樣!』」
桂姐兩個聽了,一起追著打,把西門慶笑得不行。
原文
12
且說西門慶被兩個邀請到李家,又早堂中置了一席齊整酒餚,
叫了兩個妓女彈唱。李桂姐與桂卿兩個打扮迎接。
老虔婆出來,跪著陪禮。姐兒兩個遞酒。應伯爵、謝希大在旁打諢耍笑,
向桂姐道:「還虧我把嘴頭上皮也磨了半邊去,請了你家漢子來。
就連酒兒也不替我遞一杯兒,只遞你家漢子!
剛纔若他撅了不來,休說你哭瞎了你眼,唱門詞兒,
到明日諸人不要你,只我好說話兒將就罷了。」
桂姐罵道:「怪應花子,汗邪了你!我不好罵出來的。可可兒的我唱門詞兒來?」
應伯爵道:「你看賊小淫婦兒!念了經打和尚,他不來慌的那腔兒,
這回就翅膀毛兒幹了。你過來,且與我個嘴溫溫寒著。」
於是不由分說,摟過脖子來就親了個嘴。桂姐笑道:「怪攮刀子的,看推撒了酒在爹身上。」
伯爵道:「小淫婦兒,會喬張致的,這回就疼漢子。『看撒了爹身上酒!』
叫你爹那甜。我是後娘養的?怎的不叫我一聲兒?」
桂姐道:「我叫你是我的孩兒。」伯爵道:「你過來,我說個笑話兒你聽:
一個螃蟹與田雞結為兄弟,賭跳過水溝兒去便是大哥。
田雞幾跳,跳過去了。螃蟹方欲跳,撞遇兩個女子來汲水,
用草繩兒把他拴住,打了水帶回家去。
臨行忘記了,不將去。田雞見他不來,過來看他,說道:『你怎的就不過去了?』
螃蟹說:『我過的去,倒不吃兩個小淫婦捩的恁樣了!』」
桂姐兩個聽了,一齊趕著打,把西門慶笑的要不的。
第十三段
不說這裡說笑玩耍,再說家中吳月娘一來是準備酒席回禮,
二來又是孟玉樓過生日。
吳大妗子、楊姑娘和兩個尼姑,都在上房裡坐著。
看看等到日落時分,不見西門慶來家,月娘急得要命。
金蓮拉著李瓶兒,笑嘻嘻向月娘說:
「大姐姐,他這麼晚不來,我們往門口瞧他瞧去。」
月娘道:「不用煩惱瞧他做什麼!」
金蓮又拉玉樓說:「我們三個一起走走去。」
玉樓說:
「我這裡聽大師父說笑話哩,等聽說了笑話兒我們再去。」
那金蓮方才停下腳步,圍著兩個尼姑聽說笑話兒。
因說道:「大師父,你有,快些說。」
那王姑子坐在炕上,就說了一個。
金蓮說:「這個不好。再說一個。」
王姑子又道:
「有一家三個媳婦,給公公過生日。
先是大媳婦敬酒說:『公公好像一個官。』
公公說:『我如何像官?』
媳婦說:
『坐在上面,家中大小都怕你,怎麼不像官?』
接著輪到二媳婦上來敬酒,說:『公公像虎威差役。』
公公說:『我如何像虎威差役?』
媳婦說:『你喝一聲,家中大小都吃一驚,怎麼不像差役?』
公公說:『你說得我好!』
輪到第三個媳婦敬酒,上來說:『公公也不像官,也不像差役。』
公公說:『那像什麼?』
媳婦說:『公公像個外郎!』
公公說:『我如何像個外郎?』
媳婦說:『不像外郎,如何六個房間都串到?』」
把眾人都笑了。
金蓮說:「好你個禿子!把我們都說進去了。
哪個外郎敢這麼大膽!」
說完,金蓮、玉樓、李瓶兒一同來到前邊大門口,瞧西門慶。
玉樓問道:「今天他爹這麼大的雪,到哪裡去了?」
金蓮說:「我猜他一定往妓院李桂兒那淫婦家去了。」
玉樓說:
「打了她一場,發誓再不去,怎麼又去?
我們賭什麼?我保證不在他家。」
金蓮說:「李大姐做證,你敢和我拍手嗎?
我說今天往他家去了。
前幾天打了淫婦家,昨天李銘那個王八先來打探消息。
今天應二和姓謝的,大清早,勾引他去了。
我猜那老鴇和淫婦商量好了,不知道怎麼撮合,
陪著不是,還要舊情復燃,不知道要纏綿到什麼時候。
來得成來不成,大姐姐還只顧等著他!」
玉樓說:「就算不來,小廝也該來家回一聲。」
正說著,只見賣瓜子的過來,兩個正在門口買瓜子,
忽然西門慶從東邊來了,三個人來不及往後跑。
原文
13
不說這裡調笑頑耍,且說家中吳月娘一者置酒回席,
二者又是玉樓上壽,吳大妗子、楊姑娘並兩個姑子,都在上房裡坐的。
看看等到日落時分,不見西門慶來家,急的月娘要不的。
金蓮拉著李瓶兒,笑嘻嘻向月娘說道:「大姐姐,他這咱不來,俺們往門首瞧他瞧去。」
月娘道:「耐煩瞧他怎的!」金蓮又拉玉樓說:「咱三個打夥兒走走去。」
玉樓道:「我這裡聽大師父說笑話兒哩,等聽說了笑話兒咱去。」
那金蓮方住了腳,圍著兩個姑子聽說笑話兒,因說道:「大師父,你有,快些說。」
那王姑子坐在坑上,就說了一個。
金蓮道:「這個不好。再說一個。」王姑子又道:「一家三個媳婦兒,與公公上壽。
先是大媳婦遞酒說:『公公好象一員官。』
公公雲:『我如何象官?』媳婦雲:『坐在上面,家中大小都怕你,如何不象官?』
次該二媳婦上來遞酒,說:『公公象虎威皂隸。』
公公曰:『我如何象虎威皂隸?』媳婦雲:『你喝一聲,家中大小都吃一驚,怎不象皂隸?』
公公道:『你說的我好!』該第三媳婦遞酒,
上來說:『公公也不象官,也不象皂隸。』公公道:『卻象甚麼?』
媳婦道:『公公象個外郎!』公公道:『我如何象個外郎?』
媳婦道:『不象外郎,如何六房裡都串到?』」把眾人都笑了。
金蓮道:「好禿子!把俺們都說在裡頭。那個外郎敢恁大膽!」說罷,
金蓮、玉樓、李瓶兒同來到前邊大門首,瞧西門慶。
玉樓問道:「今日他爹大雪裡那裡去了?」
金蓮道:「我猜他一定往院中李桂兒那淫婦家去了。」
玉樓道:「打了一場,賭誓再不去,如何又去?咱每賭甚麼?管情不在他家。」
金蓮道:「李大姐做證見,你敢和我拍手麼?我說今日往他家去了。
前日打了淫婦家,昨日李銘那忘八先來打探子兒。
今日應二和姓謝的,大清早晨,勾使鬼勾了他去。
我猜老虔婆和淫婦鋪謀定計叫了去,不知怎的撮弄,
陪著不是,還要回爐復帳,不知涎纏到多咱時候。
有個來的成來不成,大姐姐還只顧等著他!」
玉樓道:「就不來,小廝也該來家回一聲兒。」正說著,只見賣瓜子的過來,
兩個正在門首買瓜子兒,忽然西門慶從東來了,三個往後跑不迭。
第十四段
西門慶在馬上,教玳安先走:「你看看是誰在大門口?」
玳安走了兩步,說道:「是三娘、五娘、六娘在門口買瓜子哩。」
西門慶到家下馬,進入後邊儀門口。
玉樓、李瓶兒先去上房報月娘去了。
只有金蓮藏在牆壁背後黑影裡。
西門慶撞見,嚇了一跳,說道:
「這個小淫婦,突然嚇我一跳!你們在門口做什麼?」
金蓮說:「你還敢說哩。你在哪裡?
這時才來,教娘子們只顧在門口等著你。」
西門慶進房中,月娘安排酒菜,教玉簫拿酒壺,大姐敬酒。
先敬了西門慶,然後眾姊妹都敬了,入席坐下。
春梅、迎春在下邊彈唱,吃了一會兒,都收下去。
從新擺上玉樓過生日的酒,並四十樣精巧的菜碟兒上來。
壺中斟著美酒,杯中泛著霞光。
讓吳大妗子上座。
吃到一更時分,大妗子喝不多酒,回後邊去了。
只剩下吳月娘同眾人陪西門慶擲骰子猜拳行酒令。
輪到月娘跟前,月娘說:
「既然要我行令,按照牌譜上飲酒:
一個牌兒名,兩個骨牌名,合《西廂》一句。」
月娘先說:「六娘子醉楊妃,落了八珠環,游絲兒抓住荼蘼架。」
沒有人中。
輪到西門慶擲,說:
「虞美人,見楚漢爭鋒,傷了正馬軍,只聽耳邊金鼓連天震。」
果然是個正馬軍,吃了一杯。
輪到李嬌兒,說:
「水仙子,因二士入桃源,驚散了花開蝶滿枝,只做了落紅滿地胭脂冷。」
沒有人中。
接著輪到金蓮擲,說道:
「鮑老兒,臨老入花叢,壞了三綱五常,問他個非姦做賊拿。」
果然是三綱五常,吃了一杯。
輪到李瓶兒擲,說:
「端正好,搭梯望月,等到春分晝夜停,那時節隔牆兒險化做望夫山。」
沒有人中。
輪到孫雪娥擲,說:
「麻郎兒,見群鴉打鳳,絆住了折足雁,好教我兩下裡做人難。」
沒有人中。
後來輪到玉樓完成酒令,說:
「念奴嬌,醉扶定四紅沉,拖著錦裙襴,得了多少春風夜月銷金帳。」
正擲了四紅沉。
月娘完成酒令,叫小玉:「斟酒給你三娘吃。」
說道:「你吃三大杯才好!今晚你該陪新郎過夜。」
因對李瓶兒、金蓮眾人說:「吃完酒,我們送他兩個回房去。」
金蓮說:「姐姐嚴令,豈敢不聽!」
把玉樓羞得要命。
原文
14
西門慶在馬上,教玳安先頭裡走:「你瞧是誰在大門首?」
玳安走了兩步,說道:「是三娘、五娘、六娘在門首買瓜子哩。」
西門慶到家下馬,進入後邊儀門首。玉樓、李瓶兒先去上房報月娘去了。
獨有金蓮藏在粉壁背後黑影里。
西門慶撞見,嚇了一跳,說道:「怪小淫婦兒,猛可唬我一跳!你們在門首做甚麼來?」
金蓮道:「你還敢說哩。你在那裡?這時才來,教娘們只顧在門首等著你。」
西門慶進房中,月娘安排酒餚,教玉簫執壺,大姐遞酒。
先遞了西門慶,然後眾姊妹都遞了,安席坐下。春梅、迎春下邊彈唱,
吃了一回,都收下去。從新擺上玉樓上壽的酒,並四十樣細巧各樣的菜碟兒上來。
壺斟美醞,盞泛流霞。讓吳大妗子上坐。吃到起更時分,大妗子吃不多酒,
歸後邊去了。止是吳月娘同眾人陪西門慶擲骰猜枚行令。
輪到月娘跟前,月娘道:「既要我行令,照依牌譜上飲酒:一個牌兒名,
兩個骨牌名,合《西廂》一句。」
月娘先說:「六娘子醉楊妃,落了八珠環,游絲兒抓住荼蘼架。」不遇。
該西門慶擲,說:「虞美人,見楚漢爭鋒,傷了正馬軍,只聽耳邊金鼓連天震。」
果然是個正馬軍,吃了一杯。該李嬌兒,說:「水仙子,因二士入桃源,
驚散了花開蝶滿枝,只做了落紅滿地胭脂冷。」不遇。
次該金蓮擲,說道:「鮑老兒,臨老入花叢,壞了三綱五常,問他個非姦做賊拿。」
果然是三綱五常,吃了一杯。
輪該李瓶兒擲,說:「端正好,搭梯望月,等到春分晝夜停,
那時節隔牆兒險化做望夫山。」不遇。
該孫雪娥,說:「麻郎兒,見群鴉打鳳,絆住了折足雁,好教我兩下里做人難。」不遇。
落後該玉樓完令,說:「念奴嬌,醉扶定四紅沉,拖著錦裙襴,
得多少春風夜月銷金帳。」正擲了四紅沉。
月娘滿令,叫小玉:「斟酒與你三娘吃。」
說道:「你吃三大杯才好!今晚你該伴新郎宿歇。」
因對李瓶兒、金蓮眾人說:「吃畢酒,咱送他兩個歸房去。」
金蓮道:「姐姐嚴令,豈敢不依!」把玉樓羞的要不的。
第十五段
過了一會兒酒席散了,月娘等人送西門慶到玉樓房門口才回。
玉樓讓眾人坐,都不坐。
金蓮便戲弄玉樓說:
「我的兒,好好兒睡吧。你娘明天來看你,不要鬧脾氣!」
因向月娘說:
「親家,孩兒小哩,看我面上,凡事多體諒一些吧。」
玉樓說:「六丫頭,你這老米醋,等著瞧。我明天和你算帳。」
金蓮說:
「我像媒婆上樓子——老娘我好能忍受驚嚇。」
於是和李瓶兒、西門大姐一路去了。
剛走到儀門口,沒想到李瓶兒被地滑了一跤。
這金蓮於是怪聲怪氣地叫起來道:
「這個李大姐,只像個瞎子,動不動就摔倒了。
我扶你,倒把我一隻腳踩在雪裡,把人家的鞋也踩髒了!」
月娘聽見,說道:
「就是儀門口那堆雪。
我吩咐了小廝兩遍,這群賊奴才,
就是不肯抬走,搞得現在還有人摔倒。」
因叫小玉:「你拿個燈籠送送五娘、六娘去。」
西門慶在房裡向玉樓說:
「你看那個小淫婦!他踩在雪裡把我絆了一跤,
他還說人踩髒了他的鞋,恰是那個一個人,就沒點嘴巴。
這麼一個小淫婦!
昨天叫丫鬟們沒事唱『佳期重會』,我就猜是他幹的事。」
玉樓說:「『佳期重會』是怎麼說?」
西門慶說:
「他說吳家的不是正經相會,是私下相會。
恰似燒夜香,有心等著我一樣。」
玉樓說:「六姐她各種曲子都知道,我們卻不懂。」
西門慶說:「你不知道,這個淫婦只管挑撥離間。」
原文
15
少頃酒闌,月娘等相送西門慶到玉樓房首方回。玉樓讓眾人坐,都不坐。
金蓮便戲玉樓道:「我兒,好好兒睡罷。你娘明日來看你,休要淘氣!」
因向月娘道:「親家,孩兒小哩,看我面上,凡是擔待些兒罷。」
玉樓道:「六丫頭,你老米醋,挨著做。我明日和你答話。」
金蓮道:「我媒人婆上樓子──老娘好耐驚耐怕兒。」
於是和李瓶兒、西門大姐一路去了。剛走到儀門首,不想李瓶兒被地滑了一交。
這金蓮遂怪喬叫起來道:「這個李大姐,只象個瞎子,行動一磨子就倒了。
我搊你去,倒把我一隻腳踩在雪裡,把人的鞋兒也踹泥了!」
月娘聽見,說道:「就是儀門首那堆子雪。
我吩咐了小廝兩遍,賊奴才,白不肯抬,只當還滑倒了。」
因叫小玉:「你拿個燈籠送送五娘、六娘去。」西門慶在房裡向玉樓道:
「你看賊小淫婦兒!他踹在泥里把人絆了一交,他還說人踹泥了他的鞋,
恰是那一個兒,就沒些嘴抹兒。恁一個小淫婦!
昨日叫丫頭們平白唱『佳期重會』,我就猜是他乾的營生。」
玉樓道:「『佳期重會』是怎的說?」西門慶道:
「他說吳家的不是正經相會,是私下相會。恰似燒夜香,有心等著我一般。」
玉樓道:「六姐他諸般曲兒到都知道,俺們卻不曉的。」
西門慶道:「你不知,這淫婦單管咬群兒。」
第十六段
先不說西門慶在玉樓房中過夜。
單表潘金蓮、李瓶兒兩個人走著說話,走到儀門,大姐便回前邊廂房去了。
小玉打著燈籠,送二人到花園內。
金蓮已帶點醉意,拉著李瓶兒說:
「二娘,我今天喝醉了,你好歹送我回房。」
李瓶兒說:「姐姐,你不醉。」
不一會兒,送到金蓮房內。
打發小玉回後邊,留下李瓶兒坐,吃茶。
金蓮又說:
「你說你那時不能來,怪誰?
誰想今天我們姊妹在同一條路上走,
不知道替你頂了多少罪,教人背地裡好不說我!
我只做個好人,自有老天知道吧。」
李瓶兒說:「我知道姐姐費心,恩情重報,不敢有忘。」
金蓮說:「你得知道,才好。」
不一會兒,春梅拿茶來吃了,李瓶兒告辭回房。
金蓮獨自過夜,這裡就不提了。
正是:
空曠的庭院高樓的月亮,不再是十五的圓月。
何必照著床裡,終究是一個人睡。
原文
16
不說西門慶在玉樓房中宿歇。單表潘金蓮、李瓶兒兩個走著說話,
走到儀門,大姐便歸前邊廂房去了。
小玉打著燈籠,送二人到花園內。金蓮已帶半酣,
拉著李瓶兒道:「二娘,我今日有酒了,你好歹送到我房裡。」
李瓶兒道:「姐姐,你不醉。」須臾,送到金蓮房內。
打發小玉回後邊,留李瓶兒坐,吃茶。
金蓮又道:「你說你那咱不得來,虧了誰?
誰想今日咱姊妹在一個跳板兒上走,不知替你頂了多少瞎缸,教人背地好不說我!
奴只行好心,自有天知道罷了。」李瓶兒道:「奴知道姐姐費心,恩當重報,不敢有忘。」
金蓮道:「得你知道,好了。」不一時,春梅拿茶來吃了,
李瓶兒告辭歸房。金蓮獨自歇宿,不在話下。
正是:
空庭高樓月,非復三五圓。
何須照床里,終是一人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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