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二十
金玲瓏草蟲頭面
第一段
詞是這麼說的:
漫步花叢中的小徑,欄杆又小又窄。
為了防止別人偷看,總是膽戰心驚。
荊棘抓著裙子和髮釵,不小心跌倒在荼蘼花架下。
引得柔嫩的花枝搖晃作響,想要找回家的路,
尋找空隙,卻被舊家燕子,引進了窗紗。
原文
1
詞曰:
步花徑,闌干狹。防人覷,常驚嚇。荊刺抓裙釵,倒閃在荼蘼架。
勾引嫩枝咿啞,討歸路,尋空罅,被舊家巢燕,引入窗紗。
第二段
話說西門慶在李瓶兒房裡,被她溫柔體貼的話語感動,
回怒為喜,拉她起來,穿上衣服,
兩個人相擁相抱,極盡纏綿。
一面叫春梅進房放桌子,往後邊拿酒菜。
原文
2
話說西門慶在房中,被李瓶兒柔情軟語,感觸的回嗔作喜,拉他起來,
穿上衣裳,兩個相摟相抱,極盡綢繆。一面令春梅進房放桌兒,往後邊取酒去。
第三段
再說潘金蓮和孟玉樓,自從西門慶進了李瓶兒房裡,
就站在角門口偷聽消息。
李瓶兒那邊又把門關起來,只有春梅一個人在院子裡伺候。
潘金蓮和孟玉樓兩個人從門縫往裡面看,
只見房中掌著燈燭,裡邊說話,卻都聽不見。
潘金蓮說:「我們還不如春梅這個小丫頭,他倒是聽得清楚。」
那春梅在窗下偷聽了一回,又走過來。
潘金蓮悄悄問她房裡怎麼樣,春梅便隔著門告訴兩人說:
「俺爹怎麼教他脫衣服跪著,他不脫。
爹生氣了,抽了他幾馬鞭子。」
潘金蓮道:「打了他,他脫了沒有?」
春梅道:
「他見爹生氣了,才慌了,
就脫了衣服,跪在地上。爹現在問他話哩。」
孟玉樓恐怕西門慶聽見,便道:
「五姐,我們過那邊去吧。」
拉著潘金蓮來到西角門口。
這個時候是八月二十幾號,月色才剛上來。
兩個人站在黑影裡,一塊兒說話,等著春梅出來問她話。
潘金蓮向孟玉樓說:
「我的姐姐,他只說好聽的話,一心只要來這裡。
頭一天還沒過,下馬威就挨了幾下在身上。
我們這個不順眼的貨,你如果順著他倒罷了。
他就像那種扭結的糖,你扭他也是錢,不扭他也是錢。
想著我先前被那小婦人奴才說得滿腹委屈,
我陪了十二分小心,還被他整得哭得那樣。
姐姐,你來了多久,還不知道他脾氣哩!」
原文
3
且說金蓮和玉樓,從西門慶進他房中去,站在角門首竊聽消息。
他這邊又閉著,止春梅一人在院子里伺候。
金蓮同玉樓兩個打門縫兒往裡張覷,只見房中掌著燈燭,裡邊說話,都聽不見。
金蓮道:「俺到不如春梅賊小肉兒,他倒聽的伶俐。」
那春梅在窗下潛聽了一回,又走過來。
金蓮悄問他房中怎的動靜,春梅便隔門告訴與二人說:
「俺爹怎的教他脫衣裳跪著,他不脫。爹惱了,抽了他幾馬鞭子。」
金蓮道:「打了他,他脫了不曾?」
春梅道:「他見爹惱了,才慌了,就脫了衣裳,跪在地平上。爹如今問他話哩。」
玉樓恐怕西門慶聽見,便道:「五姐,咱過那邊去罷。」拉金蓮來西角門首。
此時是八月二十頭,月色才上來。兩個站立在黑頭裡,一處說話,等著春梅出來問他話。
潘金蓮向玉樓道:「我的姐姐,只說好食果子,一心只要來這裡。
頭兒沒過動,下馬威早討了這幾下在身上。俺這個好不順臉的貨兒,你若順順兒他倒罷了。
屬扭孤兒糖的,你扭扭兒也是錢,不扭也是錢。
想著先前吃小婦奴才壓枉造舌,我陪下十二分小心,還吃他奈何得我那等哭哩。
姐姐,你來了幾時,還不知他性格哩!」
第四段
兩個人正說話的時候,只聽角門響,春梅出來,一直往後邊走。
不防備她娘站在黑影處叫他,問道:「小丫頭,去哪裡?」
春梅笑著只管走。
潘金蓮道:
「這個奇怪的小丫頭,你過來,我問你話。慌什麼?」
那春梅方才停下腳步,才說:
「他哭著對俺爹說了許多話。
爹高興抱起他來,叫他穿上衣服,
教我放了桌子,現在往後邊拿酒去。」
潘金蓮聽了,向孟玉樓說:
「這個沒廉恥的貨!
剛才那樣雷聲大雨點小,打得亂七八糟的。
結果到頭來,也沒怎麼樣。
我猜,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拿了酒來,教他遞酒。
這個小丫頭,他房裡沒有丫鬟嗎?你替他拿酒去!
到後邊,又叫雪娥那個小婦人奴才大聲嚷嚷,我聽了就不爽。」
春梅道:「爹使我,我管得著!」
於是笑嘻嘻地走了。
潘金蓮道:
「我們這個小丫頭,正經使喚他,就死了一樣懶得動。
如果要辦貓兒頭這種見不得人的差事,
他就鑽來鑽去辦好了,走得那麼快!
他房裡現成的兩個丫鬟,你替他跑腿,管你腿什麼事!
賣蘿蔔的跟著鹽擔子走 —— 真是個多管閒事的小丫頭!」
孟玉樓道:
「可不是!我的大丫鬟蘭香,
我正使喚他做活,他便有氣無力的。
爹使喚他辦鬼頭事,聽別人的話,你看他跑得那樣快!」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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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正說話之間,只聽開的角門響,春梅出來,一直逕往後邊走。
不防他娘站在黑影處叫他,問道:「小肉兒,那去?」
春梅笑著只顧走。金蓮道:「怪小肉兒,你過來,我問你話。慌走怎的?」
那春梅方纔立住了腳,方說:
「他哭著對俺爹說了許多話。爹喜歡抱起他來,令他穿上衣裳,教我放了桌兒,如今往後邊取酒去。」
金蓮聽了,向玉樓說道:「賊沒廉恥的貨!頭裡那等雷聲大雨點小,打哩亂哩。
及到其間,也不怎麼的。我猜,也沒的想,管情取了酒來,教他遞。
賊小肉兒,沒他房裡丫頭?你替他取酒去!到後邊,又叫雪娥那小婦奴才?聲浪顙,我又聽不上。」
春梅道:「爹使我,管我事!」於是笑嘻嘻去了。
金蓮道:「俺這小肉兒,正經使著他,死了一般懶待動旦。
若干貓兒頭差事,鑽頭覓縫乾辦了要去,去的那快!現他房裡兩個丫頭,你替他走,管你腿事!
賣蘿葡的跟著鹽擔子走──好個閑嘈心的小肉兒!」
玉樓道:「可不怎的!俺大丫頭蘭香,我正使他做活兒,他便有要沒緊的。
爹使他行鬼頭兒,聽人的話兒,你看他走的那快!」
第五段
正說著,只見玉簫從後邊突然走來,便道:
「三娘還在這裡?我來接你來了。」
孟玉樓道:「你這個怪東西,嚇我一跳!」
因問:「你娘知道你來沒有?」
玉簫道:
「我打發娘睡了這麼久,我來前邊瞧瞧,
剛才看見春梅去後邊拿酒果了。」
因問:「俺爹到他屋裡,怎麼樣了?」
潘金蓮接過來伸著手道:
「進他屋裡去,老樣子。」
玉簫又問孟玉樓,孟玉樓便一五一十地對她說。
玉簫道:
「三娘,真的教他脫了衣服跪著,打了他五馬鞭子?」
孟玉樓道:「你爹因為他不跪,才打他。」
玉簫道:
「是穿著衣服打,還是脫了衣服打?
虧他那雪白的皮肉上怎麼挨得住?」
孟玉樓笑道:「這個怪小丫頭,你倒替古人擔心!」
正說著,只見春梅拿著酒,
小玉拿著方盒,徑直往李瓶兒那邊去。
潘金蓮道:
「這個小丫頭,不知道為什麼,聽見幹那種事,
就像雲端裡的老鼠——天生就是個喜歡湊熱鬧的傢伙。」
吩咐:
「快送來,叫他家丫鬟伺候去。
你不要管他,我要使喚你哩!」
那春梅笑嘻嘻地和小玉進去了。
一面把酒菜擺在桌上,
就出來了,只是繡春、迎春在房裡應對。
孟玉樓、潘金蓮問了他話。
玉簫道:「三娘,我們回後邊去吧。」
兩個人一路去了。
潘金蓮叫春梅關上角門,回房來,獨自過夜,
這裡就不多說了。
正是:
可惜今夜月圓,清澈的光芒近在咫尺,卻照著別人的團圓。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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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只見玉簫自後邊驀地走來,便道:「三娘還在這裡?我來接你來了。」
玉樓道:「怪狗肉,唬我一跳!」因問:「你娘知道你來不曾?」
玉簫道:「我打發娘睡下這一日了,我來前邊瞧瞧,剛纔看見春梅後邊要酒果去了。」
因問:「俺爹到他屋裡,怎樣個動靜兒?」金蓮接過來伸著手道:「進他屋裡去,齊頭故事。」
玉簫又問玉樓,玉樓便一一對他說。
玉簫道:「三娘,真個教他脫了衣裳跪著,打了他五馬鞭子來?」
玉樓道:「你爹因他不跪,才打他。」玉簫道:「帶著衣服打來,去了衣裳打來?虧他那瑩白的皮肉兒上怎麼挨得?」
玉樓笑道:「怪小狗肉兒,你倒替古人耽憂!」正說著,只見春梅拿著酒,小玉拿著方盒,逕往李瓶兒那邊去。
金蓮道:「賊小肉兒,不知怎的,聽見乾恁勾當兒,雲端里老鼠──天生的耗。」
吩咐:「快送了來,教他家丫頭伺候去。你不要管他,我要使你哩!」那春梅笑嘻嘻同小玉進去了。
一面把酒菜擺在桌上,就出來了,只是繡春、迎春在房答應。
玉樓、金蓮問了他話。玉簫道:「三娘,咱後邊去罷。」二人一路去了。
金蓮叫春梅關上角門,歸進房來,獨自宿歇,不在話下。正是:
可惜團圓今夜月,清光咫尺別人圓。
第六段
先不說潘金蓮獨自過夜,單說西門慶和李瓶兒兩個人相憐相愛,
飲酒說話到半夜,才上床就寢。
燈光掩映,就像鏡中的鸞鳳和鳴;
香氣薰籠,好似花間的蝴蝶對舞。
正是:
今晚勝過用銀燭來照,只怕相逢是在夢中。
有詞為證:
淡畫眉毛斜插著梳子,不喜歡刻意的修飾。
在雲窗霧閣中深深地答應了,用溫柔的心情輕輕地呼喚。
相憐相愛,讓人攙扶著,神仙的姿態世間罕有。
從今以後不再有相思的苦,美滿的恩情比錦繡還要好。
原文
6
不說金蓮獨宿,單表西門慶與李瓶兒兩個相憐相愛,飲酒說話到半夜,
方纔被伸翡翠,枕設鴛鴦,上床就寢。
燈光掩映,不啻鏡中鸞鳳和鳴;
香氣薰籠,好似花間蝴蝶對舞。
正是:
今宵勝把銀缸照,只恐相逢是夢中。
有詞為證:
淡畫眉兒斜插梳,不忻拈弄倩工夫。
雲窗霧閣深深許,蕙性蘭心款款呼。
相憐愛,倩人扶,神仙標格世間無。
從今罷卻相思調,美滿恩情錦不如。
第七段
兩個人睡到第二天吃午飯的時間。
李瓶兒正要起來對鏡梳頭,只見迎春從後邊端了飯來。
婦人先漱了口,陪著西門慶吃了半碗,
又叫迎春:「把昨天剩下的金華酒篩來。」
拿甌子陪著西門慶每人吃了兩甌子,才洗臉梳妝。
一面打開箱子,準備細軟首飾衣服,給西門慶過目。
拿出一百顆西洋珠子給西門慶看,
原來是以前梁中書家帶來的。
又拿出一件金鑲鴉青帽頂子,說是過世老公公的。
秤了一下,重四錢八分。
李瓶兒教西門慶拿給銀匠,替她做一對墜子。
又拿出一頂金絲鬏髻,重九兩。
因問西門慶:「上房他大娘眾人,有這種鬏髻沒有?」
西門慶說:
「她們銀絲鬏髻倒有兩三頂,就是沒編過這種鬏髻。」
婦人說:
「我不好戴出來的。
你替我拿到銀匠家毀了,打一件金九鳳墊根兒,
每個鳳嘴銜一串珠子,剩下的再替我打一件,
照著他大娘正面戴的金鑲玉觀音滿池嬌分心。」
西門慶收下了,一面梳頭洗臉,穿上衣服出門。
李瓶兒又說道:
「那邊房裡沒人,你好歹找個人看守,替了小廝天福兒來家使喚。
那個老馮老傢伙,拖拖拉拉的,獨自在那裡,我又不放心。」
西門慶說:「我知道了。」
袖著鬏髻和帽頂子,一直往外走。
不防備潘金蓮披頭散髮,站在東角門口,叫道:
「哥,你往哪裡去?這麼晚才出來?」
西門慶說:「我有事要去辦。」
婦人說:「這個奇怪的傢伙,慌什麼?我要跟你說話。」
那西門慶見她叫得急,只好回來。
被婦人引到房中,婦人便坐在椅子上,把他兩隻手拉著說:
「我不好意思罵出來,這個怪火燒屁股的傢伙,
是誰拿長鍋子吃了你!急著往外跑是在幹嘛?
你過來,我先問你。」
西門慶說:
「夠了,小淫婦,只管問什麼!我有事哩,等我回來再說。」
說著,往外走。
婦人摸到袖子裡重重的,說:
「是什麼?拿出來我瞧瞧。」
西門慶說:「是我的銀子包。」
婦人不信,伸手進袖子里就掏,掏出一頂金絲鬏髻來,
說道:「這是他的鬏髻,你拿去做什麼?」
西門慶說:
「他問我,看你們有沒有,說不好戴的,
教我到銀匠家替她毀了,打兩件頭面戴。」
潘金蓮問道:「這鬏髻多重?他要打什麼?」
西門慶說:
「這鬏髻重九兩,他要打一件九鳳墊兒,
一件照著上房娘的正面那一件玉觀音滿池嬌分心。」
潘金蓮說:
「一件九鳳墊兒,最多用了三兩五六錢金子就夠了。
大姐姐那件分心,我秤過只重一兩六錢,把剩下的,
你好歹替我照著他也打一件九鳳墊兒。」
西門慶說:「滿池嬌他要實心的。」
潘金蓮說:
「就是實心,用了三兩金子也頂多了。
還剩他二三兩金子,夠打個墊兒了。」
西門慶笑罵道:
「你這個小淫婦!只管愛佔小便宜,隨時隨地也想佔便宜。」
潘金蓮說:
「我的兒,娘說的話,你好歹記著。
你不替我打來,我跟你沒完!」
那西門慶袖著鬏髻,笑著出門。
潘金蓮戲道:「哥,你被她治住了。」
西門慶說:「我怎麼被治住了?」
潘金蓮道:
「你既然沒被治住,昨天那樣雷聲大雨點小,
要打他,教他上吊。
今天拿出一頂鬏髻來,使喚你像狗拉磨,不怕你不走。」
西門慶笑道:「這個小淫婦,只管胡說八道!」
說著往外去了。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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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睡到次日飯時。李瓶兒恰待起來臨鏡梳頭,只見迎春後邊拿將飯來。
婦人先漱了口,陪西門慶吃了半盞兒,又教迎春:「將昨日剩的金華酒篩來。」
拿甌子陪著西門慶每人吃了兩甌子,方纔洗臉梳妝。一面開箱子,打點細軟首飾衣服,與西門慶過目。
拿出一百顆西洋珠子與西門慶看,原是昔日梁中書家帶來之物。
又拿出一件金鑲鴉青帽頂子,說是過世老公公的。起下來上等子秤,四錢八分重。
李瓶兒教西門慶拿與銀匠,替他做一對墜子。又拿出一頂金絲?髻,重九兩。因問西門慶:
「上房他大娘眾人,有這?髻沒有?」西門慶道:「他們銀絲?髻倒有兩三頂,只沒編這?髻。」
婦人道:「我不好戴出來的。你替我拿到銀匠家毀了,打一件金九鳳墊根兒,每個鳳嘴銜一溜珠兒,
剩下的再替我打一件,照依他大娘正面戴的金鑲玉觀音滿池嬌分心。」
西門慶收了,一面梳頭洗臉,穿了衣服出門。
李瓶兒又說道:「那邊房裡沒人,你好歹委付個人兒看守,替了小廝天福兒來家使喚。那老馮老行貨子,
啻啻磕磕的,獨自在那裡,我又不放心。」西門慶道:「我知道了。」
袖著鬏髻和帽頂子,一直往外走。不妨金蓮鬅著頭,站在東角門首,叫道:
「哥,你往那去?這咱才出來?」西門慶道:「我有勾當去。」
婦人道:「怪行貨子,慌走怎的?我和你說話。」那西門慶見他叫的緊,只得回來。
被婦人引到房中,婦人便坐在椅子上,把他兩隻手拉著說道:
「我不好罵出來的,怪火燎腿三寸貨,那個拿長鍋鑊吃了你!慌往外搶的是些甚的?你過來,我且問你。」
西門慶道:「罷麼,小淫婦兒,只顧問甚麼!我有勾當哩,等我回來說。」說著,往外走。
婦人摸見袖子里重重的,道:「是甚麼?拿出來我瞧瞧。」西門慶道:「是我的銀子包。」
婦人不信,伸手進袖子里就掏,掏出一頂金絲?髻來,說道:「這是他的?髻,你拿那去?」
西門慶道:「他問我,知你每沒有,說不好戴的,教我到銀匠家替他毀了,打兩件頭面戴。」
金蓮問道:「這鬏髻多少重?他要打甚麼?」
西門慶道:「這鬏髻重九兩,他要打一件九鳳甸兒,一件照依上房娘的正面那一件玉觀音滿池嬌分心。」
金蓮道:「一件九鳳甸兒,滿破使了三兩五六錢金子夠了。大姐姐那件分心,
我秤只重一兩六錢,把剩下的,好歹你替我照依他也打一件九鳳甸兒。」
西門慶道:「滿池嬌他要揭實枝梗的。」金蓮道:「就是揭實枝梗,使了三兩金子滿頂了。還落他二三兩金子,夠打個甸兒了。」
西門慶笑罵道:「你這小淫婦兒!單管愛小便宜兒,隨處也捏個尖兒。」
金蓮道:「我兒,娘說的話,你好歹記著。你不替我打將來,我和你答話!」
那西門慶袖了鬏髻,笑著出門。金蓮戲道:「哥兒,你幹上了。」
西門慶道:「我怎的幹上了?」金蓮道:「你既不幹上,昨日那等雷聲大雨點小,要打著教他上吊。
今日拿出一頂鬏髻來,使的你狗油嘴鬼推磨,不怕你不走。」
西門慶笑道:「這小淫婦兒,單隻管胡說!」說著往外去了。
第八段
再說吳月娘和孟玉樓、李嬌兒在房中坐著,
忽然聽見外邊小廝大聲尋找來旺兒,尋不著。
只見平安來掀帘子,月娘便問:「找他做什麼?」
平安道:「爹急著等他哩。」
月娘半天才說:「我使他有事去了。」
原來月娘早上吩咐他,往王姑子庵裡送香油白米去了。
平安說:「小的回爹,就說娘使他有事去了。」
月娘罵道:「你這個奇怪的奴才,隨便你怎麼回去!」
平安慌得不敢說話,往外走了。
月娘便向玉樓眾人說:
「我開口,又說我多管。不說話,我又憋得慌。
一個人也拉扯來了,那房子賣掉不就好了。
沒事找事,搖鈴打鼓的,看守什麼?
反正有他家的馮媽媽,再派一個沒老婆的小廝,
一起在那裡就好了,難道怕那房子跑了不成?
特地叫來旺兩口子去!
他媳婦七病八痛,萬一病倒在那裡,誰扶侍他?」
玉樓說:
「姐姐在上,不該我說。你是個一家之主,
你和他爹兩個不說話,就是我們也不好插手。
下面孩子們也沒個依靠。
他爹這兩天搞得亂七八糟的,也真是沒意思。
姐姐聽我們一句話,跟他爹笑開了算了。」
月娘說:
「孟三姐,你別這麼想。
我又不曾和他吵鬧,是他無緣無故發脾氣。
哪怕他擺出那張臉,休想我正眼看他一眼!
他背地裡對人罵我不賢良的淫婦,我怎麼不賢良?
如今寵著七八個在屋裡,才知道我不賢良!
自古說,順情說好話,說實話只會惹人嫌。
我當初說著攔你,也只是為了你好。
既然收了他許多東西,又買他房子,今天又圖謀他老婆,
就是讓官府來判也讓人瞧不起。
何況她孝服沒滿,你不好娶他的。
誰知道有人在背地裡把圈套做好了,每天送茶送水,
只瞞著我一個,把我悶在缸底。
今天也推說在妓院休息,明天也推說在妓院休息,
誰想他只當把個人帶到家裡來,才好在妓院休息!
他自己吃虧,有人在他跟前那樣花言巧語,裝腔作勢,
兩面三刀地騙他,他就覺得千好萬好了。
像我們這樣老實,苦口婆心地說好話,他理你嗎!
你不理我,我想求你?
每天不少我三頓飯,我只當沒丈夫,在這裡守寡。
隨我去,你們不要管他。」
幾句話說得孟玉樓等人很尷尬。
原文
8
卻說吳月娘和孟玉樓、李嬌兒在房中坐的,忽聽見外邊小廝一片聲尋來旺兒,尋不著。
只見平安來掀帘子,月娘便問:「尋他做甚麼?」平安道:「爹緊等著哩。」
月娘半日才說:「我使他有勾當去了。」原來月娘早晨吩咐下他,往王姑子庵里送香油白米去了。
平安道:「小的回爹,只說娘使他有勾當去了。」月娘罵道:「怪奴才,隨你怎麼回去!」平安慌的不敢言語,往外走了。
月娘便向玉樓眾人說道:「我開口,又說我多管。不言語,我又憋的慌。一個人也拉剌將來了,那房子賣掉了就是了。
平白扯淡,搖鈴打鼓的,看守甚麼?左右有他家馮媽媽子,再派一個沒老婆的小廝,同在那裡就是了,怕走了那房子也怎的?
巴巴叫來旺兩口子去!他媳婦子七病八痛,一時病倒了在那裡,誰扶侍他?」
玉樓道:「姐姐在上,不該我說。你是個一家之主,不爭你與他爹兩個不說話,就是俺們不好主張的,下邊孩子每也沒投奔。
他爹這兩日隔二騙三的,也甚是沒意思。姐姐依俺每一句話兒,與他爹笑開了罷。」
月娘道:「孟三姐,你休要起這個意。我又不曾和他兩個嚷鬧,他平白的使性兒。那怕他使的那臉,
休想我正眼看他一眼兒!他背地對人罵我不賢良的淫婦,我怎的不賢良?如今聳七八個在屋裡,才知道我不賢良!
自古道,順情說好話,乾直惹人嫌。我當初說著攔你,也只為好來。
你既收了他許多東西,又買他房子,今日又圖謀他老婆,就著官兒也看喬了。
何況他孝服不滿,你不好娶他的。誰知道人在背地裡把圈套做的成成的,每日行茶過水,只瞞我一個兒,把我合在缸底下。
今日也推在院里歇,明日也推在院里歇,誰想他只當把個人兒歇了家裡來,端的好在院里歇!他自吃人在他跟前那等花麗狐哨,
喬龍畫虎的,兩面刀哄他,就是千好萬好了。似俺每這等依老實,苦口良言,著他理你理兒!你不理我,我想求你?
一日不少我三頓飯,我只當沒漢子,守寡在這裡。隨我去,你每不要管他。」幾句話說的玉樓眾人訕訕的。
第九段
過了一會兒,只見李瓶兒梳妝打扮,
上穿大紅遍地金對襟羅衫,翠蓋拖泥妝花羅裙,
迎春抱著銀湯瓶,繡春拿著茶盒,走來上房,給月娘眾人遞茶。
月娘叫小玉安放座位給她坐。後來孫雪娥也來到,
都遞了茶,一起坐著。
潘金蓮嘴快,便叫道:
「李大姐,你過來,給大姐姐行個禮。
老實跟你說吧,大姐姐和他爹好一陣子不說話,都是為了你!
我們剛才替你勸了他好一陣子。
你改天安排一桌酒,求求大姐姐,
教他兩個老夫老妻笑開了算了。」
李瓶兒說:「姐姐吩咐,我知道了。」
於是向月娘面前像插蠟燭一樣磕了四個頭。
月娘說:「李大姐,他騙你哩。」
又說:
「五姐,你們不要來慫恿。我已經發誓了,
就是一百年也不和他在一塊兒哩。」
因此眾人再不敢多說。
潘金蓮在旁拿一把抿子替李瓶兒梳頭髮,
見他頭上戴著一副金玲瓏草蟲頭面,
以及金累絲松竹梅歲寒三友梳背,因說道:
「李大姐,你不該打這碎草蟲頭面,有點會抓頭髮,
不如大姐姐戴的金觀音滿池嬌,是實心的比較好。」
這個老實的李瓶兒,就說道:
「我也叫銀匠打了一件哩!」
後來小玉、玉簫來遞茶,都亂鬧她。
先是玉簫問道:「六娘,你家老公公當初在皇城內哪個衙門來?」
李瓶兒說:「先在惜薪司管工廠。」
玉簫笑道:「難怪你老人家昨天那麼能挨揍!」
小玉又問:「去年許多里長老人,好不找你,教你往東京去。」
婦人不明白,說道:「他找我做什麼?」
小玉笑道:「他說你老人家會告得好水災。」
玉簫又道:「你老人家鄉裡的媽媽拜千佛,昨天磕頭磕夠了。」
小玉又說道:
「昨天朝廷派四個夜不收,
請你往塞外去和親,真有這回事嗎?」
李瓶兒說:「我不知道。」
小玉笑道:「說你老人家會叫得好達達!」
把孟玉樓、潘金蓮笑得不行。
月娘罵道:
「這群臭丫頭,去幹你們的事,只顧著奚落他做什麼?」
於是把李瓶兒羞得臉上一塊紅、一塊白,
站又站不住,坐又坐不穩,半天回房去了。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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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只見李瓶兒梳妝打扮,上穿大紅遍地金對襟羅衫兒,翠蓋拖泥妝花羅裙,迎春抱著銀湯瓶,
繡春拿著茶盒,走來上房,與月娘眾人遞茶。月娘叫小玉安放座兒與他坐。
落後孫雪娥也來到,都遞了茶,一處坐地。潘金蓮嘴快,便叫道:「李大姐,你過來,與大姐姐下個禮兒。
實和你說了罷,大姐姐和他爹好些時不說話,都為你來!俺每剛纔替你勸了恁一日。
你改日安排一席酒兒,央及央及大姐姐,教他兩個老公婆笑開了罷。」
李瓶兒道:「姐姐吩咐,奴知道。」於是向月娘面前插燭也似磕了四個頭。
月娘道:「李大姐,他哄你哩。」又道:「五姐,你每不要來攛掇。我已是賭下誓,就是一百年也不和他在一答兒哩。」
以此眾人再不敢復言。
金蓮在旁拿把抿子與李瓶兒抿頭,見他頭上戴著一副金玲瓏草蟲兒頭面,並金累絲松竹梅歲寒三友梳背兒,
因說道:「李大姐,你不該打這碎草蟲頭面,有些抓頭髮,不如大姐姐戴的金觀音滿池嬌,是揭實枝梗的好。」
這李瓶兒老實,就說道:「奴也照樣兒要教銀匠打恁一件哩!」落後小玉、玉簫來遞茶,都亂戲他。
先是玉簫問道:「六娘,你家老公公當初在皇城內那衙門來?」李瓶兒道:「先在惜薪司掌廠。」
玉簫笑道:「嗔道你老人家昨日挨得好柴!」小玉又道:「去年許多里長老人,好不尋你,教你往東京去。」
婦人不省,說道:「他尋我怎的?」小玉笑道:「他說你老人家會告的好水災。」
玉簫又道:「你老人家鄉裡媽媽拜千佛,昨日磕頭磕夠了。」小玉又說道:「昨日朝廷差四個夜不收,請你往口外和番,端的有這話麼?」
李瓶兒道:「我不知道。」小玉笑道:「說你老人家會叫的好達達!」把玉樓、金蓮笑的不了。
月娘罵道:「怪臭肉每,乾你那營生去,只顧奚落他怎的?」
於是把個李瓶兒羞的臉上一塊紅、一塊白,站又站不得,坐又坐不住,半日回房去了。
第十段
過了一會兒,西門慶進房來,回她雇銀匠家打造東西的事。
就打算發請帖,二十五日請官員客人吃會親酒,
少不得請請花大哥。
李瓶兒說:「他娘子三日裡來,再三說了。也罷,你請他吧。」
李瓶兒又說:
「那邊房子反正有老馮看守,
你這裡再叫一個和天福兒輪著上夜就好了,不用叫旺官去吧。
上房姐姐說,他媳婦有病,去不得。」
西門慶說:「我不知道 。」
即刻叫平安,吩咐:
「你和天福兒兩個人輪班,一天一天,獅子街房子裡上夜。」
這些就不多說了 。
原文
10
良久,西門慶進房來,回他雇銀匠家打造生活。
就計較發柬,二十五日請官客吃會親酒,少不的請請花大哥。
李瓶兒道:「他娘子三日來,再三說了。也罷,你請他請罷。」
李瓶兒又說:「那邊房子左右有老馮看守,你這裡再教一個和天福兒輪著上宿就是,不消叫旺官去罷。
上房姐姐說,他媳婦兒有病,去不的。」西門慶道:「我不知道。」
即叫平安,吩咐:「你和天福兒兩個輪,一遞一日,獅子街房子里上宿。」不在言表。
第十一段
不知不覺到二十五日,西門慶家裡吃會親酒,
準備了滿桌的酒菜,一整個雜耍戲團。
四個唱戲的,李桂姐、吳銀兒、董玉仙、韓金釧兒,
從中午就來了。
官員客人們在捲棚內吃了茶,等到齊了,然後在大廳上坐席。
第一桌花大舅、吳大舅;
第二桌吳二舅、沈姨夫;
第三桌應伯爵、謝希大;
第四桌祝實念、孫天化;
第五桌常峙節、吳典恩;
第六桌雲裡守、白賚光。
西門慶坐主位,其餘傅自新、賁第傳、女婿陳敬濟兩邊列坐。
樂師們演奏雜耍好幾次,就是一些逗人發笑的戲。
下去之後,李銘、吳惠兩個小戲子上來彈唱,間或有清吹。
下去之後,四個唱戲的出來,在席外遞酒。
應伯爵在席上先開口說:
「今天哥的喜酒,是兄弟不當斗膽,
請新嫂子出來拜見拜見,才顯得親熱。
我們不重要,花大這一位尊親,還有兩位老舅、
沈姨丈在座,今天為什麼來的?」
西門慶說:「小妾醜陋,不適合拜見,免了罷。」
謝希大說:「哥,這話不好說。
當初有言在先,不是為了嫂子,我們怎麼會來?
何況現在有我尊親花大哥在座,
先做朋友,後做親戚,又跟別人不同。
請出來見見怕什麼?」
西門慶笑著不動身。
應伯爵說:
「哥,你不要笑,我們都拿著紅包在這裡,
不是白白叫他出來見。」
西門慶說:「你這個傢伙,只管胡說。」
吃他一再逼迫,叫過玳安來,教他去後邊說。
半天,玳安出來回說:「六娘說,免了罷。」
應伯爵說:
「就是你這個小鬼頭的鬼話!
你什麼時候到後邊去,就來騙我?」
玳安說:「小的我哪敢騙應二爹!二爹進去問不就得了?」
伯爵說:「你以為我不敢進去?
反正花園裡的路我很熟,好不好我就走進去,
連你那幾位娘都一起拉出來 。」
玳安說:
「我們家那隻大猱獅狗,好不利害 。
差點沒把應二爹下半截撕下來 。」
伯爵故意下席,追著玳安踢了兩腳,笑道:
「好你個小鬼頭,你傷到我了!趕快給我去後邊請她出來。
請不出來,打二十板子。」
把眾人、四個唱的都笑了。
玳安走到下邊站著,眼睛只看著他爹不動身。
西門慶沒辦法,只好叫過玳安近前,
吩咐:「對你六娘說,收拾了出來見見吧。」
那玳安去了半天出來,又請了西門慶進去。
然後才把腳下的人趕出去,關上儀門。
孟玉樓、潘金蓮想盡辦法慫恿,替她抿頭,戴花戴翠,打發她出來。
廳上鋪下錦氈繡毯,四個唱的,都到後邊彈樂器,引導著走在前面。
麝蘭香氣繚繞,絲竹樂聲和諧。
婦人身穿大紅五彩通袖羅袍,下著金線繡百花的綠裙。
腰裡束著碧玉帶,手腕上戴著金壓袖。
胸前飾品繽紛,裙邊環佩叮噹,頭上珠翠堆滿,
鬢邊寶釵半斜,粉臉適合貼著翠花鈿,綠裙更顯出紅色繡鞋的小巧。
正是:
彷彿嫦娥離開月宮,又好像神女來到酒席前。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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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覺到二十五日,西門慶家中吃會親酒,安排插花筵席,一起雜耍步戲。
四個唱的,李桂姐、吳銀兒、董玉仙、韓金釧兒,從晌午就來了。
官客在捲棚內吃了茶,等到齊了,然後大廳上坐席。
頭一席花大舅、吳大舅;第二席吳二舅、沈姨夫;第三席應伯爵、謝希大;第四席祝實念、孫天化;第五席常峙節、吳典恩;
第六席雲里守、白賚光。西門慶主位,其餘傅自新、賁第傳、女婿陳敬濟兩邊列坐。
樂人撮弄雜耍數回,就是笑樂院本。下去,李銘、吳惠兩個小優上來彈唱,間著清吹。
下去,四個唱的出來,筵外遞酒。應伯爵在席上先開言說道:「今日哥的喜酒,是兄弟不當斗膽,請新嫂子出來拜見拜見,足見親厚之情。
俺每不打緊,花大尊親,並二位老舅、沈姨丈在上,今日為何來?」西門慶道:「小妾醜陋,不堪拜見,免了罷。」
謝希大道:「哥,這話難說。當初有言在先,不為嫂子,俺每怎麼兒來?
何況見有我尊親花大哥在上,先做友,後做親,又不同別人。請出來見見怕怎的?」
西門慶笑不動身。應伯爵道:「哥,你不要笑,俺每都拿著拜見錢在這裡,不白教他出來見。」
西門慶道:「你這狗才,單管胡說。」吃他再三逼迫不過,叫過玳安來,教他後邊說去。
半日,玳安出來回說:「六娘道,免了罷。」應伯爵道:「就是你這小狗骨禿兒的鬼!你幾時往後邊去,就來哄我?」
玳安道:「小的莫不哄應二爹!二爹進去問不是?」伯爵道:「你量我不敢進去?
左右花園中熟徑,好不好我走進去,連你那幾位娘都拉了出來。」玳安道:「俺家那大猱獅狗,好不利害。倒沒有把應二爹下半截撕下來。」
伯爵故意下席,趕著玳安踢兩腳,笑道:「好小狗骨禿兒,你傷的我好!趁早與我後邊請去。請不將來,打二十欄桿。」
把眾人、四個唱的都笑了。玳安走到下邊立著,把眼只看著他爹不動身。
西門慶無法可處,只得叫過玳安近前,吩咐:「對你六娘說,收拾了出來見見罷。」那玳安去了半日出來,復請了西門慶進去。
然後才把腳下人趕出去,關上儀門。孟玉樓、潘金蓮百方攛掇,替他抿頭,戴花翠,打發他出來。
廳上鋪下錦氈繡毯,四個唱的,都到後邊彈樂器,導引前行。麝蘭靉靆,絲竹和鳴。
婦人身穿大紅五彩通袖羅袍,下著金枝線葉沙綠百花裙,腰裡束著碧玉女帶,腕上籠著金壓袖。
胸前纓落繽紛,裙邊環佩叮噹,頭上珠翠堆盈,鬢畔寶釵半卸,粉面宜貼翠花鈿,湘裙越顯紅鴛小。
正是:
恍似姮嫦離月殿,猶如神女到筵前。
第十二、十三段
當下四個唱的,琵琶箏弦,簇擁著婦人,花枝招展,
繡帶飄搖,往上拜見。嚇得眾人都下席來,還禮來不及。
再說孟玉樓、潘金蓮、李嬌兒簇擁著月娘都在大廳軟壁後偷看,
聽見唱「喜得功名遂」,唱到「天之配合一對兒,如鸞似鳳」,
直到「永團圓,世世夫妻」。
潘金蓮向月娘說:
「大姐姐,你聽唱的!小老婆今天不該唱這一套,
她做了一對魚水團圓,世世夫妻,把姐姐放到哪裡?」
那月娘雖然好脾氣,聽了這兩句,難免有幾分惱火在心頭。
又見應伯爵、謝希大這夥人,見李瓶兒出來行禮,
恨不得多長出幾個嘴來誇獎奉承,說道:
「我們這個嫂子,實在是世間少有,天下無雙!
別說德性溫良,舉止沉重,
光是這個人物,普天之下,也找不出來。
哥哪裡有這麼大的福氣?
我們今天能見嫂子一面,明天死也值得了。」
因喚玳安:「快請你娘回房裡,只怕勞累了,反而不好。」
吳月娘眾人聽了,罵這些胡說八道的奴才罵個不停。
過了一會兒,李瓶兒下來。
四個唱戲的見她手裡有錢,都亂趨奉著她,
娘長娘短,替她撿花翠,疊衣服,無微不至。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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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四個唱的,琵琶箏弦,簇擁婦人,花枝招展,繡帶飄搖,望上朝拜。慌的眾人都下席來,還禮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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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孟玉樓、潘金蓮、李嬌兒簇擁著月娘都在大廳軟壁後聽覷,聽見唱「喜得功名遂」,唱到「天之配合一對兒,如鸞似鳳」,
直至「永團圓,世世夫妻」。金蓮向月娘說道:「大姐姐,你聽唱的!小老婆今日不該唱這一套,
他做了一對魚水團圓,世世夫妻,把姐姐放到那裡?」那月娘雖故好性兒,聽了這兩句,未免有幾分惱在心頭。
又見應伯爵、謝希大這夥人,見李瓶兒出來上拜,恨不得生出幾個口來誇獎奉承,說道:
「我這嫂子,端的寰中少有,蓋世無雙!休說德性溫良,舉止沉重,自這一表人物,普天之下,也尋不出來。
那裡有哥這樣大福?俺每今日得見嫂子一面,明日死也得好處。」
因喚玳安兒:「快請你娘回房裡,只怕勞動著,倒值了多的。」吳月娘眾人聽了,罵扯淡輕嘴的囚根子不絕。
良久,李瓶兒下來。四個唱的見他手裡有錢,都亂趨奉著他,娘長娘短,替他拾花翠,疊衣裳,無所不至。
第十四段
月娘回房,非常不開心。
只見玳安、平安接了許多拜見錢,也有布料、衣服和禮物,
用盒子裝著,拿到月娘房裡。
月娘正眼也不看,罵道:
「你這個該死的奴才!拿去前頭就好了,
沒事拿到我房裡來做什麼?
」玳安說:「爹吩咐拿到娘房裡來。」
月娘叫玉簫接了,扔到床上去。
過了一會兒,吳大舅吃了第二道湯飯,走進後邊來見月娘。
月娘見她哥哥進房來,連忙和他行禮,坐下。
吳大舅說:
「昨天你嫂子在這裡打擾,又多謝姐夫送了餐點去。
回到家對我說,你和姐夫兩個人不說話。
我堅持要來勸你,沒想到姐夫今天又請客。
姐姐,你若這樣,把你從前所有的好名聲都沒了。
自古說,傻人怕婦人,賢女怕丈夫。
三從四德,是婦人應有的道理。
今後他做的事,你不要再攔他,料想姐夫他也不會做錯。
這樣才能當個好好先生,才顯出你的賢德來。」
月娘道:
「如果早賢德就好了,不教人這麼討厭。
他有了他富貴的姐姐,把我這窮官兒家的丫頭,
只當作忘了算了。
你也不要管他,反正是我,隨他把我怎麼樣吧!
這個賊強人,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變心?」
說著,月娘就哭了。
吳大舅說:
「姐姐,你這個就不對了。你我不是那種家庭,快別這樣。
你們兩口子好好的,我們來這裡也有光彩些!」
勸了月娘一回。
小玉拿茶來。
喝完茶,只見前邊使小廝來請,吳大舅便向月娘告辭出來。
當下眾人吃到掌燈以後,就起身散了。
四個唱的,李瓶兒每人都是一方繡金汗巾,五錢銀子,高興回家。
從此西門慶連著在李瓶兒房裡歇了數夜。
別人都算了,只有潘金蓮氣得要命,
背地裡唆使吳月娘和李瓶兒吵架。
對著李瓶兒,又說月娘容不得人。
李瓶兒還不知道掉進她的圈套,每次都稱她為姐姐,和她親近。
正是:
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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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歸房,甚是不樂。只見玳安、平安接了許多拜錢,也有尺頭、衣服並人情禮,盒子盛著,拿到月娘房裡。
月娘正眼也不看,罵道:「賊囚根子!拿送到前頭就是了,平白拿到我房裡來做甚麼?」
玳安道:「爹吩咐拿到娘房裡來。」月娘叫玉簫接了,掠在床上去。不一時,吳大舅吃了第二道湯飯,走進後邊來見月娘。
月娘見他哥進房來,連忙與他哥哥行禮畢,坐下。吳大舅道:「昨日你嫂子在這裡打攪,又多謝姐夫送了桌面去。
到家對我說,你與姐夫兩下不說話。我執著要來勸你,不想姐夫今日又請。姐姐,你若這等,把你從前一場好都沒了。
自古痴人畏婦,賢女畏夫。三從四德,乃婦道之常。今後他行的事,你休要攔他,料姐夫他也不肯差了。落的做好好先生,才顯出你賢德來。」
月娘道:「早賢德好來,不教人這般憎嫌。他有了他富貴的姐姐,把我這窮官兒家丫頭,只當忘故了的算帳。
你也不要管他,左右是我,隨他把我怎麼的罷!賊強人,從幾時這等變心來?」說著,月娘就哭了。
吳大舅道:「姐姐,你這個就差了。你我不是那等人家,快休如此。你兩口兒好好的,俺每走來也有光輝些!」勸月娘一回。
小玉拿茶來。吃畢茶,只見前邊使小廝來請,吳大舅便作辭月娘出來。當下眾人吃至掌燈以後,就起身散了。
四個唱的,李瓶兒每人都是一方銷金汗巾兒,五錢銀子,歡喜回家。自此西門慶連在瓶兒房裡歇了數夜。
別人都罷了,只有潘金蓮惱的要不的,背地唆調吳月娘與李瓶兒合氣。對著李瓶兒,又說月娘容不的人。
李瓶兒尚不知墮他計中,每以姐姐呼之,與他親厚尤密。
正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第十五段
西門慶自從娶了李瓶兒過門,又加上得了兩三場意外之財,
家道興盛,外面的莊子和裡面的宅子,都煥然一新。
米麥堆滿倉庫,騾馬成群,奴僕成行。
把李瓶兒帶來的小廝天福兒,改名琴童。
又買了兩個小廝,一個叫來安兒,一個叫棋童兒。
把潘金蓮房裡的春梅、
上房的玉簫、
李瓶兒房裡的迎春、
孟玉樓房裡的蘭香,
一樣兒四個丫頭,衣服首飾都打扮起來,
在前廳西廂房,教李嬌兒的兄弟樂工李銘來家,
教她們練習彈唱。
春梅學琵琶,玉簫學箏,迎春學弦子,蘭香學胡琴。
每日三茶六飯,款待李銘,一個月給他五兩銀子。
又打開兩間門面,拿出了二千兩銀子,
委託傅伙計、賁第傳開了當鋪。
女婿陳敬濟只管拿鑰匙,出入尋找。
賁第傳只管寫帳目,秤發貨物。
傅伙計便督理生藥、當鋪兩個鋪子,看銀子的成色,做買賣。
潘金蓮這邊樓上,堆放生藥。
李瓶兒那邊樓上,廂成架子,
擱當鋪的衣服、首飾、古董、書畫、玩好的東西。
一天也當許多銀子出門。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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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自娶李瓶兒過門,又兼得了兩三場橫財,家道營盛,外莊內宅,煥然一新。
米麥陳倉,騾馬成群,奴僕成行。把李瓶兒帶來小廝天福兒,改名琴童。
又買了兩個小廝,一名來安兒,一名棋童兒。把金蓮房中春梅、上房玉簫、李瓶兒房中迎春、玉樓房中蘭香,
一般兒四個丫頭,衣服首飾妝束起來,在前廳西廂房,教李嬌兒兄弟樂工李銘來家,教演習學彈唱。
春梅琵琶,玉簫學箏,迎春學弦子,蘭香學胡琴。每日三茶六飯,管待李銘,一月與他五兩銀子。
又打開門面兩間,兌出二千兩銀子來,委傅伙計、賁第傳開解當鋪。女婿陳敬濟只掌鑰匙,出入尋討。
賁第傳只寫帳目,秤發貨物。傅伙計便督理生藥、解當兩個鋪子,看銀色,做買賣。潘金蓮這邊樓上,堆放生藥。
李瓶兒那邊樓上,廂成架子,擱解當庫衣服、首飾、古董、書畫、玩好之物。一日也當許多銀子出門。
第十六段
陳敬濟每日起早睡晚,帶著鑰匙,
和伙計查點出入銀錢,收放寫算都精通。
西門慶看了,高興得不得了。有一天在前廳與他同桌吃飯,
說道:「姐夫,你在我家這麼會做買賣,
就是你父親在東京知道,他也心安,我也得了幫助。
常言道:有兒靠兒,沒兒靠女婿。
我如果以後沒出息,這份家產,都是你們兩口子的。」
那陳敬濟說道:
「兒子不幸,家裡遭遇官司,父母遠離,投靠在爹娘這裡。
蒙爹娘抬舉,這麼大的恩情,生死難報。
只是兒子年幼,不知好歹,
望爹娘體諒就是了,哪敢有非分之想。」
西門慶聽見他說話兒聰明乖覺,越發滿心歡喜。
只要家裡大小事務、出入書信、禮帖,都教他寫。
只要客人到,一定請他坐席旁邊作陪。
喝茶吃飯,一時也少不了他。
誰知道這個小夥子棉裡藏針,肉裡有刺。
常向繡簾窺賈玉,每從綺閣竊韓香。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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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敬濟每日起早睡遲,帶著鑰匙,同夥計查點出入銀錢,收放寫算皆精。西門慶見了,喜歡的要不的。
一日在前廳與他同桌兒吃飯,說道:「姐夫,你在我家這等會做買賣,就是你父親在東京知道,他也心安,我也得託了。
常言道:有兒靠兒,無兒靠婿。我若久後沒出,這分兒家當,都是你兩口兒的。」
那敬濟說道:「兒子不幸,家遭官事,父母遠離,投在爹娘這裡。蒙爹娘抬舉,莫大之恩,生死難報。
只是兒子年幼,不知好歹,望爹娘耽待便了,豈敢非望。」西門慶聽見他說話兒聰明乖覺,越發滿心歡喜。
但凡家中大小事務、出入書柬、禮帖,都教他寫。但凡客人到,必請他席側相陪。
吃茶吃飯,一時也少不的他。誰知道這小伙兒綿里之針,肉里之刺。
常向繡簾窺賈玉,每從綺閣竊韓香。
第十七段
光陰似箭,不知不覺又是十一月下旬。
西門慶在常峙節家喝茶,散得早,天還沒黑就起身,
和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三個人並馬而行。
剛出了門,只見天上烏雲密佈,又早紛紛揚揚飄下一天雪花來。
應伯爵便說:
「哥,我們這時候就回家,家裡也沒人收留。
我們好久沒進去看看桂姐了,今天趁著下雪,
就當孟浩然踏雪尋梅,去看看他吧。」
祝實念說:
「應二哥說得對。
你每個月風雨無阻,出二十兩銀子包養他,
你不去,反而讓他自在。」
西門慶被三個人你一言我一句,說得把馬徑直往東街妓院來了。
來到李桂姐家,已經是天色將晚。
只見客廳裡掌著燈,丫頭正在掃地。
老鴇和李桂卿出來,見禮完畢,上面擺了四張椅子,四個人坐下。
老鴇便說:
「前幾天桂姐在府上回來晚了,多有打擾。
又多謝六娘,賞了汗巾花翠。」
西門慶說:
「那天空過他。我恐怕他們晚了,客人散了,就打發他來了。」
說著,老鴇一面看茶,丫鬟就安放桌子,擺上酒席。
西門慶說:「怎麼桂姐不見?」
老鴇說:「桂姐連日在家伺候姐夫,不見姐夫來。
今天是他五姨媽生日,坐轎子接了去給他五姨媽做生日去了。」
原來李桂姐也沒有去五姨家做生日。
近日見西門慶不來,
又接了杭州販賣綢緞的丁相公兒子丁二官人,
號丁雙橋,他販了千兩銀子綢緞,在旅館裡,瞞著他父親來妓院嫖。
剛開始拿了十兩銀子、兩套杭州重絹衣服請李桂姐,一連歇了兩夜。
剛才正和桂姐在房中吃酒,沒想到西門慶來了。
老鴇忙教桂姐陪他到後邊第三層一間僻靜的小房裡坐著去了。
當下西門慶聽信老鴇的話,便說:
「既然桂姐不在,老鴇快拿酒來,我們慢慢等他。」
這老鴇在下面很賣力地張羅,酒菜都上齊了,很快堆滿了桌子。
李桂卿不免彈箏,唱歌,眾人在席上猜拳行酒令。
正喝著酒,不防備西門慶往後邊上廁所去。
也是該有事發生,忽然聽見東邊側房有人笑聲。
西門慶上完廁所,走到窗戶下偷看,
正見李桂姐在房內陪著一個戴方巾的外地人飲酒。
不由得心頭火起,走到前邊,
一手把吃酒的桌子掀翻,盤子杯子都打得粉碎。
喝令跟馬的平安、玳安、畫童、琴童四個小廝上來,
把李家的門窗戶壁床帳都打碎了。
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上前拉勸不住。
西門慶口口聲聲只要把那個外地人抓出來,
和妓女一條繩子綁在門房內。
那個丁二官人又是個膽小的人,見外面吵鬧起來,
慌得藏在裡面床底下,只叫:「桂姐救命!」
桂姐道:
「呸!好不好,還有媽在!這是我們院子裡常有的事,沒事,
隨他發脾氣叫嚷,你只要不出來就行。」
老鴇見西門慶鬧得不像話,還要編謊話,上前解釋。
西門慶哪裡還聽她,只是氣呼呼地叫小廝亂打,
差點沒把李老鴇打起來。
多虧了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三個人拼命勸,
才把西門慶拉開了手。
西門慶大鬧了一場,發誓再也不踏進他家門,在大雪裡上馬回家。
正是:
宿盡了無數的野花,不如回家陪伴妻子睡。
雖然枕上沒有情趣,但睡到天亮不用花錢。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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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似箭,不覺又是十一月下旬。
西門慶在常峙節家會茶散的早,未掌燈就起身,同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三個並馬而行。
剛出了門,只見天上彤雲密佈,又早紛紛揚揚飄下一天雪花來。
應伯爵便道:「哥,咱這時候就家去,家裡也不收。我每許久不曾進裡邊看看桂姐,今日趁著落雪,只當孟浩然踏雪尋梅,望他望去。」
祝實念道:「應二哥說的是。你每月風雨不阻,出二十銀子包錢包著他,你不去,落的他自在。」
西門慶吃三人你一言我一句,說的把馬逕往東街勾欄來了。來到李桂姐家,已是天氣將晚。
只見客位里掌著燈,丫頭正掃地。老媽並李桂卿出來,見禮畢,上面列四張交椅,四人坐下。
老虔婆便道:「前者桂姐在宅里來晚了,多有打攪。又多謝六娘,賞汗巾花翠。」
西門慶道:「那日空過他。我恐怕晚了他們,客人散了,就打發他來了。」說著,虔婆一面看茶吃了,丫鬟就安放桌兒,設放案酒。
西門慶道:「怎麼桂姐不見?」虔婆道:「桂姐連日在家伺候姐夫,不見姐夫來。
今日是他五姨媽生日,拿轎子接了與他五姨媽做生日去了。」原來李桂姐也不曾往五姨家做生日去。
近日見西門慶不來,又接了杭州販綢絹的丁相公兒子丁二官人,號丁雙橋,販了千兩銀子綢絹,在客店裡,瞞著他父親來院中嫖。
頭上拿十兩銀子、兩套杭州重絹衣服請李桂姐,一連歇了兩夜。適纔正和桂姐在房中吃酒,不想西門慶到。
老虔婆忙教桂姐陪他到後邊第三層一間僻靜小房坐去了。當下西門慶聽信虔婆之言,便道:「既是桂姐不在,老媽快看酒來,俺每慢慢等他。」
這老虔婆在下面一力攛掇,酒餚蔬菜齊上,須臾,堆滿桌席。李桂卿不免箏排雁柱,歌按新腔,眾人席上猜枚行令。
正飲時,不妨西門慶往後邊更衣去。也是合當有事,忽聽東耳房有人笑聲。西門慶更畢衣,走至窗下偷眼觀覷,
正見李桂姐在房內陪著一個戴方巾的蠻子飲酒。由不的心頭火起,走到前邊,一手把吃酒桌子掀翻,碟兒盞兒打的粉碎。
喝令跟馬的平安、玳安、畫童、琴童四個小廝上來,把李家門窗戶壁床帳都打碎了。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向前拉勸不住。
西門慶口口聲聲只要採出蠻囚來,和粉頭一條繩子墩鎖在門房內。那丁二官又是個小膽之人,
見外邊嚷鬥起來,慌的藏在裡間床底下,只叫:「桂姐救命!」桂姐道:「呸!好不好,還有媽哩!這是俺院中人家常有的,
不妨事,隨他發作叫嚷,你只休要出來。」老虔婆見西門慶打的不象模樣,還要架橋兒說謊,上前分辨。
西門慶那裡還聽他,只是氣狠狠呼喝小廝亂打,險些不曾把李老媽打起來。多虧了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三人死勸,
活喇喇拉開了手。西門慶大鬧了一場,賭誓再不踏他門來,大雪裡上馬回家。
正是:
宿盡閑花萬萬千,不如歸家伴妻眠。
雖然枕上無情趣,睡到天明不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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