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十九 草里蛇邏打蔣竹山 李瓶兒情感西門慶

金瓶梅十九
草里蛇邏打蔣竹山
草里蛇邏打蔣竹山

第一段
這回的詩是這麼說的:
人人都會有個好的開始,希望你能善始善終。
分別了一年多,舊日的恩情哪裡還能期望呢?
重拾新歡而忘了舊愛,君子都會因此被譏笑。
雖然我寄身在遠方,但怎麼能忘記你片刻呢?
既然你對我的情意不減,我想你也時常會想起我。
原文 1 詩曰: 人靡不有初,想君能終之。 別來歷年歲,舊恩何可期。 重新而忘故,君子所猶譏。 寄身雖在遠,豈忘君須臾。 既厚不為薄,想君時見思。
第二段 話說西門慶蓋花園的捲棚,大約花了半年的時間, 裝修油漆全都弄好了,前後煥然一新。 為了慶祝新房落成,整整吃了好幾天的酒, 這些就不用多說了。
原文 2 話說西門慶起蓋花園捲棚,約有半年光陰,裝修油漆完備, 前後煥然一新。慶房的整吃了數日酒,俱不在話下。
第三段 有一天,八月初,要替夏提刑做生日,在新買的莊子上擺酒。 西門慶請了四個唱戲的、一整個樂團,還有雜耍步戲。 西門慶從早上九點多,就騎馬去了。 吳月娘在家,準備了酒菜點心, 約好李嬌兒、孟玉樓、孫雪娥、大姐、潘金蓮等人, 打開新花園的門去遊賞。 花園裡花木庭台,一望無際,真是個好花園。 只見: 正面高五丈,周圍有二十個板子。 前面是一座門樓,四邊有幾間樓臺。 假山是真的,水是真的,翠竹蒼松。 高而不尖的是臺,巍而不峻的是榭。 四季遊賞,各有風光: 春天賞燕遊堂,桃李爭豔; 夏天賞臨溪館,荷蓮鬥豔; 秋天賞疊翠樓,菊花開得像黃金; 冬天賞藏春閣,白梅橫枝如玉。 更有那嬌嫩的花朵籠罩著淺淺的小徑, 芬芳的樹木壓著雕花的欄杆, 在風中搖曳的楊柳像美人的蛾眉, 帶著雨珠的海棠花像嫩臉一樣。 燕遊堂前,燈光像花朵開了一半; 藏春閣後,白色的銀杏果也半開不開。 湖山旁邊剛綻開金錢花,欄杆邊剛長出石筍。 紫色的燕子穿梭在簾幕中,黃鶯在翠綠的樹蔭中鳴叫。 也有那月亮般的窗戶和雪般的洞穴,也有那水邊的閣樓和吹風的亭子。 木香棚和荼蘼架連在一起,千葉桃和三春柳作對。 松樹牆和竹子小徑,彎彎曲曲的水和方形的水池, 臺階旁的香蕉樹和向日葵石榴。 水裡的魚兒遊動,粉色的蝴蝶在花間對舞。 正是:芍藥展開菩薩的臉,荔枝伸出鬼王的頭。
原文 3 一日,八月初旬,與夏提刑做生日,在新買莊上擺酒。 叫了四個唱的、一起樂工、雜耍步戲。 西門慶從巳牌時分,就騎馬去了。 吳月娘在家,整置了酒餚細果, 約同李嬌兒、孟玉樓、孫雪娥、大姐、潘金蓮眾人,開了新花園門游賞。 裡面花木庭台,一望無際,端的好座花園。 但見: 正面丈五高,周圍二十板。當先一座門樓,四下幾間臺榭。 假山真水,翠竹蒼松。高而不尖謂之台,巍而不峻謂之榭。 四時賞玩,各有風光:春賞燕遊堂,桃李爭妍; 夏賞臨溪館,荷蓮鬥彩;秋賞疊翠樓,黃菊舒金; 冬賞藏春閣,白梅橫玉。 更有那嬌花籠淺徑,芳樹壓雕欄, 弄風楊柳縱蛾眉,帶雨海棠陪嫩臉。 燕遊堂前,燈光花似開不開; 藏春閣後,白銀杏半放不放。 湖山側才綻金錢,寶檻邊初生石筍。 翩翩紫燕穿簾幕,嚦嚦黃鶯度翠陰。 也有那月窗雪洞,也有那水閣風亭。 木香棚與荼蘼架相連,千葉桃與三春柳作對。 松牆竹徑,曲水方池,映階蕉棕,嚮日葵榴。 游漁藻內驚人,粉蝶花間對舞。 正是:芍藥展開菩薩面,荔枝擎出鬼王頭。
第四段 當下吳月娘領著眾婦人,或手牽手在芳香的小徑中漫步, 或在香軟的草地上鬥草。 一個臨著窗戶對著美景,把紅豆丟向水中的金魚玩; 一個趴在欄杆上看花,笑著用羅扇去驚動粉蝶。 月娘於是走到一個最高的亭子,叫做臥雲亭, 和孟玉樓、李嬌兒下棋。 潘金蓮和西門大姐、孫雪娥都在玩花樓望下觀看。 看見樓前的牡丹花畔,芍藥圃、海棠軒、薔薇架、 木香棚,又有耐寒的君子竹、欺雪的大夫松。 真的是四季都有不凋謝的花,八節都有長青的景色。 怎麼看都看不夠,怎麼看都還有得看。 過了一會兒擺上酒來,吳月娘坐在上首,李嬌兒對著她坐, 兩邊孟玉樓、孫雪娥、潘金蓮、西門大姐,各依序而坐。 月娘說:「我忘了請姐夫來坐坐。」 於是使喚小玉:「前邊快請姑丈來。」 過了一會兒,陳敬濟來到,頭上戴著天青羅帽, 身穿紫綾深衣,腳下穿著粉頭皂靴,向前作揖, 就在大姐旁邊坐下。 傳杯換盞,吃了一回酒,吳月娘還和李嬌兒、西門大姐下棋。 孫雪娥和孟玉樓卻上樓觀看。 只有金蓮,還在假山前花池邊,用白紗團扇撲蝴蝶玩。 不防備陳敬濟悄悄在他身後戲說道: 「五娘,你不會撲蝴蝶,等我替你撲。 這蝴蝶忽上忽下心不定,有些跑來跑去。」 那金蓮扭回頭,斜眼瞅了他一眼,罵道: 「你這個短命鬼,要是有人聽見, 你等著死吧!我曉得你也不要命了。」 那陳敬濟笑嘻嘻地撲近她身邊,摟她親嘴。 被婦人順手一推,把小夥子推倒在地。 卻沒想到孟玉樓在玩花樓遠遠瞧見,叫道: 「五姐,你走這裡來,我和你說話。」 金蓮才撇下陳敬濟,上樓去了。 原來兩個蝴蝶都沒捉到, 卻訂下了燕子的盟約和黃鶯的佳期, 只做了蜂兒的鬚和花兒的嘴。 正是: 狂蜂浪蝶有時候能看見,但飛入梨花後就沒地方找了。
原文 4 當下吳月娘領著眾婦人,或攜手游芳徑之中,或鬥草坐香茵之上。 一個臨軒對景,戲將紅豆擲金鱗;一個伏檻觀花,笑把羅紈驚粉蝶。 月娘於是走在一個最高亭子上,名喚臥雲亭,和孟玉樓、李嬌兒下棋。 潘金蓮和西門大姐、孫雪娥都在玩花樓望下觀看。 見樓前牡丹花畔,芍藥圃、海棠軒、薔薇架、木香棚, 又有耐寒君子竹、欺雪大夫松。 端的四時有不謝之花,八節有長春之景。 觀之不足,看之有餘。 不一時擺上酒來,吳月娘居上,李嬌兒對席, 兩邊孟玉樓、孫雪娥、潘金蓮、西門大姐,各依序而坐。 月娘道:「我忘了請姐夫來坐坐。」一面使小玉: 「前邊快請姑夫來。」不一時,敬濟來到,頭上天青羅帽 ,身穿紫綾深衣,腳下粉頭皂靴,向前作揖,就在大姐跟前坐下。 傳杯換盞,吃了一回酒,吳月娘還與李嬌兒、西門大姐下棋。 孫雪娥與孟玉樓卻上樓觀看。 惟有金蓮,且在山子前花池邊,用白紗團扇撲蝴蝶為戲。 不妨敬濟悄悄在他背後戲說道:「五娘,你不會撲蝴蝶兒,等我替你撲。 這蝴蝶兒忽上忽下心不定,有些走滾。」 那金蓮扭回粉頸,斜瞅了他一眼, 罵道:「賊短命,人聽著,你待死也!我曉得你也不要命了。」 那敬濟笑嘻嘻撲近他身來,摟他親嘴。被婦人順手只一推,把小伙兒推了一交。 卻不想玉樓在玩花樓遠遠瞧見,叫道:「五姐,你走這裡來,我和你說話。」 金蓮方纔撇了敬濟,上樓去了。 原來兩個蝴蝶到沒曾捉得住,到訂了燕約鶯期,則做了蜂須花嘴。 正是: 狂蜂浪蝶有時見,飛入梨花沒尋處。
第五段 陳敬濟見婦人走了,默默地回到房裡,心中悶悶不樂。 他隨口作了一首詞《折桂令》,來排遣他的鬱悶: 我見他斜戴著花枝,朱紅的嘴唇上沒抹胭脂,卻像抹了胭脂一樣。 前幾天相遇,好像有私情,卻又沒私情。 想要答應我,又從沒答應!像是在推辭,但本來卻不是在推辭。 約在什麼時候?會在哪時候?不相逢,他為我又相思; 既相逢,我又為他相思。
原文 5 敬濟見婦人去了,默默歸房,心中怏怏不樂。 口占《折桂令》一詞,以遣其悶: 我見他斜戴花枝,朱唇上不抹胭脂,似抹胭脂。 前日相逢,似有私情,未見私情。 欲見許,何曾見許!似推辭,本是不推辭。 約在何時?會在何時?不相逢,他又相思; 既相逢,我又相思。
第六段 先不說吳月娘等人在花園中飲酒。 單說西門慶從門外夏提刑的莊子上吃了酒回家, 從南瓦子巷裡頭經過。 平常在三街兩巷走動, 那些混混都認得——宋朝把他們叫做「搗子」, 現在俗稱「光棍」。 其中有兩個,一個叫草裡蛇魯華,一個叫過街鼠張勝, 他們平常都接受西門慶的資助,是些偷雞摸狗之輩。 西門慶看見他們兩個在那裡賭錢,就勒住馬,上前說話。 兩個人連忙走到跟前,半跪著說: 「大官人,這麼晚了要到哪裡去啊?」 西門慶說: 「今天是提刑所夏老爹的生日,在城外莊子上請我們吃了酒來。 我有一件事要麻煩你們,答不答應?」 兩個人說: 「大官人別這麼說,小人平常受恩很多,如果有什麼差遣, 即使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西門慶說:「既然這麼說,明天來我家,我有話吩咐你。」 兩個人說: 「哪裡等得到明天!你老人家現在說給我們吧,到底有什麼事?」 西門慶附在他們耳邊低聲說話, 把蔣竹山娶了李瓶兒的事說了一遍: 「只要你們兄弟二人替我出這口氣就好了!」 他在馬上從衣服裡掏出一個裝錢的袋子, 裡面還有四五兩碎銀子,都倒給了他們。 便說: 「你們兩個拿去打酒喝。 只要替我辦妥,我還會重重酬謝你們。」 魯華哪裡肯接,說道: 「小人受你老人家恩還少嗎! 我還以為是要我們到東海去拔蒼龍頭上的角, 到西華岳山中取猛虎口中的牙,這種辦不到的事, 這點小事,有什麼難的!這個銀兩,小人斷然不敢收。」 西門慶道:「你不收,我也不求你了。」 叫玳安接過銀子,打馬就走。 又被張勝攔住說: 「魯華,你不知道他老人家的脾氣? 你不收,好像我們在推辭一樣。」 一面接了銀子,趴到地上磕了頭,說道: 「你老人家只管在家坐著,用不了兩天,保證讓你笑得開心。」 張勝說: 「只希望大官人到時候, 把小人送到提刑夏老爹那裡幫忙,就夠了。」 西門慶說:「這個沒問題。」 後來西門慶果然把張勝送到守備府做了個親隨。 這都是後話了,這裡就不再多說。 那兩個混混,得了銀子,依舊去賭錢了。
原文 6 且不說吳月娘等在花園中飲酒。 單表西門慶從門外夏提刑莊子上吃了酒回家,打南瓦子巷裡頭過。 平昔在三街兩巷行走,搗子們都認的──宋時謂之搗子,今時俗呼為光棍。 內中有兩個,一名草里蛇魯華,一名過街鼠張勝, 常受西門慶資助,乃雞竊狗盜之徒。 西門慶見他兩個在那裡耍錢,就勒住馬,上前說話。 二人連忙走到跟前,打個半跪道:「大官人,這咱晚往那裡去來?」 西門慶道:「今日是提刑所夏老爹生日,門外莊上請我們吃了酒來。 我有一椿事央煩你們,依我不依?」 二人道:「大官人沒的說,小人平昔受恩甚多,如有使令,雖赴湯蹈火,萬死何辭!」 西門慶道:「既是恁說,明日來我家,我有話吩咐你。」 二人道:「那裡等的到明日!你老人家說與小人罷,端的有甚麼事?」 西門慶附耳低言,便把蔣竹山要了李瓶兒之事說了一遍: 「只要你弟兄二人替我出這口氣兒便了!」因在馬上摟起衣底順袋中, 還有四五兩碎銀子,都倒與二人。 便道:「你兩個拿去打酒吃。只要替我幹得停當,還謝你二人。」 魯華那裡肯接,說道:「小人受你老人家恩還少哩! 我只道教俺兩個往東洋大海裡拔蒼龍頭上角,西華岳山中取猛虎口中牙, 便去不的,這些小之事,有何難哉!這個銀兩,小人斷不敢領。」 西門慶道:「你不收,我也不央及你了。」教玳安接了銀子,打馬就走。 又被張勝攔住說:「魯華,你不知他老人家性兒?你不收,恰似咱每推脫的一般。」 一面接了銀子,扒到地下磕了頭,說道: 「你老人家只顧家裡坐著,不消兩日,管情穩抇抇教你笑一聲。」 張勝道:「只望大官人到明日,把小人送與提刑夏老爹那裡答應,就夠了小人了。」 西門慶道:「這個不打緊。」後來西門慶果然把張勝送在守備府做了個親隨。 此系後事,表過不題。那兩個搗子,得了銀子,依舊耍錢去了。
第七段 西門慶騎馬回到家,已經是黃昏時分。 月娘等人,聽見他進門,都往後邊去了, 只有金蓮在捲棚裡看著收東西。 西門慶不往後邊去,徑直走到花園裡, 見婦人在亭子上收東西,便問: 「我不在,你在這裡做甚麼?」 金蓮笑道: 「我們今天和大姐姐開門看了看,誰知道你來得這麼早。」 西門慶說: 「今天夏大人用心,在莊子上叫了四個唱戲的, 只請了五位客人。我怕路遠,所以來得早。」 婦人幫他脫了衣服,因說道: 「你沒喝酒,叫丫鬟拿酒來你喝。」 西門慶吩咐春梅: 「把別的菜都收下去,只留下幾碟細果子, 篩一壺葡萄酒來我喝。」 他坐在上面的椅子上, 看見婦人上身穿著沉香色的水緯羅對襟衫, 五色縐紗邊,下身穿著白色的亮面絹挑線裙, 裙邊是大紅段子,腳下穿著白綾高跟鞋。 頭上銀絲髮髻,金鑲分心翠梅鈿兒,雲鬢上簪著許多花翠。 越發顯得朱紅的嘴唇、白嫩的粉臉,不覺淫心頓起, 拉著他兩隻手,摟抱在一塊親嘴。 不一會兒,春梅篩上酒來,兩個人一口一口地喝酒。 婦人一面撩起裙子,坐在他身上,噙著酒餵到他嘴裡, 然後纖纖玉手拈了一個新鮮蓮蓬子,給他吃。 西門慶說:「澀澀的,吃他做甚麼?」 婦人道: 「我的兒,你真是好命,娘手裡拿的東西兒你都不吃!」 又口中噙了一粒新鮮核桃仁,送給他,才罷了。 西門慶又要玩弄婦人的胸乳。 婦人一面摘下塞在領子裡的金三事兒,用口咬著, 攤開羅衫,露出美玉無瑕、 香噴噴的酥胸,緊實的香乳。 他摸了好久,用口去舔,彼此調笑,盡情地歡愛。
原文 7 西門慶騎馬來家,已是日西時分。月娘等眾人,聽見他進門, 都往後邊去了,只有金蓮在捲棚內看收家活。 西門慶不往後邊去,逕到花園裡來,見婦人在亭子上收傢伙, 便問:「我不在,你在這裡做甚麼來?」 金蓮笑道:「俺們今日和大姐姐開門看了看,誰知你來的恁早。」 西門慶道:「今日夏大人費心,莊子上叫了四個唱的, 只請了五位客到。我恐怕路遠,來的早。」 婦人與他脫了衣裳,因說道:「你沒酒,教丫頭看酒來你吃。」 西門慶吩咐春梅: 「把別的菜蔬都收下去,只留下幾碟細果子兒,篩一壺葡萄酒來我吃。」 坐在上面椅子上,因看見婦人上穿沉香色水緯羅對襟衫兒,五色縐紗眉子, 下著白碾光絹挑線裙兒,裙邊大紅段子白綾高低鞋兒。 頭上銀絲鬏髻,金鑲分心翠梅鈿兒,雲鬢簪著許多花翠。 越顯得紅馥馥朱唇、白膩膩粉臉,不覺淫心輒起,攙著他兩隻手兒,摟抱在一處親嘴。 不一時,春梅篩上酒來,兩個一遞一口兒飲酒咂舌。 婦人一面摳起裙子,坐在身上,噙酒哺在他口裡,然後纖手拈了一個鮮蓮蓬子,與他吃。 西門慶道:「澀剌剌的,吃他做甚麼?」 婦人道:「我的兒,你就吊了造化了,娘手裡拿的東西兒你不吃!」 又口中噙了一粒鮮核桃仁兒,送與他,才罷了。 西門慶又要玩弄婦人的胸乳。 婦人一面摘下塞領子的金三事兒來,用口咬著,攤開羅衫, 露出美玉無瑕、香馥馥的酥胸,緊就就的香乳。 揣摸良久,用口舐之,彼此調笑,曲盡「於飛」。
第八段 西門慶趁著歡喜,向婦人道: 「我有一件事告訴你,明天,保證讓你笑出來。 你說蔣太醫開了生藥鋪,明天保證教他臉上開個果子鋪來。」 婦人便問怎麼回事。 西門慶把今天門外撞見魯、張二人之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婦人笑道:「你這個人,明天不知道要造多少罪孽。」 又問: 「這個蔣太醫,不是常來咱家看病的嗎? 我看他很謙恭,見了人就把頭低著, 怪可憐的,你這樣整他!」 西門慶道:「你看不出來。你說他低著頭,他專門看你的腳哩。」 婦人道:「你這個胡說八道的!他怎麼可能看人家老婆的腳? 我不信,他一個讀書人,也會做這種事?」 西門慶道: 「你看他迎面走來,就耽誤了事, 他只喜歡外表裝作老實,內心卻藏著奸詐。」 兩個說笑了一回,不喝酒了,收拾了東西, 回房睡覺,這些就不說了。
原文 8 西門慶乘著歡喜,向婦人道: 「我有一件事告訴你,到明日,教你笑一聲。 你道蔣太醫開了生藥鋪,到明日管情教他臉上開果子鋪來。」 婦人便問怎麼緣故。西門慶悉把今日門外撞遇魯、張二人之事,告訴了一遍。 婦人笑道:「你這個眾生,到明日不知作多少罪業。」 又問:「這蔣太醫,不是常來咱家看病的麼? 我見他且是謙恭,見了人把頭只低著,可憐見兒的,你這等做作他!」 西門慶道:「你看不出他。你說他低著頭兒,他專一看你的腳哩。」 婦人道:「汗邪的油嘴!他可可看人家老婆的腳?我不信,他一個文墨人兒,也乾這個營生?」 西門慶道:「你看他迎面兒,就誤了勾當,單愛外裝老成內藏姦詐。」 兩個說笑了一回,不吃酒了,收拾了家活,歸房宿歇,不在話下。
第九段 再說李瓶兒招了蔣竹山,約兩個月左右。 剛開始蔣竹山為了討婦人歡喜,配製了一些助興的藥, 買了些景東的人事、美女相思套之類的, 一心想著要打動婦人。 沒想到婦人在西門慶手裡經過狂風暴雨般的歡愛, 蔣竹山往往辦事不稱她心意,漸漸讓她厭惡, 反而被婦人把那些淫具,都用石頭砸碎丟掉了。 又罵道: 「你這個爛泥,腰裡沒力氣,平白買這些東西來戲弄老娘! 本來把你當成一塊肉,原來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爛貨,死王八!」 常常被婦人半夜三更趕到前邊鋪子裡睡。 於是她一心只想著西門慶,不許他進房。 每天吵著要算帳,查算本錢。
原文 9 卻說李瓶兒招贅了蔣竹山,約兩月光景。初時蔣竹山圖婦人喜歡, 修合了些戲藥,買了些景東人事、美女想思套之類,實指望打動婦人。 不想婦人在西門慶手裡狂風驟雨經過的,往往幹事不稱其意, 漸生憎惡,反被婦人把淫器之物,都用石砸的稀碎丟掉了。 又說:「你本蝦鱔,腰裡無力,平白買將這行貨子來戲弄老娘! 把你當塊肉兒,原來是個中看不中吃臘槍頭,死王八!」 常被婦人半夜三更趕到前邊鋪子里睡。 於是一心只想西門慶,不許他進房。每日聐聒著算帳,查算本錢。
第十段 這個蔣竹山正受了一肚子氣,走在鋪子小櫃子裡坐著, 只見兩個人進來,喝得搖搖晃晃, 眼睛睜得大大的,走在凳子上坐下。 先是一個問道:「你這鋪子裡有狗黃沒有?」 竹山笑道:「別開玩笑了。只有牛黃,哪裡有狗黃?」 又問: 「沒有狗黃,你有冰灰也罷,拿來我瞧,我要買你幾兩。」 竹山道: 「生藥行只有冰片,是南海波斯國地道出的,哪裡找冰灰來?」 那一個人說道: 「你別問他了,他才開了幾天鋪子,哪裡有這兩樣藥材? 只跟他說正經話吧。蔣二哥,你別裝睡。 你三年前死了娘子,問這位魯大哥借的那三十兩銀子, 本金加利息也該不少了,今天來找你要了。 我們剛進門就先問你要,你在人家當了上門女婿, 才開了這個鋪子,怕壞了你的名聲, 所以先說幾句玩笑話讓你明白。 你不明白,這銀子你還是少不了要還他。」 竹山聽了,嚇得眼睛睜得大大的,說道: 「我並沒有借他什麼銀子。」 那人說: 「你沒借銀子,我們卻來問你要? 自古蒼蠅不叮沒縫的蛋,快別說這種話!」 竹山道: 「我不知道你們姓甚名誰,素不相識,怎麼來問我要銀子?」 那人說: 「蔣二哥,你這就錯了!自古做官的不會窮,賴帳的富不了。 想著你當初落魄時,串鈴兒賣膏藥, 還虧這位魯大哥扶持,你今天就到這地步了。」 這個人說: 「我姓魯,叫魯華, 你某年借了我三十兩銀子,辦理妻子的喪事, 本利加起來該我四十八兩,你少不了要還我。」 竹山慌道: 「我哪裡借你銀子來?就算借你銀子,也有文書和保證人。」 張勝道:「我張勝就是保證人。」 一面向袖子裡取出文書,給他照了照。 把竹山氣得臉色像蠟一樣黃,罵道: 「好你個該死的狗男女!你們是哪裡來的混混,走來嚇唬我!」 魯華聽了,心中大怒,隔著小櫃子,颼的一拳過去, 正中竹山臉上,就把鼻子打歪到一邊, 一面把架子上的藥材撒了一街。 竹山大罵:「好你個賊混混!你怎麼來搶我的貨物?」 因叫天福兒來幫忙,被魯華一腳踢到一邊, 天福兒哪裡再敢上前。 張勝把竹山拖出小櫃子,攔住魯華的手,勸道: 「魯大哥,你都忍這麼久了,再寬限他兩天, 讓他湊齊給你便了。蔣二哥,你怎麼說?」 竹山道: 「我幾時借他銀子來? 就算問你借的,也等慢慢好講,怎麼這樣野蠻?」 張勝道:「蔣二哥,你這回吃了橄欖灰兒——回過味來了。 你若好好早這樣,我叫魯大哥讓你些利息, 你分兩三期湊了還他,這才是話。 你怎麼把硬話兒說得不認帳,難道人家就不問你要了嗎?」 那竹山聽了道:「氣死我了,我跟他去見官!誰借他什麼錢來!」 張勝道:「你又吃了早酒了!」 不防備魯華又是一拳,仰八叉跌了一跤, 險些倒栽進水溝裡,頭髮散開,頭巾都弄髒了。 竹山大叫「青天白日」起來,被保甲上來,都一條繩子拴了。 李瓶兒在房中聽見外邊人嚷,走來簾下偷看, 見地方把竹山綁走了,氣得眼睛睜得大大的。 使出馮媽媽來,把牌面幌子都收了。 街上藥材,被人搶了許多。 一面關閉了門戶,在家中坐著。
原文 10 這竹山正受了一肚氣,走在鋪子小櫃里坐的,只見兩個人進來, 吃的浪浪蹌蹌,楞楞睜睜,走在凳子上坐下。 先是一個問道:「你這鋪中有狗黃沒有?」 竹山笑道:「休要作戲。只有牛黃,那有狗黃?」 又問:「沒有狗黃,你有冰灰也罷,拿來我瞧,我要買你幾兩。」 竹山道:「生藥行只有冰片,是南海波斯國地道出的,那討冰灰來?」 那一個說道:「你休問他,量他才開了幾日鋪子,那裡有這兩椿藥材? 只與他說正經話罷。蔣二哥,你休推睡里夢裡。你三年前死了娘子兒, 問這位魯大哥借的那三十兩銀子,本利也該許多,今日問你要來了。 俺們才進門就先問你要,你在人家招贅了,初開了這個鋪子, 恐怕喪了你行止,顯的俺們沒陰騭了。故此先把幾句風話來教你認範。 你不認範,他這銀子你少不得還他。」竹山聽了,嚇了個立睜, 說道:「我並沒有借他甚麼銀子。」 那人道:「你沒借銀,卻問你討?自古蒼蠅不鑽那沒縫的蛋,快休說此話!」 竹山道:「我不知閣下姓甚名誰,素不相識,如何來問我要銀子?」 那人道:「蔣二哥,你就差了!自古於官不貧,賴債不富。 想著你當初不得地時,串鈴兒賣膏藥,也虧了這位魯大哥扶持,你今日就到這田地來。」 這個人道:「我便姓魯,叫做魯華,你某年借了我三十兩銀子, 發送妻小,本利該我四十八兩,少不的還我。」竹山慌道: 「我那裡借你銀子來?就借你銀子,也有文書保人。」 張勝道:「我張勝就是保人。」因向袖中取出文書,與他照了照。 把竹山氣的臉臘查也似黃了,罵道:「好殺才狗男女!你是那裡搗子,走來嚇詐我!」 魯華聽了,心中大怒,隔著小櫃,颼的一拳去,早飛到竹山面門上, 就把鼻子打歪在半邊,一面把架上藥材撒了一街。 竹山大罵:「好賊搗子!你如何來搶奪我貨物?」 因叫天福兒來幫助,被魯華一腳踢過一邊,那裡再敢上前。 張勝把竹山拖出小櫃來,攔住魯華手, 勸道:「魯大哥,你多日子也耽待了,再寬他兩日兒,教他湊過與你便了。 蔣二哥,你怎麼說?」 竹山道:「我幾時借他銀子來?就是問你借的,也等慢慢好講,如何這等撒野?」 張勝道:「蔣二哥,你這回吃了橄欖灰兒──回過味來了。 你若好好早這般,我教魯大哥饒讓你些利錢兒,你便兩三限湊了還他,才是話。 你如何把硬話兒不認,莫不人家就不問你要罷?」那竹山聽了道: 「氣殺我,我和他見官去!誰借他甚麼錢來!」 張勝道:「你又吃了早酒了!」不提防魯華又是一拳,仰八叉跌了一交, 險不倒栽入洋溝里,將發散開,巾幘都污濁了。 竹山大叫「青天白日」起來,被保甲上來,都一條繩子拴了。 李瓶兒在房中聽見外邊人嚷,走來簾下聽覷,見地方拴的竹山去了,氣的個立睜。 使出馮媽媽來,把牌面幌子都收了。街上藥材,被人搶了許多。一面關閉了門戶,家中坐的。
第十一、十二段 早有人把這件事報給西門慶知道,西門慶即刻派人吩咐地方, 明天早上解送到提刑院。這裡又拿帖子,對夏大人說了。 第二天早上,帶上人來,夏提刑升堂,看了地方呈上的狀紙, 叫竹山上去,問道: 「你是蔣文蕙? 為什麼借了魯華的銀子不還,反而打他?實在可惡!」 竹山道: 「小人完全不認識此人,也沒借他銀子。 小人以理說,他反而不容,亂打亂踢,把小人的貨物都搶了。」 夏提刑便叫魯華:「你怎麼說?」 魯華道: 「他原借小的銀兩,辦理喪妻,至今三年,拖延不還。 小的今天打聽他在人家當了上門女婿,做了大買賣, 問他要錢,他卻百般辱罵小的,說小的搶奪他的貨物。 現在有他借銀子的文書在這裡, 這張勝就是保證人,望爺爺查明真相。」 一面向懷中取出文契,遞上去。 夏提刑展開觀看,寫道: 「立借票人蔣文蕙,是本縣醫生,因為妻子去世, 沒錢辦理後事,憑保證人張勝, 借到魯華名下白銀三十兩,月利三分,到手使用。 約至第二年,本金加利息全部還清,不留欠款。 恐後無憑,立此借票存照。」 夏提刑看了,拍案大怒道: 「這還得了,明明有保證人、借據,還這樣抵賴。 看這傢伙咬文嚼字的樣子,就像個賴帳的。」 喝令左右:「選大板,拿下去狠狠地打。」 當下三、四個人,不由分說,拖翻竹山在地, 痛打三十大板,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一面派兩個公差,拿著白牌,押蔣竹山到家, 處罰三十兩銀子交還魯華。不然,帶回衙門收押。
原文 11 早有人把這件事報與西門慶知道,即差人吩咐地方,明日早解提刑院。 這裡又拿帖子,對夏大人說了。次日早,帶上人來,夏提刑升廳, 看了地方呈狀,叫上竹山去,問道: 「你是蔣文蕙?如何借了魯華銀子不還,反行毀打他?甚情可惡!」 竹山道:「小人通不認的此人,並沒借他銀子。 小人以理分說,他反不容,亂行踢打,把小人貨物都搶了。」 夏提刑便叫魯華:「你怎麼說?」 魯華道:「他原借小的銀兩,發送喪妻,至今三年,延挨不還。 小的今日打聽他在人家招贅,做了大買賣,問他理討,他倒百般辱罵小的, 說小的搶奪他的貨物。見有他借銀子的文書在此,這張勝就是保人,望爺察情。」 一面懷中取出文契,遞上去。夏提刑展開觀看, 寫道: 立借票人蔣文蕙,系本縣醫生,為因妻喪,無錢發送, 憑保人張勝,借到魯華名下白銀三十兩,月利三分,入手用度。 約至次年,本利交還,不致少欠。恐後無憑,立此借票存照。 12 夏提刑看了,拍案大怒道: 「可又來,見有保人、借票,還這等抵賴。 看這廝咬文嚼字模樣,就象個賴債的。」 喝令左右:「選大板,拿下去著實打。」 當下三、四個人,不由分說,拖翻竹山在地,痛責三十大板, 打的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一面差兩個公人,拿著白牌,押蔣竹山到家,處三十兩銀子交還魯華。 不然,帶回衙門收監。
第十三、十四段 那蔣竹山被打得兩條腿直晃,回到家哭哭啼啼哀求李瓶兒, 問她要銀子,還給魯華。 又被婦人對著臉吐了一口口水,罵道: 「不要臉的爛貨,你把什麼銀子遞到我手裡,問我要銀子? 我早就知道你這個爛貨砍了頭是個欠錢的樁子, 就算我瞎了眼也不嫁你這個中看不中用的爛貨!」 那四個公差聽見屋裡吵罵,不住催促叫道: 「蔣文蕙既然沒銀子,不用再拖了,趕快回衙門回話去吧。」 竹山一面出來安撫了公差,又進去哀求婦人。 他跪在地上,哭哭啼啼說道: 「你就當積德,四處齋佛布施這三十兩銀子吧! 不給這一次,我這爛屁股上怎麼經得住拷打?我就死定了。」 婦人不得已拿出三十兩銀子給他, 當官交給魯華,扯碎了文書,這件事才算完。 這魯華、張勝得了三十兩銀子,直接到西門慶家回話。 西門慶留在捲棚下,管待二人酒飯。 把先前的事告訴了一遍。西門慶滿心大喜說: 「兩位替我出了這口氣,足夠了。」 魯華把三十兩銀子交給西門慶,西門慶哪裡肯收: 「你們倆收去,買壺酒喝,就是我酬謝你了。 後頭還有事要麻煩。」 兩人臨走謝了又謝,拿著銀子,各自去賭錢了。 正是: 常將壓迫良善的心意,權當成愛情遊戲的心。
原文 13 那蔣竹山打的兩腿剌八著,走到家哭哭啼啼哀告李瓶兒, 問他要銀子,還與魯華。又被婦人噦在臉上, 罵道:「沒羞的忘八,你遞甚麼銀子在我手裡,問我要銀子? 我早知你這忘八砍了頭是個債椿,就瞎了眼也不嫁你這中看不中吃的忘八!」 那四個人聽見屋裡嚷罵,不住催逼叫道: 「蔣文蕙既沒銀子,不消只管挨遲了,趁早到衙門回話去罷。」 竹山一面出來安撫了公人,又去裡邊哀告婦人。 直蹶兒跪在地上,哭哭啼啼說道: 「你只當積陰騭,四山五舍齋佛佈施這三十兩銀子罷!不與這一回去, 我這爛屁股上怎禁的拷打?就是死罷了。」 婦人不得已拿出三十兩雪花銀子與他,當官交與魯華,扯碎了文書,方纔完事。 14 這魯華、張勝得了三十兩銀子,逕到西門慶家回話。 西門慶留在捲棚下,管待二人酒飯。把前事告訴了一遍。 西門慶滿心大喜說:「二位出了我這口氣,足夠了。」 魯華把三十兩銀子交與西門慶,西門慶那裡肯收: 「你二人收去,買壺酒吃,就是我酬謝你了。後頭還有事相煩。」 二人臨起身謝了又謝,拿著銀子,自行耍錢去了。 正是: 常將壓善欺良意,權作尤雲殢雨心。
第十五段 再說蔣竹山在提刑院交了銀子,回到家中。 婦人哪裡肯容他住,說道: 「你就當我得了汗病,把這三十兩銀子當作討藥吃了。 你趕快給我搬出去吧!再晚一些, 連我這兩間房子,尚且不夠你還人!」 這個蔣竹山只知道在這裡待不住,哭哭啼啼, 忍著兩條腿的疼痛,自己去另外找房子。 但是婦人給他買的貨物都留下, 把他原有的藥材、藥碾、藥篩、藥箱等東西,立刻催他搬走, 兩個人就分開了。 臨出門,婦人還使馮媽媽舀了一盆水,追著他潑去, 說道:「幸好冤家離開了眼睛!」 當天打發了竹山出門。 這個婦人一心只想著西門慶, 又打聽到他家中沒事,心中甚是懊悔。 每日茶飯懶得吃,眉毛懶得畫,把門兒倚遍, 眼兒望穿,白白地盼望,不見一個人兒來。 正是: 枕上的情話還在,如今恩愛卻已沉淪。 房裡不見人,無言自銷魂。
原文 15 卻說蔣竹山提刑院交了銀子,歸到家中。 婦人那裡容他住,說道: 「只當奴害了汗病,把這三十兩銀子問你討了藥吃了。 你趁早與我搬出去罷!再遲些時,連我這兩間房子,尚且不夠你還人!」 這蔣竹山只知存身不住,哭哭啼啼,忍著兩腿疼,自去另尋房兒。 但是婦人本錢置的貨物都留下,把他原舊的藥材、藥碾、藥篩、藥箱之物, 即時催他搬去,兩個就開交了。 臨出門,婦人還使馮媽媽舀了一盆水,趕著潑去,說道:「喜得冤家離眼睛!」 當日打發了竹山出門。這婦人一心只想著西門慶,又打聽得他家中沒事,心中甚是懊悔。 每日茶飯慵餐,娥眉懶畫,把門兒倚遍,眼兒望穿,白盼不見一個人兒來。 正是: 枕上言猶在,於今恩愛淪。 房中人不見,無語自消魂。
第十六段 先不說婦人思念西門慶,單說有一天玳安騎馬從門口經過, 看見婦人大門關著,藥鋪沒開,靜悄悄的,回來告訴西門慶。 西門慶道: 「想必那個矮八蛋被打慘了,在屋裡睡覺哩, 要養傷也得半個月才能出來做生意。」於是把這件事丟下了。 有一天,八月十五日,吳月娘生日, 家中有許多女眷來,在大廳上坐著。 西門慶因為與月娘不說話,一徑到院子裡李桂姐家坐著, 吩咐玳安:「早點牽馬回去吧,晚上來接我。」 又邀請了應伯爵、謝希大來打雙陸。 那天桂姐也在家,姐妹兩個陪侍勸酒。 過了一會兒,都出來院子裡投壺玩。 玳安約莫到黃昏時分,騎馬來接。 西門慶正在後邊上廁所,見了玳安問: 「家裡沒事?」 玳安道: 「家裡沒事。大廳上的女眷都散了, 只有大娘子和姑奶奶眾人,大娘子邀請去後邊了。 今天獅子街花二娘那裡,使了老馮來給大娘子送生日禮物: 四盤羹果、兩盤壽桃面、一匹布料,又給大娘子做了一雙鞋。 大娘子給了老馮一錢銀子,說爹不在家。也沒請馮媽媽進去。」 西門慶因見玳安臉紅紅的,便問:「你哪裡吃酒來?」 玳安道: 「剛才二娘子使馮媽媽叫了小的去,與小的酒吃。 我說不吃酒,她硬要我吃了兩杯,臉就紅起來了。 如今二娘子到後悔了,對著小的好不哭哩。 前天我告訴爹,爹還不信。 從那天提刑所出來,就把蔣太醫打發走了。 二娘子很後悔,一心還想嫁給爹, 比以前瘦了好多,央求小的我好歹請爹過去,請爹指點。 爹如果開了口,就讓小的我回她一聲。」 西門慶道: 「那個賤淫婦,既然嫁了漢子算了,又來纏我做什麼? 既然如此,我也沒空去。 你對他說,甚麼下茶下禮,挑個好日子,把那個淫婦抬來吧。」 玳安道: 「小的知道了。他那裡還等著小的去回話哩, 教平安、畫童兒在這裡伺候爹就是了。」 西門慶道:「你去吧,我知道了。」這玳安出了妓院門, 一直走到李瓶兒那裡,回了婦人話。 婦人滿心歡喜,說道: 「好哥哥,今天多虧你對爹說了,才促成了這件事。」 於是親自下廚準備蔬菜,款待玳安,說道: 「你二娘這裡沒人,明天好歹你來幫天福兒,找人搬傢伙過去。」 第二天雇了五六副扛,整整抬了四五天。 西門慶也不對吳月娘說,都堆在新蓋的玩花樓上。 擇了八月二十日,一頂大轎,一匹段子紅, 四對燈籠,派定玳安、平安、畫童、來興四個跟轎, 約下午時分,才娶婦人過門。 婦人打發兩個丫鬟,教馮媽媽領著先來了, 等到回去了,才上轎。 把房子交給馮媽媽、天福兒看守。
原文 16 不說婦人思想西門慶,單表一日玳安騎馬打門首經過, 看見婦人大門關著,藥鋪不開,靜落落的,歸來告訴與西門慶。 西門慶道:「想必那矮忘八打重了,在屋裡睡哩,會勝也得半個月出不來做買賣。」 遂把這事情丟下了。 一日,八月十五日,吳月娘生日,家中有許多堂客來,在大廳上坐。 西門慶因與月娘不說話,一逕來院中李桂姐家坐的,吩咐玳安: 「早回馬去罷,晚上來接我。」旋邀了應伯爵、謝希大來打雙陸。 那日桂卿也在家,姐妹兩個陪侍勸酒。 良久,都出來院子內投壺耍子。玳安約至日西時分,勒馬來接。 西門慶正在後邊出恭,見了玳安問:「家中無事?」 玳安道:「家中沒事。大廳上堂客都散了, 止有大妗子與姑奶奶眾人,大娘邀的後邊去了。 今日獅子街花二娘那裡,使了老馮與大娘送生日禮來: 四盤羹果、兩盤壽桃面、一匹尺頭,又與大娘做了一雙鞋。 大娘與了老馮一錢銀子,說爹不在家了。也沒曾請去。」 西門慶因見玳安臉紅紅的,便問:「你那裡吃酒來?」 玳安道:「剛纔二娘使馮媽媽叫了小的去,與小的酒吃。 我說不吃酒,強說著叫小的吃了兩鐘,就臉紅起來。 如今二娘到悔過來,對著小的好不哭哩。前日我告爹說,爹還不信。 從那日提刑所出來,就把蔣太醫打發去了。 二娘甚是懊悔,一心還要嫁爹,比舊瘦了好些兒, 央及小的好歹請爹過去,討爹示下。 爹若吐了口兒,還教小的回他一聲。」 西門慶道:「賊賤淫婦,既嫁漢子去罷了,又來纏我怎的? 既是如此,我也不得閑去。你對他說,甚麼下茶下禮, 揀個好日子,抬了那淫婦來罷。」 玳安道:「小的知道了。他那裡還等著小的去回他話哩, 教平安、畫童兒這裡伺候爹就是了。」 西門慶道:「你去,我知道了。」這玳安出了院門, 一直走到李瓶兒那裡,回了婦人話。婦人滿心歡喜, 說道:「好哥哥,今日多累你對爹說,成就了此事。」 於是親自下廚整理蔬菜,管待玳安,說道: 「你二娘這裡沒人,明日好歹你來幫扶天福兒,著人搬傢伙過去。」 次日雇了五六副扛,整抬運四五日。西門慶也不對吳月娘說,都堆在新蓋的玩花樓上。 擇了八月二十日,一頂大轎,一匹段子紅, 四對燈籠,派定玳安、平安、畫童、來興四個跟轎,約後晌時分,方娶婦人過門。 婦人打發兩個丫鬟,教馮媽媽領著先來了,等的回去,方纔上轎。把房子交與馮媽媽、天福兒看守。
第十七段 西門慶那天不往哪裡去,在家新捲棚內, 穿著深衣,戴著軟巾,單等婦人進門。 婦人轎子落在大大門口,半天沒個人出去迎接。 孟玉樓走來上房,對月娘說: 「姐姐,你是家主,如今他已經在門口了, 妳不去迎接一下,惹得他爹不怪罪嗎? 他爹在捲棚內坐著,轎子在門口這麼久了, 沒個人出去,怎麼好進來呢?」 這吳月娘想出去接他,心中又惱,又不肯讓步; 想不出去,又怕西門慶脾氣不好。 沉吟了半天,於是輕移蓮步,提起裙子,出來迎接。 婦人抱著寶瓶,徑直往她那邊的新房去了。 迎春、繡春兩個丫鬟,又早在房中鋪陳停當, 單等西門慶晚上進房。 沒想到西門慶正因為舊日惱怒在心,不進他房去。 到第二天,叫他出來後邊月娘房裡見面,分清大小,排他是六娘。 一樣三日擺大酒席,請女眷們來會親吃酒,只是不往他房裡去。 頭一天晚上,先在潘金蓮房中。 金蓮道:「他是個新人,才來頭一天,你就空了他房?」 西門慶道: 「你不知道那個淫婦有些不滿,等我治他兩天,慢慢地再進去。」 到了第三天,打發女眷們散了,西門慶又不進他房中, 往後邊孟玉樓房裡歇去了。 這婦人見漢子一連三夜不進他房來, 到半夜打發兩個丫鬟睡了,痛哭了一場, 可憐地走到床上,用腳帶吊頸上吊。 正是: 連理還沒能和鴛鴦帳底,冤魂就先到九泉之下。
原文 17 西門慶那日不往那裡去,在家新捲棚內,深衣幅巾坐的,單等婦人進門。 婦人轎子落在大門首,半日沒個人出去迎接。 孟玉樓走來上房,對月娘說: 「姐姐,你是家主,如今他已是在門首,你不去迎接迎接兒, 惹的他爹不怪?他爹在捲棚內坐著, 轎子在門首這一日了,沒個人出去,怎麼好進來的?」 這吳月娘欲待出去接他,心中惱,又不下氣; 欲待不出去,又怕西門慶性子不是好的。 沉吟了半晌,於是輕移蓮步,款蹙湘裙,出來迎接。 婦人抱著寶瓶,徑往他那邊新房去了。迎春、繡春兩個丫鬟, 又早在房中鋪陳停當,單等西門慶晚夕進房。 不想西門慶正因舊惱在心,不進他房去。 到次日,叫他出來後邊月娘房裡見面,分其大小,排行他是六娘。 一般三日擺大酒席,請堂客會親吃酒,只是不往他房裡去。 頭一日晚夕,先在潘金蓮房中。金蓮道:「他是個新人兒,才來頭一日,你就空了他房?」 西門慶道:「你不知淫婦有些眼裡火,等我奈何他兩日,慢慢的進去。」 到了三日,打發堂客散了,西門慶又不進他房中,往後邊孟玉樓房裡歇去了。 這婦人見漢子一連三夜不進他房來, 到半夜打發兩個丫鬟睡了,飽哭了一場,可憐走到床上,用腳帶弔頸懸梁自縊。 正是: 連理未諧鴛帳底,冤魂先到九重泉。
第十八段 兩個丫鬟睡了一覺醒來,見燈光昏暗,起來點燈, 猛然看見床上婦人吊著,嚇得慌了手腳。 忙走出隔壁叫春梅說:「俺娘上吊哩!」 金蓮慌忙起來這邊看,見婦人穿一身大紅衣裳, 直挺挺地吊在床上。 連忙和春梅把腳帶割斷,解救下來。 過了半天,吐了一口清口水,才甦醒過來。 立刻叫春梅:「後邊快請你爹來。」西 門慶正在玉樓房中吃酒,還沒睡哩。 先是玉樓勸西門慶說道: 「你娶她來,一連三日不往他房裡去,惹得她心中不惱嗎? 就像我們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一樣,頭也沒見著, 就讓不得這一夜?」 西門慶道: 「等過三日我去。 你不知道,那個淫婦有些吃著碗裡,看著鍋裡。 想起來你氣不過我。 從你漢子死了,相交到如今,什麼話兒沒告訴我? 到了最後竟然招了蔣太醫進去!我不如那傢伙嗎? 今天卻怎麼又來找我?」 玉樓道:「你惱得對。她也吃人騙了。」 正說話間,忽然一陣敲儀門。玉樓使蘭香問,說是春梅來請爹: 「六娘在房裡上吊哩!」 玉樓慌忙催促西門慶: 「我說叫你進他房中走走,你不聽,只當弄出事來。」 於是打著燈籠,走到前邊看。 後來吳月娘、李嬌兒聽見,都起來,到他房中。 見金蓮摟著他坐著,說道: 「五姐,你給他灌了些薑湯沒有?」 金蓮道:「我救下來時,就灌了些了。」 那婦人只顧喉中哽咽了一回,方哭出聲。 月娘眾人一塊石頭才落地,好好安撫他睡下,各自回房休息。
原文 18 兩個丫鬟睡了一覺醒來,見燈光昏暗,起來剔燈, 猛見床上婦人吊著,嚇慌了手腳。 忙走出隔壁叫春梅說:「俺娘上吊哩!」慌的金蓮起來這邊看視, 見婦人穿一身大紅衣裳,直掇掇弔在床上。 連忙和春梅把腳帶割斷,解救下來。 過了半日,吐了一口清涎,方纔蘇醒。 即叫春梅:「後邊快請你爹來。」西門慶正在玉樓房中吃酒,還未睡哩。 先是玉樓勸西門慶說道:「你娶將他來,一連三日不往他房裡去,惹他心中不惱麼? 恰似俺們把這椿事放在頭裡一般,頭上末下,就讓不得這一夜兒。」 西門慶道:「待過三日兒我去。你不知道,淫婦有些吃著碗里, 看著鍋里。想起來你惱不過我。未曾你漢子死了,相交到如今,甚麼話兒沒告訴我? 臨了招進蔣太醫去!我不如那廝?今日卻怎的又尋將我來?」 玉樓道:「你惱的是。他也吃人騙了。」正說話間,忽一片聲打儀門。 玉樓使蘭香問,說是春梅來請爹:「六娘在房裡上吊哩!」慌的玉樓攛掇西門慶不迭, 便道:「我說教你進他房中走走,你不依,只當弄出事來。」 於是打著燈籠,走來前邊看視。落後吳月娘、李嬌兒聽見,都起來,到他房中。 見金蓮摟著他坐的,說道:「五姐,你灌了他些薑湯兒沒有?」 金蓮道:「我救下來時,就灌了些了。」那婦人只顧喉中哽咽了一回, 方哭出聲。月娘眾人一塊石頭才落地,好好安撫他睡下,各歸房歇息。
第十九段 第二天,中午前後,李瓶兒才吃些粥湯。 西門慶向李嬌兒眾人說道: 「你們別信那淫婦裝死嚇人。 我手裡放不過他。到晚上等我到房裡去, 親自看著他上個吊給我瞧,不然吃我一頓好馬鞭子。 這個賊淫婦!不知道把我當誰哩!」 眾人見他這麼說,都替李瓶兒捏著一把汗。 到晚上,見西門慶袖著馬鞭子,進他房去了。 玉樓、金蓮吩咐春梅把門關了,不許一個人來, 都立在角門口外悄悄聽著。
原文 19 次日,晌午前後,李瓶兒才吃些粥湯兒。西門慶向李嬌兒眾人說道: 「你們休信那淫婦裝死嚇人。我手裡放不過他。 到晚夕等我到房裡去,親看著他上個弔兒我瞧,不然吃我一頓好馬鞭子。 賊淫婦!不知把我當誰哩!」眾人見他這般說,都替李瓶兒捏著把汗。 到晚夕,見西門慶袖著馬鞭子,進他房去了。 玉樓、金蓮吩咐春梅把門關了,不許一個人來,都立在角門首兒外悄悄聽著。
第二十段 再說西門慶見他睡在床上,轉著身子哭泣, 見他進去不起身,心中就有幾分不悅。 他先把兩個丫頭都趕去空房裡住了。 西門慶走來椅子上坐下,指著婦人罵道: 「淫婦!你既然虧心,何必來我家上吊? 你跟著那個矮八蛋過去算了,誰請你來! 我又不曾把人給害了,你有什麼緣故,流那尿水做什麼? 我從來沒見過人上吊,我今天看著你上個吊給我瞧!」 於是拿一條繩子丟在他面前,叫婦人上吊。 那婦人想起蔣竹山說西門慶是打老婆的頭頭, 降服婦女的領袖,心想我上輩子真倒楣, 今天睜大眼又撞入火坑裡來了,越發煩惱痛哭起來。 這西門慶心中大怒,教她下床來脫了衣裳跪著。 婦人只顧拖延不脫,被西門慶拖倒在床沿上, 從袖中取出鞭子來抽了幾鞭子, 婦人這才脫去上下衣裳,戰戰兢兢跪在地上。 西門慶坐著,從頭到尾問婦人: 「我那樣對你說,教你稍微等等,我家中有些事, 你為什麼不聽我的,慌忙就嫁了蔣太醫那傢伙? 你嫁了別人,我倒也不惱!那個矮八蛋有什麼本事? 你把他當上門女婿招進去,給他本錢開鋪子, 在我眼皮子跟前,要搶我的生意!」 婦人道: 「我現在說後悔也遲了。 只因為你一走了就不見人影,我朝思暮想,我心就歪了。 後邊喬皇親花園裡常有狐狸,常常半夜三更假冒你的名, 來吸取我的精髓,到天亮雞叫就走了。 你不信只要問老馮、兩個丫頭便知。 後來把我吸得快死了,才請這個蔣太醫來看。 我簡直像掉進了漿糊盆裡一樣,被那傢伙騙了。 說你家中有事,上東京去了,我不得已才走上這條路。 誰知道這傢伙砍了頭是個欠錢的樁子,被人打上門來, 驚動官府。我忍氣吞聲, 丟了幾兩銀子,才把他立刻趕出去了。」 西門慶道: 「說你叫他寫狀子,告我收著你許多東西。 你怎麼今天也來我家了!」 婦人道: 「你胡說!我哪裡有這話,就算把我身子弄爛了也沒有。」 西門慶道: 「就算有,我也不怕。 你說你有錢,快點換個漢子,我手裡容不得你! 我實話告訴你吧,上次打太醫的那兩個人, 是這樣這般我使的手段。 只不過略施小計,教那傢伙逃跑都沒門, 如果再多用點手段,也要連你一起告上官,搞到家破人亡。」 婦人道: 「奴家知道是你使的招數。 還是可憐我,如果搞到那沒人煙的地方,我就死定了。」 說著說著,西門慶怒氣消下一些來了。 又問道:「淫婦你過來,我問你,我跟蔣太醫那傢伙誰比較強?」 婦人道: 「他拿什麼來跟你比!你是一片天,他是塊磚; 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 別說你這種人上人,光是你每天吃的用的稀奇東西, 他在世幾百年還沒見過哩!他拿什麼來跟你比! 別說他了,就是花子虛在世時, 如果比得上你時,我也不會這麼貪戀你了。 你就是醫我的藥一樣,一經你手,教我沒日沒夜只是想你。」 自從這句話,把西門慶舊情勾起, 歡喜無盡,立刻丟了鞭子,用手把婦人拉起來, 穿上衣裳,摟在懷裡,說道: 「我的兒,你說的是。果然那傢伙他見過什麼大場面!」 立刻叫春梅:「快放桌子,後邊拿酒菜來!」 正是:東邊日出西邊雨,說是無情卻有情。 有詩為證: 碧玉破瓜之時,男子為情顛倒。 感激你的不害羞,轉身就往郎君懷裡抱。
原文 20 且說西門慶見他睡在床上,倒著身子哭泣,見他進去不起身,心中就有幾分不悅。 先把兩個丫頭都趕去空房裡住了。西門慶走來椅子上坐下,指著婦人罵道: 「淫婦!你既然虧心,何消來我家上吊?你跟著那矮忘八過去便了,誰請你來! 我又不曾把人坑了,你甚麼緣故,流那毴尿怎的? 我自來不曾見人上吊,我今日看著你上個弔兒我瞧!」 於是拿一條繩子丟在他面前,叫婦人上吊。那婦人想起蔣竹山說西門慶是打老婆的班頭, 降婦女的領袖,思量我那世里晦氣,今日大睜眼又撞入火坑裡來了,越發煩惱痛哭起來。 這西門慶心中大怒,教他下床來脫了衣裳跪著。婦人只顧延挨不脫, 被西門慶拖翻在床地平上,袖中取出鞭子來抽了幾鞭子, 婦人方纔脫去上下衣裳,戰兢兢跪在地平上。 西門慶坐著,從頭至尾問婦人:「我那等對你說,教你略等等兒,我家中有些事兒, 如何不依我,慌忙就嫁了蔣太醫那廝?你嫁了別人,我倒也不惱!那矮忘八有甚麼起解? 你把他倒踏進門去,拿本錢與他開鋪子,在我眼皮子跟前,要撐我的買賣!」 婦人道:「奴不說的悔也是遲了。只因你一去了不見來,朝思暮想,奴想的心斜了。 後邊喬皇親花園裡常有狐狸,要便半夜三更假名托姓變做你,來攝我精髓,到天明雞叫就去了。 你不信只要問老馮、兩個丫頭便知。後來看看把奴攝得至死,才請這蔣太醫來看。 奴就象弔在麴糊盆內一般,吃那廝局騙了。 說你家中有事,上東京去了,奴不得已才幹下這條路。 誰知這廝斫了頭是個債椿,被人打上門來,經動官府。奴忍氣吞聲,丟了幾兩銀子,吃奴即時攆出去了。」 西門慶道:「說你叫他寫狀子,告我收著你許多東西。你如何今日也到我家來了!」 婦人道:「你可是沒的說。奴那裡有這話,就把奴身子爛化了。」 西門慶道:「就算有,我也不怕。你說你有錢,快轉換漢子,我手裡容你不得!我實對你說罷, 前者打太醫那兩個人,是如此這般使的手段。只略施小計, 教那廝疾走無門,若稍用機關,也要連你掛了到官,弄倒一個田地。」 婦人道:「奴知道是你使的術兒。還是可憐見奴,若弄到那無人煙之處,就是死罷了。」 看看說的西門慶怒氣消下些來了。又問道:「淫婦你過來,我問你,我比蔣太醫那廝誰強?」 婦人道:「他拿甚麼來比你!你是個天,他是塊磚; 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休說你這等為人上之人,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 他在世幾百年還沒曾看見哩!他拿甚麼來比你!莫要說他,就是花子虛在日, 若是比得上你時,奴也不恁般貪你了。你就是醫奴的藥一般,一經你手,教奴沒日沒夜只是想你。」 自這一句話,把西門慶舊情兜起,歡喜無盡,即丟了鞭子,用手把婦人拉將起來, 穿上衣裳,摟在懷裡,說道:「我的兒,你說的是。果然這廝他見甚麼碟兒天來大!」 即叫春梅:「快放桌兒,後邊取酒菜兒來!」正是: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 有詩為證: 碧玉破瓜時,郎為情顛倒。 感君不羞赧,回身就郎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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