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十八
左而右吳月娘、潘金蓮、孟玉樓、西門大姊一起玩跳繩
第一段
詞說道:
有個美人兒,
長得像海棠一樣的標緻,身姿像趙飛燕一樣輕盈。
酒醉泛起的紅暈,害羞的一笑,讓春天都活了過來。
為了這個人,無限地傷心,又何必再提那巫山楚雲的情話呢?
帳裡的香氣散去,窗外的月光清冷,如今卻只能停留在記憶裡。
原文
1
詞曰:
有個人人,海棠標韻,飛燕輕盈。
酒暈潮紅,羞蛾一笑生春。
為伊無限傷心,更說甚巫山楚雲!
鬥帳香銷,紗窗月冷,著意溫存。
第二段
話說分開兩邊講。
先不說蔣竹山在李瓶兒家當了上門女婿,
單說來保、來旺兩個人上東京去打點。
他們一路跋山涉水,到了東京,
進了萬壽門,找了家旅館安頓下來。
第二天,他們上街打聽,
只聽見街頭巷尾都在議論,說兵部王尚書昨天會審後,
聖旨下來,秋後處決。
只有楊提督名下的親族人等,還沒有抓完,
還沒確定怎麼判。
來保他們把禮物帶在身上,急忙來到蔡府門口。
以前辦事來過兩次,路很熟,
他們站在龍德街牌樓底下,探聽府裡的消息。
過了一會兒,只見一個穿青衣的人,
慌慌張張從府裡出來,往東邊去了。
來保認得是楊提督府裡的親隨楊乾辦,
本來想叫住他問問情況,但因為家主沒吩咐,
所以就沒說話,讓他走過去了。
等了半天,他們兩個走到府門前,對著守門官深深作揖:
「請問一聲,太師老爺在家嗎?」
那守門官說:
「老爺在朝中議事還沒回來。你問這個做甚麼?」
來保又問道:
「請翟爺管家出來,小人想見他,有事稟告。」
那官吏說:「翟叔管家也不在了。」
來保見他不肯說實話,曉得是要點東西,
就從袖子裡拿出一兩銀子遞給他。
那官吏接了便問:
「你要見老爺,還是要見學士大爺?
老爺的事是由大管家翟謙稟告,
大爺的事是由小管家高安稟告,各管各的。
況且老爺還沒散朝回來,只有學士大爺在家。
你有什麼事,我替你請出高管家來,稟見大爺也是一樣。」
來保就藉機說道:
「我是提督楊爺府上的親戚,有事稟見。」
官吏聽了,不敢怠慢,走進府裡。
過了一會兒,只見高安出來。
來保連忙行禮,遞上十兩銀子,說道:
「小人是楊爺的親戚,和楊乾辦一起來見老爺討信。
因為後邊吃飯,來遲了一步,沒想到他先來了。
所以沒能趕上。」
高安接了禮物,說道:
「楊乾辦才剛走,老爺還沒散朝。
你先等一下,我帶你再去見見大爺吧。」
一面把來保領到第二層大廳旁邊,從另一座儀門進去。
裡面有一間坐北朝南的三間敞廳,
綠色的油漆欄杆,朱紅色的牌額,深藍色的鎮地磚,
用金字大書寫著天子御筆欽賜的「學士琴堂」四個大字。
原文
2
話分兩頭。不說蔣竹山在李瓶兒家招贅,單表來保、來旺二人上東京打點,
朝登紫陌,暮踐紅塵,一日到東京,進了萬壽門,投旅店安歇。
到次日,街前打聽,只聽見街談巷議,都說兵部王尚書昨日會問明白,
聖旨下來,秋後處決。止有楊提督名下親族人等,未曾拿完,尚未定奪。
來保等二人把禮物打在身邊,急來到蔡府門首。
舊時幹事來了兩遍,道路久熟,立在龍德街牌樓底下,探聽府中消息。
少頃,只見一個青衣人,慌慌打府中出來,往東去了。
來保認得是楊提督府里親隨楊乾辦,待要叫住問他一聲事情如何,
因家主不曾吩咐,以此不言語,放過他去了。
遲了半日,兩個走到府門前,望著守門官深深唱個喏:
「動問一聲,太師老爺在家不在?」
那守門官道:「老爺朝中議事未回。你問怎的?」
來保又問道:「管家翟爺請出來,小人見見,有事稟白。」
那官吏道:「管家翟叔也不在了。」
來保見他不肯實說,曉得是要些東西,就袖中取出一兩銀子遞與他。
那官吏接了便問:「你要見老爺,要見學士大爺?老爺便是大管家翟謙稟,
大爺的事便是小管家高安稟,各有所掌。況老爺朝中未回,止有學士大爺在家。
你有甚事,我替你請出高管家來,稟見大爺也是一般。」
這來保就借情道:「我是提督楊爺府中,有事稟見。」
官吏聽了,不敢怠慢,進入府中。良久,只見高安出來。
來保慌忙施禮,遞上十兩銀子,說道:
「小人是楊爺的親,同楊乾辦一路來見老爺討信。因後邊吃飯,
來遲了一步,不想他先來了。所以不曾趕上。」
高安接了禮物,說道:「楊乾辦只剛纔去了,老爺還未散朝。
你且待待,我引你再見見大爺罷。」一面把來保領到第二層大廳旁邊,另一座儀門進去。
坐北朝南三間敞廳,綠油欄桿,朱紅牌額,石青鎮地,金字大書天子御筆欽賜「學士琴堂」四字。
第三段
原來蔡京的兒子蔡攸,也是皇上寵臣,
如今擔任祥和殿學士兼禮部尚書、提點太乙宮使。
來保在門外伺候,高安先進去,說了情況出來,
然後喚來保進去見他,來保在大廳裡跪下。
蔡攸穿著深色衣裳,戴著軟帽,坐在堂上,問道:
「你是從哪裡來的?」
來保稟告道:
「小人是楊爺的親家陳洪的家人,
和府裡的楊乾辦來見老爺討信。
沒想到楊乾辦先見了,小人來晚了。」
他從袖子裡拿出揭帖遞上去。
蔡攸看到上面寫著「白米五百石」,叫來保靠近說道:
「蔡老爺也因為言官彈劾,連日迴避。
朝中的事和昨天三法司會審的事,都是右相李爺經手的。
楊老爺的事,昨天宮裡有消息出來,
皇上寬大為懷,另外有處分了。
至於他手下辦事的人犯,還等查明後再問罪。
你還是到李爺那裡去說。」
來保只顧磕頭道:
「小的我不認識李爺府裡的人,
望爺爺憐憫,看在家楊老爺的面子上。」
蔡攸道:
「你去到天漢橋邊北高坡大門樓處,
問當朝右相、資政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李邦彥,
誰不知道!算了,我這裡再派個人跟你一起去。」
他立刻叫官吏拿來一個封條,蓋上圖章,
就派管家高安一同去見李爺,替他求情。
原文
3
原來蔡京兒子蔡攸,也是寵臣,見為祥和殿學士兼禮部尚書、提點太乙宮使。
來保在門外伺候,高安先入,說了出來,然後喚來保入見,當廳跪下。
蔡攸深衣軟巾,坐於堂上,問道:「你是那裡來的?」
來保稟道:「小人是楊爺的親家陳洪的家人,同府中楊乾辦來稟見老爺討信。
不想楊乾辦先來見了,小人趕來後見。」因向袖中取出揭帖遞上。
蔡攸見上面寫著「白米五百石」,叫來保近前說道:
「蔡老爺亦因言官論列,連日迴避。閣中之事並昨日三法司會問,都是右相李爺秉筆。
楊老爺的事,昨日內里有消息出來,聖上寬恩,另有處分了。
其手下用事有名人犯,待查明問罪。你還到李爺那裡去說。」
來保只顧磕頭道:「小的不認的李爺府中,望爺憐憫,看家楊老爺分上。」
蔡攸道:「你去到天漢橋邊北高坡大門樓處,問聲當朝右相、
資政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諱邦彥的你李爺,誰是不知道!也罷,我這裡還差個人同你去。」
即令祗候官呈過一緘,使了圖書,就差管家高安同去見李爺,如此替他說。
第四段
那個高安應承下來,和來保出了府門,
叫了來旺,帶著禮物,轉過龍德街,
直接到天漢橋李邦彥家門口。
剛好李邦彥散朝回家,穿著大紅縐紗袍,
腰繫玉帶,送一位公卿上轎離開,回到廳上,
門吏稟報說:「學士蔡大爺派管家來見。」
他先叫高安進去說了回話,
然後喚來保、來旺進去見他,跪在廳臺下。
高安就在旁邊遞上蔡攸的封緘,和禮物的揭帖,
來保在下邊把禮物呈上。
李邦彥看了說道:
「你蔡大爺的面子,又是你楊老爺的親戚,
我怎麼好收這個禮物?
況且你楊爺,昨天皇上心意回轉,已經沒事了。
但只是手下的人,言官彈劾得太重,
一定要抓幾個人去發配。」
他立刻叫堂候官拿來昨天科中送來的幾個名字給他看。
上面寫著:
「王黼名下書辦官董升,家人王廉,班頭黃玉,
楊戩名下壞事書辦官盧虎,乾辦楊盛,府掾韓宗仁、趙弘道,
班頭劉成,親黨陳洪、西門慶、胡四等,
都是鷹犬之徒,狐假虎威之輩。
懇求皇上下令法司,將這夥人犯,或發配到荒遠之地,
以驅逐邪惡,或處以死刑,以端正國法。」
來保見了,嚇得只顧磕頭,求饒道:
「小人就是西門慶的家人,望老爺開恩,救我主子一命啊!」
高安又替他跪下稟告了一次。
李邦彥見五百兩金銀,只為了買一個名字,怎麼會不賣這個人情呢?
他立刻叫左右把書案抬過來,
拿筆將文卷上西門慶的名字改作賈廉,一面收了禮物。
李邦彥打發來保他們出來,
就拿了回帖回覆蔡學士,賞了高安、來保、來旺一人五兩銀子。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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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高安承應下了,同來保去了府門,叫了來旺,帶著禮物,
轉過龍德街,逕到天漢橋李邦彥門首。
正值邦彥朝散才來家,穿大紅縐紗袍,腰系玉帶,
送出一位公卿上轎而去,回到廳上,門吏稟報說:
「學士蔡大爺差管家來見。」先叫高安進去說了回話,
然後喚來保、來旺進見,跪在廳臺下。
高安就在旁邊遞了蔡攸封緘,並禮物揭帖,來保下邊就把禮物呈上。
邦彥看了說道:「你蔡大爺分上,又是你楊老爺親,我怎麼好受此禮物?
況你楊爺,昨日聖心回動,已沒事。但只手下之人,科道參語甚重,一定問發幾個。」
即令堂候官取過昨日科中送的那幾個名字與他瞧。上面寫著:
「王黼名下書辦官董升,家人王廉,班頭黃玉,楊戩名下壞事書辦官盧虎,
乾辦楊盛,府掾韓宗仁、趙弘道,班頭劉成,親黨陳洪、西門慶、胡四等,
皆鷹犬之徒,狐假虎威之輩。乞敕下法司,將一干人犯,
或投之荒裔以御魍魎,或置之典刑,以正國法。」
來保見了,慌的只顧磕頭,告道:
「小人就是西門慶家人,望老爺開天地之心,超生性命則個!」
高安又替他跪稟一次。邦彥見五百兩金銀,只買一個名字,如何不做分上?
即令左右抬書案過來,取筆將文捲上西門慶名字改作賈廉,一面收上禮物去。
邦彥打發來保等出來,就拿回帖回學士,賞了高安、來保、來旺一封五兩銀子。
第五段
來保在路上辭別高管家,回到旅館,
收拾行李,付了房錢,連夜趕回清河縣。
回家見到西門慶,把在東京辦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西門慶聽了,像被泡在冷水裡一樣,對月娘說:
「還好早點叫人去打點,不然怎麼辦!」
這時候,西門慶的性命就像——落日已經沉到西山外,
卻被東方的太陽給喚了回來。
第六段
於是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過了兩天,大門也不關了,
花園照舊繼續蓋,他漸漸地出來街上走動。
第七段
有一天,玳安騎馬從獅子街經過,
看見李瓶兒家門口開了間大生藥鋪,裡邊堆著許多生熟藥材。
朱紅色的小櫃子,油漆的牌匾,吊著幌子,非常熱鬧。
他回來告訴西門慶——他還不知道李瓶兒招了蔣竹山這件事,
只說:「二娘找了個新夥計,開了個生藥鋪。」
西門慶聽了,半信半疑。
原文
5
來保路上作辭高管家,回到客店,收拾行李,還了房錢,星夜回清河縣。
來家見西門慶,把東京所乾的事,從頭說了一遍。西門慶聽了,
如提在冷水盆內,對月娘說:「早時使人去打點,不然怎了!」
正是,這回西門慶性命有如──
落日已沉西嶺外,卻被扶桑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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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一塊石頭方纔落地。過了兩日,門也不關了,花園照舊還蓋,漸漸出來街上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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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玳安騎馬打獅子街過,看見李瓶兒門首開個大生藥鋪,裡邊堆著許多生熟藥材。
朱紅小櫃,油漆牌匾,吊著幌子,甚是熱鬧。
歸來告與西門慶說──還不知招贅蔣竹山一節,只說:
「二娘搭了個新伙計,開了個生藥鋪。」西門慶聽了,半信不信。
第八段
有一天,七月中旬,涼風習習,秋露清冷。
西門慶正騎馬在街上走,撞見應伯爵、謝希大。
兩個人叫住他,下馬作揖,問道:
「哥,怎麼好一陣子不見了?
兄弟我到府上幾次,見大門關著,又不敢叫,悶了好一陣子。
哥到底在家幹什麼?嫂子娶進來了沒?也不請兄弟們吃酒。」
西門慶道:
「不好跟你們說。
因為親戚陳家那邊有些事,替他忙了幾天。親事另外改日期了。」
伯爵道:
「兄弟們不知道哥遇到了麻煩。
今天既然撞見哥,兄弟二人怎麼可能白白放過?
現在請哥一起到吳銀兒家,喝幾杯酒,就當作解解悶吧。」
不由分說,把西門慶拉進妓院來。
這正是:
高樓酒席開了,歌妓迎接,漫說解人意,含情脈脈。
纖纖玉手遞上酒杯,一簾秋水浸透著桃花色絲織的蓆子。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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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七月中旬,金風淅淅,玉露泠泠。
西門慶正騎馬街上走著,撞見應伯爵、謝希大。
兩人叫住,下馬唱喏,問道:「哥,一向怎的不見?
兄弟到府上幾遍,見大門關著,又不敢叫,整悶了這些時。
端的哥在家做甚事?嫂子娶進來不曾?也不請兄弟們吃酒。」
西門慶道:「不好告訴的。因舍親陳宅那邊為些閑事,替他亂了幾日。親事另改了日期了。」
伯爵道:「兄弟們不知哥吃驚。今日既撞遇哥,兄弟二人肯空放了?
如今請哥同到裡邊吳銀姐那裡吃三杯,權當解悶。」
不由分說,把西門慶拉進院中來。
正是:
高榭樽開歌妓迎,漫誇解語一含情。
纖手傳杯分竹葉,一簾秋水浸桃笙。
第九段
當天西門慶被兩個人拉到吳銀兒家,吃了一天的酒。
到黃昏時分,已經喝得有點醉了,才放他出來。
他騎馬走到東街口,撞見馮媽媽從南邊來,走得很急。
西門慶勒住馬,問道:「你到哪裡去?」
馮媽媽道:「二娘使我到城外寺裡魚籃會,替過世二爺燒箱庫去了。」
西門慶醉醺醺地說:
「你二娘在家好嗎?我明天去跟她說話。」
馮媽媽道:
「還問什麼好?把一個現成做好的親事,被人半路搶走了。」
西門慶聽了,失聲驚問道:「難道她嫁人了?」
馮媽媽道:
「你二娘那樣使老身送過頭面,到你家去了好幾次,
你都不見人影,大門關著。我跟大官兒說了,
叫你早點動身,你又不理。現在讓別人成了,你還說什麼?」
西門慶問:「是誰?」
馮媽媽就把半夜三更婦人被狐狸纏著,染病快要死了,
怎麼請了蔣竹山來看,吃了他的藥怎麼就好了,
某天怎麼招他進來,成了夫妻,現
在二娘拿出三百兩銀子給他開了生藥鋪,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這西門慶不聽還好,一聽氣得在馬上直跺腳,
叫道:「苦啊!你嫁給別人,我也不惱,
怎麼嫁給那個矮王八!他有什麼本事?」
於是他一直打馬回家。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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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西門慶被二人拉到吳銀兒家,吃了一日酒。
到日暮時分,已帶半酣,才放出來。
打馬正走到東街口上,撞見馮媽媽從南來,走得甚慌。
西門慶勒住馬,問道:「你那裡去?」馮媽媽道:
「二娘使我往門外寺里魚籃會,替過世二爺燒箱庫去來。」
西門慶醉中道:「你二娘在家好麼?我明日和他說話去。」
馮媽媽道:「還問甚麼好?把個見見成成做熟了飯的親事,吃人掇了鍋兒去了。」
西門慶聽了失聲驚問道:「莫不他嫁人去了?」
馮媽媽道:「二娘那等使老身送過頭面,往你家去了幾遍不見你,
大門關著。對大官兒說進去,教你早動身,你不理。今教別人成了,你還說甚的?」
西門慶問:「是誰?」馮媽媽悉把半夜三更婦人被狐狸纏著,染病看看至死,
怎的請了蔣竹山來看,吃了他的藥怎的好了,某日怎的倒踏門招進來,
成其夫婦,見今二娘拿出三百兩銀子與他開了生藥鋪,
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這西門慶不聽便罷,聽了氣的在馬上只是跌腳,叫道:
「苦哉!你嫁別人,我也不惱,如何嫁那矮王八!他有甚麼起解?」於是一直打馬來家。
第十段
剛下馬進儀門,
只見吳月娘、孟玉樓、潘金蓮和西門大姐四個人,
在前廳天井裡月下跳繩玩耍。
見西門慶回家,月娘、玉樓、大姐三個人都往後走了。
只有金蓮不走,還扶著庭院的柱子穿鞋,
被西門慶帶著酒氣罵道:
「你們這群淫婦閒得沒事,沒頭沒腦地跳什麼繩子?」
他趕上金蓮踢了兩腳。
走到後邊,也不往月娘房中去脫衣服,
走進西廂一間書房,要了鋪蓋,在那裡過夜。
打丫鬟,罵小廝,只是沒好氣。
眾婦人一起站在一處,都非常害怕,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吳月娘埋怨金蓮:
「你見他進門有酒了,走開幾步就好了。
還只顧在他面前笑成一塊,又提鞋子,
結果害得我們像蝗蟲螞蚱一樣都挨罵。」
玉樓道:
「罵我們也就算了,怎麼連大姐姐也罵起淫婦來了?
真是個沒規矩的行貨子!」
金蓮接過話說道:
「這一家子就只有我好欺負的!
一樣三個人在這裡,他只踢我一個。那個偏偏享受著什麼啊?」
月娘一聽就惱了,說道:
「你前面怎麼不叫他連我一起踢啊?
你沒偏偏享受,誰偏偏享受?
你這個不識好歹的傢伙!我都不說話了,
你只顧著嘴巴叭啦叭啦的!」
金蓮見月娘惱了,便轉移話題,說道:
「姐姐,不是這麼說。
他不知道在哪裡受了什麼氣,只拿我來出氣。
要不就睜著眼望著我叫,打個臭死,萬也要打個臭死!」
月娘道:「誰教你就是要嘲笑他?他不打你,難道打狗啊!」
玉樓道:「大姐姐,先叫小廝來問問他,今天在誰家吃酒來?
早上好好的出去,怎麼回家這樣發脾氣!」
過了一會兒,把玳安叫到跟前,
月娘罵道:
「你這個該死的奴才!不老實說,
就叫大小廝來拷打你和平安兒,每人都是十板。」
玳安道:
「娘別打,讓小的老實說吧。
爹今天和應二叔們都在妓院吳家吃酒,
散了出來在東街口上,撞見馮媽媽,
說花二娘等爹不去,嫁給大街住的蔣太醫了。
爹一路上氣得要命。」
月娘道:
「信那個沒廉恥的歪淫婦,亂嫁了漢子,來家拿人出氣。」
玳安道:
「二娘沒嫁給蔣太醫,把他倒插門招進去了。
如今二娘給他本錢,開了個好不熱鬧的生藥鋪。
我來家告訴爹,爹還不信。」
孟玉樓道:
「說起來,男子漢死了多久了?
孝服也還沒滿,就嫁人,這是不行的!」
月娘道:
「現在這個世道,還講什麼行不行!
丈夫孝服沒滿,亂嫁人的,才一個啊?
淫婦成天和漢子酒裡睡覺的人,他本來守的什麼貞節!」
看官請聽:
月娘這句話,
一棒打中兩個人——孟玉樓和潘金蓮都是孝服沒滿就再嫁人的,
聽了這話,難免各自懷著慚愧回房,這裡就不再多說了。
正是:
不如意的事十常八九,可對人言的沒有兩三件。
原文
10
剛下馬進儀門,只見吳月娘、孟玉樓、潘金蓮並西門大姐四個,在前廳天井內月下跳馬索兒耍子。
見西門慶來家,月娘、玉樓、大姐三個都往後走了。
只有金蓮不去,且扶著庭柱兜鞋,被西門慶帶酒罵道:
「淫婦們閑的聲喚,平白跳甚麼百索兒?」趕上金蓮踢了兩腳。
走到後邊,也不往月娘房中去脫衣裳,走在西廂一間書房內,要了鋪蓋,那裡宿歇。
打丫頭,罵小廝,只是沒好氣。眾婦人同站在一處,都甚是著恐,不知是那緣故。
吳月娘埋怨金蓮:「你見他進門有酒了,兩三步叉開一邊便了。
還只顧在跟前笑成一塊,且提鞋兒,卻教他蝗蟲螞蚱一例都罵著。」
玉樓道:「罵我們也罷,如何連大姐姐也罵起淫婦來了?沒槽道的行貨子!」
金蓮接過來道:「這一家子只是我好欺負的!一般三個人在這裡,只踢我一個兒。
那個偏受用著甚麼也怎的?」月娘就惱了,說道:
「你頭裡何不叫他連我踢不是?你沒偏受用,誰偏受用?
恁的賊不識高低貨!我到不言語,你只顧嘴頭子嘩哩[口薄]喇的!」
金蓮見月娘惱了,便把話兒來摭,說道:
「姐姐,不是這等說。他不知那裡因著甚麼頭由兒,
只拿我煞氣。要便睜著眼望著俺叫,千也要打個臭死,萬也要打個臭死!」
月娘道:「誰教你只要嘲他來?他不打你,卻打狗不成!」
玉樓道:「大姐姐,且叫小廝來問他聲,今日在誰家吃酒來?早晨好好出去,如何來家恁個腔兒!」
不一時,把玳安叫到跟前,月娘罵道:
「賊囚根子!你不實說,教大小廝來拷打你和平安兒,每人都是十板。」
玳安道:「娘休打,待小的實說了罷。爹今日和應二叔們都在院里吳家吃酒,
散了來在東街口上,撞遇馮媽媽,說花二娘等爹不去,嫁了大街住的蔣太醫了。
爹一路上惱的要不的。」月娘道:「信那沒廉恥的歪淫婦,浪著嫁了漢子,來家拿人煞氣。」
玳安道:「二娘沒嫁蔣太醫,把他倒踏門招進去了。如今二娘與他本錢,開了好不興的生藥鋪。
我來家告爹說,爹還不信。」孟玉樓道:「論起來,男子漢死了多少時兒?服也還未滿,就嫁人,使不得的!」
月娘道:「如今年程,論的甚麼使的使不的。漢子孝服未滿,浪著嫁人的,才一個兒?
淫婦成日和漢子酒里眠酒里臥的人,他原守的甚麼貞節!」
看官聽說:月娘這一句話,一棒打著兩個人──孟玉樓與潘金蓮都是孝服不曾滿再醮人的,
聽了此言,未免各人懷著慚愧歸房,不在話下。
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第十一段
再說西門慶當晚在前邊廂房睡了一夜。
到第二天早,把女婿陳敬濟安置在他花園裡,
跟賁四一起管工記帳,換下來招來守大門。
西門大姐白天就在後邊和月娘眾人一起吃酒,
晚上回前邊廂房中休息。
陳敬濟每天只在花園中管工,
沒有西門慶叫喚不敢進入中堂,
飲食都是裡面的小廝拿出來吃。
所以西門慶手下這幾房婦人都沒見過他。
有一天,西門慶不在家,跟提刑所的賀千戶送行去了。
月娘因為陳敬濟一向管工辛苦,不曾準備一頓飯犒勞他,
向孟玉樓、李嬌兒說:
「想管他,又怕說我多事;我若不管,又看不過去。
人家的孩子在咱家,每天早起晚睡,辛辛苦苦,
替你家賣力氣,誰來慰勞他一下?」
玉樓道:「姐姐,你是個當家的人,你不操心誰操心!」
月娘於是吩咐廚房,準備了一桌酒菜點心,
中午請陳敬濟進來吃頓飯。
這陳敬濟撇下工程教賁四看管,直接到後邊參見月娘,
作揖完畢,在旁邊坐下。
小玉拿茶來吃了,安放桌子,拿菜上酒。
月娘道:
「姐夫每天管工辛苦,想請姐夫進來坐坐,都找不到空。
今天你爹不在家,沒事,
準備了一杯水酒,就當是給姐夫犒勞。」
敬濟道:「兒子蒙爹娘抬舉,有甚麼辛勞,這樣費心!」
月娘陪著他吃了一回酒。
月娘使小玉:「請大姑娘來這裡坐。」
小玉道:「大姑娘使著手,就來。」
過了一會兒,只聽房中抹牌聲響。
敬濟便問:「誰人在抹牌?」
月娘道:「是大姐跟玉簫丫頭在玩牌。」
敬濟道:「你看多不懂事,娘這裡叫喚她不來,卻在房中玩牌。」
不一會兒,大姐掀開簾子出來,
跟他女婿對面坐下,一起喝酒。
月娘便問大姐:「陳姐夫也會玩牌不會?」
大姐道:「他也知道一些皮毛。」
月娘只以為敬濟是個老實的女婿,
卻不知道這個小夥子詩詞歌賦,
雙陸象棋,拆牌道字,無所不通,無所不曉。
正是:
從小乖巧伶俐,風流又世故。
喜歡穿著鴨綠色和銀色的衣服,雙陸象棋都很厲害。
琵琶笙箏簫管,彈丸走馬都很在行。
只有一樣不能提:見了美人就是命。
原文
11
卻說西門慶當晚在前邊廂房睡了一夜。
到次日早,把女婿陳敬濟安在他花園中,同賁四管工記帳,換下來招教他看守大門。
西門大姐白日里便在後邊和月娘眾人一處吃酒,晚夕歸到前邊廂房中歇。
陳敬濟每日只在花園中管工,非呼喚不敢進入中堂,飲食都是內里小廝拿出來吃。
所以西門慶手下這幾房婦人都不曾見面。一日,西門慶不在家,與提刑所賀千戶送行去了。
月娘因陳敬濟一向管工辛苦,不曾安排一頓飯兒酬勞他,向孟玉樓、李嬌兒說:
「待要管,又說我多攬事;我待欲不管,又看不上。人家的孩兒在你家,
每日早起睡晚,辛辛苦苦,替你家打勤勞兒,那個與心知慰他一知慰兒也怎的?」
玉樓道:「姐姐,你是個當家的人,你不上心誰上心!」月娘於是吩咐廚下,
安排了一桌酒餚點心,午間請陳敬濟進來吃一頓飯。
這陳敬濟撇了工程教賁四看管,逕到後邊參見月娘,作揖畢,旁邊坐下。
小玉拿茶來吃了,安放桌兒,拿蔬菜按酒上來。月娘道:
「姐夫每日管工辛苦,要請姐夫進來坐坐,白不得個閑。
今日你爹不在家,無事,治了一杯水酒,權與姐夫酬勞。」
敬濟道:「兒子蒙爹娘抬舉,有甚勞苦,這等費心!」
月娘陪著他吃了一回酒。月娘使小玉:「請大姑娘來這裡坐。」
小玉道:「大姑娘使著手,就來。」少頃,只聽房中抹得牌響。
敬濟便問:「誰人抹牌?」月娘道:「是大姐與玉簫丫頭弄牌。」
敬濟道:「你看沒分曉,娘這裡呼喚不來,且在房中抹牌。」一不時,
大姐掀帘子出來,與他女婿對面坐下,一周飲酒。
月娘便問大姐:「陳姐夫也會看牌不會?」大姐道:「他也知道些香臭兒。」
月娘只知敬濟是志誠的女婿,卻不道這小夥子兒詩詞歌賦,
雙陸象棋,拆牌道字,無所不通,無所不曉。
正是:
自幼乖滑伶俐,風流博浪牢成。
愛穿鴨綠出爐銀,雙陸象棋幫襯。
琵琶笙箏簫管,彈丸走馬員情。
只有一件不堪聞:見了佳人是命。
第十二段
月娘便道:
「既然姐夫會看牌,何不進去我們一起看一看?」
敬濟道:「娘和大姐看吧,兒子可不敢。」
月娘道:「姐夫是自己人,怕什麼?」
一面進入房中,只見孟玉樓正在床上鋪著茜紅色墊子看牌,
見敬濟進來,抽身就要走。
月娘道:「姐夫又不是別人,行個禮就好。」
向敬濟道:「這是你三娘哩。」
那敬濟慌忙躬身作揖,玉樓還了萬福。
當下玉樓、大姐三個人一起玩牌,敬濟在旁邊觀看。
玩了一會兒,大姐輸了下來,敬濟上來又玩。
玉樓出了個「天地分」;敬濟出了個「恨點不到」;
吳月娘出了個「四紅沉八不就」,雙三不搭兩麼兒,
和不了牌,左來右去配不到色。
只見潘金蓮掀開簾子進來,
銀絲髮髻上戴著一頭鮮花兒,
笑嘻嘻道:「我說是誰,原來是陳姐夫在這裡。」
嚇得陳敬濟扭頭轉向,猛然一見,
不覺心神蕩漾,精魂已失。
正是:五百年冤家相遇,三十年恩愛一旦遭逢。
月娘道:「這是五娘,姐夫也見個長輩禮數就好。」
敬濟忙上前深深作揖,金蓮也還了萬福。
月娘便道:「五姐你來看,小雛兒倒把老鴉子給贏了。」
這金蓮靠近前一手扶著床沿,另一隻手拿著白紗團扇,
在旁邊替月娘指點道:
「大姐姐,這牌不是這樣出,把雙三搭過來,
不就是個『天不同』和牌?還贏了陳姐夫和三姐姐。」
眾人正玩得熱鬧,只見玳安抱進氈包來,說:
「爹回來了。」
月娘連忙叫小玉送姐夫從角門出去了。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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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便道:「既是姐夫會看牌,何不進去咱同看一看?」
敬濟道:「娘和大姐看罷,兒子卻不當。」
月娘道:「姐夫至親間,怕怎的?」一面進入房中,
只見孟玉樓正在床上鋪茜紅氈看牌,見敬濟進來,抽身就要走。
月娘道:「姐夫又不是別人,見個禮兒罷。」
向敬濟道:「這是你三娘哩。」那敬濟慌忙躬身作揖,玉樓還了萬福。
當下玉樓、大姐三人同抹,敬濟在旁邊觀看。
抹了一回,大姐輸了下來,敬濟上來又抹。
玉樓出了個天地分;敬濟出了個恨點不到;
吳月娘出了個四紅沉八不就,雙三不搭兩麼兒,和兒不出,左來右去配不著色頭。
只見潘金蓮掀帘子進來,銀絲鬏髻上戴著一頭鮮花兒,笑嘻嘻道:
「我說是誰,原來是陳姐夫在這裡。」慌的陳敬濟扭頸回頭,
猛然一見,不覺心盪目搖,精魂已失。正是:五百年冤家相遇,三十年恩愛一旦遭逢。
月娘道:「此是五娘,姐夫也只見個長禮兒罷。」敬濟忙向前深深作揖,
金蓮一面還了萬福。月娘便道:「五姐你來看,小雛兒倒把老鴉子來贏了。」
這金蓮近前一手扶著床護炕兒,一隻手拈著白紗團扇兒,在旁替月娘指點道:
「大姐姐,這牌不是這等出了,把雙三搭過來,卻不是天不同和牌?
還贏了陳姐夫和三姐姐。」眾人正抹牌在熱鬧處,只見玳安抱進氈包來,
說:「爹來家了。」月娘連忙攛掇小玉送姐夫打角門出去了。
第十三段
西門慶下馬進門,先到前邊工地上看了一遍,
然後轉到潘金蓮房中來。
金蓮慌忙接著,幫他脫了衣裳,說道:
「你今天送行去得早。」
西門慶道:
「提刑所賀千戶新升任新平寨知寨,
所有認識的官員都到城郊外送他,
拿帖子知會我,不好不去。」
金蓮道:「你沒酒,叫丫鬟拿酒來你喝。」
過了一會兒,放了桌子飲酒,菜蔬都擺在面前。
飲酒中間,因說起後天花園捲棚上樑,
約有許多親朋好友都要來送果盒酒掛紅,
少不得叫廚子準備酒菜招待。
說了一回,天色已晚。
春梅掌燈歸房,二人上床睡覺。
西門慶因為起早送行,累著了,吃了幾杯酒就醉了。
倒下頭鼾聲如雷,睡得不醒人事。
那時正值七月二十幾號的天氣,
夜間有些餘熱,這潘金蓮怎麼睡得著?
忽聽碧紗帳內一陣蚊子聲,不免赤著身子起來,
拿著蠟燭在帳子裡照蚊子。照到一個,燒一個。
回頭見西門慶仰躺在枕頭上,睡得正濃,怎麼搖都搖不醒。
他的腰間那話,帶著托子,又粗又長,不覺淫心頓起,
放下燭臺,用纖纖玉手去摸弄。
弄了一會兒,蹲下身去,用口去吸吮。
吸來吸去,西門慶醒了,罵道:
「這個小淫婦,你乖乖睡覺,不然我打死你。」
他一面起來,坐在枕上,反而叫她在下面盡情地吸吮;
他自己也低頭看著玩,以滿足其變態的快感。
正是:怪不得佳人風情萬種,半夜還偷偷地吹著紫簫。
又有蚊子雙關的詞《踏莎行》為證:
我愛他身體輕盈,身形纖細。
一行行的笙歌熱鬧非凡。
黃昏時分,沒人掩上紅色的門戶,悄悄地鑽進紗帳裡。
溫柔地靠著香嫩的肌膚,輕輕地撫摸那白玉般的身體。
嘴巴到處叮,留下紅色的痕跡。
耳邊造就百般的聲響,深夜也不肯讓人睡覺。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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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下馬進門,先到前邊工上觀看了一遍,然後踅到潘金蓮房中來。
金蓮慌忙接著,與他脫了衣裳,說道:「你今日送行去來的早。」
西門慶道:「提刑所賀千戶新升新平寨知寨,合衛所相知都郊外送他來,
拿帖兒知會我,不好不去的。」
金蓮道:「你沒酒,教丫鬟看酒來你吃。」
不一時,放了桌兒飲酒,菜蔬都擺在面前。
飲酒中間,因說起後日花園捲棚上樑,
約有許多親朋都要來遞果盒酒掛紅,少不得叫廚子置酒管待。
說了一回,天色已晚。春梅掌燈歸房,二人上床宿歇。
西門慶因起早送行,著了辛苦,吃了幾杯酒就醉了。
倒下頭鼾睡如雷,齁齁不醒。那時正值七月二十頭天氣,
夜間有些餘熱,這潘金蓮怎生睡得著?
忽聽碧紗帳內一派蚊雷,不免赤著身子起來,執燭滿帳照蚊。
照一個,燒一個。迴首見西門慶仰臥枕上,睡得正濃,搖之不醒。
其腰間那話,帶著托子,累垂偉長,不覺淫心輒起,放下燭臺,用纖手捫弄。
弄了一回,蹲下身去,用口吮之。吮來吮去,西門慶醒了,罵道:
「怪小淫婦兒,你達達睡睡,就摑掍死了。」
一面起來,坐在枕上,亦發叫他在下盡著吮咂;
又垂首玩之,以暢其美。正是:怪底佳人風性重,夜深偷弄紫簫吹。
又有蚊子雙關《踏莎行》詞為證:
我愛他身體輕盈,楚腰膩細。行行一派笙歌沸。
黃昏人未掩朱扉,潛身撞入紗廚內。
款傍香肌,輕憐玉體。嘴到處,胭脂記。
耳邊廂造就百般聲,夜深不肯教人睡。
第十四段
婦人玩了有吃一頓飯的時間,西門慶忽然想起一件事,
叫春梅篩酒過來,在床前拿著酒壺站著。
將蠟燭移到床背板上,叫婦人馬爬式在他面前,
那話隔著山去取火,進入牡中,
讓她自己動,他在上面飲酒取樂。
婦人罵道:
「好個刁鑽的強盜!從什麼時候新想出來的例子,
叫丫頭在旁邊看著,裝模作樣!」
西門慶道:
「我跟你說吧,當初你瓶姨和我常這樣幹,
叫她家迎春在旁邊拿著壺斟酒,玩起來多好。」
婦人道:
「我不好罵出來,什麼瓶姨鳥姨,
提那個淫婦做什麼,我好心沒好報。
那個淫婦等不及,亂嫁了漢子去了。
你前天吃了酒回家,一樣三個人在院子裡跳繩,
只拿我出氣,只踢我一個,結果還惹得人家跟我爭辯。
想起來,我就是好欺負的!」
西門慶問道:「你跟誰爭辯了?」
婦人道:
「那天你一進來,大娘就好不跟我鬧脾氣,
說我在他跟前頂嘴,罵我不識好歹。
我想起來為什麼?
養蝦蟆得了水蟲病,現在倒惹得人家生我的氣!」
西門慶道:
「如果不是我也不會生氣,那天應二哥他們拉我到吳銀兒家,
吃了酒出來,路上撞見馮媽媽,這樣告訴我,把我氣得直翻白眼。
如果嫁給別人,我還算了。
那個蔣太醫賊矮八蛋,那個花大怎麼不把他下半截咬下來?
他有什麼本事?竟敢招他進去,給他本錢,
教他在我眼皮底下開鋪子,大搖大擺地做買賣!」
婦人道:
「虧你還說得出口!我當初怎麼說的?
先下米兒先吃飯。你不聽,只顧來問大姐姐。
俗話說:信了人家的話,丟了飯碗。
你搞錯了,你怪誰?」
西門慶被婦人幾句話,氣得心頭火起,
臉漲得通紅,便說:
「你由她去,讓那個不賢良的淫婦說去。到時候休想我理她!」
看官請聽:
自古以來,讒言作祟,
君臣、父子、夫婦、兄弟之間,都無法避免。
即使吳月娘那麼賢淑,西門慶聽了潘金蓮在床邊的挑撥,
最終導致兩人反目,其他人更要小心啊!
從此以後,西門慶與月娘賭氣,彼此見面,都不說話。
月娘隨他往哪間房去,也不管他;
他回來晚或走得早,也不問他;
或是他進房中拿東西,只叫丫鬟上前應對,
也不理他。兩個人都把心冷淡了。
正是:
前車倒了千千萬萬輛,後車到了也照樣。
明明指給了你平坦的路,卻把忠言當成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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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頑了有一頓飯時,西門慶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叫春梅篩酒過來,
在床前執壺而立。將燭移在床背板上,教婦人馬爬在他面前,
那話隔山取火,托入牡中,令其自動,在上飲酒取樂。
婦人罵道:「好個刁鑽的強盜!從幾時新興出來的例兒,
怪剌剌教丫頭看答著,甚麼張致!」
西門慶道:「我對你說了罷,當初你瓶姨和我常如此乾,
叫他家迎春在旁執壺斟酒,到好耍子。」
婦人道:「我不好罵出來的,甚麼瓶姨鳥姨,題那淫婦做甚,
奴好心不得好報。那淫婦等不的,浪著嫁漢子去了。
你前日吃了酒來家,一般的三個人在院子里跳百索兒,
只拿我煞氣,只踢我一個兒,倒惹的人和我辨了回子嘴。
想起來,奴是好欺負的!」
西門慶問道:「你與誰辨嘴來?」
婦人道:「那日你便進來了,上房的好不和我合氣,說我在他跟前頂嘴來,
罵我不識高低的貨。我想起來為甚麼?養蝦蟆得水蟲兒病,如今倒教人惱我!」
西門慶道:「不是我也不惱,那日應二哥他們拉我到吳銀兒家,
吃了酒出來,路上撞見馮媽媽子,這般告訴我,把我氣了個立睜。
若嫁了別人,我到罷了。那蔣太醫賊矮忘八,那花大怎不咬下他下截來?
他有甚麼起解?招他進去,與他本錢,教他在我眼面前開鋪子,大剌剌的做買賣!」
婦人道:「虧你臉嘴還說哩!奴當初怎麼說來?先下米兒先吃飯。
你不聽,只顧來問大姐姐。常言:信人調,丟了瓢。你做差了,你埋怨那個?」
西門慶被婦人幾句話,沖得心頭一點火起,雲山半壁通紅,便道:
「你由他,教那不賢良的淫婦說去。到明日休想我理他!」
看官聽說:自古讒言罔行,君臣、父子、夫婦、昆弟之間,皆不能免。
饒吳月娘恁般賢淑,西門慶聽金蓮衽席睥睨之間言,卒致於反目,
其他可不慎哉!自是以後,西門慶與月娘尚氣,彼此覿面,都不說話。
月娘隨他往那房裡去,也不管他;來遲去早,也不問他;
或是他進房中取東取西,只教丫頭上前答應,也不理他。
兩個都把心冷淡了。
正是:
前車倒了千千輛,後車到了亦如然。
分明指與平川路,卻把忠言當惡言。
第十五段
再說潘金蓮自從西門慶與月娘賭氣之後,
見西門慶偏袒自己,以為得志。
每日打起精神,精心打扮,以博取寵愛。
因為那天在後邊見過陳敬濟一面,
見這個小夥子長得乖巧伶俐,有心也要勾搭他。
但只畏懼西門慶,不敢下手。
只等西門慶不在,便使喚丫鬟叫他進房中,
給他茶水吃,常常兩個人下棋做一處。
有一天西門慶新蓋的捲棚上樑,
親朋好友送來禮物慶賀,送果盒。
許多工匠,都有犒勞賞賜。
在大廳上招待客人,吃到中午,人才散了。
西門慶因為起得早,就回後邊睡去了。
陳敬濟走來金蓮房中討茶喝。
金蓮正在床上彈弄琵琶,道:
「前邊上樑,吃了這麼久酒,
你就不曾吃什麼,還來我屋裡要茶喝?」
敬濟道:
「兒子不瞞您老人家說,從半夜起來,
忙了這一整個早上,誰吃了什麼啊!」
婦人問道:「你爹在哪裡?」
敬濟道:「爹後邊睡去了。」
婦人道:「你既然沒吃什麼,」叫春梅:
「從點心盒裡拿我吃的那蒸酥果餡餅兒來,給你姐夫吃。」
這小夥子就在她的炕桌上擺著四碟小菜,吃著點心。
因見婦人彈琵琶,戲問道:
「五娘,你彈的是什麼曲子?怎麼不唱一個兒給我聽。」
婦人笑道:
「好陳姐夫,我又不是你的人,怎麼唱曲子給你聽?
我等你爹起來,看我對你爹說不說!」
那敬濟笑嘻嘻,連忙跪著央求道:
「望五娘可憐我,兒子再也不敢了!」那婦人笑了起來。
從此這小夥子和這婦人日漸親近,或吃茶吃飯,
隨意進出房間,打趣犯嘴,挨肩擦背,完全不避諱。
月娘把女婿當成晚輩,放這樣不老實的女婿在家,
自己家裡的事卻看不見。
正是:
只知道採花釀蜜,卻不知道辛苦是為誰而甜。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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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潘金蓮自西門慶與月娘尚氣之後,見漢子偏聽,以為得志。
每日抖擻著精神,妝飾打扮,希寵市愛。
因為那日後邊會著陳敬濟一遍,
見小伙兒生的乖猾伶俐,有心也要勾搭他。
但只畏懼西門慶,不敢下手。
只等西門慶往那裡去,便使了丫鬟叫進房中,
與他茶水吃,常時兩個下棋做一處。
一日西門慶新蓋捲棚上樑,親友掛紅慶賀,遞果盒。
許多匠作,都有犒勞賞賜。大廳上管待客官,吃到午晌,人才散了。
西門慶因起得早,就歸後邊睡去了。
陳敬濟走來金蓮房中討茶吃。金蓮正在床上彈弄琵琶,
道:「前邊上樑,吃了這半日酒,你就不曾吃些甚麼,還來我屋裡要茶吃?」
敬濟道:「兒子不瞞你老人家說,從半夜起來,亂了這一五更,誰吃甚麼來!」
婦人問道:「你爹在那裡?」敬濟道:「爹後邊睡去了。」
婦人道:「你既沒吃甚麼,」叫春梅:
「揀籹里拿我吃的那蒸酥果餡餅兒來,與你姐夫吃。」
這小伙兒就在他炕桌兒上擺著四碟小菜,吃著點心。
因見婦人彈琵琶,戲問道:「五娘,你彈的甚曲兒?怎不唱個兒我聽。」
婦人笑道:「好陳姐夫,奴又不是你影射的,如何唱曲兒你聽?
我等你爹起來,看我對你爹說不說!」
那敬濟笑嘻嘻,慌忙跪著央及道:「望乞五娘可憐見,兒子再不敢了!」
那婦人笑起來了。自此這小伙兒和這婦人日近日親,
或吃茶吃飯,穿房入屋,打牙犯嘴,挨肩擦背,通不忌憚。
月娘托以兒輩,放這樣不老實的女婿在家,自家的事卻看不見。
正是:
只曉採花成釀蜜,不知辛苦為誰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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