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十七 宇給事劾倒楊提督 李瓶兒許嫁蔣竹山

金瓶梅十七
蔣竹山幫李瓶兒看病
蔣竹山幫李瓶兒看病

第一段
這回的詩是這樣說的:
早就知道你不愛我了,我本來也不該忌妒。
是誰讓我們倆的感情這麼深,現在卻反而被你給耽誤了。
我愁悶地在羅帳裡睡到天亮,又坐在華美的閨房裡哭到黃昏。
只有夢中的魂魄,還在訴說著我們的感情依舊。
原文 1 詩曰: 早知君愛歇,本自無容妒; 誰使恩情深,今來反相誤。 愁眠羅帳曉,泣坐金閨暮; 獨有夢中魂,猶言意如故。
第二段 話說五月二十日那天,是帥府周守備的生日。 西門慶準備了「五星分資」和兩條手帕當禮物, 穿著打扮得很體面,騎著一匹大白馬, 帶了四個小廝去他家拜壽。 酒席間有夏提刑、張團練、荊千戶、賀千戶等 一票武官在喝酒,現場鼓樂喧天,還演了戲 。 西門慶的隨從玳安先帶著衣服回家了。 到了傍晚,他又騎馬去接西門慶。 走到西街口時,撞見李瓶兒家的馮媽媽,便問: 「馮媽媽,妳要去哪裡啊?」 馮媽媽說: 「妳二娘使我來請你爹。 請銀匠整理好的頭面今天送來了,請你爹過去看。 妳二娘還跟你爹說話哩!」 玳安說: 「我爹今天在周守備周老爺那裡吃酒,我現在正要去接他。 妳先回去吧,我到了會跟爹說的。」 馮媽媽說:「拜託你,一定要幫我說一聲,妳二娘還在等呢!」 玳安打馬直接到了周守備府。 眾官員正在喝酒,玳安走到西門慶席前,小聲說: 「小的我回家時,在街口遇到馮媽媽,二娘使人來說, 銀匠送來了頭面,請爹瞧去,還要跟爹說話哩。」 西門慶一聽就要起身,但周守備哪裡肯放人, 在門口拿著大酒杯攔著他勸酒。 西門慶說: 「蒙大人見賜,我寧可喝完這杯,還有些小事, 不能盡情,請見諒,請見諒!」 於是他一飲而盡,辭別周守備上馬,直接到李瓶兒家 。
原文 2 話說五月二十日,帥府周守備生日。 西門慶封五星分資、兩方手帕,打選衣帽齊整, 騎匹大白馬,四個小廝跟隨,往他家拜壽。 席間也有夏提刑、張團練、荊千戶、 賀千戶一班武官兒飲酒,鼓樂迎接,搬演戲文。 玳安接了衣裳,回馬來家。 到日西時分,又騎馬去接,走到西街口上,撞見馮媽媽, 問道:「馮媽媽那裡去?」 馮媽媽道:「你二娘使我來請你爹。雇銀匠整理頭面完備, 今日送來,請你爹那裡瞧去。你二娘還和你爹說話哩!」 玳安道:「俺爹今日在守備府周老爺處吃酒,我如今接去。 你老人家回罷。等我到那裡,對爹說就是了。」 馮媽媽道:「累你好歹說聲,你二娘等著哩!」 這玳安打馬逕到守備府。眾官員正飲酒間,玳安走到西門慶席前,說道: 「小的回馬家來時,在街口撞遇馮媽媽,二娘使了來說, 雇銀匠送了頭面來了,請爹瞧去,還要和爹說話哩。」 西門慶聽了,就要起身,那周守備那裡肯放,攔門拿巨杯相勸。 西門慶道:「蒙大人見賜,寧可飲一杯,還有些小事,不能盡情,恕罪,恕罪!」 於是一飲而盡,辭周守備上馬,逕到李瓶兒家。
第三段 李瓶兒接著他,奉上茶。 西門慶吩咐玳安騎馬回家去,明天再來接。玳安走了。 李瓶兒叫迎春從盒子裡取出頭面來,給西門慶過目。 黃澄澄金光閃閃像火焰一樣的一套好頭面,收過去, 單等二十四日行禮,下月初四日準時娶她。 李瓶兒滿心歡喜,連忙準備酒來,和西門慶暢飲開懷。 吃了一回,使丫鬟房中搽抹涼席乾淨。 兩個在紗帳之中,點著蘭花、麝香的香料, 鋪著鮫綃被子,脫去衣裳,並肩躺著,飲酒調笑。 過了一會兒,春色橫眉,淫心蕩漾。 西門慶先和婦人雲雨一回,然後趁著酒興, 坐在床上,讓婦人橫躺在涼席上,為他品簫。 只見: 沒有竹子,沒有絲線,也沒有石製的樂器, 那種聲音,卻是從肉體裡發出來的。 流蘇輕輕地在碧紗帳上晃動,分不清是哪種音調。 那一點櫻桃小口微微張開,纖細的十指不停地移動。 深情地吞吐著,兩人情意正濃,不覺間這滋味真是銷魂 。
原文 3 婦人接著,茶湯畢,西門慶吩咐玳安回馬家去,明日來接。 玳安去了。李瓶兒叫迎春盒兒內取出頭面來,與西門慶過目。 黃烘烘火焰般一副好頭面,收過去,單等二十四日行禮,出月初四日準娶。 婦人滿心歡喜,連忙安排酒來,和西門慶暢飲開懷。 吃了一回,使丫鬟房中搽抹涼席乾凈。兩個在紗帳之中, 香焚蘭麝,衾展鮫綃,脫去衣裳,並肩疊股,飲酒調笑。 良久,春色橫眉,淫心蕩漾。西門慶先和婦人雲雨一回, 然後乘著酒興,坐於床上,令婦人橫躺於衽席之上,與他品簫。 但見: 不竹不絲不石,肉音別自唔咿。 流蘇瑟瑟碧紗垂,辨不出宮商角徵。 一點櫻桃欲綻,纖纖十指頻移。 深吞添吐兩情痴,不覺靈犀味美。 [紗帳香飄蘭麝,娥眉輕把蕭吹。 雪白玉體透香帷,禁不住魂飛魄揚。 一點櫻桃小口,兩隻手賽柔荑, 才郎情動囑奴知,不覺靈犀味美。]
第四段 西門慶醉中戲問婦人: 「當初花子虛在時,也和他做過這事不?」 婦人道: 「他每天都在睡夢中過日子,我哪裡有那個耐心和他做這事! 他每日只在外邊胡撞,就算回家,我平常也不和他沾身。 況且我老公公在時,他和他另外在一間房睡, 我還把他罵得狗血噴了頭。 好不好,對老公公說了,要打他一頓棍子。 我與他這般玩耍,可不氣死我了! 誰像冤家這般合我心意,就是醫我的藥一樣。 白天黑夜,教我只是想你。」 兩個玩一回,又幹了一回 。 旁邊迎春伺候下一個小方盒,都是各樣精緻的水果點心, 小金壺內滿滿都是瓊漿。 從黃昏點上燈燭,且幹且歇,直玩到一更時分。 只聽外邊一片聲打的大門響,使馮媽媽開門瞧去,原來是玳安來了。 西門慶道:「我吩咐明日來接,這麼晚又來做什麼?」 叫他進來問他。 那小廝慌慌張張走到房門口,因西門慶與婦人睡著, 又不敢進來,只在簾外說道: 「姐姐、姐夫都搬來了,許多箱籠在家中。 大娘使我來請爹,快去商量事情哩。」 這西門慶聽了,只顧猶豫: 「這麼晚,到底是有什麼緣故?須得到家瞧瞧。」 連忙起來,婦人幫他穿上衣服,做了一盞熱酒給他喝 。
原文 4 西門慶醉中戲問婦人:「當初花子虛在時,也和他乾此事不乾?」 婦人道:「他逐日睡生夢死,奴那裡耐煩和他乾這營生! 他每日只在外邊胡撞,就來家,奴等閑也不和他沾身。 況且老公公在時,和他另在一間房睡著,我還把他罵的狗血噴了頭。 好不好,對老公公說了,要打倘棍兒。奴與他這般頑耍,可不硶殺奴罷了! 誰似冤家這般可奴之意,就是醫奴的藥一般。白日黑夜,教奴只是想你。」 兩個耍一回,又幹了一回。 旁邊迎春伺候下一個小方盒,都是各樣細巧果品,小金壺內滿泛瓊漿。 從黃昏掌上燈燭,且乾且歇,直耍到一更時分。 只聽外邊一片聲打的大門響,使馮媽媽開門瞧去,原來是玳安來了。 西門慶道:「我吩咐明日來接,這咱晚又來做甚麼?」 因叫進來問他。那小廝慌慌張張走到房門首,因西門慶與婦人睡著, 又不敢進來,只在簾外說道: 「姐姐、姐夫都搬來了,許多箱籠在家中。 大娘使我來請爹,快去計較話哩。」這西門慶聽了,只顧猶豫: 「這咱晚,端的有甚緣故?須得到家瞧瞧。」連忙起來。 婦人打發穿上衣服,做了一盞暖酒與他吃。
第五段 打馬一直到家,只見後堂中秉著燈燭,女兒女婿都來了, 堆著許多箱籠床帳傢伙,先吃了一驚,因問: 「怎麼這麼晚才來家?」 女婿陳敬濟磕了頭,哭說: 「近日朝中,俺楊老爺被科道官參論倒了。 聖旨下來,拿送南牢問罪。門下親族用事人等,都問擬枷充軍。 昨日府中楊乾辦連夜奔來,透報與父親知道。 父親慌了,教兒子同大姐和些傢伙箱籠, 且暫在爹家中寄放,躲避些時。 他便起身往東京我姑娘那裡,打聽消息去了。 待事寧之日,恩有重報,不敢有忘。」 西門慶問:「你爹有書沒有?」 陳敬濟道:「有書在此。」 向袖中取出,遞與西門慶 。折開觀看,上面寫道: 「眷生陳洪頓首書奉大德西門慶親家台覽: 餘情不敘。 茲因北虜犯邊,搶過雄州地界,兵部王尚書不發救兵, 失誤軍機,連累朝中楊老爺,俱被科道官參劾太重。 聖旨惱怒,拿下南牢監禁,會同三法司審問。 其門下親族用事人等,俱照例發邊衛充軍。 生一聞消息,舉家驚惶,無處可投, 先打發小兒、令愛,隨身箱籠家活,暫借親家府上寄寓。 生即上京,投在姐夫張世廉處,打聽示下。 待事務寧帖之日,回家恩有重報,不敢有忘。 誠恐縣中有甚聲色,生令小兒外具銀五百兩, 相煩親家費心處料,容當叩報沒齒不忘。 燈下草書,不宣。 仲夏二十日洪再拜」 。
原文 5 打馬一直到家,只見後堂中秉著燈燭,女兒女婿都來了, 堆著許多箱籠床帳傢伙,先吃了一驚,因問: 「怎的這咱來家?」女婿陳敬濟磕了頭,哭說: 「近日朝中,俺楊老爺被科道官參論倒了。聖旨下來,拿送南牢問罪。 門下親族用事人等,都問擬枷充軍。昨日府中楊乾辦連夜奔來,透報與父親知道。 父親慌了,教兒子同大姐和些傢伙箱籠,且暫在爹家中寄放,躲避些時。 他便起身往東京我姑娘那裡,打聽消息去了。 待事寧之日,恩有重報,不敢有忘。」 西門慶問:「你爹有書沒有?」陳敬濟道:「有書在此。」 向袖中取出,遞與西門慶。折開觀看, 上面寫道: 眷生陳洪頓首書奉大德西門慶親家台覽: 餘情不敘。茲因北虜犯邊,搶過雄州地界,兵部王尚書不發救兵, 失誤軍機,連累朝中楊老爺,俱被科道官參劾太重。 聖旨惱怒,拿下南牢監禁,會同三法司審問。 其門下親族用事人等,俱照例發邊衛充軍。 生一聞消息,舉家驚惶,無處可投,先打發小兒、令愛, 隨身箱籠家活,暫借親家府上寄寓。 生即上京,投在姐夫張世廉處,打聽示下。 待事務寧帖之日,回家恩有重報,不敢有忘。 誠恐縣中有甚聲色,生令小兒外具銀五百兩, 相煩親家費心處料,容當叩報沒齒不忘。燈下草書, 不宣。 仲夏二十日洪再拜
第六段 西門慶看了,慌了手腳, 教吳月娘安排酒飯,管待女兒、女婿。 就令家下人等,打掃廳前東廂房三間,與他兩口兒居住。 把箱籠細軟都收拾到月娘上房來。 陳敬濟取出他那五百兩銀子,交與西門慶打點使用 。 西門慶叫了吳主管來,與他五百兩銀子, 教他連夜往縣中承行房裡, 抄錄一張東京行下來的文書邸報來看 。 上面寫的是什麼話: 「兵科給事中宇文虛中等上奏,懇請皇上聖裁, 趕快處死誤國的權姦,以整頓兵部,消除邊患: 臣等聽說夷狄的禍患,自古就有。 周朝的獫狁,漢朝的匈奴,唐朝的突厥, 到了五代契丹逐漸強大,直到我皇宋建國, 大遼縱橫中原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然而,從未聽說國內沒有夷狄卻引來夷狄之患的。 俗話說: 霜降了堂裡的鐘聲響起,下雨了柱子下的石頭會濕潤。 這是同類相感應的必然道理。 譬如一個病人,腹心之疾已久, 元氣內消,風邪外入,四肢百骸, 無不受病,即使神醫盧扁也救不了,怎麼能長久呢? 今天下之勢,就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 君主就像頭,輔臣就像腹心,百官就像四肢。 陛下端坐在九重之上,百官庶政各盡其職於下。 元氣內充,防衛外患,那麼虜患從何而至? 現在招來夷虜禍患的,莫過於崇政殿大學士蔡京者: 本來就奸詐陰險,加上寡廉鮮恥的行為,讒諂面諛, 對上不能輔佐君主,對下不能宣德布政,保愛百姓。 只為了利祿自資,希寵固位,樹黨懷姦,矇蔽欺君,中傷善類。 忠士為之離心,四海為之寒心。朱紫官員,都聚集一門。 近來河湟戰事處理不當,卻主張討伐遼國, 內割三郡,郭藥師叛變,最終使金虜背盟,憑陵中原。 這些都是誤國的大罪,都因為蔡京的失職。 王黼貪庸無賴,行為像戲子。 蒙蔡京提拔,薦居政府,不久就謬掌本兵。 只知慕位苟安,終無一籌可展。 之前張達戰死於太原,他卻推卸責任。 如今虜犯內地,則又帶著妻兒南下,為自保之計。 他誤國之罪,怎麼說得完? 楊戩本來靠著祖先的恩蔭,憑藉皇上寵信, 典司兵柄,濫膺閫外,大奸似忠,怯懦無比。 這三個人,都是朋黨固結,內外矇蔽,為陛下腹心之蠱者也。 數年以來,招來天災異象,國本受損,役重賦煩, 百姓離散,盜賊猖獗,夷虜犯順,天下之膏腴已盡, 國家之綱紀廢弛,即使把頭髮拔光也數不清蔡京等人的罪狀。 臣等身為諫官,眼見奸臣誤國, 如果不及時為皇上陳述,則辜負君父之恩,下負平生所學。 懇請皇上聖裁,將蔡京等一干黨惡人犯, 或送下廷尉,以示薄罰;或處以死刑,以示警惕; 或照例枷號;或投之荒裔,以驅逐邪惡。 這樣才能挽回天意,人心暢快,國法得以伸張, 虜患自然消除。天下幸甚!臣民幸甚!」 奉聖旨: 「蔡京暫時留任輔政。 王黼、楊戩著拿送三法司,會問明白再說。欽此欽遵。」 續該三法司會問過, 並查出黨惡人犯王黼、楊戩,本兵不職, 縱容虜人深入,荼毒生民,損兵折將, 失陷內地,依法應處斬。 手下壞事的家人、書辦、官吏、親家董升、盧虎、楊盛、 龐宣、韓宗仁、陳洪、黃玉、劉盛、趙弘道等, 查出有名的人犯,都問擬枷號一個月,期滿發邊衛充軍 。
原文 6 西門慶看了,慌了手腳,教吳月娘安排酒飯,管待女兒、女婿。 就令家下人等,打掃廳前東廂房三間,與他兩口兒居住。 把箱籠細軟都收拾月娘上房來。陳敬濟取出他那五百兩銀子,交與西門慶打點使用。 西門慶叫了吳主管來,與他五百兩銀子,教他連夜往縣中承行房裡, 抄錄一張東京行下來的文書邸報來看。 上面端的寫的是甚言語: 兵科給事中宇文虛中等一本,懇乞宸斷,亟誅誤國權姦, 以振本兵,以消虜患事:臣聞夷狄之禍,自古有之。 周之獫狁,漢之匈奴,唐之突厥,迨及五代而契丹浸強, 至我皇宋建國,大遼縱橫中原者已非一日。 然未聞內無夷狄而外萌夷狄之患者。語云:霜降而堂鐘鳴,雨下而柱礎潤。 以類感類,必然之理。譬若病夫,腹心之疾已久,元氣內消, 風邪外入,四肢百骸,無非受病,雖盧扁莫之能救,焉能久乎? 今天下之勢,正猶病夫尫羸之極矣。君猶元首也,輔臣猶腹心也,百官猶四肢也。 陛下端拱於九重之上,百官庶政各盡職於下。 元氣內充,榮衛外扞,則虜患何由而至哉?今招夷虜之患者,莫如崇政殿大學士蔡京者: 本以憸邪姦險之資,濟以寡廉鮮恥之行,讒諂面諛,上不能輔君當道,贊元理化; 下不能宣德布政,保愛元元。徒以利祿自資,希寵固位,樹黨懷姦,矇蔽欺君,中傷善類。 忠士為之解體,四海為之寒心。聯翩朱紫,萃聚一門。 邇者河湟失議,主議伐遼,內割三郡,郭藥師之叛,卒使金虜背盟,憑陵中原。 此皆誤國之大者,皆由京之不職也。王黼貪庸無賴,行比俳優。 蒙京汲引,薦居政府,未幾謬掌本兵。惟事慕位苟安,終無一籌可展。 乃者張達殘於太原,為之張皇失散。今虜犯內地,則又挈妻子南下,為自全之計。 其誤國之罪,可勝誅戮?楊戩本以紈絝膏粱叨承祖蔭, 憑籍寵靈典司兵柄,濫膺閫外,大姦似忠,怯懦無比。 此三臣者,皆朋黨固結,內外矇蔽,為陛下腹心之蠱者也。 數年以來,招災致異,喪本傷元,役重賦煩,生民離散,盜賊猖獗, 夷虜犯順,天下之膏腴已盡,國家之綱紀廢弛,雖擢發不足以數京等之罪也。 臣等待罪該科,備員諫職,徒以目擊姦臣誤國, 而不為皇上陳之,則上辜君父之恩,下負平生所學。 伏乞宸斷,將京等一干黨惡人犯,或下廷尉,以示薄罰; 或致極典,以彰顯戮;或照例枷號;或投之荒裔,以御魑魅。 庶天意可回,人心暢快,國法以正,虜患自消。天下幸甚!臣民幸甚! 奉聖旨:「蔡京姑留輔政。王黼、楊戩著拿送三法司,會問明白來說。欽此欽遵。」 續該三法司會問過,並黨惡人犯王黼、楊戩,本兵不職,縱虜深入, 荼毒生民,損兵折將,失陷內地,律應處斬。 手下壞事家人、書辦、官掾、親家董升、盧虎、楊盛、龐宣、韓宗仁、陳洪、黃玉、劉盛、趙弘道等, 查出有名人犯,俱問擬枷號一個月,滿日發邊衛充軍。
第七段 西門慶不看還好,看了耳邊廂只聽颼的一聲, 魂魄不知往哪裡去了 。 這就是:驚傷了六葉連肝肺,嚇壞了三毛七孔心 。
原文 7 西門慶不看,萬事皆休; 看了耳邊廂只聽颼的一聲,魂魄不知往那裡去了。 就是: 驚傷六葉連肝肺,嚇壞三毛七孔心。
第八段 當下立刻打點金銀寶物,行李準備停當, 把家人來保、來旺叫到臥房中, 悄悄吩咐,如此這般: 「雇腳夫連夜上東京打聽消息。不用到你陳親家老爹住處。 但有不好的消息,機靈地打點停當,快來回報。」 又給了他二人二十兩銀子。 天不亮五更時分就雇了腳夫起程,上東京去了,這裡暫且不提 。
原文 8 當下即忙打點金銀寶玩,馱裝停當,把家人來保、 來旺叫到臥房中,悄悄吩咐,如此這般: 「雇頭口星夜上東京打聽消息。不消到你陳親家老爹下處。 但有不好聲色,取巧打點停當,速來回報。」又與了他二人二十兩銀子。 絕早五更雇腳夫起程,上東京去了,不在話下。
第九段 西門慶一整夜不曾睡著。 到第二天早,吩咐來昭、賁四,把花園工程停住, 各項匠人都先回去,不做了。 每日將大門緊閉,家下人無事也不許往外去。 西門慶只在房裡走來走去, 憂上加憂,悶上加悶,像熱地上的蜒蚰一樣, 把娶李瓶兒的事情都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 吳月娘見他愁眉不展,面帶憂容,只得寬慰他, 說道: 「他陳親家那邊為事,各人冤有頭債有主,你也不需要這麼焦慮。」 西門慶道: 「妳女人家知道些甚麼? 陳親家是我的親家,女兒、女婿兩個孽障還搬來咱家住著, 平時街坊鄰舍惱咱的極多,俗話說: 機兒不快梭兒快,打著羊駒驢戰。 倘若有小人告發,拔樹尋根,你我身家不保。」 正是:關門家裡坐,禍從天上來。 這裡西門慶在家納悶,暫且不提 。
原文 9 西門慶通一夜不曾睡著,到次日早,吩咐來昭、賁四, 把花園工程止住,各項匠人都且回去,不做了。 每日將大門緊閉,家下人無事亦不許往外去。 西門慶只在房裡走來走去,憂上加憂,悶上加悶, 如熱地蜒蚰一般,把娶李瓶兒的勾當丟在九霄雲外去了。 吳月娘見他愁眉不展,面帶憂容,只得寬慰他,說道: 「他陳親家那邊為事,各人冤有頭債有主,你也不需焦愁如此。」 西門慶道:「你婦人都知道些甚麼?陳親家是我的親家, 女兒、女婿兩個孽障搬來咱家住著,平昔街坊鄰舍惱咱的極多, 常言:機兒不快梭兒快,打著羊駒驢戰。倘有小人指搠,拔樹尋根,你我身家不保。」 正是:關門家裡坐,禍從天上來。這裡西門慶在家納悶,不題。
第十段 再說李瓶兒等了一日兩日,不見動靜, 一連使馮媽媽來了兩遍,大門關得像鐵桶一樣。 等了半天,沒一個人影兒出來,竟不知道怎麼回事。 看到二十四日,李瓶兒又使馮媽媽送頭面來, 就請西門慶過去說話。 叫門不開,只好立在對過房檐下等。 過了一會兒,只見玳安出來飲馬, 看見便問:「馮媽媽,你來做甚麼?」 馮媽媽說: 「你二娘使我送頭面來,怎麼不見動靜?請你爹過去說話哩。」 玳安道: 「俺爹連日有些事兒,不得空。 你老人家還拿頭面去,等我飲馬回來,對俺爹說就是了。」 馮媽媽道: 「好哥哥,我這裡等著,你拿進頭面去跟你爹說去。 你二娘那裡好不惱我哩!」 這玳安一面把馬拴下,走到裡邊,半天出來道: 「對爹說了,頭面爹收下了,教你轉告二娘, 再等幾日,我爹出來會去找二娘說話。」 這馮媽媽一直走來,回了婦人話。 婦人又等了幾日,看看五月將盡,六月初旬, 朝思暮盼,音信全無,精神恍惚,佳期也耽擱了。 正是: 懶得去畫眉,羞將粉臉勻。 滿懷幽怨積,憔悴了美麗的精神。
原文 10 且說李瓶兒等了一日兩日,不見動靜,一連使馮媽媽來了兩遍,大門關得鐵桶相似。 等了半日,沒一個人牙兒出來,竟不知怎的。看看到二十四日,李瓶兒又使馮媽媽送頭面來,就請西門慶過去說話。 叫門不開,立在對過房檐下等。少頃,只見玳安出來飲馬,看見便問:「馮媽媽,你來做甚麼?」 馮媽媽說:「你二娘使我送頭面來,怎的不見動靜?請你爹過去說話哩。」 玳安道:「俺爹連日有些事兒,不得閑。你老人家還拿頭面去,等我飲馬回來,對俺爹說就是了。」 馮媽媽道:「好哥哥,我這在里等著,你拿進頭面去和你爹說去。你二娘那裡好不惱我哩!」 這玳安一面把馬拴下,走到裡邊,半日出來道: 「對爹說了,頭面爹收下了,教你上覆二娘,再待幾日兒,我爹出來往二娘那裡說話。」 這馮媽媽一直走來,回了婦人話。婦人又等了幾日,看看五月將盡,六月初旬, 朝思暮盼,音信全無,夢攘魂勞,佳期間阻。 正是: 懶把蛾眉掃,羞將粉臉勻。 滿懷幽恨積,憔悴玉精神。
第十一、十二段 婦人盼不見西門慶來,每日茶飯頓減,精神恍惚。 到晚間,孤單地躺在枕頭上輾轉反側。 忽然聽見外邊打門,彷彿見西門慶來到。 婦人迎門笑接,牽手進房,問他爽約的原因,各訴衷腸的話。 兩人歡愛,徹夜歡娛。雞鳴天亮,他便抽身回去。 婦人恍然驚覺,大叫一聲,精魂已失。 馮媽媽聽見,慌忙進房來看。 婦人說道:「西門他爹剛纔出去,你關上門不曾?」 馮媽媽道: 「娘子想得心迷了,哪裡有大官人來?連個影子也沒有!」 婦人從此夢境隨邪,夜夜有狐狸假名抵姓,吸取她的精髓。 漸漸地形容黃瘦,飲食不進,臥床不起。 馮媽媽向婦人說,請來了大街口蔣竹山來看。 這個人年紀不到三十,長得五短身材,人物飄逸,極其輕浮狂詐。 請他進入臥室,婦人則頭髮凌亂, 蓋著被子躺著,一副不勝憂愁的樣子。 茶湯喝完,丫鬟安放褥墊。 竹山在床邊診完脈,因見婦人生得有姿色,便開口說道: 「學生適才診斷病源,娘子的肝脈弦出寸口而洪大, 厥陰脈從寸口久上魚際,主要是六欲七情所導致的。 陰陽交爭,時而發冷時而發熱, 似有心中鬱結無法實現的意念。 像瘧疾又不是瘧疾,像感冒又不是感冒, 白天則倦怠嗜睡,精神短少; 夜晚神不守舍,夢中與鬼交合。 如果不及早治療,久了會變為骨蒸之疾, 恐怕有性命之憂了。 可惜啊,可惜!」 婦人道:「麻煩先生了,請賜良藥。我好了會重重酬謝。」 竹山道:「學生無不用心,娘子若服了我的藥,必然貴體全安。」 說完起身。 這裡送藥金五錢,使馮媽媽去拿藥。 婦人晚間吃了藥下去,夜裡睡得安穩,便不驚恐。 漸漸地飲食增加,起來梳頭走動。 沒過幾天,精神就恢復了 。
原文 11 婦人盼不見西門慶來,每日茶飯頓減,精神恍惚。到晚夕,孤眠枕上展轉躊躕。 忽聽外邊打門,彷彿見西門慶來到。 婦人迎門笑接,攜手進房,問其爽約之情,各訴衷腸之話。 綢繆繾綣,徹夜歡娛。雞鳴天曉,便抽身回去。 婦人恍然驚覺,大呼一聲,精魂已失。 馮媽媽聽見,慌忙進房來看。 婦人說道:「西門他爹剛纔出去,你關上門不曾?」 馮媽媽道:「娘子想得心迷了,那裡得大官人來?影兒也沒有!」 婦人自此夢境隨邪,夜夜有狐狸假名抵姓,攝其精髓。 漸漸形容黃瘦,飲食不進,臥床不起。 馮媽媽向婦人說,請了大街口蔣竹山來看。 其人年不上三十,生的五短身材,人物飄逸,極是輕浮狂詐。 請入臥室,婦人則霧鬢雲鬟,擁衾而臥,似不勝憂愁之狀。 茶湯已罷,丫鬟安放褥墊。竹山就床診視脈息畢,因見婦人生有姿色,便開口說道: 「學生適診病源,娘子肝脈弦出寸口而洪大,厥陰脈出寸口久上魚際, 主六欲七情所致。陰陽交爭,乍寒乍熱,似有鬱結於中而不遂之意也。 似瘧非瘧,似寒非寒,白日則倦怠嗜臥,精神短少;夜晚神不守舍,夢與鬼交。 若不早治,久而變為骨蒸之疾,必有屬纊之憂矣。可惜,可惜!」 婦人道:「有累先生,俯賜良劑。奴好了,重加酬謝。」 竹山道:「學生無不用心,娘子若服了我的藥,必然貴體全安。」 說畢起身。這裡送藥金五星,使馮媽媽討將藥來。 婦人晚間吃了藥下去,夜裡得睡,便不驚恐。 漸漸飲食加添,起來梳頭走動。那消數日,精神複舊。
第十三、十四段 有一天,李瓶兒安排了一席酒菜, 備下三兩銀子,使馮媽媽請竹山來道謝。 蔣竹山自從替婦人看病,懷有覬覦之心已非一日。 一聽說她請他,立刻穿戴整齊前往 。 李瓶兒延請他到中堂,盛裝打扮出來相見, 道了萬福,換了兩次茶,請入房中。 酒菜已擺好,麝香蘭花香氣瀰漫。 小丫鬟繡春在旁,用描金盤子托出三兩白金。 婦人高舉玉盞,向前施禮,說道: 「前幾天,奴家心中不好,蒙賜良劑,服之見效。 今粗治了一杯水酒,請先生過來知謝知謝。」 竹山道:「這是學生分內之事,理當措置,何必計較!」 因見三兩謝禮,說道:「這個學生怎麼敢領?」 婦人道:「些須微意,不成禮數,萬望先生笑納。」 辭讓了半天,竹山才收了。 婦人遞酒,安下坐次 。 喝了三巡,竹山偷眼斜視婦人,粉妝玉琢,嬌艷驚人, 先用言語來挑逗,便問: 「學生不敢動問,娘子青春幾何?」 婦人道:「奴虛度二十四歲。」 竹山道: 「像娘子這等妙齡,生長在深閨, 處於富足,有什麼事不順心,而前幾天有此鬱結之病?」 婦人聽了,微笑道: 「不瞞先生,奴因拙夫棄世,家事蕭條, 獨自一身,憂愁思慮,怎麼會沒病!」 竹山道:「原來娘子夫主去世了。多久了?」 婦人道:「我拙夫從去年十一月得傷寒病死了,至今已八個月。」 竹山道:「曾吃誰的藥來?」 婦人道:「大街上胡先生。」 竹山道: 「是那東街上劉太監房子住的胡鬼嘴兒? 他又不是我太醫院出身,知道甚麼脈,娘子怎麼請他?」 婦人道: 「也是因街坊上的人推薦請他來看。 還是我拙夫沒命,不關他的事。」 竹山又道:「娘子也有子女嗎?」 婦人道:「兒女都無。」 竹山道: 「可惜娘子這般青春妙齡之際,獨自守寡,又沒有所出, 何不尋其別的出路?甘願幽悶,豈不會生病!」 婦人道:「奴近日也正在談親事,早晚過門。」 竹山便問:「敢問娘子要嫁給何人?」 婦人道:「是縣前開生藥鋪的西門大官人。」 竹山聽了說道: 「苦哉,苦哉!娘子為什麼要嫁給他? 學生常在他家看病,最了解他的詳細情況。 此人專門在縣中包攬說事,廣放高利貸, 販賣人口,家裡丫頭不算,大小有五六個老婆, 一不順心就打,稍不中意,就叫媒人帶出去賣了。 就是打老婆的頭頭,坑婦女的領袖。 娘子早點對我說,不然進入他家,如飛蛾投火一般, 坑你上不去下不來,那時後悔就來不及了。 況且近日他親家那邊因為事情受到牽連, 在家裡躲避不出,房子蓋了一半就不蓋了,都丟在那裡。 東京有文書下來,府縣都要抓人。 到時候他蓋的這房子,多半會被官府抄沒。 娘子沒事嫁他做甚麼?」 這一番話把婦人說得閉口無言。 況且許多東西丟在他家,婦人尋思半天,暗中跺腳: 「難怪我一連兩次請他都不來,原來他家裡有事啊!」 又見竹山說話流利,一團謙恭: 「我如果嫁給像先生這樣的人家就好了, 不知道先生有妻室沒有?」 因說道: 「既然蒙先生指教,奴家感激不淺, 倘若有什麼熟識的人家, 來做媒說親,奴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竹山趁機請問: 「不知道要何等樣的人家?學生打聽確實了,就好來這裡說。」 婦人道:「人家倒也不論大小,只要像先生這般人物的。」 這蔣竹山不聽便罷,聽了此言,歡喜得滿心癢,不知道怎麼搔, 慌忙走下席來,雙膝跪下告道: 「不瞞娘子說,學生內室無人打理,家裡沒有主婦, 守寡已久,膝下無子。倘若蒙娘子垂憐,願意結秦晉之緣, 足稱學生平生之願。學生雖銜環結草,也不敢有忘。」 婦人笑笑,以手扶他起來,說道: 「且請起,不知先生守寡多久?今年幾歲? 既然要做親,須得要個媒人來說,方成禮數。」 竹山又跪下哀告道: 「學生年紀二十九歲,正月二十七日卯時生, 不幸去年妻子已故,家境貧寒,出身實在微賤。 既然蒙娘子金口玉言,何必再講媒人呢。」 婦人笑道: 「你既然沒錢,我這裡有個馮媽媽,拉他做個媒證。 也不用你行聘,擇個吉日良時,招你進來, 入門當贅婿。你意下若何?」 這蔣竹山連忙倒身下拜: 「娘子就如同學生的再生父母。宿世有緣,三生有幸啊!」 兩個人在房中各自遞了一杯交歡酒,親事就成了。 竹山飲至天晚回家 。
原文 12 一日,安排了一席酒餚,備下三兩銀子,使馮媽媽請過竹山來相謝。 蔣竹山自從與婦人看病,懷覬覦之心已非一日。一聞其請,即具服而往。 延之中堂,婦人盛妝出見,道了萬福,茶湯兩換,請入房中。 酒餚已陳,麝蘭香藹。小丫鬟繡春在旁,描金盤內托出三兩白金。 婦人高擎玉盞,向前施禮,說道:「前日,奴家心中不好,蒙賜良劑,服之見效。 今粗治了一杯水酒,請過先生來知謝知謝。」 竹山道:「此是學生分內之事,理當措置,何必計較!」 因見三兩謝禮,說道:「這個學生怎麼敢領?」 婦人道:「些須微意,不成禮數,萬望先生笑納。」 辭讓了半日,竹山方纔收了。婦人遞酒,安下坐次。 飲過三巡,竹山偷眼睃視婦人,粉妝玉琢,嬌艷驚人,先用言以挑之, 因道:「學生不敢動問,娘子青春幾何?」 婦人道:「奴虛度二十四歲。」 竹山道:「似娘子這等妙年,生長深閨,處於富足,何事不遂,而前日有此鬱結不足之病?」 婦人聽了,微笑道:「不瞞先生,奴因拙夫棄世,家事蕭條,獨自一身,憂愁思慮,何得無病!」 竹山道:「原來娘子夫主歿了。多少時了?」 婦人道:「拙夫從去歲十一月得傷寒病死了,今已八個月。」 竹山道:「曾吃誰的藥來?」婦人道:「大街上胡先生。」 竹山道:「是那東街上劉太監房子住的胡鬼嘴兒?他又不是我太醫院出身,知道甚麼脈,娘子怎的請他?」 婦人道:「也是因街坊上人薦舉請他來看。還是拙夫沒命,不乾他事。」 竹山又道:「娘子也還有子女沒有?」婦人道:「兒女俱無。」 竹山道:「可惜娘子這般青春妙齡之際,獨自孀居,又無所出,何不尋其別進之路? 甘為幽悶,豈不生病!」婦人道:「奴近日也講著親事,早晚過門。」 竹山便道:「動問娘子與何人作親?」婦人道:「是縣前開生藥鋪西門大官人。」 竹山聽了道:「苦哉,苦哉!娘子因何嫁他?學生常在他家看病,最知詳細。 此人專在縣中包攬說事,廣放私債,販賣人口,家中丫頭不算, 大小五六個老婆,著緊打倘棍兒,稍不中意,就令媒人領出賣了。 就是打老婆的班頭,坑婦女的領袖。娘子早是對我說,不然進入他家, 如飛蛾投火一般,坑你上不上,下不下,那時悔之晚矣。 況近日他親家那邊為事乾連,在家躲避不出,房子蓋的半落不合的,都丟下了。 東京關下文書,坐落府縣拿人。到明日他蓋這房子,多是入官抄沒的數兒。 娘子沒來由嫁他做甚?」一篇話把婦人說的閉口無言。 況且許多東西丟在他家,尋思半晌,暗中跌腳: 「嗔怪道一替兩替請著他不來,他家中為事哩!」又見竹山語言活動,一團謙恭: 「奴明日若嫁得恁樣個人也罷了,不知他有妻室沒有?」 因說道:「既蒙先生指教,奴家感戴不淺,倘有甚相知人家,舉保來說,奴無有個不依之理。」 竹山乘機請問:「不知要何等樣人家?學生打聽的實,好來這裡說。」 婦人道:「人家到也不論大小,只要象先生這般人物的。」 這蔣竹山不聽便罷,聽了此言,歡喜的滿心癢,不知搔處,慌忙走下席來,雙膝跪下告道: 「不瞞娘子說,學生內幃失助,中饋乏人,鰥居已久,子息全無。倘蒙娘子垂憐, 肯結秦晉之緣,足稱平生之願。學生雖銜環結草,不敢有忘。」 婦人笑笑,以手攜之,說道:「且請起,未審先生鰥居幾時?貴庚多少? 既要做親,須得要個保山來說,方成禮數。」 竹山又跪下哀告道:「學生行年二十九歲,正月二十七日卯時建生, 不幸去年荊妻已故,家緣貧乏,實出寒微。今既蒙金諾之言,何用冰人之講。」 婦人笑道:「你既無錢,我這裡有個媽媽姓馮,拉他做個媒證。 也不消你行聘,擇個吉日良時,招你進來,入門為贅。你意下若何?」 這蔣竹山連忙倒身下拜:「娘子就如同學生重生父母,再長爹娘。夙世有緣,三生大幸矣!」 一面兩個在房中各遞了一杯交歡酒,已成其親事。竹山飲至天晚回家。
第十五段 李瓶兒這裡與馮媽媽商議說: 「西門慶這樣為事,吉凶難保。 況且我這邊沒人,出了一場事,險些沒了性命。 現在的辦法,不如把這位先生招他進來,有何不可?」 到第二天,就使馮媽媽遞信過去,擇六月十八日大好日子, 把蔣竹山倒踏門招進來,成了夫妻。 過了三天,婦人湊了三百兩銀子, 與竹山打開兩間門面,店內煥然一新。 剛開始往人家看病只是走路,後來買了一匹驢子騎著, 在街上往來,這裡就不再多說了 。 正是: 一窪死水全無浪,也有春風擺動時 。
原文 13 婦人這裡與馮媽媽商議說:「西門慶如此這般為事,吉凶難保。況且奴家這邊沒人, 不好了一場,險不喪了性命。為今之計,不如把這位先生招他進來,有何不可?」 到次日,就使馮媽媽遞信過去,擇六月十八日大好日子,把蔣竹山倒踏門招進來,成其夫妻。 過了三日,婦人湊了三百兩銀子,與竹山打開兩間門面,店內煥然一新。 初時往人家看病只是走,後來買了一匹驢兒騎著,在街上往來,不在話下。 正是: 一窪死水全無浪,也有春風擺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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