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十六
勉鈴
第一段
這首詩說:
傾國傾城的美人別懷疑,巫山巫雲的夢也痴迷。
美人的深情消磨了駿馬的骨頭,
金蘭的薄情卻愛惜著女人的眉毛。
在溫柔鄉裡精神健壯,
在風月場中姿態奇特。
鄉下人不知道春天的寂靜,
這千金小姐今晚為何徘徊。
原文
1
詩曰:
傾城傾國莫相疑,巫水巫雲夢亦痴。
紅粉情多銷駿骨,金蘭誼薄惜蛾眉。
溫柔鄉裡精神健,窈窕風前意態奇。
村子不知春寂寂,千金此夕故踟躕。
第二段
話說那天西門慶離開妓院,玳安跟著馬,
徑直來到獅子街李瓶兒家,
見大門關著,就知道客人和轎子都回家了。
玳安叫馮媽媽開了門,西門慶進來。
李瓶兒在大廳點著蠟燭,頭上戴著花冠,
穿著素淨的衣服,正倚著門簾盼望。
見西門慶來,忙邁著小步,輕提裙子,下階梯迎接,笑道:
「你早來一會兒,她三娘、五娘還在這裡,剛才才走了。
今天她大娘走得早,說你不在家。你跑到哪裡去了?」
西門慶說:「今天我和應二哥、謝子純早上看燈,
從你家門口經過。沒想到又撞見兩個朋友,
拉著我去妓院,鬧到這麼晚。
我怕你這裡等我,小廝去時,叫我假裝上廁所,從後門跑了。
不然一定會被他們纏住,休想能來得了。」
李瓶兒說:
「剛才多謝你送來厚禮。
她們娘子又不肯多坐,只說家裡沒人,讓我很不好意思。」
於是重新倒滿酒,再擺上好菜,
在大廳把花燈都點上,放下暖簾。
金爐裡添著炭火,香爐裡燃著龍涎香。
李瓶兒遞酒給西門慶,磕下頭去說道:
「我老公已故,舉目無親。今天這杯酒,只求官人替我作個主,
不要嫌我醜陋,我情願為官人鋪床疊被,跟各位娘子當姊妹,
我自己心甘情願。不知道官人你怎麼想?」
說著眼淚流了下來。
西門慶一手接酒,一手拉著她說:
「你快起來。既然你這麼愛我,我西門慶銘記於心。
等你孝服期滿,我自有安排,不用你操心。
今天是你生日,我們且喝酒。」
西門慶喝完,也倒滿一杯回敬。李瓶兒喝完,坐下。
馮媽媽專門在廚房裡忙活。
過了一會兒,端上麵來吃。
西門慶問道:「今天唱曲的是哪兩個?」
李瓶兒說:
「今天是董嬌兒、韓金釧兒兩個。
傍晚,送他三娘、五娘回家討花兒去了。」
兩人在席上交杯換盞喝酒,繡春、迎春兩個在旁斟酒夾菜伺候。
只見玳安上來,給李瓶兒磕頭祝壽。
李瓶兒連忙起身回了個萬福禮,
吩咐迎春叫老馮到廚房看壽麵點心下飯,
拿一壺酒給玳安吃。
西門慶吩咐:「吃了早點回家吧。」
李瓶兒說:「回家後,你娘問起,別說你爹在這裡。」
玳安說:
「小的知道了,就說爹在裡邊過夜。
明天早上再來接爹就是了。」
西門慶點了點頭,當下把李瓶兒高興得不得了,說道:
「好一個乖孩子,一眼就懂了。」
又叫迎春拿二錢銀子給他過節買瓜子吃:
「明天你拿個鞋樣來,我替你做雙好鞋穿。」
那個玳安連忙磕頭說:「小的怎麼敢?」
走到下面吃了酒飯,帶馬出門。
馮媽媽把大門關上。
原文
2
話說當日西門慶出離院門,玳安跟馬,逕到獅子街李瓶兒家,
見大門關著,就知堂客轎子家去了。
玳安叫馮媽媽開了門,西門慶進來。
李瓶兒在堂中秉燭,花冠齊整,素服輕盈,正倚簾櫳盼望。
見西門慶來,忙移蓮步,款促湘裙,下階迎接,笑道:
「你早來些兒,他三娘、五娘還在這裡,只剛纔起身去了。
今日他大娘去的早,說你不在家。那裡去了?」
西門慶道:「今日我和應二哥、謝子純早晨看燈,
打你門首過去來。不想又撞見兩個朋友,拉去院里,撞到這咱晚。
我恐怕你這裡等候,小廝去時,教我推凈手,打後門跑了。
不然必吃他們掛住了,休想來的成。」
李瓶兒道:
「適間多謝你重禮。他娘們又不肯坐,只說家裡沒人,教奴到沒意思的。」
於是重篩美酒,再整佳餚,堂中把花燈都點上,放下暖簾來。
金爐添獸炭,寶篆爇龍涎。婦人遞酒與西門慶,磕下頭去說道:
「拙夫已故,舉眼無親。今日此杯酒,只靠官人與奴作個主兒,
休要嫌奴醜陋,奴情願與官人鋪床疊被,與眾位娘子作個姊妹,
奴自己甘心。不知官人心下如何?」說著滿眼淚落。
西門慶一手接酒,一手扯他道:
「你請起來。既蒙你厚愛,我西門慶銘刻於心。
待你孝服滿時,我自有處,不勞你費心。
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咱每且吃酒。」
西門慶吃畢,亦滿斟一杯回奉。婦人吃畢,安席坐下。
馮媽媽單管廚下。
須臾,拿面上來吃。西門慶因問道:「今日唱的是那兩個?」
李瓶兒道:「今日是董嬌兒、韓金釧兒兩個。
臨晚,送他三娘、五娘家中討花兒去了。」
兩個在席上交杯換盞飲酒,繡春、迎春兩個在旁斟酒下菜伏侍。
只見玳安上來,與李瓶兒磕頭拜壽。
李瓶兒連忙起身還了個萬福,吩咐迎春教老馮廚下看壽麵點心下飯,
拿一壺酒與玳安吃。西門慶吩咐:「吃了早些回家去罷。」
李瓶兒道:「到家裡,你娘問,休說你爹在這裡。」
玳安道:「小的知道,只說爹在裡邊過夜。明日早來接爹就是了。」
西門慶點了點頭兒,當下把李瓶兒喜歡的要不的,說道:
「好個乖孩子,眼裡說話。」又叫迎春拿二錢銀子與他節間買瓜子兒嗑:
「明日你拿個樣兒來,我替你做雙好鞋兒穿。」
那玳安連忙磕頭說:「小的怎敢?」走到下邊吃了酒飯,帶馬出門。
馮媽媽把大門關上了拴。
第三段
李瓶兒和西門慶猜拳吃了一會兒,
又拿了一副三十二張的象牙牌,
桌上鋪著紅色的桌布,兩人抹牌喝酒。
吃了一會兒,吩咐迎春房裡點燈。
原來花子虛死了,迎春、繡春都已經被西門慶玩過了,
因此什麼事都不避諱,叫她們收拾床鋪,拿零食美酒。
又在床上紫色的錦帳裡,李瓶兒露著雪白的身體,
西門慶肩並著肩,身體挨著身體。
兩人看牌,拿著大杯子喝酒。
西門慶問道:「你那邊房子什麼時候蓋?」
西門慶說:
「先等到二月動工,把你這邊一所都打開,
跟那邊的花園連在一起。
前面蓋一個假山涼亭,花園玩樂。後面還要蓋三間遊樂樓。」
李瓶兒指著說:
「我這床後的茶葉箱內,還藏著三四十斤沉香、
二百斤白蠟、兩罐子水銀、八十斤胡椒。
你明天都搬出來, 替我賣了換銀子,拿去蓋房子。
如果你不嫌我醜陋,回家好歹跟你大娘說,我情願跟她們當姊妹,
隨便把我算第幾個也沒關係。親愛的,我捨不得你。」
說著,眼淚紛紛地流了下來。
西門慶忙拿手帕替她擦拭,
說道:
「你的情意,我都懂了。
等你這邊孝服期滿,我那邊房子蓋好了才好。
不然娶你過去,沒有地方住。」
李瓶兒說:
「既然你真心想娶我,早點把我的房子蓋好。
娶我過去,到你家住一天,死也甘心。
省得我在這裡度日如年。」
西門慶說:「你的話,我知道了。」
李瓶兒說:
「不然的話,我燒了靈位,先搬到五娘那邊住兩天。
等你蓋好新房子,再搬也不遲。
你一定要回家跟五娘說,我等你的回話。
這個三月初十,是他死後一百天,我好念經燒靈。」
西門慶答應,跟李瓶兒過了一夜。
原文
3
李瓶兒同西門慶猜枚吃了一回,又拿一副三十二扇象牙牌兒,
桌上鋪茜紅苫條,兩個抹牌飲酒。吃一回,吩咐迎春房裡秉燭。
原來花子虛死了,迎春、繡春都已被西門慶耍了,
以此凡事不避,教他收拾鋪床,拿果盒杯酒。
又在床上紫錦帳里,婦人露著粉般身子,西門慶香肩相並,玉體廝挨。
兩個看牌,拿大鐘飲酒。
因問西門慶:「你那邊房子幾時收拾?」
西門慶道:「且待二月間興工,連你這邊一所通身打開,
與那邊花園取齊。前邊起蓋個山子捲棚,花園耍子。後邊還蓋三間玩花樓。」
婦人因指道:「奴這床後茶葉箱內,還藏三四十斤沉香、
二百斤白蠟、兩罐子水銀、八十斤胡椒。你明日都搬出來,
替我賣了銀子,湊著你蓋房子使。你若不嫌奴醜陋,
到家好歹對大娘說,奴情願與娘們做個姊妹,
隨問把我做第幾個也罷。親親,奴舍不的你。」
說著,眼淚紛紛的落將下來。西門慶忙把汗巾兒抹拭,說道:
「你的情意,我已盡知。待你這邊孝服滿,我那邊房子蓋了才好。
不然娶你過去,沒有住房。」
婦人道:「既有實心娶奴家去,到明日好歹把奴的房蓋的與他五娘在一處,
奴舍不的他好個人兒,與後邊孟家三娘,見了奴且親熱。
兩個天生的打扮,也不象兩個姊妹,只象一個娘兒生的一般。
惟有他大娘性兒不是好的,快眉眼裡掃人。」
西門慶說道:「俺吳家的這個拙荊,他到是好性兒哩。不然手下怎生容得這些人?
明日這邊與那邊一樣,蓋三間樓與你居住,安兩個角門兒出入。
你心下如何?」婦人道:「我的哥哥,這等才可奴的意!」
於是兩個顛鸞倒鳳,淫慾無度。狂到四更時分,方纔就寢。
枕上並肩交股,直睡到次日飯時不起來。
第四段
李瓶兒不梳頭,迎春拿進粥來,
只陪著西門慶吃了半碗粥,又拿酒來,兩人又喝。
原來李瓶兒很會馬背式,叫西門慶坐在枕頭上,
她自己倒著往來自動。
兩個人正在快樂的時候,
只見玳安兒外邊打門,騎馬來接。
西門慶喚他在窗下問他話 。
玳安說:
「家中有三個川廣來的客人,在家中坐著。
有許多細貨要賒賣給傅二叔,只要一百兩銀子押合同,
約八月中找齊銀子。大娘使小的來請爹回家處理這件事。」
西門慶道:「你沒說我在這裡?」
玳安道:「小的只說爹在桂姨家,沒說在這裡。」
西門慶道:
「你這個不識相的傢伙!
叫傅二叔打發他們便了,又來請我做甚麼?」
玳安道:
「傅二叔講了,客人不肯,一定要等爹去,才能批合同。」
李瓶兒道:
「既然家裡使孩子來請,買賣要緊,你不去,惹得大娘不怪罪嗎?」
西門慶道:
「你不知道,那些該死的傢伙,如果行情不好,
貨物沒地方賣,才會上門賣給人。
如果行情好,他就神氣了。
整個清河縣,除了我家鋪子大,發貨多,
隨便甚麼時候,不怕他不來找我。」
李瓶兒道:
「做生意不跟賺錢的機會過不去,你就聽我的,
回家打發了再來。以後的日子多得像柳葉兒一樣。」
西門慶於是依李瓶兒的話,慢慢起來,梳頭洗臉,
戴上網巾,穿上衣服。
李瓶兒收拾飯給他吃了,西門慶一直帶著眼罩,騎馬回家 。
原文
4
婦人且不梳頭,迎春拿進粥來,只陪著西門慶吃了半盞粥兒,
又拿酒來,二人又吃。原來李瓶兒好馬爬著,
教西門慶坐在枕上,他倒插花往來自動。
兩個正在美處,只見玳安兒外邊打門,騎馬來接。
西門慶喚他在窗下問他話。玳安說:「
家中有三個川廣客人,在家中坐著。有許多細貨要科兌與傅二叔,
只要一百兩銀子押合同,約八月中找完銀子。
大娘使小的來請爹家去理會此事。」
西門慶道:「你沒說我在這裡?」
玳安道:「小的只說爹在桂姨家,沒說在這裡。」
西門慶道:「你看不曉事!教傅二叔打發他便了,又來請我怎的?」
玳安道:「傅二叔講來,客人不肯,直等爹去,方纔批合同。」
李瓶兒道:「既是家中使孩子來請,買賣要緊,
你不去,惹的大娘不怪麼?」
西門慶道:「你不知,賊蠻奴才,行市遲,貨物沒處發兌,
才上門脫與人。若快時,他就張致了。滿清河縣,
除了我家鋪子大,發貨多,隨問多少時,不怕他不來尋我。」
婦人道:「買賣不與道路為仇,只依奴到家打發了再來。往後日子多如柳葉兒哩。」
西門慶於是依李瓶兒之言,慢慢起來,梳頭凈面,戴網巾,穿衣服。
李瓶兒收拾飯與他吃了,西門慶一直帶著個眼紗,騎馬來家。
第五段
鋪子裡有四五個客人,等候秤貨兌銀。
西門慶批了合同,打發他們去了。
他走到潘金蓮房中,金蓮便問:
「你昨天跑到哪裡去了?老實說便罷,不然我就鬧得天翻地覆。」
西門慶道:
「你們都在花家吃酒,我和他們在燈市裡走了走,
就同往裡邊吃酒,過了一夜。今天小廝接我才回家。」
金蓮道:
「我知道小廝去接,那妓院裡有你的魂兒?
得了吧,你這負心賊,還騙我哩!
那個淫婦昨天打發我們走了,弄神弄鬼的。
晚上叫了你去,做了一整夜,做夠了才放你回來。
玳安這個該死的奴才,從小就習慣了,
對著他大娘是一樣話,對著我又是一樣話。
先是他回馬來家,他大娘問他:
『你爹怎麼不來?在誰家吃酒哩?』
他回說:
『和傅二叔眾人看了燈回來,
都在妓院李桂姨家吃酒,叫我明早接去哩。』
後來我叫了他來問,他笑著不說話。
問急了,才說:『爹在獅子街花二娘那裡哩!』
這該死的奴才,他怎麼就知道我和你一心一意!
想必你叫他說來的。」
西門慶道:「我哪裡教他?」
於是隱瞞不住,
才把李瓶兒「晚上請我去那裡,給我遞酒,說空過了你們來了。
又哭哭啼啼告訴我說,她沒人手,
後半夜空,晚上害怕,一心要我娶她。
問我什麼時候要整修房子。
她還有些香燭細貨,也值幾百兩銀子,叫我找經紀,替她賣了。
銀子叫我收著,湊著蓋房子。
趕緊蓋,她要和你住在一起,和你做個姊妹,只怕你不肯。」
金蓮道:
「我也不多佔一個地方在這裡,我巴不得她來,總比沒有好。
我這裡也空落落的,得他來跟老娘作伴。
自古船多不礙港,車多不礙路,
我又不肯招她,當初那個怎麼招我來?
哪裡有甚麼分不分的?倒只怕人心不似奴心。
你還問問大姐姐去。」
西門慶道:「雖然是這麼說,她孝服還沒滿呢。」
說畢,婦人與西門慶脫白綾襖,袖子裡滑浪一聲掉出個東西來,
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像彈珠那麼大,
認了半天,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
只見:
原來是番兵的出品,遇到識貨的人,轉賣到了京城 。
身軀雖小,內部卻很靈巧 。
一經人輕輕一借力,就能輾轉作蟬鳴 。
能讓佳人心裡發顫,也能助長男人的威風 。
號稱金面勇先鋒 。
戰功第一,揚名勉子鈴 。
原文
5
鋪子里有四五個客人,等候秤貨兌銀。
批了合同,打發去了。走到潘金蓮房中,金蓮便問:
「你昨日往那裡去來?實說便罷,不然我就嚷的塵鄧鄧的。」
西門慶道:「你們都在花家吃酒,我和他們燈市裡走了走,
就同往裡邊吃酒,過一夜。今日小廝接我方纔來家。」
金蓮道:「我知小廝去接,那院里有你魂兒?
罷麼,賊負心,你還哄我哩!那淫婦昨日打發俺們來了,
弄神弄鬼的。晚夕叫了你去,㒲搗了一夜,㒲搗的了,才放來了。
玳安這賊囚根子,久慣兒牢成,對著他大娘又一樣話兒,對著我又是一樣話兒。
先是他回馬來家,他大娘問他:『你爹怎的不來?在誰家吃酒哩?』
他回說:『和傅二叔眾人看了燈回來,都在院里李桂姨家吃酒,叫我明早接去哩。」
落後我叫了問他,他笑不言語。問的急了,才說:『爹在獅子街花二娘那裡哩!』
賊囚根,他怎的就知我和你一心一話!想必你叫他說來。」
西門慶道:「我那裡教他?」於是隱瞞不住,
方纔把李瓶兒「晚夕請我去到那裡,與我遞酒,說空過你們來了。
又哭哭啼啼告訴我說,他沒人手,後半截空,
晚夕害怕,一心要教我娶他。問幾時收拾這房子。
他還有些香燭細貨,也值幾百兩銀子,教我會經紀,替他打發。
銀子教我收,湊著蓋房子。上緊修蓋,他要和你一處住,與你做個姊妹,恐怕你不肯。」
婦人道:「我也不多著個影兒在這裡,巴不的來總好。
我這裡也空落落的,得他來與老娘做伴兒。自古舡多不礙港,
車多不礙路,我不肯招他,當初那個怎麼招我來?攙奴甚麼分兒也怎的?
倒只怕人心不似奴心。你還問聲大姐姐去。」
西門慶道:「雖故是恁說,他孝服未滿哩。」說畢,婦人與西門慶脫白綾襖,
袖子里滑浪一聲掉出個物件兒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彈子大,認了半日,竟不知甚麼東西。
但見:
原是番兵出產,逢人薦轉在京。
身軀小內玲瓏。得人輕借力,輾轉作蟬鳴。
解使佳人心顫,慣能助腎威風。
號稱金面勇先鋒。
戰降功第一,揚名勉子鈴。
第六段
婦人認了半天,問道:「是什麼東西?怎麼搞得人半邊胳膊都麻了?」
西門慶笑道:
「這東西你就不懂了,名叫勉鈴,
從南方勉甸國來的。好的也值四五兩銀子。」
婦人道:「這東西用在哪裡?」
西門慶道:「先把他放進爐內,然後行房事,妙不可言。」
婦人道:「你跟李瓶兒也用過?」
西門慶於是把晚上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得金蓮淫心大起,兩個人白天就掩上房門,脫衣上床交歡 。
正是:
不知子晉為何事,才學吹簫便作仙。
原文
婦人認了半日,問道:「是甚麼東西兒?怎和把人半邊胳膊都麻了?」
西門慶笑道:「這物件你就不知道了,名喚做勉鈴,南方勉甸國出來的。
好的也值四五兩銀子。」婦人道:「此物使到那裡?」
西門慶道:「先把他放入爐內,然後行事,妙不可言。」
婦人道:「你與李瓶兒也乾來?」西門慶於是把晚間之事,從頭告訴一遍。
說得金蓮淫心頓起,兩個白日里掩上房門,解衣上床交歡。
正是:
不知子晉緣何事,才學吹簫便作仙。
第七段
閒話少說。
有一天西門慶會了經紀人,把李瓶兒的香燭等物,
都秤了斤兩,一共賣了三百八十兩銀子。
李瓶兒只留下一百八十兩當作生活費,
其餘都交給西門慶收著,湊著蓋房用。
西門慶找陰陽先生選定二月初八日興土動工。
將五百兩銀子委託給大家人
來招和主管賁四,負責運送磚瓦木石,
管理工人,記帳。
這個賁四名叫賁第傳,年紀輕,長得輕浮囂張,
百般能幹,百般機巧。
他原來是內相勤兒的出身,因為不守本分,被趕了出來。
剛開始跟著人做兄弟,後來投靠到大戶人家做家人,
把人家的奶媽拐出來做了老婆,卻在故衣行做經紀。
琵琶簫管都會。
西門慶見他這麼有本事,常常照顧他在生藥鋪中秤貨討錢用。
所以凡是大小事情,都少不了他 。
當天賁四、來招督管各個工匠開始動工。
先拆毀花家那邊的舊房,打開牆垣,築起地基,
蓋起捲棚假山、各個亭臺玩耍的地方。
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就不多說了 。
原文
7
話休饒舌。一日西門慶會了經紀,把李瓶兒的香蠟等物,
都秤了斤兩,共賣了三百八十兩銀子。
李瓶兒只留下一百八十兩盤纏,其餘都付與西門慶收了,湊著蓋房使。
教陰陽擇用二月初八日興土動工。將五百兩銀子委付大家人來招並主管賁四,
卸磚瓦木石,管工計帳。這賁四名喚賁第傳,年少生的浮浪囂虛,百能百巧。
原是內相勤兒出身,因不守本分,被趕出來。
初時跟著人做兄弟,次後投入大人家做家人,
把人家奶子拐出來做了渾家,卻在故衣行做經紀。
琵琶簫管都會。西門慶見他這般本事,常照管他在生藥鋪中秤貨討人錢使。
以此凡大小事情,少他不得。當日賁四、來招督管各作匠人興工。
先拆毀花家那邊舊房,打開牆垣,築起地腳,蓋起捲棚山子、各亭台耍子去處。
非止一日,不必盡說。
第八段
光陰迅速,日月如梭。
西門慶蓋花園,約一個多月。
卻是三月上旬,正是花子虛百日。
李瓶兒預先請過西門慶去,和他商量,要把花子虛的靈燒了:
「房子要賣的賣,賣不掉的,你派人來看守。
你早點把我娶過去吧!隨便把我當第幾個,
我情願服侍你鋪床疊被。」
說著淚如雨下 。
西門慶道:
「你別煩惱。我這話對房下和潘五姐也說過了,
等我給你把房子蓋完,那時你孝服也快滿了,
娶你過門不遲。」
李瓶兒道:
「你既然有真心娶我,先早點把我房子的事弄好。
娶我過去,到你家住一日,
死也甘心。省得我這裡度日如年。」
西門慶道:「你的話,我知道了。」
李瓶兒道:
「不然的話,我燒了靈,先搬到五娘那邊住兩天。
等你的新房子蓋好了,搬過去也不遲。
你好歹回家跟五娘說,我還等你的話。
這三月初十日,是他百日,我好念經燒靈。」
西門慶應允,和婦人歇了一夜 。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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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迅速,日月如梭。西門慶起蓋花園,約個月有餘。
卻是三月上旬,乃花子虛百日。
李瓶兒預先請過西門慶去,和他計議,要把花子虛靈燒了:
「房子賣的賣,不的,你著人來看守。你早把奴娶過去罷!
隨你把奴作第幾個,奴情願伏侍你鋪床疊被。」說著淚如雨下。
西門慶道:「你休煩惱。我這話對房下和潘五姐也說過了,
直待與你把房蓋完,那時你孝服將滿,娶你過門不遲。」
李瓶兒道:「你既有真心娶奴,先早把奴房攛掇蓋了。
娶過奴去,到你家住一日,死也甘心。省得奴在這裡度日如年。」
西門慶道:「你的話,我知道了。」
李瓶兒道:「再不的,我燒了靈,先搬在五娘那邊住兩日。
等你蓋了新房子,搬移不遲。你好歹到家和五娘說,我還等你的話。
這三月初十日,是他百日,我好念經燒靈。」
西門慶應諾,與婦人歇了一夜。
第九段
到了第二天回家,一五一十對潘金蓮說了 。
金蓮道:
「這當然好啊!我巴不得騰兩間房給她住。
你還問問大姐姐去。我才懶得管這些閒事。自古河水不洗船。」
西門慶徑直走到月娘房裡來,月娘正在梳頭。
西門慶把李瓶兒要嫁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
月娘道:
「你不好娶她的。
第一件,她孝服沒滿;
第二件,你當初和他男子漢是朋友;
第三件,你又和他老婆有關係,
買了她房子,收著她寄放的許多東西。
俗話說:機兒不快梭兒快。
我聽人說,他家房族中的花大是個刁徒潑皮。
萬一突然有些風聲,倒沒事找事,惹虱子頭上搔。
我說的是好話。你聽不聽隨便你!」
這幾句說得西門慶閉口無言。他走出前廳來,坐在椅子上沉思 。
又不好回李瓶兒的話,又不好不去。
想了半天,還是回到金蓮房裡來 。
金蓮問道:「大姐姐怎麼說?」
西門慶把月娘的話告訴了一遍 。
金蓮道:
「大姐姐說的也是。
你又買了他房子,又娶他老婆,
當初又和他漢子是朋友,既然是朋友,
沒一點情面也有點情面,這樣做會讓人家看不起 。
西門慶道:
「這也就算了。
到只怕那個花大沒有什麼可以找碴的,
知道挾持她孝服未滿,在中間胡搞。
怎麼處理?我現在又不好回她。」
金蓮道:
「呸!有什麼難辦的事?你到那裡只說:
『我回家對五娘說了,她的樓上堆著許多藥材
,你的東西過去沒地方堆放,不如再寬限一些時間,
你這邊房子也蓋得差不多了,催促工匠早些裝修油漆好,
你這裡孝服也快滿了。
到那時娶你過去,不是更齊備嗎?
也比搬到五娘樓上,葷不葷,素不素,
擠在一塊像甚麼樣子!』保證她也會同意的。」
原文
9
到次日來家,一五一十對潘金蓮說了。
金蓮道:「可知好哩!奴巴不的騰兩間房與他住。你還問聲大姐姐去。我落得河水不洗船。」
西門慶一直走到月娘房裡來,月娘正梳頭。
西門慶把李瓶兒要嫁一節,從頭至尾說一遍。
月娘道:「你不好娶他的。
他頭一件,孝服不滿;
第二件,你當初和他男子漢相交;
第三件,你又和他老婆有連手,買了他房子,收著他寄放的許多東西。
常言:機兒不快梭兒快。我聞得人說,他家房族中花大是個刁徒潑皮。
倘一時有些聲口,倒沒的惹虱子頭上搔。
奴說的是好話。趙錢孫李,你依不依隨你!」
幾句說的西門慶閉口無言。走出前廳來,坐在椅子上沉吟:
又不好回李瓶兒話,又不好不去的。尋思了半日,還進入金蓮房裡來。
金蓮問道:「大姐姐怎麼說?」西門慶把月娘的話告訴了一遍。
金蓮道:「大姐姐說的也是。你又買了他房子,又娶他老婆,
當初又與他漢子相交,既做朋友,沒絲也有寸,交官兒也看喬了。」
西門慶道:「這個也罷了。到只怕花大那廝沒圈子跳,
知道挾制他孝服不滿,在中間鬼渾。怎生計較?我如今又不好回他的。」
金蓮道:「呸!有甚難處的事?你到那裡只說:
『我到家對五娘說來,他的樓上堆著許多藥料,你這傢伙去到那裡沒處堆放,
亦發再寬待些時,你這邊房子也七八蓋了,攛掇匠人早些裝修油漆停當,你這裡孝服也將滿。
那裡娶你過去,卻不齊備些。強似搬在五娘樓上,
葷不葷,素不素,擠在一處甚麼樣子!』管情他也罷了。」
第十段
西門慶聽了非常高興,哪裡等得了,就走到李瓶兒家 。
李瓶兒便問:「說的事情怎麼樣了?」
西門慶道:
「五娘說,乾脆等把你的新房子油漆好,你再搬去也不遲。
現在她那邊樓上,堆得亂七八糟的,你這些東西過去哪裡堆放?
還有一件事,只怕你家大伯子說你孝服未滿,怎麼辦?」
婦人道:
「他不敢管我的事。
別說各自吃飯,各自穿衣,
當初當官寫了分家單,已經斷得一乾二淨了。
只說我先嫁由我爹娘,後嫁由我自己。
俗話說:嫂叔不通問,大伯管不著我私下的事。
我現在過得不好,他顧不了我。
他但若敢放個屁,我教那該死的花子坐著死不敢睡著死。
大官人你放心,他不敢惹我。」
因問:「你這房子,也得幾時才能整理完畢?」
西門慶道:
「我現在吩咐工匠,先替你蓋出這三間樓來,
等到油漆了,也差不多到五月頭了。」
婦人道:「我的哥哥,你上緊一些。我情願等到那時候也罷。」
說完,丫鬟擺上酒,兩個人歡樂飲酒過夜。
西門慶從此以後,沒三五日不來,
這些細節就不必多說了 。
第十一段
光陰迅速,西門慶家中已經蓋了兩個月的房屋 。
三間玩花樓,裝修將要完成,只剩下捲棚還沒安上柱石。
有一天,是五月蕤賓時節,
正是家家戶戶門上插艾草,處處門口掛靈符的時候 。
第十二段
李瓶兒準備了一桌酒,請西門慶過來,
一來是為了端午節,二來是為了商量過門的事 。
他們決定五月十五日,先請和尚念經燒靈,
然後西門慶這邊選擇吉日娶李瓶兒過門 。
西門慶因問李瓶兒道:
「你燒靈那日,花大、花三、花四請不請?」
婦人道:
「我每人給一張帖子,隨他來不來!」
當下商議已定,單等五月十五日,
李瓶兒請了報恩寺十二個和尚,在家念經除靈 。
原文
10
西門慶聽言大喜,那裡等的時分,就走到李瓶兒家。
婦人便問:「所言之事如何?」
西門慶道:「五娘說來,一發等收拾油漆你新房子,你搬去不遲。
如今他那邊樓上,堆的破零零的,你這些東西過去那裡堆放?
還有一件打攪,只怕你家大伯子說你孝服不滿,如之奈何?」
婦人道:「他不敢管我的事。休說各衣另飯,當官寫立分單,已倒斷開了,
只我先嫁由爹娘,後嫁由自己。常言:嫂叔不通問,大伯管不的我暗地裡事。
我如今見過不的日子,他顧不的我。他但若放出個屁來,我教那賊花子坐著死不敢睡著死。
大官人你放心,他不敢惹我。」因問:「你這房子,也得幾時方收拾完備?」
西門慶道:「我如今吩咐匠人,先替你蓋出這三間樓來,及至油漆了,也到五月頭上。」
婦人道:「我的哥哥,你上緊些。奴情願等到那時候也罷。」說畢,
丫鬟擺上酒,兩個歡娛飲酒過夜。西門慶自此,沒三五日不來,俱不必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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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迅速,西門慶家中已蓋了兩月房屋。
三間玩花樓,裝修將完,只少捲棚還未安磉。一日,五月蕤賓時節,
正是:
家家門插艾葉,處處戶掛靈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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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瓶兒治了一席酒,請過西門慶來,一者解粽,二者商議過門之事。
擇五月十五日,先請僧人念經燒靈,然後西門慶這邊擇娶婦人過門。
西門慶因問李瓶兒道:「你燒靈那日,花大、花三、花四請他不請?」
婦人道:「我每人把個帖子,隨他來不來!」
當下計議已定,單等五月十五日,婦人請了報恩寺十二眾僧人,在家念經除靈。
第十三段
西門慶那天封了三錢銀子當作人情,給應伯爵做生日。
早晨拿了五兩銀子給玳安,
叫他買辦置酒,晚上與李瓶兒除服。
卻叫平安、畫童兩個跟馬,約下午時分,往應伯爵家來。
那日在席上的謝希大、祝實念、孫天化、
吳典恩、雲理守、常峙節,
連新加入的賁第傳十個朋友,一個都沒少。
又叫了兩個小戲子彈唱。
遞完酒,上座的時候,西門慶叫過兩個小戲子,
認得頭一個是吳銀兒的兄弟,名叫吳惠 。
另一個不認得,跪下說道:「小的是鄭愛香兒的哥哥,叫鄭奉。」
西門慶坐首席,每人賞了二錢銀子 。
吃到傍晚時分,只見玳安牽馬來接,
向西門慶耳邊悄悄說道:「二娘請爹早些去。」
西門慶給了他一個眼色,就往下走 。
被應伯爵叫住問道:
「賊狗骨頭!你過來老實說。
要是不老實,我把你小耳朵擰過一邊去,
你應爹一年有幾個生日?
這麼大白天就牽馬來,到底是誰使你來的?
或者是你家哪個娘使你來的?或者是裡邊十八子那裡?
你要是不說,過一百年我也不給你這個小狗禿兒娶老婆。」
玳安只說道:
「委實沒人使小的。
小的只怕晚上天黑,爹要早點動身,才牽馬來伺候。」
應伯爵纏了他一回,見不說,便道:
「你不說,我明天打聽出來,跟你這個小油嘴兒算帳。」
於是又斟了一杯酒,拿了半碟點心,與玳安到下邊吃去。
第十四段
過了一會兒,西門慶下來更衣,
叫玳安到僻靜處問他話:「今天花家有誰來?」
玳安道:
「花三往鄉裡去了。花四家裡害眼,都沒人來。
只有花大家兩口子來。
吃了一天齋飯,他丈夫先回家去了,
只有他老婆,臨走,二娘叫到房裡,
給了他十兩銀子,兩套衣服。還跟二娘磕了頭。」
西門慶道:「他沒說什麼?」
玳安道:
「他一句話也沒敢說,只說到時候三日裡,
叫他妻子來咱家走走。」
西門慶道:「他真的說這話?」
玳安道:「小的怎麼敢說謊。」
西門慶聽了,滿心歡喜。
又問:「齋祭結束了沒有?」
玳安道:「和尚老早就去了,靈位也燒了。
二娘說請爹早些過去。」
西門慶道:「我知道了,你去旁邊看馬吧。」
這玳安正往外走,沒想到應伯爵在過道裡聽著,
突然叫了一聲,把玳安嚇了一跳 。
伯爵罵道:
「你這賊小傢伙!你不對我說,我怎麼也聽見了?
原來你爹們幹得好事!」
西門慶道:「怪狗才,別亂說。」
伯爵道:「你求我,我才不說。」
於是走到席上,把這事如此這般,對眾人說了一回。
把西門慶拉著說道:
「哥,你可真是個人!有這種事,竟然不跟兄弟們說一聲?
就是花大有什麼話,哥只吩咐我們一聲,
等我們去跟他說,不怕他不答應。
他如果敢說個不字,我們就跟他結下個大樑子。
你這親事到底成了沒?哥,你一五一十告訴我們。
不然我們做兄弟的做什麼?
哥要是有需要差遣的地方,兄弟我情願赴湯蹈火。
兄弟們這麼挺你,哥還只瞞著不說。」
謝希大接過話說道:
「哥要是不說,我們明天去宣揚得裡面的李桂姐、
吳銀兒都知道了,大家都不好意思了。」
西門慶笑道:「我讓各位知道吧,親事都已經談妥了。」
謝希大說:
「哥到時候娶嫂子過門,我們去恭喜哥。
哥好歹叫上四個唱戲的,請我們吃喜酒。」
西門慶道:「這個不用說,一定會請各位兄弟的。」
祝實念道:
「與其明天替哥慶賀,
不如我們現在先替哥把一杯酒,先慶祝了喜事吧。」
於是叫伯爵把酒,謝希大拿酒壺,祝實念捧菜,其餘的都陪著跪下。
把兩個小戲子也叫來跪著,
彈唱一套《十三腔》「喜遇吉日」,一連把西門慶灌了三四杯酒。
祝實念道:「哥,那天請我們吃酒,可別少了鄭奉、吳惠兩個。」
因定下:「你們倆好歹要去。」
鄭奉捂著嘴笑道:「小的們一定伺候。」
過了一會兒,遞完酒,各自回到座位上 。
又吃了一會兒。
眼看著天晚了,那西門慶哪裡坐得住,趕緊趁機起身走了 。
應伯爵還要攔門不放,謝希大道:
「應二哥,你讓哥去吧。別耽誤了他的事,讓嫂子見怪。」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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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那日封了三錢銀子人情,與應伯爵做生日。
早晨拿了五兩銀子與玳安,教他買辦置酒,晚夕與李瓶兒除服。
卻教平安、畫童兩個跟馬,約午後時分,往應伯爵家來。
那日在席者謝希大、祝實念、孫天化、吳典恩、雲理守、
常峙節連新上會賁第傳十個朋友,一個不少。
又叫了兩個小優兒彈唱。遞畢酒,上坐之時,
西門慶叫過兩個小優兒,認的頭一個是吳銀兒兄弟,名喚吳惠。
那一個不認的,跪下說道:「小的是鄭愛香兒的哥,叫鄭奉。」
西門慶坐首席,每人賞二錢銀子。吃到日西時分,只見玳安拿馬來接,
向西門慶耳邊悄悄說道:「二娘請爹早些去。」
西門慶與了他個眼色,就往下走。
被應伯爵叫住問道:「賊狗骨頭兒,你過來實說。
若不實說,我把你小耳朵擰過一邊來,你應爹一年有幾個生日?
恁日頭半天里就拿馬來,端的誰使你來?
或者是你家中那娘使了你來?或者是裡邊十八子那裡?
你若不說,過一百年也不對你爹說,替你這小狗禿兒娶老婆。」
玳安只說道:「委的沒人使小的。小的恐怕夜緊,爹要起身早,拿馬來伺候。」
應伯爵奈何了他一回,見不說,
便道:「你不說,我明日打聽出來,和你這小油嘴兒算帳。」
於是又斟了一鐘酒,拿了半碟點兒,與玳安下邊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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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西門慶下來更衣,叫玳安到僻靜處問他話:
「今日花家有誰來?」玳安道:「花三往鄉裡去了。花四家裡害眼,
都沒人來。只有花大家兩口子來。吃了一日齋飯,他漢子先家去了,
只有他老婆,臨去,二娘叫到房裡,與了他十兩銀子,
兩套衣服。還與二娘磕了頭。」
西門慶道:「他沒說什麼?」
玳安道:「他一字沒敢題甚麼,只說到明日二娘過來,他三日要來爹家走走。」
西門慶道:「他真個說此話來?」
玳安道:「小的怎敢說謊。」西門慶聽了,滿心歡喜。
又問:「齋供了畢不曾?」
玳安道:「和尚老早就去了,靈位也燒了。二娘說請爹早些過去。」
西門慶道:「我知道了,你處邊看馬去。」這玳安正往外走,
不想應伯爵在過道內聽,猛可叫了一聲,把玳安嚇了一跳。
伯爵罵道:「賊小骨頭兒!你不對我說,我怎的也聽見了?
原來你爹兒們乾的好繭兒!」西門慶道:「怪狗才,休要倡揚。」
伯爵道:「你央我央兒,我不說便了。」於是走到席上,如此這般,對眾人說了一回。
把西門慶拉著說道:「哥,你可成個人!有這等事,就掛口不對兄弟們說聲兒?
就是花大有些話說,哥只吩咐俺們一聲,等俺們和他說,不怕他不依。
他若敢道個不字,俺們就與他結下個大疙瘩。端的不知哥這親事成了不曾?哥一一告訴俺們。
比來相交朋友做甚麼?哥若有使令去處,兄弟情願火里火去,水裡水去。
弟兄們這等待你,哥還只瞞著不說。」
謝希大接過說道:「哥若不說,俺們明日倡揚的裡邊李桂姐、吳銀兒知道了,大家都不好意思的。」
西門慶笑道:「我教眾位得知罷,親事已都停當了。」
謝希大道:「哥到明日娶嫂子過門,俺們賀哥去。哥好歹叫上四個唱的,請俺們吃喜酒。」
西門慶道:「這個不消說,一定奉請列位兄弟。」
祝實念道:「比時明日與哥慶喜,不如咱如今替哥把一杯兒酒,先慶了喜罷。」
於是叫伯爵把酒,謝希大執壺,祝實念捧菜,其餘都陪跪。
把兩個小優兒也叫來跪著,彈唱一套《十三腔》「喜遇吉日」,
一連把西門慶灌了三四鐘酒。
祝實念道:「哥,那日請俺們吃酒,也不要少了鄭奉、吳惠兩個。」
因定下:「你二人好歹去。」鄭奉掩口道:「小的們一定伺候。」須臾,遞酒畢,各歸席坐下。
又吃了一回。看看天晚,那西門慶那裡坐的住,趕眼錯起身走了。
應伯爵還要攔門不放,謝希大道:「應二哥,你放哥去罷。休要誤了他的事,教嫂子見怪。」
第十五段
那西門慶得手上馬,一直走了。
到了獅子街,李瓶兒摘去孝髻,換上一身鮮艷的衣服。
客廳裡燈火通明,預備下一桌整齊的酒席,
上面獨獨安一張椅子,讓西門慶上座。
丫鬟執壺,李瓶兒滿斟一杯遞上去,磕了四個頭,
說道:「今日靈已燒了,蒙大官人不棄,
奴家得奉巾櫛之歡,以遂於飛之願。」行完禮起來 。
西門慶下席來,也回敬婦人一杯,才坐下 。
因問:「今天花大兩口子沒說什麼?」
李瓶兒道:
「奴吃午齋後,叫他進到房中,就說大官人這邊的親事。
他滿口說好,一句閒話也沒有。
只說到時候三日裡,叫他妻子來咱家走走。
奴給他十兩銀子,兩套衣服,兩口子高興得不得了。
臨出門,謝了又謝。」
西門慶道:
「他既然這麼說,我容他上門走走也不差甚麼。
但有一句閒話,我不饒他。」
李瓶兒道:「他若敢亂講,我也不放過他。」
於是銀鑲的酒杯盛著南酒,繡春斟了送上,李瓶兒陪著吃了幾杯。
真是情意淡薄,酒卻喝得多。
李瓶兒因為過門的日子近了,比平常更加歡喜,
臉上堆滿了笑容,問西門慶道:
「方纔你在應家吃酒,玳安來請你,那邊沒人知道嗎?」
西門慶道:
「又被應花子猜到了,逼著小廝說了幾句,鬧得亂七八糟。
眾兄弟要為我賀喜,叫了唱戲的,做東道,
又一起起鬨,灌了我幾杯。
我趕緊趁機走出來,他們還要攔住,又說好話,才放我來。」
李瓶兒道:「他們放了你,也還算懂事哩。」
西門慶看她醉態顛狂,情意眷戀,一時之間禁不住亂了心神 。
兩個人口吐丁香,臉頰偎著仙杏,
李瓶兒把西門慶抱在懷裡叫道:
「我的親哥!你既真心要娶我,可趁早些。
你又往來不便,別丟我在這裡日夜懸望。」
說完翻來倒去,攪成一團 ,真個是:
情濃胸湊緊,款洽臂輕籠;
倦把銀缸照,猶疑是夢中。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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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西門慶得手上馬,一直走了。到了獅子街,李瓶兒摘去孝髻,換上一身艷服。
堂中燈火熒煌,預備下一桌齊整酒席,上面獨獨安一張交椅,讓西門慶上坐。
丫鬟執壺,李瓶兒滿斟一杯遞上去,磕了四個頭,說道:
「今日靈已燒了,蒙大官人不棄,奴家得奉巾櫛之歡,以遂於飛之願。」行畢禮起來。
西門慶下席來,亦回遞婦人一杯,方纔坐下。因問:「今日花大兩口子沒說什麼?」
李瓶兒道:「奴午齋後,叫他進到房中,就說大官人這邊親事。
他滿口說好,一句閑話也無。只說明日三日里,教他娘子兒來咱家走走。
奴與他十兩銀子,兩套衣服,兩口子歡喜的要不的。臨出門,謝了又謝。」
西門慶道:「他既恁說,我容他上門走走也不差甚麼。但有一句閑話,我不饒他。」
李瓶兒道:「他若放辣騷,奴也不放過他。」
於是銀鑲鐘兒盛著南酒,繡春斟了送上,李瓶兒陪著吃了幾杯。
真個是年隨情少,酒因境多。李瓶兒因過門日子近了,
比常時益發歡喜,臉上堆下笑來,
問西門慶道:「方纔你在應家吃酒,玳安來請你,那邊沒人知道麼?」
西門慶道:「又被應花子猜著,逼勒小廝說了幾句,鬧混了一場。
諸弟兄要與我賀喜,喚唱的,做東道,又齊攢的幫襯,灌上我幾杯。
我趕眼錯就走出來,還要攔阻,又說好歹,放了我來。」
李瓶兒道:「他們放了你,也還解趣哩。」
西門慶看他醉態顛狂,情眸眷戀,一霎的不禁胡亂。
兩個口吐丁香,臉偎仙杏,李瓶兒把西門慶抱在懷裡叫道:
「我的親哥!你既真心要娶我,可趁早些。
你又往來不便,休丟我在這裡日夜懸望。」說畢翻來倒去,攪做一團,
真個是:
情濃胸湊緊,款洽臂輕籠;
倦把銀缸照,猶疑是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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