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十五
四人看燈 左月娘,李嬌兒,孟玉樓,金蓮
第一段
這首詩說:
樓上的美人多麼嬌豔,
當窗並排著三五個人。
爭著在春天的小路上遊玩,互相邀請打開繡花的門。
嬌媚地轉著身子,結著紅色的裙帶,
含著嬌羞,把頭上的翠羽飾品拿下。
忽然撥弄琴弦,
有意無意地撥動了琴弦。
原文
1
詩曰:
樓上多嬌艷,當窗並三五。
爭弄游春陌,相邀開繡戶。
轉態結紅裾,含嬌入翠羽。
留賓乍拂弦,托意時移住。
第二段
話說光陰過得很快,又到了正月十五日。
西門慶早一天就派玳安送了四盤菜、一壇酒、
一盤壽桃、一盤壽麵、一套金線繡花的衣服,
寫著吳月娘的名字,送給李瓶兒做生日禮物。
李瓶兒剛起來梳妝,就把玳安叫到臥房裡,
說:「前幾天麻煩你大娘了,今天又讓她費心送禮來。」
玳安說:
「娘說了,爹也說了,
只是些微薄的禮物,送給二娘打賞人。」
李瓶兒一面吩咐丫鬟迎春準備四盤點心招待玳安。
臨出門給了他二錢銀子、一條閃光的手帕:
「你回家多謝你家各位娘子,
我這裡馬上就派老馮拿帖子來請。
明天一定要賞光來走走。」
玳安磕頭出門,兩個抬盒子的給了一百文錢。
李瓶兒隨後就派老馮拿著五張請帖,
十五日請吳月娘、李嬌兒、孟玉樓、孫雪娥、潘金蓮,
又捎了一張帖子,暗中請西門慶那天晚上赴宴。
原文
2
話說光陰迅速,又早到正月十五日。
西門慶先一日差玳安送了四盤羹菜、一壇酒、
一盤壽桃、一盤壽麵、一套織金重絹衣服,
寫吳月娘名字,送與李瓶兒做生日。
李瓶兒才起來梳妝,叫了玳安兒到臥房裡,
說道:「前日打攪你大娘,今日又教你大娘費心送禮來。」
玳安道:「娘多上覆,爹也上覆二娘,不多些微禮,送二娘賞人。」
李瓶兒一面吩咐迎春罷四盤茶食管待玳安。
臨出門與二錢銀子、一方閃色手帕:
「到家多上覆你家列位娘,我這裡就使老馮拿帖兒來請。
好歹明日都要光降走走。」玳安磕頭出門,兩個抬盒子的與一百文錢。
李瓶兒隨即使老馮拿著五個柬帖兒,
十五日請月娘和李嬌兒、孟玉樓、孫雪娥、潘金蓮,
又捎了一個帖兒,暗暗請西門慶那日晚夕赴席。
第三段
第二天,吳月娘留下孫雪娥看家,
和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坐了四頂轎子出門,
都穿著金線繡花的衣服,來興、來安、玳安、
畫童四個小廝跟隨,
徑直來到獅子街燈市李瓶兒新買的房子。
這房子門面四間,總共三層:臨街是樓;
儀門內兩邊是廂房,三間客廳,一間小房間;
穿過走廊,第三層是三間臥房,一間廚房。
後面緊靠著喬皇親的花園。
李瓶兒知道吳月娘等人要來看燈,
在臨街的樓上擺了屏風桌席,掛了許多花燈。
她先迎接吳月娘等人到客廳,行完禮,
再讓她們到後面的房間喝茶,
這裡就不多說了。
到了中午,在客廳擺了四張桌席,
請了兩個唱曲的女人——董嬌兒、韓金釧兒,彈唱喝酒。
前面的樓上擺著精緻的酒席,
又請吳月娘等人上樓看燈玩。
樓檐前掛著湘簾,懸著燈彩。
吳月娘穿著大紅色繡花的上衣,綠色裙子,貂鼠皮襖。
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都是白色上衣,藍色裙子。
李嬌兒是深褐色金線繡花的背心,
孟玉樓是綠色金線繡花的背心,
潘金蓮是紅色金線繡花的背心,頭上戴滿了珠寶,髮簪半垂。
她們都趴在樓窗上看。燈市裡人潮洶湧,非常熱鬧。
大街上搭了數十座燈架,四處圍繞著各種攤販,
看燈的男女,穿得花花綠綠,車馬聲如雷。
只見:
山石上穿梭著雙龍戲水,雲霞中映照著獨鶴朝天。
金屏燈、玉樓燈像一片珠寶;
荷花燈、芙蓉燈像千團錦繡。
繡球燈皎潔明亮,雪花燈紛紛揚揚。
秀才燈作揖行禮,留著孔孟的遺風;
媳婦燈溫柔賢淑,效仿孟薑女的節操。
和尚燈和柳翠燈連在一起,判官燈和鐘馗燈並排坐著。
巫婆燈揮著羽扇假裝驅邪,劉海燈背著金蟾戲吞珍寶。
駱駝燈、青獅燈馱著無價的奇珍;
猿猴燈、白象燈進獻著連城的秘寶。
七手八腳的螃蟹燈在清波中倒著爬,
大鬍子的鯰魚燈在吞食綠藻。
銀色的蛾子爭奇鬥豔,雪白的柳枝爭相輝映。
魚龍在沙灘上嬉戲,七真五老獻上仙書;
流蘇吊掛著,九夷八蠻來進貢寶物。
鄉村的社鼓,隊伍喧鬧;百戲的貨郎,樣樣都精巧。
轉動的燈,一來一往,吊掛的燈,或仰或垂。
琉璃瓶映照著美女和奇花,雲母屏風並列著仙境。
王孫公子在欄杆下爭相觀看,踢著球;
小姐們在高樓上互相扶持,嬌豔地炫耀著姿色。
算命的雲集,攤位像星星一樣排列:
講述新年運勢如何,預測一輩子榮華富貴。
還有那些站在高處說書的,詞曲說得很好;
又看到拿著響板的遊方僧人,
演說著唐三藏取經的故事。
賣元宵的堆著果餡,插著梅花的插著枯枝。
剪出來的春娥,斜插在鬢邊,鬧著東風;
祈求涼爽的髮簪,頭上閃著金光耀眼。
圍屏畫著石崇的金帳,珠簾繪著梅花和月亮的清雅。
雖然看不盡鰲山燈會的美景,但也算是豐收快樂的一年。
原文
3
月娘到次日,留下孫雪娥看家,同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四頂轎子出門,
都穿著妝花錦繡衣服,來興、來安、玳安、
畫童四個小廝跟隨著,竟到獅子街燈市李瓶兒新買的房子里來。
這房子門面四間,到底三層:臨街是樓;
儀門內兩邊廂房,三間客坐,一間梢間;
過道穿進去,第三層三間臥房,一間廚房。
後邊落地緊靠著喬皇親花園。
李瓶兒知月娘眾人來看燈,臨街樓上設放圍屏桌席,懸掛許多花燈。
先迎接到客位內,見畢禮數,次讓入後邊明間內待茶,不必細說。
到午間,客位內設四張桌席,
叫了兩個唱的──董嬌兒、韓金釧兒,彈唱飲酒。
前邊樓上設著細巧添換酒席,又請月娘眾人登樓看燈玩耍。
樓檐前掛著湘簾,懸著燈彩。
吳月娘穿著大紅妝花通袖襖兒,嬌綠段裙,貂鼠皮襖。
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都是白綾襖兒,藍段裙。
李嬌兒是沉香色遍地金比甲,
孟玉樓是綠遍地金比甲,
潘金蓮是大紅遍地金比甲,頭上珠翠堆盈,鳳釵半卸。
俱搭伏定樓窗觀看。那燈市中人煙湊集,十分熱鬧。
當街搭數十座燈架,四下圍列諸般買賣,
玩燈男女,花紅柳綠,車馬轟雷。
但見:
山石穿雙龍戲水,雲霞映獨鶴朝天。
金屏燈、玉樓燈見一片珠璣;
荷花燈、芙蓉燈散千圍錦繡。
繡球燈皎皎潔潔,雪花燈拂拂紛紛。
秀才燈揖讓進止,存孔孟之遺風;
媳婦燈容德溫柔,效孟薑之節操。
和尚燈月明與柳翠相連,判官燈鐘馗共小妹並坐。
師婆燈揮羽扇假降邪神,劉海燈背金蟾戲吞至寶。
駱駝燈、青獅燈馱無價之奇珍;
猿猴燈、白象燈進連城之秘寶。
七手八腳螃蟹燈倒戲清波,巨大口髯鯰魚燈平吞綠藻。
銀蛾鬥彩,雪柳爭輝。魚龍沙戲,七真五老獻丹書;
吊掛流蘇,九夷八蠻來進寶。
村裡社鼓,隊隊喧闐;百戲貨郎,樁樁鬥巧。
轉燈兒一來一往,吊燈兒或仰或垂。
琉璃瓶映美女奇花,雲母障並瀛州閬苑。
王孫爭看小欄下,蹴鞠齊雲;
仕女相攜高樓上,嬌嬈炫色。
卦肆雲集,相幙星羅:講新春造化如何,定一世榮枯有準。
又有那站高坡打談的,詞曲楊恭;到看這扇響鈸游腳僧,
演說三藏。賣元宵的高堆果餡,粘梅花的齊插枯枝。
剪春娥,鬢邊斜插鬧東風;禱涼釵,頭上飛金光耀日。
圍屏畫石崇之錦帳,珠簾繪梅月之雙清。
雖然覽不盡鰲山景,也應豐登快活年。
第四段
吳月娘看了一會兒,見樓下人太多,
就和李嬌兒各自回到席上喝酒去了。
只有潘金蓮、孟玉樓和兩個唱曲的,只顧趴在樓窗上看。
潘金蓮一直把白色的衣服袖子往上捲,
露出她那金線繡花的袖口,
顯出她那蔥一樣的十根手指,戴著六個金馬鐙戒指,
探出半截身子,嘴裡嗑著瓜子,
把嗑的瓜子皮都吐在別人身上,和孟玉樓嘻笑個不停。
一會兒指著說:
「大姐姐,妳來看,那家屋簷下掛的兩盞繡球燈,
一來一往,滾上滾下,真好看。」
一會兒又說:
「二姐姐,妳來看,對面架子上,
掛著一盞大魚燈,
下面還有許多小魚小蝦螃蟹,跟著他真好玩。」
一會兒又叫:
「三姐姐,妳看,前面這個婆婆燈,那個老公公燈。」
正看著,忽然一陣風來,把個婆婆燈下半截吹了一個大洞。
潘金蓮看到,笑得合不攏嘴,引得樓下看燈的人,肩並著肩,
仰頭往上看,擠得水洩不通,都壓得喘不過氣。
其中有幾個遊手好閒的公子哥,直指著議論。
一個說:「一定是公侯府裡出來的千金。」
一個又猜:
「是貴族家的美女小妾,來這裡看燈。
不然為什麼打扮得像宮裡的人?」
又一個走過來說:
「只有我認得,你們都猜不著。
這兩個女人,也不是什麼小戶人家的,
他們是閻羅王的妻子,五道將軍的小妾,
是我們縣門前開藥鋪、放高利貸的西門大官人的女人。
你們惹他幹嘛?想必是跟著他大娘來這裡看燈。
這個穿綠色金線繡花背心的,我不認識。
那個穿紅色金線繡花背心,
頭上戴著翠花兒的,倒很像賣炊餅武大郎的妻子。
武大郎因為在王婆茶坊內捉姦,被大官人踢死了。
大官人把他娶回家當妾。
後來她小叔子武松告狀,誤打死了衙役李外傳,
被大官人打點,發配充軍去了。
現在一二年沒見出來,長得這麼漂亮了。」
正說著,吳月娘見樓下圍的人多了,
叫了潘金蓮、孟玉樓回到席上坐下,
聽著兩個唱曲的女人唱燈詞,喝酒。
原文
4
月娘看了一回,見樓下人亂,就和李嬌兒各歸席上吃酒去了。
惟有潘金蓮、孟玉樓同兩個唱的,只顧搭伏著樓窗子望下觀看。
那潘金蓮一徑把白綾襖袖子兒摟著,顯他那遍地金掏袖兒,
露出那十指春蔥來,帶著六個金馬鐙戒指兒,
探著半截身子,口中嗑瓜子兒,
把嗑的瓜子皮兒都吐落在人身上,和玉樓兩個嘻笑不止。
一回指道:「大姐姐,你來看,那家房檐下掛的兩盞繡球燈,
一來一往,滾上滾下,倒好看。」
一回又道:「二姐姐,你來看,這對門架子上,
挑著一盞大魚燈,下面還有許多小魚鱉蟹兒,跟著他倒好耍子。」
一回又叫:「三姐姐,你看,這首里這個婆兒燈,那個老兒燈。」
正看著,忽然一陣風來,把個婆兒燈下半截割了一個大窟窿。
婦人看見,笑個不了,引惹的那樓下看燈的人,挨肩擦背,
仰望上瞧,通擠匝不開,都壓𨇽𨇽兒。
內中有幾個浮浪子弟,直指著談論。
一個說道:「一定是那公侯府里出來的宅眷。」
一個又猜:「是貴戚王孫家艷妾,來此看燈。
不然如何內家妝束?」又一個說道:
「莫不是院中小娘兒?是那大人家叫來這裡看燈彈唱。」
又一個走過來說道:「只我認的,你們都猜不著。
這兩個婦人,也不是小可人家的,他是閻羅大王的妻,
五道將軍的妾,是咱縣門前開生藥鋪、放官吏債西門大官人的婦女。
你惹他怎的?想必跟他大娘來這裡看燈。
這個穿綠遍地金比甲的,我不認的。那穿大紅遍地金比甲兒,
上戴著個翠面花兒的,倒好似賣炊餅武大郎的娘子。
大郎因為在王婆茶坊內捉姦,被大官人踢死了。
把他娶在家裡做妾。後次他小叔武松告狀,誤打死了皂隸李外傳,
被大官人墊發充軍去了。如今一二年不見出來,落的這等標緻了。」
正說著,吳月娘見樓下圍的人多了,
叫了金蓮、玉樓席坐下,聽著兩個粉頭彈唱燈詞,飲酒。
第五段
坐了一會兒,月娘要起身,說:
「酒喝夠了,我和二娘先走一步,
留下妳們姊妹兩個再坐一會兒,盡盡二娘的情意。
今天她爹不在家,家裡沒人,
光丟著那些丫鬟,我不放心。」
李瓶兒哪裡肯放,說:
「好大娘,是我招待不周。今天這麼好的節日,
燈也沒點,飯也沒上,就要回家,
就算西門爹不在家,還有他幾個姑姑呢,怕什麼?
等月亮出來,我送四位娘子回去。」
月娘說:
「二娘,不是這麼說。我又不大能喝酒,
留下她們姊妹兩個,就跟我一樣。」
李瓶兒說:
「大娘不喝,二娘也不喝一杯,這沒道理。
想我前幾天在大娘府上,那樣一杯杯地喝,各位娘子都不肯饒我。
今天來到我這小地方,雖然沒什麼好招待的,也盡我一點心意。」
於是拿了大銀杯子遞給李嬌兒,說:
「二娘無論如何喝一杯。
大娘,我不敢敬大杯,只敬小杯吧。」
於是倒滿一杯遞給月娘。
月娘給兩個唱曲的,每人二錢銀子。
等到李嬌兒喝完酒,月娘就起身,又叮囑孟玉樓、潘金蓮說:
「我兩個先走了,就派小廝拿燈籠來接妳們,
妳們也就回來吧。家裡沒人。」
孟玉樓答應了。
李瓶兒送月娘、李嬌兒到門口,她們坐轎子走了。
回到樓上,陪孟玉樓、潘金蓮喝酒,
眼看天色晚了,樓上點起燈來,
兩個唱曲的彈唱喝酒,這裡就不多說了。
原文
5
坐了一回,月娘要起身,說道:「酒夠了,我和二娘先行一步,
留下他姊妹兩個再坐一回兒,以盡二娘之情。
今日他爹不在家,家裡無人,光丟著些丫頭們,我不放心。」
這李瓶兒那裡肯放,說道:「好大娘,奴沒盡心也是的。
今日大節間,燈兒也沒點,飯兒也沒上,就要家去,
就是西門爹不在家中,還有他姑娘們哩,怕怎的?
待月色上來,奴送四位娘去。」
月娘道:「二娘,不是這等說。我又不大十分用酒,
留下他姊妹兩個,就同我一般。」
李瓶兒道:「大娘不用,二娘也不吃一鐘,也沒這個道理。
想奴前日在大娘府上,那等鐘鐘不辭,眾位娘竟不肯饒我。
今日來到奴這湫窄之處,雖無甚物供獻,也盡奴一點勞心。」
於是拿大銀鐘遞與李嬌兒,說道:「二娘好歹吃一杯兒。
大娘,奴不敢奉大杯,只奉小杯兒罷。」於是滿斟遞與月娘。
兩個唱的,月娘每人與他二錢銀子。
待的李嬌兒吃過酒,月娘就起身,又囑咐玉樓、金蓮道:
「我兩個先去,就使小廝拿燈籠來接你們,也就來罷。家裡沒人。」
玉樓應諾。李瓶兒送月娘、李嬌兒到門首,上轎去了。
歸到樓上,陪玉樓、金蓮飲酒,看看天晚,樓上點起燈來,
兩個唱的彈唱飲酒,不在話下。
第六段
再說西門慶那天同應伯爵、謝希大兩人,
在家裡吃了飯,一起到燈市裡玩。
到了獅子街東口,西門慶因為月娘等人都李瓶兒家喝酒,
怕他們看到,就不往西街去看大燈,
只到賣紗燈的攤位前就回頭了。
沒想到轉過彎來,遇到孫寡嘴、祝實念,他們作揖說:
「好久沒見到大哥,心裡很想念。」
他們見到應伯爵、謝希大就罵道:
「你們兩個該死的好人,
你們來跟大哥玩,就不說叫我們一聲!」
西門慶說:
「祝兄弟,你錯怪他們兩個了,
剛才我也是在路上遇到的。」
祝實念說:「現在看完燈要去哪裡?」
西門慶說:
「跟各位兄弟到大酒樓上喝三杯,不是我也會請眾兄弟回家,
今天我老婆們都到人家家裡喝酒去了。」
祝實念說:
「既然大哥請我們到酒樓,為什麼不去看看李桂姐?
就當過節拜年,去跟她混一混。
前幾天我們兩個在她家,她對著我們好哭!
說她從去年冬天就不舒服到現在,
大官人連個影子都沒進去看她。
大哥今天有空,我們願意陪你進去走走。」
西門慶因為晚上跟李瓶兒有約,所以推辭說:
「今天我還有點事,明天再去吧。」
但這幫人死拖活拽,於是他就跟他們一起進了妓院。
正所謂:
柳樹下的花影蓋著路上的塵土,一次遊玩比一次新鮮。
不知道買盡了長安的歡笑,活著的人還會有多少窮人?
原文
6
卻說西門慶那日同應伯爵、謝希大兩個,家中吃了飯,同往燈市裡遊玩。
到了獅子街東口,西門慶因為月娘眾人都在李瓶兒家吃酒,
恐怕他兩個看見,就不往西街去看大燈,只到賣紗燈的跟前就回了。
不想轉過灣來,撞遇孫寡嘴、祝實念,唱喏說道:
「連日不會哥,心中渴想。」見了應伯爵、謝希大罵道:
「你兩個天殺的好人兒,你來和哥遊玩,就不說叫俺一聲兒!」
西門慶道:「祝兄弟,你錯怪了他兩個,剛纔也是路上相遇。」
祝實念道:「如今看了燈往那裡去?」
西門慶道:「同眾位兄弟到大酒樓上吃三杯兒,
不是也請眾兄弟家去,今日房下們都往人家吃酒去了。」
祝實念道:「比是哥請俺每到酒樓上,何不往裡邊望望李桂姐去?
只當大節間拜拜年,去混他混。前日俺兩個在他家,他望著俺們好不哭哩!
說他從臘里不好到如今,大官人通影邊兒不進去看他看。
哥今日倒閑,俺們情願相伴哥進去走走。」
西門慶因記掛晚夕李瓶兒有約,故推辭道:「今日我還有小事,明日去罷。」
怎禁這夥人死拖活拽,於是同進院中去。
正是:
柳底花陰壓路塵,一回遊賞一回新。
不知買盡長安笑,活得蒼生幾戶貧?
第七段
西門慶跟著眾人到了李家,
桂卿正在門口打扮,一面迎接他到大廳。
祝實念就大聲叫道:
「快請三媽出來!多虧我們,今天才把大官人請來了。」
過了一會兒,老媽子扶著拐杖出來,跟西門慶行禮完畢,
說:
「我又不曾怠慢姐夫,怎麼好久不進來看看女兒?
想必是在別處又找了新歡。」
祝實念插嘴說:
「你老人家猜得對,我們大官人最近找了個很漂亮的女人,
每天都只在那裡走,都不想你家桂姐。
剛才不是我們兩個在燈市裡遇到,
拉他來,他還不來呢!媽不信,問孫伯修就知道了。」
他指著應伯爵、謝希大說:
「這兩個該死的,跟他是一丘之貉。」
老媽子聽了,哈哈笑道:
「好應二哥,我們家沒得罪你,
怎麼不在姐夫面前說句好話?雖然姐夫家裡女人多,
俗話說:
好的公子不會只找一個女人,天下的錢眼都是一樣的。
不是我自誇,
我家桂姐也不醜,姐夫自有眼光,今天也不用別人說。」
孫寡嘴說:
「我是老實說,大哥現在新找的這個女人,
不是妓院裡的,是外面的女人。」
西門慶聽了,追著孫寡嘴就打,說:
「老媽,妳別聽這個愛找麻煩的老油嘴,老混蛋!」
孫寡嘴和眾人笑成一團。
西門慶從袖子裡掏出三兩銀子,
遞給桂卿:「大節日,我請各位朋友。」
桂卿不肯接,遞給老媽子。
老媽子說:
「怎麼的?姐夫就笑話我們家,
大節日拿不出酒菜招待各位嗎?
又讓姐夫花錢,拿出銀子。顯得我們妓院人家只愛錢。」
應伯爵走過來說:
「老媽,妳先別說。我說個笑話妳聽:
一個公子哥在妓院玩。
有一天他裝作窮人進去。
老媽子見他衣服破爛,就不理他。
坐了半天,連茶也不拿出來。
公子哥說:『媽,我肚子餓了,有飯找些來吃。』
老媽子說:『米缸都曬太陽了,哪來的飯?』
公子哥又說:『既然沒飯,有水拿些來,我洗臉。』
老媽子說:『水錢沒交,好幾天沒送水來。』
這個公子哥從袖子裡掏出十兩銀子,
放在桌上,叫她去買米找水。
老媽子慌忙地說:
『姐夫吃了臉洗飯,洗了飯吃臉!』」
把眾人都逗笑了。
老媽子說:
「妳還是這麼愛開玩笑,沒事找事,
自古以來有這種說法沒這種事。」
應伯爵說:
「妳把耳朵湊過來,我告訴妳:
大官人最近找了花二哥的女人——後巷的吳銀兒了,
不要妳家桂姐了!」
老媽子笑道:
「我不信,我們家桂姐今天不是吹牛,比吳銀兒還好。
我們家跟姐夫是剪不斷理還亂的親戚。
姐夫是什麼樣的人?
他眼光高,關鍵時刻,金子也分得出成色來!」
說完,就進去準備酒菜了。
原文
7
西門慶同眾人到了李家,桂卿正打扮著在門首站立,一面迎接入中堂相見了。
祝實念就高叫道:「快請三媽出來!還虧俺眾人,今日請的大官人來了。」
少頃,老虔婆扶拐而出,與西門慶見禮畢,
說道:「老身又不曾怠慢了姐夫,如何一向不進來看看姐兒?
想必別處另敘了新表子來。」
祝實念插口道:「你老人家會猜算,俺大官人近日相了個絕色的表子,
每日只在那裡走,不想你家桂姐兒。剛纔不是俺二人在燈市裡撞見,
拉他來,他還不來哩!媽不信,問孫伯修就是了。」
因指著應伯爵、謝希大說道:「這兩個天殺的,和他都是一路神祇。」
老虔婆聽了,哈哈笑道:「好應二哥,俺家沒惱著你,
如何不在姐夫面前美言一句兒?雖故姐夫裡邊頭絮兒多,
常言道:好子弟不嫖一個粉頭,天下錢眼兒都一樣。不是老身誇口說,
我家桂姐也不醜,姐夫自有眼,今也不消人說。」
孫寡嘴道:「我是老實說,哥如今新敘的這個表子,不是裡面的,是外面的表子。」
西門慶聽了,趕著孫寡嘴只顧打,說道:「老媽,你休聽這天災人禍的老油嘴,老殺才!」
孫寡嘴和眾人笑成一塊。西門慶向袖中掏出三兩銀子來,
遞與桂卿:「大節間,我請眾朋友。」桂卿不肯接,遞與老媽。
老媽說道:「怎麼的?姐夫就笑話我家,大節下拿不出酒菜兒管待列位老爹?
又教姐夫壞鈔,拿出銀子。顯的俺們院裡人家只是愛錢了。」應
伯爵走過來說道:「老媽,你依我收了,快安排酒來俺們吃。」
那虔婆說道:「這個理上卻使不得。」一壁推辭,一壁把銀子接來袖了,
深深道了個萬福,說道:「謝姐夫的佈施。」
應伯爵道:「媽,你且住。我說個笑話兒你聽:
一個子弟在院中嫖小娘兒。那一日做耍,裝做貧子進去。老
媽見他衣服襤縷,不理他。坐了半日,茶也不拿出來。
子弟說:『媽,我肚飢,有飯尋些來吃。』
老媽道:『米囤也曬,那討飯來?』
子弟又道:『既沒飯,有水拿些來,我洗臉。』
老媽道:『少挑水錢,連日沒送水來。』
這子弟向袖中取出十兩一錠銀子,放在桌上,教買米雇水去。
慌的老媽沒口子道:『姐夫吃了臉洗飯,洗了飯吃臉!』」
把眾人都笑了。虔婆道:「你還是這等快取笑,可可兒的來,自古有恁說沒這事。」
應伯爵道:「你拿耳朵來,我對你說:
大官人新近請了花二哥表子──後巷的吳銀兒了,不要你家桂姐哩!」
虔婆笑道:「我不信,俺桂姐今日不是強口,比吳銀兒還比得過。
我家與姐夫是快刀兒割不斷的親戚。姐夫是何等人兒?
他眼裡見得多,著緊處,金子也估出個成色來!」
說畢,入去收拾酒菜去了。
第八段
過了一會兒,李桂姐出來,
家常地挽著一個髮髻,戴著金絲髮釵,
翠梅花飾,珍珠頭箍,上身穿著白色對襟上衣,
下身穿著紅色裙子,打扮得漂漂亮亮,
行了個萬福禮,和桂卿一邊一個坐在旁邊。
沒多久,泡了茶來,桂卿、桂姐每人遞了一盞,陪著喝完。
僕人就來擺桌子,才剛擺好酒菜,忽然看到簾子外探頭探腦,
有幾個穿破爛衣服的人——叫做「架兒」,
進來跪下,手裡拿著三四升瓜子:
「大節日,孝順大老爺。」
西門慶只認得第一個叫於春兒,問:
「你們那幾個人在這裡?」
於春說:「還有段綿紗、青聶鉞,在外面等著。」
段綿紗進來,看見應伯爵在裡面,說:
「應爹也在這裡。」連忙磕了個頭。
西門慶吩咐收下他們的瓜子,
打開銀包,抓了一兩銀子扔在地上。
於春兒接了,和眾人趴在地上磕了個頭,
說:「謝爹賞賜。」往外飛跑。
有《朝天子》一首詞,專門講這些「架兒」的行為:
這家子幫忙打圓場,那家子幫忙撮合。
他們沒什麼本事,虛有其表,
一點都不聰明卻很會變通,在院子裡到處亂逛。
在酒席上幫閒,嗑著瓜子。
鬧一會兒才散場,賺錢又不多。
怎麼會這麼死纏爛打?他們在老虎嘴裡找吃的。
原文
8
少頃,李桂姐出來,家常輓著一窩絲杭州攢,金縷絲釵,
翠梅花鈿兒,珠子箍兒,金籠墜子,上穿白綾對襟襖兒,
下著紅羅裙子,打扮的粉妝玉琢,望下道了萬福,與桂卿一邊一個打橫坐下。
須臾,泡出茶來,桂卿、桂姐每人遞了一盞,陪著吃畢。
保兒就來打抹春台,才待收拾擺放案酒,忽見帘子外探頭舒腦,
有幾個穿襤縷衣者──謂之架兒,進來跪下,手裡拿著三四升瓜子兒:
「大節間,孝順大老爹。」西門慶只認頭一個叫於春兒,問:
「你們那幾個在這裡?」於春道:「還有段綿紗、青聶鉞,在外邊伺候。」
段綿紗進來,看見應伯爵在里,說道:「應爹也在這裡。」連忙磕了頭。
西門慶吩咐收了他瓜子兒,打開銀包兒,捏一兩一塊銀子掠在地下。
於春兒接了,和眾人扒在地下磕了個頭,說道:「謝爹賞賜。」往外飛跑。
有《朝天子》單道架兒行藏:
這家子打和,那家子撮合。
他的本分少,虛頭大,一些兒不巧又騰挪,繞院里都踅過。
席面上幫閑,把牙兒閑嗑。
攘一回才散夥,賺錢又不多。
歪廝纏怎麼?他在虎口裡求津唾。
第九段
西門慶打發「架兒」出門,擺上酒來喝。
桂姐倒滿金杯,垂下紅袖,
菜餚是稀有珍品,水果是時令新鮮,
靠著美人,喝著美酒,花香濃郁,酒色艷麗。
喝了兩巡酒,桂卿、桂姐一個彈古箏,
一個彈琵琶,兩個人彈著唱了一套《霽景融和》。
正唱得熱鬧時,見三個穿著青衣、
拿著黃色竹板的人——叫做「圓社」,
手裡捧著一隻燒鵝,提著兩瓶老酒,過節來孝敬大官人,
上前打了個半跪。西門慶平時就認識,一個叫白禿子,
一個叫小張閑,一個是羅回子,
他吩咐說:
「你們先在外面等一下,等我們吃完酒,踢三跑。」
於是從桌子上拿了四盤飯、一大壺酒、一碟點心,
打發眾「圓社」吃了,整理好氣毬伺候。
西門慶喝了一會兒酒,出來外面院子裡,先踢了一跑。
接著叫桂姐上來,和兩個「圓社」踢。
一個負責傳球,一個負責接球,
勾踢拐打之間,不停地假裝喝彩奉承。
就算踢得不好,都很快掩飾過去了。
反而來向西門慶討賞錢,說:
「桂姐的技術,在妓院裡數一數二的,
比二條巷董官的女兒好幾十倍。」
當下桂姐踢了兩跑下來,踢得眉梢上都是灰塵,
臉頰上都是汗水,氣喘吁吁,腰肢疲累。
她從袖子裡拿出春扇搖涼,和西門慶牽著手,
看桂卿和謝希大、張小閑踢球。
白禿子、羅回子在旁邊假裝要搶球,來回撿球。
也有一首《朝天子》詞,專門講這些踢球人的始末:
在家裡也閒著,到處找人攀談,正事全都不做,
氣毬不離身邊,每天都站在街上。
窮人他們不理,有錢人他們就羨慕。
從早到晚,都吃不飽飯。
賺不到大錢,他們老婆常常被人包養。
原文
9
西門慶打發架兒出門,安排酒上來吃。
桂姐滿泛金杯,雙垂紅袖,餚烹異品,果獻時新,
倚翠偎紅,花濃酒艷。
酒過兩巡,桂卿、桂姐一個彈箏,
一個琵琶,兩個彈著唱了一套《霽景融和》。
正唱在熱鬧處,見三個穿青衣黃板鞭者──謂之圓社,
手裡捧著一隻燒鵝,提著兩瓶老酒,大節間來孝順大官人,
向前打了半跪。西門慶平昔認的,一個喚白禿子,
一個喚小張閑,一個是羅回子,
因說道:「你們且外邊候候,待俺們吃過酒,踢三跑。」
於是向桌子上拾了四盤嗄飯、一大壺酒、一碟點心,
打發眾圓社吃了,整理氣毬伺候。
西門慶吃了一回酒,出來外面院子里,先踢了一跑。
次教桂姐上來,與兩個圓社踢。
一個揸頭,一個對障,勾踢拐打之間,無不假喝彩奉承。
就有些不到處,都快取過去了。反來向西門慶面前討賞錢,說:
「桂姐的行頭,就數一數二的,強如二條巷董官女兒數十倍。」
當下桂姐踢了兩跑下來,使的塵生眉畔,汗濕腮邊,氣喘吁吁,腰肢睏乏。
袖中取出春扇兒搖涼,與西門慶攜手,看桂卿與謝希大、張小閑踢行頭。
白禿子、羅回子在旁虛撮腳兒等漏,往來拾毛。
亦有《朝天子》一詞,單表這踢圓的始末:
在家中也閑,到處刮涎,生理全不乾,
氣毬兒不離在身邊,每日街頭站。
窮的又不趨,富貴他偏羨。
從早晨只到晚,不得甚飽餐。
轉不得大錢,他老婆常被人包占。
第十段
西門慶正看著眾人在院子裡打雙陸、踢氣毬,喝酒,
只見玳安騎馬來接,悄悄地附在他耳邊說:
「大娘、二娘都回家了。花二娘叫小的請爹早點過去!」
西門慶聽了,暗暗叫玳安:
「把馬拴在後門邊,等著我。」
於是酒也不喝,拉著桂姐到房裡,
只坐了一會兒,就出來假裝上廁所,
從後門上馬,一溜煙跑了。
應伯爵派僕人去拉,西門慶只說:
「我家裡有事。」
哪裡肯回來!
他叫玳安拿了一兩五錢銀子打發三個「圓社」。
李家怕他又跑到後巷吳銀兒家去,
派丫鬟一直跟到院子門口才回。
應伯爵等人,還吃到半夜才散。
正所謂:
笑罵由他笑罵,歡娛我且歡娛。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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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正看著眾人在院內打雙陸、踢氣毬,飲酒,
只見玳安騎馬來接,悄悄附耳低言道:
「大娘、二娘家去了。花二娘叫小的請爹早些過去哩!」
這西門慶聽了,暗暗叫玳安:
「把馬弔在後門邊,等著我。」於是酒也不吃,拉桂姐到房中,
只坐了一回兒,就出來推凈手,於後門上馬,一溜煙走了。
應伯爵使保兒去拉扯,西門慶只說:
「我家裡有事。」那裡肯轉來!教玳安兒拿了一兩五錢銀子打發三個圓社。
李家恐怕他又往後巷吳銀兒家去,使丫鬟直跟至院門首方回。
應伯爵等眾人,還吃到二更才散。
正是:
笑罵由他笑罵,歡娛我且歡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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