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十二
西門慶剪髮
第一段
這首詩說:
可憐這棵獨立的樹,枝葉輕盈,根基也搖晃。
雖然被露水沾濕,又被風吹得飄搖。
繡花的被子無法打開,我從夜晚一直坐到天亮。
是我因憂愁而消瘦,不是因為你喜歡細腰。
原文
1
詩曰:
可憐獨立樹,枝輕根亦搖。
雖為露所浥,復為風所飄。
錦衾襞不開,端坐夜及朝。
是妾愁成瘦,非君重細腰。
第二段
話說西門慶在妓院迷戀李桂姐的姿色,約半個月沒回家。
吳月娘派小廝拿馬去接了好幾次,
但李家把西門慶的衣帽都藏起來,不讓他走。
丟下家裡的這些女人都閒著沒事。
其他人還好,只有潘金蓮這個女人,
年紀不到三十歲,慾火難耐。
她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櫻桃小嘴,皓齒明眸,
每天都倚在門口往外看,一直等到黃昏。
到了晚上回到房間,獨自一人睡在床上,
睡不著,就走到花園裡,輕步慢走。
她看見月亮映在水裡,
就覺得西門慶的性情難以捉摸;
偶爾看到玳瑁貓在交配,越發勾引得她心煩意亂。
當時孟玉樓帶了一個小廝,名叫琴童,年紀約十六歲,
剛留起頭髮,長得眉目清秀,聰明伶俐。
西門慶叫他看管花園,
晚上就在花園門口的一間小房間裡睡覺。
潘金蓮和孟玉樓白天常在花園涼亭裡做針線或下棋。
這個小廝很會獻殷勤,常常看到西門慶來,就先跑來通報。
潘金蓮因此喜歡他,常常叫他進房間,賞他酒喝。
兩人朝夕相處,眉來眼去,都有了意思。
原文
2
話說西門慶在院中貪戀桂姐姿色,約半月不曾來家。
吳月娘使小廝拿馬接了數次,李家把西門慶衣帽都藏過,不放他起身。
丟的家中這些婦人都閑靜了。
別人猶可,惟有潘金蓮這婦人,青春未及三十歲,慾火難禁一丈高。
每日打扮的粉妝玉琢,皓齒朱唇,
無日不在大門首倚門而望,只等到黃昏。
到晚來歸入房中,粲枕孤幃,鳳台無伴,
睡不著,走來花園中,款步花苔。
看見那月洋水底,便疑西門慶情性難拿;
偶遇著玳瑁貓兒交歡,越引逗的他芳心迷亂。
當時玉樓帶來一個小廝,名喚琴童,年約十六歲,
才留起頭髮,生的眉目清秀,乖滑伶俐。
西門慶教他看管花園,晚夕就在花園門首一間小耳房內安歇。
金蓮和玉樓白日里常在花園亭子上一處做針指或下棋。
這小廝專一獻小殷勤,常觀見西門慶來,就先來告報。
以此婦人喜他,常叫他入房,賞酒與他吃。
兩個朝朝暮暮,眉來眼去,都有意了。
第三段
到了七月,西門慶的生日快到了。
吳月娘見西門慶沉迷在妓院裡,就派玳安拿馬去接他。
潘金蓮偷偷寫了一張小紙條,交給玳安,叫他:
「悄悄地遞給你爹,說五娘請爹早點回家吧。」
玳安兒騎馬到李家,
只見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孫寡嘴、常峙節等一幫人,
正在那裡陪著西門慶,摟著妓女,歡樂地喝酒。
西門慶看到玳安來,便問:「你來幹嘛?家裡有事嗎?」
玳安說:「家裡沒事。」西門慶說:
「前面的銀子,叫傅二叔收齊,等我回家算帳。」
玳安說:「這兩天傅二叔收了不少,等爹回家再上帳。」
西門慶說:「你桂姨那套衣服,帶過來了嗎?」
玳安說:「已經帶過來了。」
他從氈包裡取出一套紅色上衣藍色裙子,遞給桂姐。
桂姐行了個萬福禮,收下後,
連忙吩咐下面的人,準備酒菜招待玳安。
那個小廝吃了酒飯,又回到樓上伺候。
他悄悄地在西門慶耳邊說道:
「五娘叫我捎了個帖子來。請爹早點回家。」
西門慶正要伸手去接,被李桂姐看見了,
只以為是西門慶別的女人寄來的情書,一把搶過來,
拆開觀看,卻是一張有花紋的紙,上面寫著幾行字。
桂姐把紙條遞給祝實念,叫他唸給她聽。
祝實念見上面寫著一首詞,
名為《落梅風》,
唸道:
黃昏時想你,白天時想你,想得人憔悴。
只盼著你這個多情人,卻不來。
因為你我相思成疾,可憐繡花被子裡,我獨自一人!
燈火快要熄滅,人也該睡了,
只剩下半扇窗的明月。
睡不著,心像鐵一樣硬,
這淒涼的夜晚要怎麼熬過?
下款是:「愛妾潘六兒拜上。」桂姐聽完,丟下酒席,
走進房間,倒在床上,面朝裡邊睡了。
原文
3
不想到了七月,西門慶生日將近。
吳月娘見西門慶留戀煙花,因使玳安拿馬去接。
這潘金蓮暗暗修了一柬帖,交付玳安,教:
「悄悄遞與你爹,說五娘請爹早些家去罷。」
這玳安兒一直騎馬到李家,
只見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孫寡嘴,常峙節眾人,
正在那裡伴著西門慶,摟著粉頭歡樂飲酒。
西門慶看見玳安來到,便問:「你來怎麼?家中沒事?」
玳安道:「家中沒事。」西門慶道:
「前邊各項銀子,叫傅二叔討討,等我到家算帳。」
玳安道:「這兩日傅二叔討了許多,等爹到家上帳。」
西門慶道:「你桂姨那一套衣服,捎來不曾?」
玳安道:「已捎在此。」便向氈包內取出一套紅衫藍裙,遞與桂姐。
桂姐道了萬福,收了,連忙吩咐下邊,管待玳安酒飯。
那小廝吃了酒飯,復走來上邊伺候。
悄悄向西門慶耳邊說道:「五娘使我捎了個帖兒在此。請爹早些家去。」
西門慶才待用手去接,早被李桂姐看見,
只道是西門慶那個表子寄來的情書,一手撾過來,
拆開觀看,卻是一幅迴文錦箋,上寫著幾行墨跡。
桂姐遞與祝實念,教念與他聽。這祝實念見上面寫詞一首,
名《落梅風》,
念道:
黃昏想,白日思,盼殺人多情不至。
因他為他憔悴死,可憐也繡衾獨自!
燈將殘,人睡也,空留得半窗明月。
眠心硬,渾似鐵,這凄涼怎捱今夜?
第四段
西門慶見桂姐生氣了,把帖子撕得粉碎,
當著眾人的面踢了玳安兩腳。
請桂姐兩次都不出來,西門慶慌了,
只好親自進房,把她抱出來,
說道:
「吩咐帶馬回去,家中那個淫婦派你來的,
我這一到家,非打死她不可!」
玳安只得含著淚回家。
西門慶說:
「桂姐,妳別生氣,這帖子不是別人的,
是我第五個小妾寄來的,
請我回家有些事要商量,沒有別的原因。」
祝實念在旁邊開玩笑說:
「桂姐,妳別聽他騙妳!
這個潘六兒是妓院裡新來的女人,
長得非常漂亮。妳可別放他走。」
西門慶笑著去追打他,說:
「你這個該死的東西,只會害人,
她已經夠麻煩了,你又亂說。」
李桂卿說:
「姐夫錯了,既然家裡有人管著,就不應該出來找女人,
自己守著家裡就好了。
才陪了多少時間,就要拋棄我們了。」
應伯爵插嘴說:
「說得有理。你們兩個人都聽我的,
大官人也不用回家,桂姐也不用生氣。
今天說定了,誰再這樣,每人罰二兩銀子,買酒大家喝。」
於是西門慶把桂姐摟在懷裡陪笑,一口一口地喝酒。
過了一會兒,拿了七杯熱茶來,香氣撲鼻,每人面前一杯。
應伯爵說:「我有個曲兒,專門說這茶的好處:
【朝天子】
這細茶的嫩芽,生長在春風之下。
不挑不揀,葉子又老又粗,一煮起來顏色卻很深。
品質清雅奇特,難以描繪。
嘴裡常常喝著,喝醉了想他,
醒來時愛他。
原來一籠子就值千金。」
原文
4
下書:「愛妾潘六兒拜。」那桂姐聽畢,撇了酒席,
走入房中,倒在床上,面朝裡邊睡了。
西門慶見桂姐惱了,把帖子扯的稀爛,眾人前把玳安踢了兩腳。
請桂姐兩遍不來,慌的西門慶親自進房,抱出他來,
說道:「吩咐帶馬回去,家中那個淫婦使你來,
我這一到家,都打個臭死!」
玳安只得含淚回家。
西門慶道:「桂姐,你休惱,這帖子不是別人的,
乃是我第五個小妾寄來,請我到家有些事兒計較,再無別故。」
祝實念在旁戲道:「桂姐,你休聽他哄你哩!
這個潘六兒乃是那邊院里新敘的一個表子,
生的一表人物。你休放他去。」
西門慶笑趕著打,說道:「你這賤天殺的,單管弄死了人,
緊著他恁麻犯人,你又胡說。」
李桂卿道:「姐夫差了,既然家中有人拘管,就不消梳籠人家粉頭,
自守著家裡的便了。才相伴了多少時,便就要拋離了去。」
應伯爵插口道:「說的有理。
你兩人都依我,大官人也不消家去,桂姐也不必惱。
今日說過,那個再恁,每人罰二兩銀子,買酒咱大家吃。」
於是西門慶把桂姐摟在懷中陪笑,一遞一口兒飲酒。
少傾,拿了七鐘茶來,馨香可掬,每人面前一盞。
應伯爵道:「我有個曲兒,單道這茶好處:
【朝天子】這細茶的嫩芽,生長在春風下。
不揪不採葉兒楂,但煮著顏色大。
絕品清奇,難描難畫。
口裡兒常時呷,醉了時想他,
醒來時愛他。原來一簍兒千金價。」
第五段
謝希大笑道:
「大官人花錢費力,不是為了這個『一籠子』,
而是為了什麼?現在每人有詞的就唱詞,
不會的,就講個笑話,給桂姐下酒。」
輪到謝希大先說,他講道:
「有一個泥水匠,在妓院裡鋪地。
老媽子對他不好,他就偷偷地在陰溝裡塞了一塊磚。
後來下雨,積得滿院子都是水。
老媽子慌了,把他找來,給他很多酒飯,還秤了一錢銀子,
求他把水弄走。那個泥水匠吃了酒飯,
悄悄地去陰溝裡把那塊磚拿出來,水立刻就流光了。
老媽子便問他:『這是怎麼回事?』
泥水匠回道:
『這個病跟你老人家一樣,有錢就流,沒錢就不流。』」
桂姐聽見了,知道他是在拿自己家開玩笑,便說:
「我也有個笑話,回敬各位。
有一個孫真人,擺了酒席請人,
卻叫座下的老虎去請客。
那老虎把客人都路上一個個吃了。
真人等到天黑,不見一個客人到。
沒多久老虎來了,
真人便問:『你請的客人都去哪了?』
老虎口吐人言:
『回師父,我從來不懂得怎麼請人,只會白吃人。』」
這下把眾人都得罪了。
應伯爵說:
「可見我們只是白吃,妳家老頭子就還不起一頓飯?」
於是他從頭上拔下一根銀耳環來,重一錢;
謝希大拿出一對鍍金的髮圈,秤了秤重九分半;
祝實念從袖子裡掏出一條舊手帕,值二百文錢;
孫寡嘴從腰間解下一條白布裙,當兩壺半酒;
常峙節沒有東西,問西門慶借了一錢銀子。
都遞給桂卿,讓她準備飯菜,請西門慶和桂姐。
那個桂卿把銀錢都給了僕人,買了一錢豬肉,
又宰了一隻雞,自己又準備了一些小菜,都擺好了。
大盤小碗地端上來,眾人坐下,說了一聲動筷吃時,
說時遲,那時快,
只見:
人人動嘴,個個低頭。像蝗蟲一樣遮天蔽日地來;
擠眉弄眼,好似餓鬼剛從牢裡放出來。
這個搶著吃,好像很久沒見過酒菜;
那個連著夾菜,好像一整年都沒吃過宴席。
一個人汗流滿面,像是跟雞骨頭有仇;
一個人嘴邊沾滿油,把豬毛和豬皮都一起吞下。
吃了沒多久,杯盤狼藉;吃了沒一會兒,筷子橫飛。
這個被稱為吃神,那個被稱為掃盤將軍。
酒壺翻過來倒,又重新斟滿,
盤子裡的菜沒了,還要去廚房找。
正所謂:
百味珍饈一會兒就沒了,果然都送進了五臟廟。
原文
5
謝希大笑道:「大官人使錢費物,不圖這『一摟兒』,
卻圖些甚的?如今每人有詞的唱詞,
不會詞,每人說個笑話兒,與桂姐下酒。」
就該謝希大先說,因說道:
「有一個泥水匠,在院中墁地。老媽兒怠慢了他,
他暗把陰溝內堵上塊磚。落後天下雨,積的滿院子都是水。
老媽慌了,尋的他來,多與他酒飯,還秤了一錢銀子,
央他打水平。那泥水匠吃了酒飯,
悄悄去陰溝內把那塊磚拿出,那水登時出的罄盡。
老媽便問作頭:『此是那裡的病?』
泥水匠回道:『這病與你老人家的病一樣,有錢便流,無錢不流。』」
桂姐見把他家來傷了,便道:
「我也有個笑話,回奉列位。有一孫真人,擺著筵席請人,
卻教座下老虎去請。那老虎把客人都路上一個個吃了。
真人等至天晚,不見一客到。不一時老虎來,
真人便問:『你請的客人都那裡去了?』
老虎口吐人言:『告師父得知,我從來不曉得請人,只會白嚼人。』」
當下把眾人都傷了。應伯爵道:
「可見的俺們只是白嚼,你家孤老就還不起個東道?」
於是向頭上撥下一根鬧銀耳斡兒來,重一錢;
謝希大一對鍍金網巾圈,秤了秤重九分半;
祝實念袖中掏出一方舊汗巾兒,算二百文長錢;
孫寡嘴腰間解下一條白布裙,當兩壺半酒;
常峙節無以為敬,問西門慶借了一錢銀子。
都遞與桂卿,置辦東道,請西門慶和桂姐。
那桂卿將銀錢都付與保兒,買了一錢豬肉,
又宰了一隻雞,自家又陪些小菜兒,安排停當。
大盤小碗拿上來,眾人坐下,說了一聲動箸吃時,
說時遲,那時快,
但見:
人人動嘴,個個低頭。遮天映日,猶如蝗蚋一齊來;
擠眼掇肩,好似餓牢才打出。
這個搶風膀臂,如經年未見酒和餚;
那個連三筷子,成歲不筵與席。
一個汗流滿面,卻似與雞骨禿有冤讎;
一個油抹唇邊,把豬毛皮連唾咽。
吃片時,杯盤狼藉;啖頃刻,箸子縱橫。
這個稱為食王元帥,那個號作凈盤將軍。
酒壺番曬又重斟,盤饌已無還去探。
正是:
珍羞百味片時休,果然都送入五臟廟。
第六段
當時眾人吃得一乾二淨。
西門慶和桂姐只喝了兩杯酒,夾了幾口菜,
又被這幫人吃光了。
那天他們把椅子坐斷了兩張,前面跟馬的小廝,
沒機會上來吃,把門口的土地公像翻倒了,
還拉了一坨熱騰騰的屎。
臨出門時,
孫寡嘴把李家大廳供奉的鍍金銅佛,塞在褲腰裡;
應伯爵假裝跟桂姐親嘴,把她頭上的金簪子拿走了;
謝希大把西門慶的扇子藏了起來;
祝實念走到桂卿房裡照鏡子,順手牽羊地偷走了一面水銀鏡子。
常峙節借的西門慶一錢銀子,也寫在嫖妓的帳上了。
原來這幫人,只會跟著西門慶玩樂,真是快活。
有詩為證:
美麗的女子掩袖嬌媚,乘興而來可以暫時停留。
如果要貪得無厭,家裡的金鑰匙要給誰收?
原文
6
當下眾人吃得個凈光王佛。
西門慶與桂姐吃不上兩鐘酒,揀了些菜蔬,
又被這夥人吃去了。
那日把席上椅子坐折了兩張,前邊跟馬的小廝,
不得上來掉嘴吃,把門前供養的土地翻倒來,
便剌了一泡[禾囗也]谷都的熱屎。
臨出門來,孫寡嘴把李家明間內供養的鍍金銅佛,塞在褲腰裡;
應伯爵推鬥桂姐親嘴,把頭上金琢針兒戲了;
謝希大把西門慶川扇兒藏了;
祝實念走到桂卿房裡照面,溜了他一面水銀鏡子。
常峙節借的西門慶一錢銀子,競是寫在嫖賬上了。
原來這起人,只伴著西門慶玩耍,好不快活。
有詩為證:
工妍掩袖媚如猱,乘興閑來可暫留。
若要死貪無厭足,家中金鑰教誰收?
第七段
且不說眾人圍著西門慶飲酒。
再說玳安騎馬回到家,吳月娘和孟玉樓、
潘金蓮正在房裡坐著,見了他便問:
「你去接爹了嗎?」
玳安哭得兩眼紅紅的,
說:
「被爹踢罵了小的回來了。
爹說誰再派人去接,回家就要罵。」
月娘便說:
「你看他怎麼這麼不講理,不回來就算了,怎麼還罵小廝?」
孟玉樓說:「你踢罵小廝就算了,怎麼連我們都罵進去?」
潘金蓮說:
「十個有九個是妓院裡的賤人,跟他有什麼真感情!
俗話說得好:船上載著的金銀,也填不滿妓院的窟窿。」
潘金蓮只顧著說,沒想到李嬌兒見玳安從妓院回來,
就走到窗戶下偷聽。
聽到潘金蓮罵她家千賤人萬賤人,暗中懷恨在心。
從此兩人結下了仇恨,這裡就不多說了。
正所謂:
甜言蜜語像冬天的陽光,惡毒的話像六月的寒冰。
原文
7
按下眾人簇擁著西門慶飲酒不題。
單表玳安回馬到家,吳月娘和孟玉樓、
潘金蓮正在房坐的,見了便問玳安:
「你去接爹來了不曾?」玳安哭的兩眼紅紅的,
說道:被爹踢罵了小的來了。爹說那個再使人接,來家都要罵。」
月娘便道:「你看恁不合理,不來便了,如何又罵小廝?」
孟玉樓道:「你踢將小廝便罷了,如何連俺們都罵將來?」
潘金蓮道:「十個九個院中淫婦,和你有甚情實!常言說的好:
船載的金銀,填不滿煙花寨。」金蓮只知說出來,
不防李嬌兒見玳安自院中來家,便走來窗下潛聽。
見金蓮罵他家千淫婦萬淫婦,暗暗懷恨在心。
從此二人結仇,不在話下。
正是:
甜言美語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
第八段
且不說李嬌兒和潘金蓮結仇。
再說潘金蓮回到房中,等一刻像等三年,盼一時像盼半年。
知道西門慶不回家,就打發兩個丫頭去睡了,
假裝到花園裡遊玩,把琴童叫進房間跟他喝酒。
她把小廝灌醉了,關上房門,
脫掉衣服,兩個人就搞在一起了。
只見:
一個不顧倫理道德,一個不分尊卑貴賤。
一個色膽包天,不管丈夫多厲害;
一個淫心蕩漾,縱使法律明文規定。
一個氣喘吁吁,眼睛瞪大,像牛在柳樹下喘氣;
一個說話嬌嗔,語氣僵硬,像黃鶯在花叢間轉。
一個在耳邊許下山盟海誓,一個在枕邊說著情話。
百花園內,變成了尋歡作樂的場所;
主人的房間,變成了行樂的世界。
一會兒,一滴驢子般的精液,灑在潘金蓮的玉體上。
原文
8
不說李嬌兒與潘金蓮結仇。
單表金蓮歸到房中,捱一刻似三秋,盼一時如半夏。
知道西門慶不來家,把兩個丫頭打發睡了,
推往花園中遊玩,將琴童叫進房與他酒吃。
把小廝灌醉了,掩上房門,褪衣解帶,兩個就乾做一處。
但見:
一個不顧綱常貴賤,一個那分上下高低。
一個色膽歪邪,管甚丈夫利害;
一個淫心蕩漾,縱他律法明條。
一個氣喑眼瞪,好似牛吼柳影;
一個言驕語澀,渾如鶯轉花間。
一個耳畔許雨意雲情,一個枕邊說山盟海誓。
百花園內,翻為快活排場;
主母房中,變作行樂世界。
霎時一滴驢精髓,傾在金蓮玉體中。
第九段
從此以後,潘金蓮每晚都叫琴童進房如此。
天還沒亮,就打發他出來。
她偷偷地把頭上的兩三根金簪子戴在他頭上,
又把裙帶上的錦囊也給了他。
誰知道這個小廝不守本分,
常常和同行的小廝在街上喝酒賭錢,不小心露出了馬腳。
俗話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有一天,這件事傳到了孫雪娥、李嬌兒的耳朵裡,
她們說:
「這個賤人,平常假裝清高,怎麼今天也做出這種事了?」
兩人一起去向吳月娘告狀。
吳月娘再三不信,說:
「難道你們不是因為跟他吵架,
才故意惹孟三姐不開心的嗎?
只說你們冤枉他的小廝。」說得兩人無話可退。
後來潘金蓮晚上和小廝在房裡行事,忘記關廚房門,
不巧被丫頭秋菊出來洗手,看到了。
第二天傳給後邊的小玉,小玉告訴孫雪娥。
孫雪娥和李嬌兒又來告訴吳月娘,如此這般:
「她房裡的丫頭親口說出來,又不是我們陷害她。
大娘如果不說,我們就要告訴她爹。
如果饒了這個淫婦,就等於放了毒蠍子!」
原文
9
自此為始,每夜婦人便叫琴童進房如此。
未到天明,就打發出來。
背地把金裹頭簪子兩三根帶在頭上,
又把裙邊帶的錦香囊葫蘆兒也與了他。
豈知這小廝不守本分,
常常和同行小廝街上吃酒耍錢,頗露機關。
常言:若要不知,除非莫為。
有一日,風聲吹到孫雪娥、李嬌兒耳朵內,
說道:「賊淫婦,往常假撇清,如何今日也做出來了?」
齊來告月娘。月娘再三不信,說道:
「不爭你們和他合氣,惹的孟三姐不怪?
只說你們擠撮他的小廝。」說的二人無言而退。
落後婦人夜間和小廝在房中行事,忘記關廚房門,
不想被丫頭秋菊出來凈手,看見了。
次日傳與後邊小玉,小玉對雪娥說。
雪娥同李嬌兒又來告訴月娘如此這般:
「他屋裡丫頭親口說出來,又不是俺們葬送他。
大娘不說,俺們對他爹說。若是饒了這個淫婦,非除饒了蠍子!」
第十段
這時正值七月二十七日,西門慶從妓院回家祝壽。
月娘說:
「他才剛回家,又是他生日,你們不聽我的,儘管去說!
等到他生氣了,我可不管你們。」
兩人不聽月娘的,等西門慶進了房,
一起去告狀,說潘金蓮在家裡養小廝的事。
西門慶不聽也罷,一聽怒氣沖天,膽邊生惡。
他走到前面坐下,大聲叫著琴童兒。
早有人把這事告訴了潘金蓮。潘金蓮慌了手腳,
叫春梅快點叫小廝進房,叮囑他千萬不要說出來,
把頭上的簪子都拿過來收好。
慌張中,忘了把香囊解下來。
被西門慶叫到前廳跪下,吩咐三四個小廝,
準備好大板子。
西門慶說:「你這賤人,你知罪嗎?」
琴童半天不敢說話。
西門慶命令旁邊的人:「把他的簪子都給我拔下來!」
看到他頭上沒有簪子,便問:
「你戴的金簪子,跑哪去了?」
琴童說:「小的沒有什麼銀簪子。」
西門慶說:
「你這賤人還想騙我!給我剝了衣服,拿板子打!」
當下兩三個小廝扶著他,剝掉他的衣服,扯下褲子。
看到他身下穿著玉色絲綢褲子,褲帶上露出錦香囊。
西門慶一眼就看到,便叫:
「拿上來我看!」認出是潘金蓮裙邊帶的東西,
不由得心中大怒,就問他:
「這東西從哪來的?老實說,是誰給你的?」
嚇得小廝半天開不了口,
說:
「這是小的某天打掃花園,在花園裡撿到的。
沒有人給小的。」
西門慶更怒,咬牙切齒地喝令:「給我綁起來狠狠地打!」
當下把琴童綁起來,打了三十大板,
打得他皮開肉綻,鮮血順著腿流下來。
又叫來保:
「把這賤人兩邊的鬢毛給我拔了!趕出去,再不許進門!」
那個琴童磕了頭,哭哭啼啼地出門了。
原文
10
此時正值七月二十七日,西門慶從院中來家上壽。
月娘道:「他才來家,又是他好日子,你們不依我,只顧說去!
等他反亂將起來,我不管你。」
二人不聽月娘,約的西門慶進入房中,
齊來告訴金蓮在家怎的養小廝一節。
這西門慶不聽萬事皆休,聽了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走到前邊坐下,一片聲叫琴童兒。
早有人報與潘金蓮。金蓮慌了手腳,
使春梅忙叫小廝到房中,囑咐千萬不要說出來,
把頭上簪子都拿過來收了。
著了慌,就忘解了香囊葫蘆下來。
被西門慶叫到前廳跪下,吩咐三四個小廝,
選大板子伺候。西門慶道:「賊奴才,你知罪麼?」
那琴童半日不敢言語。
西門慶令左右:「撥下他簪子來,我瞧!」
見沒了簪子,因問:「你戴的金裹頭銀簪子,往那裡去了?」
琴童道:「小的並沒甚銀簪子。」
西門慶道:「奴才還搗鬼!與我旋剝了衣服,拿板子打!」
當下兩三個小廝扶侍一個,剝去他衣服,扯了褲子。
見他身底下穿著玉色絹縼兒,縼兒帶上露出錦香囊葫蘆兒。
西門慶一眼看見,便叫:「拿上來我瞧!」認的是潘金蓮裙邊帶的物件,
不覺心中大怒,就問他:「此物從那裡得來?你實說是誰與你的?」
唬的小廝半日開口不得,
說道:「這是小的某日打掃花園,在花園內拾的。並不曾有人與我。」
西門慶越怒,切齒喝令:「與我捆起來著實打!」
當下把琴童繃子繃著,打了三十大棍,打得皮開肉綻,鮮血順腿淋漓。
又叫來保:「把奴才兩個鬢毛與我撏了!趕將出去,再不許進門!」
那琴童磕了頭,哭哭啼啼出門去了。
第十一段
潘金蓮在房裡聽見,心裡像被潑了冷水一樣。
沒多久,西門慶進房來,嚇得她渾身顫抖,心跳都停了,
小心翼翼地在旁邊伺候著,替他接衣服,
被西門慶一個耳光,把她打倒在地。
西門慶吩咐春梅:
「把前後門都關起來,不讓任何人進來!」
他拿了一張小椅子,
坐在院子裡的花架下,取了一根馬鞭子,
拿在手裡,喝令:
「淫婦,脫了衣服跪著!」潘金蓮自知理虧,
不敢不跪,真的脫了上下衣服,跪在西門慶面前,
低著臉,不敢說一句話。
西門慶便問:
「妳這淫婦,妳別想裝睡,那個賤人我已經問清楚了,
他都招了。妳老實說,我不在家,妳跟他偷了幾次?」
潘金蓮便哭著說:
「老天爺!妳可別冤枉我了!
自從你不在家半個多月,
我白天只和孟三姐一起做針線,
到了晚上就早早關門睡覺了。
沒有做別的事,不敢出這個門。
你不信,就問春梅好了。
有什麼事,她會不知道?」
她叫春梅:「姐姐妳過來,親自對妳爹說。」
西門慶罵道:
「妳這淫婦!有人說妳把頭上金簪子都偷給了那個小廝,
妳怎麼還不承認?」
潘金蓮說:
「就當冤枉我吧!是哪個不長命的賤人,在背後亂說。
看到你常常到我這屋裡來睡,無非都氣不過,
就拿這些子虛烏有的事來冤枉我。
就算是你送的簪子,都有數兒,
一五一十都在,你查查看!我平白無故地給那個賤人什麼?
他說我什麼了?那個連尿都尿不出來的毛頭小子,
怎麼會無緣無故地編出這些話來!」
西門慶說:「簪子有沒有就算了。」
他從袖子裡拿出那個香囊來,說道:
「這是妳的東西,怎麼會從那個小廝身上搜出來?
妳還嘴硬什麼?」
說著氣得不得了,朝著她白嫩的肌膚上,一鞭子抽下去,
打得潘金蓮疼痛難忍,眼裡含著淚水,不停地叫道:
「好爹爹,你饒了我吧!你讓我說,我就說,不讓我說,
你打死我,也只是弄髒了這塊地。
這個香囊,你不在家,我那天和孟三姐在花園裡做活,
從木香棚下經過,帶子沒繫緊,
就掉在地上了,我到處找都沒找到,
誰知道被那個小廝撿到了。
我從來沒有給過他。」
這句話正好跟琴童的口供一樣,又見潘金蓮脫得光光的,
像花朵一樣的身子,嬌聲哭泣,
跪在地上,西門慶的怒氣早就消了,
心裡已經動搖了八九分,他叫來春梅,摟在懷裡,問她:
「這個淫婦真的跟小廝有關係嗎?
如果妳說饒了她,我就饒了她。」
那個春梅撒嬌地坐在西門慶懷裡,說道:
「爹,你怎麼這麼說!
我跟娘天天在一起,娘怎麼會跟那個小廝?
這都是別人氣不過我們,才編出這種事來。
爹,你也要有個主張,好把這件醜事傳出去讓別人笑話?」
這幾句話說得西門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丟了馬鞭子,一面叫潘金蓮起來,
穿上衣服,吩咐秋菊準備酒菜,擺桌子喝酒。
潘金蓮倒了一杯酒,
雙手遞上去,跪在地上,等他喝。
西門慶吩咐道:
「我今天饒了妳。如果我不在家,妳就要洗心革面,
早點關好門,不准妳胡思亂想。
如果我再發現,絕對不饒妳!」
潘金蓮說:「你吩咐的,我記住了。」
又給西門慶磕了四個頭,才坐下,在旁邊陪著喝酒。
潘金蓮平日被西門慶寵慣了,今天卻受了這場羞辱。
正所謂:
做人千萬別當女人,一輩子的苦樂都由別人決定。
原文
11
潘金蓮在房中聽見,如提冷水盆內一般。
不一時,西門慶進房來,嚇的戰戰兢兢,渾身無了脈息,
小心在旁扶侍接衣服,被西門慶兜臉一個耳刮子,把婦人打了一交。
吩咐春梅:「把前後角門頂了,不放一個人進來!」拿張小椅兒,
坐在院內花架兒底下,取了一根馬鞭子,
拿在手裡,喝令:「淫婦,脫了衣裳跪著!」那婦人自知理虧,
不敢不跪,真個脫去了上下衣服,跪在面前,
低垂粉面,不敢出一聲兒。
西門慶便問:「賊淫婦,你休推夢裡睡里,奴才我已審問明白,
他一一都供出來了。你實說,我不在家,你與他偷了幾遭?」
婦人便哭道:「天那,天那!可不冤屈殺了我罷了!
自從你不在家半個來月,奴白日里只和孟三兒一處做針指,
到晚夕早關了房門就睡了。沒勾當,不敢出這角門邊兒來。
你不信,只問春梅便了。有甚和鹽和醋,他有個不知道的?」
因叫春梅:「姐姐你過來,親對你爹說。」
西門慶罵道:
「賊淫婦!有人說你把頭上金裹頭簪子兩三根都偷與了小廝,你如何不認?」
婦人道:「就屈殺了奴罷了!是那個不逢好死的嚼舌根的淫婦,
嚼他那旺跳身子。見你常時進奴這屋裡來歇,無非都氣不憤,
拿這有天沒日頭的事壓枉奴。就是你與的簪子,都有數兒,
一五一十都在,你查不是!我平白想起甚麼來與那奴才?
好成材的奴才,也不枉說的,恁一個尿不出來的毛奴才,
平空把我篡一篇舌頭!」西門慶道:「簪子有沒罷了。」
因向袖中取出那香囊來,說道:
「這個是你的物件兒,如何打小廝身底下捏出來?你還口強甚麼?」
說著紛紛的惱了,向他白馥馥香肌上,颼的一馬鞭子來,
打的婦人疼痛難忍,眼噙粉淚,沒口子叫道:
「好爹爹,你饒了奴罷!你容奴說便說,不容奴說,
你就打死了奴,也只臭爛了這塊地。這個香囊葫蘆兒,
你不在家,奴那日同孟三姐在花園裡做生活,因從木香棚下過,
帶兒系不牢,就抓落在地,我那裡沒尋,
誰知這奴才拾了。奴並不曾與他。」
只這一句,就合著琴童供稱一樣的話,又見婦人脫的光赤條條,
花朵兒般身子,嬌啼嫩語,跪在地下,那怒氣早已鑽入爪窪國去了,
把心已回動了八九分,因叫過春梅,摟在懷中,問他:
「淫婦果然與小廝有首尾沒有?你說饒了淫婦,我就饒了罷。」
那春梅撒嬌撒痴,坐在西門慶懷裡,說道:
「這個,爹你好沒的說!我和娘成日唇不離腮,娘肯與那奴才?
這個都是人氣不憤俺娘兒們,做作出這樣事來。
爹,你也要個主張,好把醜名兒頂在頭上,傳出外邊去好聽?」
幾句把西門慶說的一聲兒沒言語,丟了馬鞭子,一面叫金蓮起來,
穿上衣服,吩咐秋菊看菜兒,放桌兒吃酒。這婦人滿斟了一杯酒,
雙手遞上去,跪在地下,等他鐘兒。西門慶吩咐道:
「我今日饒了你。我若但凡不在家,要你洗心改正,
早關了門戶,不許你胡思亂想。我若知道,並不饒你!」
婦人道:「你吩咐,奴知道了。」
又與西門慶磕了四個頭,方纔安坐兒,在旁陪坐飲酒。
潘金蓮平日被西門慶寵的狂了,今日討這場羞辱在身上。
正是:
為人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
第十二段
當時西門慶正在潘金蓮房裡喝酒,忽然小廝來敲門,
說:「前面有吳大舅、吳二舅、傅掌櫃、
女兒、女婿,很多親戚都來送禮祝壽了。」
他這才丟下潘金蓮,到前面去陪客人。
這時應伯爵、謝希大等人都送了人情,
妓院裡的李桂姐也派了僕人送禮來。
西門慶在前面忙著收禮,發請帖請人,這裡就不多說了。
原文
12
當下西門慶正在金蓮房中飲酒,忽小廝打門,
說:「前邊有吳大舅、吳二舅、傅伙計、女兒、女婿,眾親戚送禮來祝壽。」
方纔撇了金蓮,出前邊陪待賓客。
那時應伯爵、謝希大眾人都有人情,院中李桂姐家亦使保兒送禮來。
西門慶前邊亂著收人家禮物,發柬請人,不在話下。
第十三段
再說孟玉樓打聽到潘金蓮受辱,趁西門慶不在房裡,
瞞著李嬌兒、孫雪娥,走過去看望。
她見潘金蓮睡在床上,就問:
「六姐,妳到底怎麼回事?跟我說說。」
潘金蓮滿眼淚水,哭著說:
「三姐,妳看那個賤人,今天在背後亂說話,
害得我被打了這麼一頓。
我明天跟這兩個賤人的仇恨,比海還深。」
孟玉樓說:
「妳跟他有什麼關係,怎麼會把我的小廝弄走?
六姐,妳別難過,難道男人就不聽我們說話?
如果他明天不來我房裡就算了,只要他來,我就會慢慢勸他。」
潘金蓮說:「多謝姐姐費心。」一面叫春梅拿茶來喝。
兩人坐著聊了一會兒,玉樓就告辭回家了。
到了晚上,
西門慶因為大老婆吳大舅母來了,就到孟玉樓房裡過夜。
孟玉樓就說:
「你別冤枉六姐了,六姐根本沒這回事,
都是因為她之前跟李嬌兒、孫雪娥有過口角,
平白把我的小廝打走了。
你也不問青紅皂白,就把她冤枉了,這不是太為難她了嗎!
我替她發誓,如果真有這回事,大姐姐會不先說嗎?」
西門慶說:「我問春梅,她也是這麼說。」
玉樓說:「她現在在房裡心情不好,你難道不去看她嗎?」
西門慶說:「我知道了,明天到她房裡去。」當晚沒多說。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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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孟玉樓打聽金蓮受辱,約的西門慶不在房裡,
瞞著李嬌兒、孫雪娥,走來看望。
見金蓮睡在床上,因問道:「六姐,你端的怎麼緣故?告我說則個。」
那金蓮滿眼流淚哭道:
「三姐,你看小淫婦,今日在背地裡白唆調漢子,
打了我恁一頓。我到明日,和這兩個淫婦冤讎結得有海深。」
玉樓道:「你便與他有瑕玷,如何做作著把我的小廝弄出去了?
六姐,你休煩惱,莫不漢子就不聽俺們說句話兒?
若明日他不進我房裡來便罷,但到我房裡來,等我慢慢勸他。」
金蓮道:「多謝姐姐費心。」一面叫春梅看茶來吃。
坐著說了回話,玉樓告回房去了。
至晚,西門慶因上房吳大妗子來了,走到玉樓房中宿歇。
玉樓因說道:「你休枉了六姐心,六姐並無此事,
都是日前和李嬌兒、孫雪娥兩個有言語,平白把我的小廝扎罰了。
你不問個青紅皂白,就把他屈了,卻不難為他了!
我就替他賭個大誓,若果有此事,大姐姐有個不先說的?」
西門慶道:「我問春梅,他也是這般說。」
玉樓道:「他今在房中不好哩,你不去看他看去?」
西門慶道:「我知道,明日到他房中去。」當晚無話。
第十四段
到了第二天,西門慶的生日。
周守備、夏提刑、張團練、吳大舅等許多官員來喝酒,
西門慶用轎子接了李桂姐和兩個唱曲的,唱了一天。
李嬌兒見她侄女兒來了,
就帶著她拜見月娘等人,在上房裡坐著喝茶。
請潘金蓮出來見面,連著派丫頭請了兩遍,
潘金蓮都不出來,只說身體不舒服。
到了晚上,桂姐臨回家,向月娘拜辭。
月娘給了她一件綢緞背心、手帕、花飾等東西,
和李嬌兒一起送她出門。
桂姐又親自到潘金蓮花園的小角門前:
「無論如何,見見五娘。」
潘金蓮聽到她來,叫春梅把角門關得像鐵桶一樣,
說:「娘吩咐,我不敢開。」這個妓女就羞愧地回去了,
這裡就不提了。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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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二日,西門慶正生日。
有周守備、夏提刑、張團練、吳大舅許多官客飲酒,
拿轎子接了李桂姐並兩個唱的,唱了一日。
李嬌兒見他侄女兒來,引著拜見月娘眾人,在上房裡坐吃茶。
請潘金蓮見,連使丫頭請了兩遍,金蓮不出來,只說心中不好。
到晚夕,桂姐臨家去,拜辭月娘。
月娘與他一件雲絹比甲兒、汗巾花翠之類,同李嬌兒送出門首。
桂姐又親自到金蓮花園角門首:「好歹見見五娘。」
那金蓮聽見他來,使春梅把角門關得鐵桶相似,
說道:「娘吩咐,我不敢開。」這花娘遂羞訕滿面而回,
不題。
第十五段
再說西門慶到了晚上,進到潘金蓮房裡,潘金蓮頭髮散亂,
臉色憔悴,迎接他進房,替他脫衣解帶,伺候他喝茶洗腳,
百般殷勤地服侍。
到了晚上床上歡樂,委曲求全,什麼事都做。
她說:「我的哥哥,這一家誰是真正疼你的?
她們都是短暫的夫妻,再嫁的女人。
只有我知道你的心,你知道我的意。
別人看你這麼疼我,在你身邊待的時間多,
都氣不過,在背後說你壞話。
我的傻冤家!
你怎麼會聽信別人的話,把妳最愛的人這樣狠狠地折磨!
俗話說:
家雞打得團團轉,野雞打得滿天飛。就算你把我打死了,
我也只會在這個屋子裡。
就是前幾天你在妓院裡踢罵小廝,
幸好有大姐姐、孟三姐在場,我只是隨口說了一句,
怕那些妓女把你身體搞壞了,妓院裡的女人只愛錢,
有什麼真感情?誰會疼你?誰知道被有心人聽見,
兩個人在背後串通起來算計我。
自古以來,人害人不死,只有天害人才會死。
以後時間久了,自然會真相大白,只要你替我作主就好。」
這幾句話把西門慶哄得服服貼貼。當晚他和她瘋狂尋歡作樂。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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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表西門慶至晚進入金蓮房內來,那金蓮把雲鬢不整,
花容倦淡,迎接進房,替他脫衣解帶,伺候茶湯腳水,
百般殷勤扶侍。到夜裡枕席歡娛,屈身忍辱,無所不至,
說道:「我的哥哥,這一家誰是疼你的?
都是露水夫妻,再醮貨兒。惟有奴知道你的心,
你知道奴的意。旁人見你這般疼奴,在奴身邊的多,
都氣不憤,背地裡駕舌頭,在你跟前唆調。我的傻冤家!
你想起甚麼來,中人的拖刀之計,把你心愛的人兒這等下無情的折挫!
常言道:家雞打的團團轉,野雞打的貼天飛。你就把奴打死了,
也只在這屋裡。就是前日你在院里踢罵了小廝來,
早是有大姐姐、孟三姐在跟前,我自不是說了一聲,
恐怕他家粉頭掏淥壞了你身子,院中唱的一味愛錢,
有甚情節?誰人疼你?誰知被有心的人聽見,
兩個背地做成一幫兒算計我。自古人害人不死,天害人才害死了。
往後久而自明,只要你與奴做個主兒便了。」幾
句把西門慶窩盤住了。是夜與他淫慾無度。
第十六段
過了幾天,西門慶備好馬,玳安、平安兩個跟隨,往妓院去。
再說李桂姐正打扮著陪人坐著,聽見他來,連忙走進房裡,
洗了濃妝,除了頭飾,倒在床上蓋著被子睡覺。
西門慶走進去,坐了半天,
老媽子才出來,行了個萬福禮,請西門慶坐下,
問道:「姐夫怎麼好幾天沒來走動?」
西門慶說:
「正是因為生日忙,家裡沒人。」
老媽子說:
「女兒那天打擾了。」
西門慶說:「怎麼那天桂卿不來走走?」
老媽子說:
「桂卿不在家,被客人接到客棧裡。這幾天還沒回來。」
說了半天話,才拿茶來陪著吃了。
西門慶便問:「怎麼不見桂姐?」
老媽子說:
「姐夫還不知道呢,小孩子家,不知道怎麼回事,那天生了氣,
回來就病了,躺在床上。房門也不出,直到現在。
姐夫你真狠心,也不來看看她。」
西門慶說:「真的?我完全不知道。」
他問:「她在哪個房裡?我去看看。」
老媽子說:「在她後面的臥房裡睡。」慌忙叫丫鬟掀開門簾。
西門慶走到她房中,只見這個女人頭髮散亂,
臉色憔悴,裹著被子坐在床上,
面朝裡,見到西門慶,動也不動。
西門慶說:
「妳那天回家,怎麼就病了?」她也不答應。
又問:「妳是被誰惹生氣了,告訴我。」
問了半天,那個桂姐才開口說道:
「還不是妳家那個五娘。
妳家裡既然有那麼多會討好賣俏的女人,
又何必稀罕我們這些妓女?
我們雖然出身不好,
但腳踏實地,比那些良家婦女高貴多了!
我那天又不是去賣唱,我也去送禮祝壽。
大娘對我很親熱,又給了我很多衣服首飾。
我本想去拜見她,又怕說我們妓院裡不懂禮節。
聽說妳家有個五娘子,我當下就去拜見她,她卻不出來。
我回家時和妳姑姑一起去辭別她,她卻叫丫鬟把門關了。
真是不識好歹!」
西門慶說:
「妳別怪她。她那天本來就心情不好,
如果她心情好,怎麼會不出來見妳?
這個賤人,我好幾次因為她吵架,說人閒話,都想打她了!」
桂姐反手在西門慶臉上一掃,說道:
「沒臉的哥哥,你就打她?」
西門慶說:
「妳還不知道我的手段,除了我家的大老婆,家裡這幾個老婆丫頭,
一打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二三十鞭子還打不下來。
搞不好還把頭髮都剪了。」
桂姐說:
「我只見過說大話的,沒見過真的剪頭髮的,你打了三個官員,
說了兩個禮,誰見過?如果你有本事,回家就剪下一撮頭髮,
拿來給我看,我才相信你是妓院裡有名的花花公子。」
西門慶說:「你敢跟我賭嗎?」
那個桂姐說:「我跟你賭一百次。」
當天西門慶在妓院過了一夜,到了第二天傍晚,辭別了桂姐,上馬回家。
桂姐說:「哥哥,你這一去,如果沒有那個東西,看你還有什麼臉來見我!」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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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西門慶備馬,玳安、平安兩個跟隨,往院中來。
卻說李桂姐正打扮著陪人坐的,聽見他來,連忙走進房去,
洗了濃妝,除了簪環,倒在床上裹衾而臥。
西門慶走到,坐了半日,老媽才出來,道了萬福,讓西門慶坐下,
問道:「怎的姐夫連日不進來走走?」西門慶道:
「正是因賤日窮冗,家中無人。」虔婆道:
「姐兒那日打攪。」西門慶道:「怎的那日桂卿不來走走?」
虔婆道:「桂卿不在家,被客人接去店裡。這幾日還不放了來。」
說了半日話,才拿茶來陪著吃了。
西門慶便問:「怎的不見桂姐?」
虔婆道:「姐夫還不知哩,小孩兒家,不知怎的,那日著了惱,
來家就不好起來,睡倒了。房門兒也不出,直到如今。
姐夫好狠心,也不來看看姐兒。」
西門慶道:「真個?我通不知。」
因問:「在那邊房裡?我看看去。」
虔婆道:「在他後邊臥房裡睡。」慌忙令丫鬟掀帘子。
西門慶走到他房中,只見粉頭烏雲散亂,粉面慵妝,裹被坐在床上,
面朝里,見了西門慶,不動一動兒。西門慶道:
「你那日來家,怎的不好?」也不答應。
又問:「你著了誰人惱,你告我說。」
問了半日,那桂姐方開言說道:
「左右是你家五娘子。你家中既有恁好的迎歡賣俏,
又來稀罕俺們這樣淫婦做甚麼?俺們雖是門戶中出身,
蹺起腳兒,比外邊良人家不成的貨色兒高好些!
我前日又不是供唱,我也送人情去。大娘到見我甚是親熱,
又與我許多花翠衣服。待要不請他見,又說俺院中沒禮法。
聞說你家有五娘子,當即請他拜見,又不出來。
家來同俺姑娘又辭他去,他使丫頭把房門關了。
端的好不識人敬重!」
西門慶道:「你到休怪他。他那日本等心中不自在,
他若好時,有個不出來見你的?
這個淫婦,我幾次因他咬群兒,口嘴傷人,也要打他哩!」
桂姐反手向西門慶臉上一掃,說道:「沒羞的哥兒,你就打他?」
西門慶道:「你還不知我手段,除了俺家房下,家中這幾個老婆丫頭,
但打起來也不善,著緊二三十馬鞭子還打不下來。
好不好還把頭髮都剪了。」
桂姐道:「我見砍頭的,沒見吹嘴的,你打三個官兒,
唱兩個喏,誰見來?你若有本事,到家裡只剪下一柳子頭髮,
拿來我瞧,我方信你是本司三院有名的子弟。」
西門慶道:「你敢與我排手?」
那桂姐道:「我和你排一百個手。」
當日西門慶在院中歇了一夜,到次日黃昏時分,辭了桂姐,上馬回家。
桂姐道:「哥兒,你這一去,沒有這物件兒,看你拿甚嘴臉見我!」
第十七段
西門慶被桂姐這幾句話激怒了,回家時已經喝醉了,
他沒有去別的房間,徑直來到潘金蓮房裡。
潘金蓮見他喝醉了,更加用心地服侍。
問他吃酒吃飯他都不吃。
他吩咐春梅把床上的枕頭和蓆子擦乾淨,關上門出去。
他便坐在床上,讓潘金蓮替他脫鞋。
潘金蓮不敢不脫。不一會兒,脫了鞋,讓他上床。
西門慶卻不睡,坐在一隻枕頭上,讓潘金蓮脫了衣服,跪在地上。
潘金蓮嚇得渾身是汗,又不知道是為什麼,於是跪在地上,柔聲哭著說:
「我的爹爹!你給我一句明白話,我死也甘心。
饒了我整天這麼提心吊膽,
小心翼翼地伺候著,還是抓不住你的心,
你只會用鈍刀子割我,教我怎麼受得了?」
西門慶罵道:「你這賤人,妳真不脫衣服,我就不客氣了!」
他叫春梅:「門背後有馬鞭子,給我拿過來!」
春梅卻不動,叫了半天,才慢慢地推開房門進來。
她看見潘金蓮跪在床前的地上,
朝著燈前的桌子底下,任由西門慶使喚,就是不動。
潘金蓮叫道:「春梅,我的好姐姐,
妳救救我,他現在要打我。」
西門慶罵道:
「妳這個小油嘴兒,妳別管她。
妳只管把馬鞭子遞給我,讓我打這個淫婦。」
春梅說:
「爹,妳怎麼這麼不要臉!娘做錯了什麼事?
妳聽信那些賤人的話,無緣無故地找麻煩,要來打娘?
還想讓人跟妳同心同德!
妳讓人家怎麼看得上妳!我才不聽妳的。」
她關上房門,跑到前面去了。
西門慶沒辦法,只好呵呵地笑了,對潘金蓮說:
「我先不打妳。妳起來,我跟妳要一樣東西,妳給不給我?」
潘金蓮說:
「我的好心肝!我身上所有的一切都屬於你,
你要什麼,我都願意給你。不知道你心裡要什麼?」
西門慶說:「我要妳頭上一撮好頭髮。」
潘金蓮說:
「我的小心肝!我身上隨你怎麼弄都行,
但剪頭髮這件事不行,會把我嚇死的。
我從小到大,活了二十六歲,從沒做過這種事。
而且我頭上這頭髮最近掉了很多,你就可憐可憐我吧。」
西門慶說:「妳就是怪我生氣,我說的妳就不聽。」
潘金蓮說:「我不聽你的,還聽誰的?」
她問:「你老實告訴我,你要我這頭髮做什麼?」
西門慶說:「我要做頭巾。」
潘金蓮說:
「你要做頭巾,我就給你做,
但別拿給那賤人,讓她來壓制我。」
西門慶說:「我不給別人,我要妳的頭髮做頭巾的裝飾。」
潘金蓮說:「既然你要做裝飾,那我剪給你。」
當下潘金蓮分開頭髮,
西門慶拿剪刀,按著潘金蓮的頭頂,整齊地剪下了一大撮,用紙包好放在口袋裡。
潘金蓮便倒在西門慶懷中,嬌聲哭道:
「我什麼事都依你,只希望你別忘了我,
隨你前面跟人好,但別拋棄了我!」
這天晚上,他和她瘋狂尋歡作樂。
原文
17
這西門慶吃他激怒了幾句話,歸家已是酒酣,不往別房裡去,逕到潘金蓮房內來。
婦人見他有酒了,加意用心伏侍。問他酒飯都不吃。
吩咐春梅把床上枕席拭抹乾凈,帶上門出去。他便坐在床上,令婦人脫靴。
那婦人不敢不脫。須臾,脫了靴,打發他上床。
西門慶且不睡,坐在一隻枕頭上,令婦人褪了衣服,地下跪著。
那婦人嚇的捏兩把汗,又不知因為甚麼,於是跪在地下,柔聲痛哭道:
「我的爹爹!你透與奴個伶俐說話,奴死也甘心。饒奴終日恁提心吊膽,
陪著一千個小心,還投不著你的機會,只拿鈍刀子鋸處我,教奴怎生吃受?」
西門慶罵道:「賤淫婦,你真個不脫衣裳,我就沒好意了!」
因叫春梅:「門背後有馬鞭子,與我取了來!」
那春梅只顧不進房來,叫了半日,才慢條廝禮推開房門進來。
看見婦人跪在床地平上,向燈前倒著桌兒下,由西門慶使他,
只不動身。婦人叫道:「春梅,我的姐姐,你救我救兒,他如今要打我。」
西門慶道:「小油嘴兒,你不要管他。你只遞馬鞭子與我打這淫婦。」
春梅道:「爹,你怎的恁沒羞!娘乾壞了你甚麼事兒?你信淫婦言語,
平地里起風波,要便搜尋娘?還教人和你一心一計哩!
你教人有那眼兒看得上你!倒是我不依你。」拽上房門,走在前邊去了。
那西門慶無法可處,倒呵呵笑了,向金蓮道:
「我且不打你。你上來,我問你要椿物兒,你與我不與我?」
婦人道:「好親親,奴一身骨朵肉兒都屬了你,隨要甚麼,奴無有不依隨的。
不知你心裡要甚麼兒?」西門慶道:「我要你頂上一柳兒好頭髮。」
婦人道:「好心肝!奴身上隨你怎的揀著燒遍了也依,
這個剪頭髮卻依不的,可不嚇死了我罷了。
奴出娘胞兒,活了二十六歲,從沒乾這營生。
打緊我頂上這頭髮近來又脫了好些,只當可憐見我罷。」
西門慶道:「你只怪我惱,我說的你就不依。」
婦人道:「我不依你,再依誰?」因問:「你實對奴說,要奴這頭髮做甚麼?」
西門慶道:「我要做網巾。」婦人道:
「你要做網巾,奴就與你做,休要拿與淫婦,教他好壓鎮我。」
西門慶道:「我不與人便了,要你發兒做頂線兒。」
婦人道:「你既要做頂線,待奴剪與你。」當下婦人分開頭髮,
西門慶拿剪刀,按婦人頂上,齊臻臻剪下一大柳來,用紙包放在順袋內。
婦人便倒在西門慶懷中,嬌聲哭道:
「奴凡事依你,只願你休忘了心腸,隨你前邊和人好,只休拋閃了奴家!」
是夜與他歡會異常。
第十八段
到了第二天,西門慶起身,
潘金蓮打發他吃了飯,出門騎馬,徑直往妓院去。
桂姐便問:「你剪下的頭髮在哪?」
西門慶說:「在這裡。」他從錢袋裡掏出來,遞給桂姐。
桂姐打開看,果然是黑油油的好頭髮,就收進袖子裡。
西門慶說:
「妳看了還給我,她昨天為了剪這頭髮,很不情願,我氣得變臉了,
她才願意讓我剪下這撮來。
我騙她,只說要做頭巾裝飾,就拿來給妳看。可見我沒食言。」
桂姐說:
「什麼稀奇的東西,瞧你那樣子!等妳回家,我還給妳。
就是妳這麼怕她,當初就不該剪她的。」
西門慶笑道:
「我哪裡是怕她!只是妳這麼說我,我沒話好說。」
桂姐一面叫桂卿陪著他喝酒,自己走到後面,
把潘金蓮的頭髮絮在鞋底,每天踩踏,這裡就不多提了。
從此西門慶被她纏住,連著好幾天,不回家。
原文
18
到次日,西門慶起身,婦人打發他吃了飯,出門騎馬,逕到院里。
桂姐便問:「你剪的他頭髮在那裡?」
西門慶道:「有,在此。」便向茄袋內取出,遞與桂姐。
打開看,果然黑油也一般好頭髮,就收在袖中。
西門慶道:「你看了還與我,他昨日為剪這頭髮,好不煩難,吃我變了臉惱了,
他才容我剪下這一柳子來。我哄他,只說要做網巾頂線兒,逕拿進來與你瞧。可見我不失信。」
桂姐道:「甚麼稀罕貨,慌的恁個腔兒!等你家去,我還與你。
比是你恁怕他,就不消剪他的來了。」
西門慶笑道:「那裡是怕他!恁說我言語不的了。」
桂姐一面叫桂卿陪著他吃酒,走到背地裡,
把婦人頭髮早絮在鞋底下,每日踹踏,不在話下。
卻把西門慶纏住,連過了數日,不放來家。
第十九段
潘金蓮自從頭髮被剪下後,覺得心裡不舒服,
每天房門不出,茶飯不思。
吳月娘派小廝請了家中常來的劉婆子來看病,劉婆說:
「娘子是得了悶氣,惱在心裡,不能發洩,
頭痛噁心,吃不下東西。」
她一面打開藥包,留了兩包黑色的藥丸:
「晚上用薑湯送服。」
又說:
「我明天叫我老公來,替妳看看今年的運勢,有沒有災禍。」
潘金蓮說:「原來妳家老公也會算命?」
劉婆說:「他雖然是個瞎子,但有兩三樣本事:
第一擅長算命,替人家消災解厄;
第二會針灸治病;
第三件不能說,——專門幫人調解夫妻矛盾。」
潘金蓮問道:「什麼是調解夫妻矛盾?」
劉婆子說:
「比如有父子不和,兄弟不睦,大小老婆吵架,
請我老公去,說了之後,替他們用符咒安頓,
畫些符水給他們喝了,不用三天,就讓他們父子親熱,
兄弟和睦,妻妾不吵架。
如果人家生意不順,田地不興旺,
常常幫人開財門,發大財。
治病消災,拜神拜斗都會。因此大家都叫他劉理星。
他家也發生過一件事,
新娶了個媳婦是小戶人家女兒,有些手腳不乾淨,
常常偷婆婆家的東西往娘家送。
老公知道了,常常責打。
我老公替他們調解,畫了一道符,燒成灰埋在水缸下,
全家上下喝了缸裡的水,眼看著媳婦偷東西,
也只當沒看見一樣。
又放了一件符咒在枕頭裡,男人睡了那個枕頭,
就好像手被封住了,再也不打她了。」
潘金蓮聽了,就上了心,叫丫頭,準備茶點給劉婆吃。
臨走時,包了三錢藥錢,另外又秤了五錢,要買紙紮和信物。
明天早上叫劉瞎子來燒神紙。那個婆子告辭回家。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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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蓮自從頭髮剪下之後,覺道心中不快,每日房門不出,茶飯慵餐。
吳月娘使小廝請了家中常走看的劉婆子來看視,說:
「娘子著了些暗氣,惱在心中,不能迴轉,頭疼噁心,飲食不進。」
一面打開藥包來,留了兩服黑丸子藥兒:「晚上用薑湯吃。」
又說:「我明日叫我老公來,替你老人家看看今歲流年,有災沒災。」
金蓮道:「原來你家老公也會算命?」
劉婆道:「他雖是個瞽目人,到會兩三椿本事:
第一善陰陽算命,與人家禳保;
第二會針灸收瘡;
第三椿兒不可說,──單管與人家回背。」
婦人問道:「怎麼是回背?」
劉婆子道:「比如有父子不和,兄弟不睦,大妻小妻爭鬥,教了俺老公去說了,
替他用鎮物安鎮,畫些符水與他吃了,不消三日,教他父子親熱,
兄弟和睦,妻妾不爭。若人家買賣不順溜,田宅不興旺者,
常與人開財門發利市。治病灑掃,禳星告鬥都會。因此人都叫他做劉理星。
也是一家子,新娶個媳婦兒是小人家女兒,有些手腳兒不穩,
常偷盜婆婆家東西往娘家去。丈夫知道,常被責打。
俺老公與他回背,畫了一道符,燒灰放在水缸下埋著,
合家大小吃了缸內水,眼看媳婦偷盜,只象沒看見一般。
又放一件鎮物在枕頭內,男子漢睡了那枕頭,好似手封住了的,再不打他了。」
那金蓮聽見遂留心,便呼丫頭,打發茶湯點心與劉婆吃。
臨去,包了三錢藥錢,另外又秤了五錢,要買紙紮信信物。
明日早飯時叫劉瞎來燒神紙。那婆子作辭回家。
第二十段
到了第二天,果然大清早,劉婆子帶著瞎子從大門進來。
那天西門慶還在妓院裡,看門的小廝便問:
「瞎子往哪裡走?」
劉婆說:「今天來幫裡面的五娘燒紙。」
小廝說:
「既然是幫五娘燒紙,老劉你領進去。小心狗。」那個婆子領著,
徑直走到潘金蓮臥房的客廳裡,等了半天,潘金蓮才出來。
瞎子行了個禮,坐下。
潘金蓮告訴他八字,瞎子用手捏了捏,說道:
「娘子是庚辰年,庚寅月,乙亥日,己醜時。
初八日立春,已經是正月了。
依照八字正論,娘子這八字,雖然清奇,
但一生沒有丈夫的幫助,兒子方面有些問題。
乙木生在正月,也是身旺,不會自己焚身。
又有兩個庚金,羊刃太重,
丈夫難以長久,剋過兩個才好。」
潘金蓮說:「已經剋過了。」瞎子說:
「娘子這命裡,別怪小的直說,八字雖然是取煞印格,
但亥中有癸水,醜中又有癸水,
水太多了,衝動了唯一的巳土,官煞混雜。
男人煞重掌權,女人煞重剋夫。
所以您為人聰明機變,得人寵愛。
只有一點,今年是甲辰年,歲運並臨,災禍會立刻降臨。
命裡又犯小耗勾絞,兩顆星辰作祟,雖然不會傷身,
但主會與人不和,有小人說閒話,常常心神不寧。」
潘金蓮聽了,說道:
「麻煩先生仔細用心,替我調解一下。
我這裡有一兩銀子感謝先生,買一杯茶喝。
我只求別的,只願小人離開,丈夫愛我便好。」
她一面轉身進房,拔了兩件首飾遞給瞎子。
瞎子收進袖子裡,說道:
「既然要調解,用一塊柳木,刻兩個男女人形,
寫上娘子和丈夫的生辰八字,
用四十九根紅線綁在一起。
上面用一塊紅紗,蒙在男人眼睛上,
用艾草塞住他的心,用針釘住他的手,
下面用膠粘住他的腳,偷偷地埋在睡覺的枕頭裡。
再用硃砂寫一道符,燒成灰,偷偷地混在茶裡。
如果丈夫喝了茶,
到了晚上睡在枕頭上,不過三天,自然會應驗。」
潘金蓮問道:「請問先生,這四樣東西是什麼意思?」
瞎子說:
「娘子聽好了:用紗蒙眼,使丈夫看妳像西施一樣嬌豔;
用艾草塞心,使他全心全意愛妳;
用針釘手,不管妳做錯什麼,他都不敢動手打妳;
用膠粘腳,使他再也不往外面亂跑。」
潘金蓮聽了,滿心歡喜。
當下準備了香燭紙馬,替潘金蓮燒了紙。
到了第二天,她叫劉婆子送來符水和符咒,
依照吩咐擺好,把符燒成灰,
泡好茶,等西門慶回家,潘金蓮叫春梅把茶遞給他喝。
到了晚上,她和他共枕同床,
過了一天兩天,兩天三天,兩人如魚得水,尋歡作樂。
各位看官聽說:
凡是大小人家,師姑、尼姑、和尚、道士、
奶媽、媒婆,千萬別招惹他們,
他們在背地裡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
古人有四句格言說得好:
大廳前千萬別讓三種女人來,後門要常常鎖著別亂通。
院子裡有井要防小人,這樣才能禍少福多。
原文
20
到次日,果然大清早晨,領賊瞎逕進大門往裡走。
那日西門慶還在院中,看門小廝便問:「瞎子往那裡走?」
劉婆道:「今日與裡邊五娘燒紙。」
小廝道:「既是與五娘燒紙,老劉你領進去。仔細看狗。」這婆子領定,
逕到潘金蓮臥房明間內,等了半日,婦人才出來。
瞎子見了禮,坐下。婦人說與他八字,賊瞎用手捏了捏,說道:
「娘子庚辰年,庚寅月,乙亥日,己醜時。
初八日立春,已交正月算命。
依子平正論,娘子這八字,雖故清奇,一生不得夫星濟,子上有些防礙。
乙木生在正月間,亦作身旺論,不克當自焚。
又兩重庚金,羊刃大重,夫星難為,克過兩個才好。」
婦人道:「已克過了。」賊瞎子道:
「娘子這命中,休怪小人說,子平雖取煞印格,
只吃了亥中有癸水,醜中又有癸水,水太多了,衝動了只一重巳土,
官煞混雜。論來,男人煞重掌威權,女子煞重必刑夫。
所以主為人聰明機變,得人之寵。只有一件,今歲流年甲辰,
歲運並臨,災殃立至。命中又犯小耗勾絞,兩位星辰打攪,雖不能傷,
卻主有比肩不和,小人嘴舌,常沾些啾唧不寧之狀。」
婦人聽了,說道:「累先生仔細用心,與我回背回背。
我這裡一兩銀子相謝先生,買一盞茶吃。
奴不求別的,只願得小人離退,夫主愛敬便了。」
一面轉入房中,拔了兩件首飾遞與賊瞎。
賊瞎收入袖中,說道:
「既要小人回背,用柳木一塊,刻兩個男女人形,書著娘子與夫主生辰八字,
用七七四十九根紅線扎在一處。上用紅紗一片,蒙在男子眼中,
用艾塞其心,用針釘其手,下用膠粘其足,暗暗埋在睡的枕頭內。
又硃砂書符一道燒灰,暗暗攪茶內。若得夫主吃了茶,
到晚夕睡了枕頭,不過三日,自然有驗。」
婦人道:「請問先生,這四椿兒是怎的說?」
賊瞎道:「好教娘子得知:用紗蒙眼,使夫主見你一似西施嬌艷;
用艾塞心,使他心愛到你;用針釘手,隨你怎的不是,使他再不敢動手打你;
用膠粘足者,使他再不往那裡胡行。」
婦人聽言,滿心歡喜。當下備了香燭紙馬,替婦人燒了紙。
到次日,使劉婆送了符水鎮物與婦人,如法安頓停當,將符燒灰,
頓下好茶,待的西門慶家來,婦人叫春梅遞茶與他吃。
到晚夕,與他共枕同床,過了一日兩,兩日三,似水如魚,歡會異常。
看觀聽說:但凡大小人家,師尼僧道,乳母牙婆,切記休招惹他,
背地什麼事不乾出來?
古人有四句格言說得好:
堂前切莫走三婆,後門常鎖莫通和。
院內有井防小口,便是禍少福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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