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十三
西門慶送花子虛回家
第一段
這首詞是說:
繡花芙蓉的臉蛋,一笑就開了,
斜插著寶鴨的髮簪,襯托著香腮。
眼波才剛流轉,就被人猜中了心思。
一面風情讓人韻味無窮,
半張紙的嬌嗔,寄託著內心的幽怨。
月亮移動,花影搖曳,約定好下次再來。
原文
1
詞曰:
繡面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腮。眼波才動被人猜。
一面風情深有韻,半箋嬌恨寄幽懷。月移花影約重來。
第二段
話說有一天西門慶走到前面,來到吳月娘房中。
吳月娘告訴他:「今天花家派小廝拿帖子來,請你去喝酒。」
西門慶看了看帖子,上面寫著:
「中午在妓院吳銀家敘舊,希望你過來一起去,萬萬!」
沒多久,他打扮整齊,
叫了兩個隨從,騎著駿馬,先到了花家。
沒想到花子虛不在家。
他老婆李瓶兒,在夏天時戴著銀絲頭巾,
金鑲紫晶耳墜,藕絲對襟衫,白紗繡花裙,
裙邊露出一雙紅鴛鳳嘴尖尖的小腳,
站在二門裡的台階上。
西門慶沒想到就走進門,兩人撞了個滿懷。
西門慶對她留心已久,
雖然之前在莊上見過一面,但沒有仔細看過。
今天面對面見了,見她長得非常白皙,身材矮小,
瓜子臉,彎彎的兩道細眉,
魂都飛了,連忙上前深深作揖。
李瓶兒回了個萬福禮,轉身走進後院。
她派一個頭髮齊眉的丫鬟出來,
名叫繡春,請西門慶到客廳坐。
李瓶兒便站在小門口,露出嬌容說:
「大官人請稍坐一會兒。
他剛才有事出去了,很快就回來。」
丫鬟拿了一杯茶來,西門慶喝了。
李瓶兒隔著門說道:「今天他請大官人到那邊去喝酒,
麻煩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勸他早點回家。
兩個小廝都跟去了,家裡只有我和兩個丫鬟,沒人。」
西門慶便說:「嫂子說得對,哥哥家裡的事要緊。
既然嫂子吩咐了,小的我一定會陪著哥哥一同來回。」
原文
2
話說一日西門慶往前邊走來,到月娘房中。
月娘告說:「今日花家使小廝拿帖來,請你吃酒。」
西門慶觀看帖子,寫著:「即午院中吳銀家一敘,希即過我同往,萬萬!」
少頃,打選衣帽,叫了兩個跟隨,騎匹駿馬,先逕到花家。
不想花子虛不在家了。他渾家李瓶兒,夏月間戴著銀絲鬏髻,
金鑲紫瑛墜子,藕絲對衿衫,白紗挑線鑲邊裙,
裙邊露一對紅鴛鳳嘴尖尖趫趫小腳,立在二門裡台基上。
那西門慶三不知走進門,兩下撞了個滿懷。
這西門慶留心已久,雖故莊上見了一面,不曾細玩。
今日對面見了,見他生的甚是白凈,五短身才,
瓜子面兒,細灣灣兩道眉兒,不覺魂飛天外,忙向前深深作揖。
婦人還了萬福,轉身入後邊去了。
使出一個頭髮齊眉的丫鬟來,名喚繡春,請西門慶客位內坐。
他便立在角門首,半露嬌容說:「大官人少坐一時。
他適纔有些小事出去了,便來也。」丫鬟拿出一盞茶來,西門慶吃了。
婦人隔門說道:「今日他請大官人往那邊吃酒去,
好歹看奴之面,勸他早些回家。
兩個小廝又都跟去了,止是這兩個丫鬟和奴,家中無人。」
西門慶便道:「嫂子見得有理,哥家事要緊。
嫂子既然吩咐在下,在下一定伴哥同去同來。」
第三段
正說著,只見花子虛回家,李瓶兒便回房去了。
花子虛見到西門慶,行了個禮說:
「感謝大哥屈尊,小弟剛才有急事出去了,
沒能迎接,請恕罪!」
於是兩人分主客坐下,便叫小廝上茶。
沒多久,喝完茶。
又吩咐小廝:
「跟你娘說,準備點飯菜來,我和西門爹吃三杯就走。
今天六月二十四,是妓院吳銀兒生日,請大哥一起去玩。」
西門慶說:「二哥怎麼不早說?」
立刻叫玳安:「快回家,拿五錢銀子包了來。」
花子虛說:「哥何必又破費?小弟真是過意不去了。」
西門慶見左右擺桌子,說:
「不用坐了,我們到裡面去吃吧。」
花子虛說:「不敢久留,哥請坐一會兒。」過了一會兒,
飯菜都拿上來了,用高腳的銀杯,每人喝了三杯,
又是四個捲餅,吃完後收起來給馬夫吃。
原文
3
正說著,只見花子虛來家,婦人便回房去了。
花子虛見西門慶敘禮說道:
「蒙哥下降,小弟適有些不得已小事出去,失迎,恕罪!」
於是分賓主坐下,便叫小廝看茶。
須臾,茶罷。又吩咐小廝:「對你娘說,看菜兒來,我和西門爹吃三杯起身。
今日六月二十四,是院內吳銀姐生日,請哥同往一樂。」
西門慶道:「二哥何不早說?」即令玳安:「快家去,討五錢銀子封了來。」
花子虛道:「哥何故又費心?小弟到不是了。」
西門慶見左右放桌兒,說道:「不消坐了,咱往裡邊吃去罷。」
花子虛道:「不敢久留,哥略坐一回。」少傾,
就是齊整餚饌拿將上來,銀高腳葵花鐘,每人三鐘,
又是四個捲餅,吃畢收下來與馬上人吃。
第四段
沒多久,玳安拿了錢來,兩人一起上馬,
徑直往吳四媽家,給吳銀兒過生日。
到那裡,花團錦簇,歌舞吹彈,喝酒到半夜才散。
西門慶有心,把花子虛灌得酩酊大醉。
又因為李瓶兒的請託,他陪著花子虛一起回家。
小廝叫開大門,把花子虛扶到客廳坐下。
李瓶兒和丫鬟掌著燈出來,把花子虛攙扶進去。
第五段
西門慶安頓好他,正要告辭。
李瓶兒馬上出來,拜謝西門慶,說道:
「我老公不懂事愛喝酒,多虧你看在我的薄面上,
一直陪著他回來,官人別見笑。」
西門慶連忙彎身回禮,說道:
「不敢。嫂子這裡吩咐,
小的我怎麼敢不銘記在心,陪著哥哥一起回家!
不只嫂子擔心,也顯得小的我辦事不力。
剛才哥哥在他家,被那些人纏住了,我硬是催他走。
走到樂星堂的妓女鄭愛香家,──小名叫鄭觀音,
長得非常漂亮,哥哥又要往他家去,被我再三攔住,勸他說:
『恐怕家裡嫂子放心不下。』才直接回家。
如果去了鄭家,便會一夜不回來。
嫂子在上,不該我說,哥哥也糊塗,
嫂子又年輕,這麼大的家,
怎麼就丟下不管,整夜不在家?這是什麼道理!」
李瓶兒說:
「正是如此,我因為他在外面亂來,
不聽人勸,我這裡也氣出了一身病。
以後大官人只要看到他在妓院,
看在我的薄面上,勸他早點回家。
我一定會重重報答,決不敢忘記官人!」
西門慶是個頭腦靈活的人,
長年在風月場上混,什麼事會不知道?
今天李瓶兒等於是給了他一條大路,
教他怎麼下手,怎麼會不明白!
於是滿臉堆笑地說:
「嫂子說哪裡話!朋友之間是做什麼的?
我一定會苦心勸哥哥,嫂子放心。」
李瓶兒又行了個萬福禮,
又叫小丫鬟拿了一杯果仁茶來。
西門慶喝完茶,說道:
「我回去了,嫂子小心門戶。」於是告辭回家。
原文
4
少傾,玳安取了分資來,一同起身上馬,逕往吳四媽家與吳銀兒做生日。
到那裡,花攢錦簇,歌舞吹彈,飲酒至一更時分方散。
西門慶留心,把子虛灌得酩酊大醉。
又因李瓶兒央浼之言,相伴他一同來家。
小廝叫開大門,扶到他客位坐下。
李瓶兒同丫鬟掌著燈燭出來,把子虛攙扶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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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交付明白,就要告回。
婦人旋走出來,拜謝西門慶,說道:
「拙夫不才貪酒,多累看奴薄面,姑待來家,官人休要笑話。」
那西門慶忙屈身還喏,說道:
「不敢。嫂子這裡吩咐,在下敢不銘心刻骨,同哥一搭里來家!
非獨嫂子耽心,顯的在下幹事不的了。
方纔哥在他家,被那些人纏住了,我強著催哥起身。
走到樂星堂兒門首粉頭鄭愛香兒家,──小名叫做鄭觀音,
生的一表人物,哥就要往他家去,被我再三攔住,勸他說道:
『恐怕家中嫂子放心不下。』方纔一直來家。
若到鄭家,便有一夜不來。
嫂子在上,不該我說,哥也糊塗,嫂子又青年,偌大家室,
如何就丟了,成夜不在家?是何道理!」
婦人道:「正是如此,奴為他這等在外胡行,
不聽人說,奴也氣了一身病痛在這裡。往後大官人但遇他在院中,
好歹看奴薄面,勸他早早回家。奴恩有重報,不敢有忘。」
這西門慶是頭上打一下腳底板響的人,積年風月中走,甚麼事兒不知道?
今日婦人到明明開了一條大路,教他入港,豈不省腔!
於是滿面堆笑道:
「嫂子說那裡話!相交朋友做甚麼?我一定苦心諫哥,嫂子放心。」
婦人又道了萬福,又叫小丫鬟拿了一盞果仁泡茶來。
西門慶吃畢茶,說道:「我回去罷,嫂子仔細門戶。」遂告辭歸家。
第六段
從此西門慶就專心設計,圖謀這個女人,
常常安排應伯爵、謝希大這幫人,把花子虛纏在妓院裡過夜。
他便脫身回家,徑直在門口站著。
李瓶兒也常常帶著兩個丫鬟在門口。
西門慶看到了,便大聲咳嗽,
一會兒往東走,又往西走,
或站在對面,眼睛不停地往門裡看。
李瓶兒躲在門裡,見他來就閃進去,
見他過去了,又探頭出來看。
兩個人眉目傳情,心裡都明白,不用言語表達。
有一天,西門慶正站在門口,忽然看到小丫鬟繡春來請。
西門慶故意問道:
「姐姐請我去做什麼?你爹在家裡嗎?」
繡春說:「我爹不在家,我娘請西門爹說句話。」
西門慶等不及地,連忙走過來,到客廳坐下。
過了一會兒,李瓶兒出來,行了個萬福禮,便說:
「前幾天多虧官人幫忙,我銘記在心,感激不盡。
他從昨天出去,連著兩天不回家了,
不知道官人有沒有遇到他?」
西門慶說:
「他昨天和三四個朋友在鄭家喝酒,我偶然有事就走了。
今天我沒能進去,不知道他還在不在那裡。
如果我在那裡,恐怕嫂子擔心,
怎麼會不催哥哥早點回家?」
李瓶兒說:
「就是這樣。我受夠了他不聽人勸、
在外面尋花問柳不顧家的委屈。」
西門慶說:
「說到哥哥,他義氣方面是很好,就是有這一點。」
說著,小丫鬟拿茶來,西門慶喝了。
西門慶怕花子虛回家,不敢久留,就要告辭。
李瓶兒又千叮萬囑,央求西門慶:
「不論到哪裡,麻煩您勸他早點回家,
我一定會重重報答,決不敢忘記官人!」
西門慶說:「嫂子別這麼說,我跟哥哥是什麼交情!」
說完,西門慶回家了。
原文
6
自此西門慶就安心設計,圖謀這婦人,
屢屢安下應伯爵、謝希大這夥人,
把子虛掛住在院里飲酒過夜。
他便脫身來家,一徑在門首站立
。這婦人亦常領著兩個丫鬟在門首。
西門慶看見了,便揚聲咳嗽,一回走過東來,又往西去,
或在對門站立,把眼不住望門裡睃盼。
婦人影身在門裡,見他來便閃進裡面,見他過去了,又探頭去瞧。
兩個眼意心期,已在不言之表。
一日,西門慶正站在門首,忽見小丫鬟繡春來請。
西門慶故意問道:「姐姐請我做甚麼?你爹在家裡不在?」
繡春道:「俺爹不在家,娘請西門慶爹問句話兒。」
這西門慶得不的一聲,連忙走過來,到客位內坐下。
良久,婦人出來,道了萬福,便道:
「前日多承官人厚意,奴銘刻於心,知感不盡。
他從昨日出去,一連兩日不來家了,不知官人曾會見他來不曾?」
西門慶道:「他昨日同三四個在鄭家吃酒,我偶然有些小事就來了。
今日我不曾得進去,不知他還在那裡沒在。
若是我在那裡,恐怕嫂子憂心,有個不催促哥早早來家的?」
婦人道:「正是這般說。奴吃煞他不聽人說、在外邊眠花臥柳不顧家事的虧。」
西門慶道:「論起哥來,仁義上也好,只是有這一件兒。」
說著,小丫鬟拿茶來吃了。西門慶恐子虛來家,不敢久戀,就要告歸。
婦人又千叮萬囑,央西門慶:
「不拘到那裡,好歹勸他早來家,奴一定恩有重報,決不敢忘官人!」
西門慶道:「嫂子沒的說,我與哥是那樣相交!」說畢,西門慶家去了。
第七段
到了第二天,花子虛從妓院回家,李瓶兒再三埋怨說:
「你在外面愛喝酒戀女色,多虧隔壁西門大官人,
兩次三番勸你回家。你買點禮物謝謝他,
才不失了人情。」
那個花子虛連忙買了四盒禮物,
一罈酒,派小廝天福兒送到西門慶家。
西門慶收下,厚賞了來人。
吳月娘便問:「花家怎麼送你這禮物?」
西門慶說:
「花二哥前幾天請我們在妓院給吳銀兒過生日,
喝醉了,被我攙扶他回家;
我又常常在妓院勸他別過夜,早點回家。
他太太因此感激我,想必是跟花二哥說了,
所以買這禮物來謝我。」
吳月娘聽了,向他行了個禮,說:
「我的哥哥,你顧好自己就好了,還去勸別人!
你也是整天不著家,在外面包養女人,
反倒勸別人家的男人!」
又問:「你莫不是白收了他的禮物?」接著問:
「他帖子寫的是誰的名字?
如果寫的是他太太的名字,我今天就寫我的帖子,
請他太太過來坐坐,她也正好可以來我們家走動。
如果寫的是他男人的名字,
隨便你請不請,我不管你。」
西門慶說:「是花二哥的名字,我明天請他就是了。」
第二天,西門慶果然準備了酒菜,
請花子虛過來,喝了一天酒。
花子虛回家,李瓶兒說:
「你別忘了禮數。我們送了他一份禮,
他卻請你過去喝了一場酒,
你改天也該擺一桌酒席請他,就當回請。」
原文
7
到次日,花子虛自院中回家,婦人再三埋怨說道:
「你在外邊貪酒戀色,多虧隔壁西門大官人,兩次三番顧睦你來家。
你買分禮兒謝謝他,方不失了人情。」那花子虛連忙買了四盒禮物,
一壇酒,使小廝天福兒送到西門慶家。
西門慶收下,厚賞來人去了。
吳月娘便問說:「花家如何送你這禮?」
西門慶道:「花二哥前日請我們在院中與吳銀兒做生日,
醉了,被我攙扶了他來家;又見常時院中勸他休過夜,早早來家。
他娘子兒因此感我的情,想對花二哥說,故買此禮來謝我。」
吳月娘聽了,與他打個問訊,說道:
「我的哥哥,你自顧了你罷,又泥佛勸土佛!
你也成日不著個家,在外養女調婦,反勸人家漢子!」
又道:「你莫不白受他這禮?」因問:
「他帖上兒寫著誰的名字?若是他娘子的名字,今日寫我的帖兒,
請他娘子過來坐坐,他也只恁要來咱家走走哩。
若是他男子漢名字,隨你請不請,我不管你。」
西門慶道:「是花二哥名字,我明日請他便了。」
次日,西門慶果然治酒,請過花子虛來,吃了一日酒。
歸家,李瓶兒說:「你不要差了禮數。咱送了他一分禮,
他到請你過去吃了一席酒,你改日還該治一席酒請他,只當回席。」
第八段
光陰似箭,很快就到了九月重陽節。
花子虛假借過節,叫了兩個妓女,
具名請帖,請西門慶過來賞菊。
又邀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孫天化四人作陪。
他們傳花擊鼓,歡樂地喝酒。
有詩為證:
時光飛逝如箭,人間的佳節又到重陽。
千枝紅樹裝點著秋色,三徑黃花吐露著異香。
不見登高戴烏紗帽的客人,還想著捧酒的年輕女子。
秀美的簾子和門戶,偷偷地互相張望,
從此恩情兩不相忘。
原文
8
光陰迅速,又早九月重陽。
花子虛假著節下,叫了兩個妓者,具柬請西門慶過來賞菊。
又邀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孫天化四人相陪。
傳花擊鼓,歡樂飲酒。
有詩為證:
烏兔循環似箭忙,人間佳節又重陽。
千枝紅樹妝秋色,三徑黃花吐異香。
不見登高烏帽客,還思捧酒綺羅娘。
秀簾瑣闥私相覷,從此恩情兩不忘。
第九段
當天,眾人喝酒到掌燈之後,西門慶忽然下座到外面解手。
沒想到李瓶兒正在窗簾邊偷看,
兩人撞了個滿懷,西門慶來不及迴避。
李瓶兒走到西邊的小門口,
暗暗地叫繡春在黑影裡走到西門慶跟前,低聲說道:
「我娘叫我對西門爹說,少喝點酒,早點回家。
晚上,娘想如此這般跟西門爹說話。」
西門慶聽了,高興得不得了。小解回來,
回到席上連酒也不喝,唱曲的左彈右唱勸酒,
他只是裝醉不喝。
眼看到了一更天,李瓶兒不停地走到窗簾外,
見西門慶坐在上面,假裝打盹。
那個應伯爵、謝希大,如同釘在椅子上,不肯起身。
熬到祝實念、孫寡嘴也走了,他們兩個還不動。
把李瓶兒急得不得了。
西門慶已經走出來,被花子虛再不放,說:
「今天小弟招待不周,哥怎麼不肯坐?」
西門慶說:「我已經醉了,喝不下去了。」
於是故意東倒西歪,讓兩個人扶著他回家了。
應伯爵說:
「他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是不肯喝酒,喝得不多就醉了。
既然東家這麼費心,還有兩個小姐在這裡,
拿大杯子來,我們再喝四五十輪,散了算了。」
李瓶兒在窗簾外聽見,不停地罵「不要臉的」。
她暗中派小廝天喜兒去請花子虛下來,吩咐說:
「你既然要跟這幫人喝,乾脆去妓院喝。
別在家裡吵。
我三更半夜,點燈燒油,哪裡有這麼多耐心!」
花子虛說:
「我現在就跟他們去妓院,反正回家也沒事,你別再吵我了。」
李瓶兒說:「你去吧,我不會吵你了。」
花子虛聽到這句話,就對眾人說:「我們去妓院吧。」
應伯爵說:「真的嗎?別騙我。你去問問嫂子,我們再走。」
花子虛說:「我太太剛才已經說了,叫我明天再回家。」
謝希大說:
「這才對,都是應花子這麼囉唆。
哥剛才已經得到了老太婆的同意,我們去得也放心。」
於是連同兩個唱曲的,都一起起身進了妓院。
這時已是二更天,天福兒、天喜兒跟著花子虛等三人,
又到後巷吳銀兒家去喝酒,這裡就不多說了。
原文
9
當日,眾人飲酒到掌燈之後,西門慶忽下席來外邊解手。
不防李瓶兒正在遮槅子邊站立偷覷,兩個撞了個滿懷,西門慶迴避不及。
婦人走到西角門首,暗暗使繡春黑影里走到西門慶跟前,低聲說道:
「俺娘使我對西門爹說,少吃酒,早早回家。
晚夕,娘如此這般要和西門爹說話哩。」
西門慶聽了,歡喜不盡。小解回來,
到席上連酒也不吃,唱的左右彈唱遞酒,只是裝醉不吃。
看看到一更時分,那李瓶兒不住走來廉外,
見西門慶坐在上面,只推做打盹。
那應伯爵、謝希大,如同釘在椅子上,白不起身。
熬的祝實念、孫寡嘴也去了,他兩個還不動。
把個李瓶兒急的要不的。西門慶已是走出來,
被花子虛再不放,說道:「今日小弟沒敬心,哥怎的白不肯坐?」
西門慶道:「我本醉了,吃不去。」
於是故意東倒西歪,教兩個扶歸家去了。
應伯爵道:「他今日不知怎的,白不肯吃酒,吃了不多酒就醉了。
既是東家費心,難為兩個姐兒在此,
拿大鐘來,咱每再周四五十輪,散了罷。」
李瓶兒在簾外聽見,罵「涎臉的囚根子」不絕。
暗暗使小廝天喜兒請下花子虛來,吩咐說:
「你既要與這夥人吃,趁早與我院里吃去。
休要在家裡聒噪。我半夜三更,熬油費火,我那裡耐煩!」
花子虛道:「這咱晚我就和他們院里去,也是來家不成,你休再麻犯我。」
婦人道:「你去,我不麻犯便了。」
這花子虛得不的這一聲,走來對眾人說:
「我們往院里去。」
應伯爵道:「真個?休哄我。你去問聲嫂子來,咱好起身。」
子虛道:「房下剛纔已是說了,教我明日來家。」
謝希大道:「可是來,自吃應花子這等嘮叨。
哥剛纔已是討了老腳來,咱去的也放心。」
於是連兩個唱的,都一齊起身進院。
此時已是二更天氣,天福兒、天喜兒跟花子虛等三人,
從新又到後巷吳銀兒家去吃酒不題。
第十段
再說西門慶假裝喝醉回家,走到潘金蓮房裡,剛脫了衣服,
就跑到前面的花園裡去坐,單等李瓶兒那邊來請他。
過了一會兒,只聽得那邊趕狗關門的聲音。
沒多久,只見丫鬟迎春在黑影裡爬著牆,假裝叫貓,
看見西門慶坐在涼亭上,就遞了話。
西門慶就搬了一張桌子和凳子踩著,
偷偷地爬過牆,那邊已經放好了梯子。
李瓶兒打發花子虛走了,已經摘了髮飾,
隨意地挽著頭髮,化著妝,站在穿廊下。
看見西門慶過來,高興得不得了,忙迎接進房間。
燈燭下,早已準備好一桌整齊的酒菜,壺裡裝滿了香醇的美酒。
李瓶兒雙手高舉玉杯,親自遞給西門慶,深深地行了個萬福禮:
「我一直感謝官人,蒙官人又費心回請,讓我很不安。
今天我自己準備了這杯淡酒,請官人過來,聊盡我一點心意。
又遇到兩個該死的傢伙,一直坐著不走,把我急得不得了。
剛才被我都打發到妓院去了。」
西門慶說:「只怕二哥還會回家嗎?」
李瓶兒說:
「我已經吩咐他過夜不回來了。兩個小廝都跟去了。
家裡再沒別人,只有兩個丫鬟,一個馮媽媽看門,
她是從小服侍我的心腹。前後門都已經關好了。」
西門慶聽了,心中甚喜。
兩個人於是並肩坐著,交杯換盞,一起喝酒。
迎春在旁邊斟酒,繡春來回拿菜。
喝得酒酣耳熱時,錦帳中香氣瀰漫的被子,擺設著珊瑚,
兩個丫鬟撤了酒桌,拉上門走了。兩人上床交歡。
原文
10
單表西門慶推醉到家,走到金蓮房裡,剛脫了衣裳,
就往前邊花園裡去坐,單等李瓶兒那邊請他。
良久,只聽得那邊趕狗關門。
少傾,只見丫鬟迎春黑影影里扒著牆,推叫貓,
看見西門慶坐在亭子上,遞了話。
這西門慶就掇過一張桌凳來踏著,
暗暗扒過牆來,這邊已安下梯子。
李瓶兒打發子虛去了,已是摘了冠兒,
亂輓烏雲,素體濃妝,立在穿廊下。
看見西門慶過來,歡喜無盡,忙迎接進房中。
燈燭下,早已安排一桌齊整酒餚果菜,壺內滿貯香醪。
婦人雙手高擎玉斝,親遞與西門慶,深深道個萬福:
「奴一向感謝官人,蒙官人又費心酬答,使奴家心下不安。
今日奴自治了這杯淡酒,請官人過來,聊盡奴一點薄情。
又撞著兩個天殺的涎臉,只顧坐住了,急的奴要不的。
剛纔吃我都打發到院里去了。」
西門慶道:「只怕二哥還來家麼?」
婦人道:「奴已吩咐過夜不來了。兩個小廝都跟去了。
家裡再無一人,只是這兩個丫頭,一個馮媽媽看門首,
他是奴從小兒養娘心腹人。前後門都已關閉了。」
西門慶聽了,心中甚喜。
兩個於是並肩疊股,交杯換盞,飲酒做一處。
迎春旁邊斟酒,繡春往來拿菜兒。
吃得酒濃時,錦帳中香熏鴛被,設放珊瑚,
兩個丫鬟撤開酒桌,拽上門去了。兩人上床交歡。
第十一段
原來大戶人家有兩層窗戶,外面是窗,裡面是窗寮。
李瓶兒打發丫鬟出去,關上裡面的兩扇窗寮,
房中點著燈,外面完全看不見。
這個迎春丫鬟,今年已經十七歲,很懂事,
見他們兩個今晚偷情,悄悄地走到窗戶下,
用頭上的簪子戳破窗寮上的紙,往裡偷看。
他們兩個是怎麼交歡的呢?
只見:
燈光下,紗帳中,一來一往,一撞一衝。
一個玉臂忙搖,一個金蓮高舉。
一個像黃鶯般婉轉,一個像燕子般呢喃。
好似張君瑞遇到崔鶯鶯,猶如宋玉偷窺神女。
山盟海誓,依稀在耳邊;
像蝴蝶戀花,蜜蜂採蜜,久久不能罷休。
大戰了很久,被子翻成紅色的波浪,愛意從心口透出;
帳子掛上銀鉤,兩彎眉毛低垂在臉上。
原文
11
原來大人家有兩層窗寮,外面為窗,裡面為寮。
婦人打發丫鬟出去,關上裡面兩扇窗寮,
房中掌著燈燭,外邊通看不見。
這迎春丫頭,今年已十七歲,頗知事體,
見他兩個今夜偷期,悄悄向窗下,
用頭上簪子挺簽破窗寮上紙,往裡窺覷。端的二人怎樣交接?
但見:
燈光影里,鮫綃帳中,一來一往,一撞一衝。
一個玉臂忙搖,一個金蓮高舉。
一個鶯聲嚦嚦,一個燕語喃喃。
好似君瑞遇鶯娘,猶若宋玉偷神女。
山盟海誓,依稀耳中;
蝶戀蜂恣,未能即罷。
戰良久,被翻紅浪,靈犀一點透酥胸;
鬥多時,帳構銀鉤,眉黛兩彎垂玉臉。
第十二段
正是:被子翻成紅色的波浪,愛意從心口透出;
帳子掛上銀鉤,兩彎眉毛低垂在臉上。
三次親吻,感情越發深厚,全身酥麻地跟人偷情。
李瓶兒和西門慶在房裡尋歡,沒想到迎春聽得津津有味。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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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被翻紅浪,靈犀一點透酥胸;
帳輓銀鉤,眉黛兩彎垂玉臉。
三次親唇情越厚,一酥麻體與人偷。
這房中二人雲雨,不料迎春聽了個不亦樂乎。
第十三段
房中兩人尋歡,沒想到迎春在窗外,看得清清楚楚。
她聽見西門慶問李瓶兒今年多大。
李瓶兒說:「我今年二十三歲。」接著問:「你大太太幾歲?」
西門慶說:「我老婆二十六歲了。」李瓶兒說:
「原來比我大三歲,我改天買份禮物過去,看看大娘,只怕不好親近。」
西門慶說:「我老婆向來好脾氣。」
李瓶兒又問:
「你之前來這裡,你大太太知道不知道?
如果他問你,你怎麼回答?」
西門慶說:
「我老婆都在後邊第四層房子裡,
只有我第五個小妾潘金蓮,在這前面花園裡,
獨自住在樓房裡,她不敢管我。」
李瓶兒問:「他五娘幾歲?」
西門慶說:「她跟我大老婆同年。」
李瓶兒說:
「那就更好了,如果不嫌棄我有污點,我就拜她五娘做個姐姐吧。
我改天討她大娘和五娘的腳樣來,
我親自做兩雙鞋子過去,表達我的心意。」
說著,又把頭上的金簪子拔下兩根來,
替西門慶戴在頭上,說道:
「如果在妓院,可別讓花子虛看見。」
西門慶說:「這我知道。」
當下兩人如膠似漆,纏綿到五更天。
窗外雞叫,天色漸亮,
西門慶怕花子虛回家,穿好衣服,照舊翻牆而過。
兩個人約定好暗號,只要花子虛不在家,
這邊就讓丫鬟在牆頭上偷偷地咳嗽,
或先丟一塊瓦片,看到這邊沒人,才上牆,
這邊西門慶就用梯子爬過來。
兩人隔著牆私會,偷偷地尋歡作樂,
不從大門走,街坊鄰居怎麼會知道?
有詩為證:
月亮落在花影中,夜晚漫長,
相逢像是高唐夢中的神女。
夜深了偷偷點亮銀燈,
還怕天真的奴婢偷看。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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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二人雲雨,不料迎春在窗外,聽看得明明白白。
聽見西門慶問婦人多少青春。
李瓶兒道:「奴今年二十三歲。」因問:「他大娘貴庚?」
西門慶道:「房下二十六歲了。」婦人道:
「原來長奴三歲,到明日買分禮兒過去,看看大娘,只怕不好親近。」
西門慶道:「房下自來好性兒。」
婦人又問:「你頭裡過這邊來,他大娘知道不知?
倘或問你時,你怎生回答?」
西門慶道:「俺房下都在後邊第四層房子里,
惟有我第五個小妾潘氏,在這前邊花園內,
獨自一所樓房居住,他不敢管我。」
婦人道:「他五娘貴庚多少?」
西門慶道:「他與大房下同年。」
婦人道:「又好了,若不嫌奴有玷,奴就拜他五娘做個姐姐罷。
到明日,討他大娘和五娘的腳樣兒來,奴親自做兩雙鞋兒過去,以表奴情。」
說著,又將頭上關頂的金簪兒撥下兩根來,替西門慶帶在頭上,說道:
「若在院里,休要叫花子虛看見。」
西門慶道:「這理會得。」
當下二人如膠似漆,盤桓到五更時分。
窗外雞叫,東方漸白,西門慶恐怕子虛來家,整衣而起,照前越牆而過。
兩個約定暗號兒,但子虛不在家,這邊就使丫鬟在牆頭上暗暗以咳嗽為號,
或先丟塊瓦兒,見這邊無人,方纔上牆,這邊西門慶便用梯凳扒過牆來。
兩個隔牆酬和,竊玉偷香,不由大門行走,街房鄰舍怎的曉得?
有詩為證:
月落花陰夜漏長,相逢疑是夢高唐。
夜深偷把銀缸照,猶恐憨奴瞰隙光。
第十四段
再說西門慶翻過牆,走到潘金蓮房裡。
潘金蓮還在睡覺,她問:
「你昨天又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西門慶說:
「花二哥又派小廝邀我到妓院去,
喝了半夜的酒,才脫身回家。」
潘金蓮雖然相信了,但心裡還有幾分懷疑。
有一天,她和孟玉樓飯後在花園涼亭裡做針線,
忽然一塊瓦片打在面前。
孟玉樓低著頭納鞋,沒看到。
潘金蓮只顧著四處張望,
隱約看到隔壁牆頭上一個白臉的人探了一下頭,就下去了。
潘金蓮忙推孟玉樓,指給她看,說道:
「三姐姐,你看這個,是隔壁花家的大丫鬟,
想是上牆看花,看到我們在這裡,他就下去了。」
說完,這事也就罷了。
到了晚上,西門慶從外面赴宴回來,進了潘金蓮房裡。
潘金蓮替他接了衣服,問他。
飯不吃,茶也不喝,搖搖晃晃地,只往前面的花園裡走。
潘金蓮賊心眼,偷偷地看著他。
坐了好一會兒,只見剛才那個丫鬟在牆頭上露了個臉,
這個西門慶就踩著梯子過牆去了。
那邊李瓶兒接他進房,兩人廝會,這裡就不提了。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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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西門慶扒過牆來,走到潘金蓮房裡。
金蓮還睡未起,因問:
「你昨日也不知又往那裡去了這一夜?也不對奴說一聲兒。」
西門慶道:「花二哥又使小廝邀我往院里去,吃了半夜酒,才脫身走來家。」
金蓮雖故信了,還有幾分疑影在心。
一日,同孟玉樓飯後在花園亭子上做針指,猛可見一塊瓦兒打在面前。
那孟玉樓低著頭納鞋,沒看見。
這潘金蓮單單把眼四下觀看,
影影綽綽只見隔壁牆頭上一個白面探了一探,就下去了。
金蓮忙推玉樓,指與他瞧,說道:
「三姐姐,你看這個,是隔壁花家那大丫頭,
想是上牆瞧花兒,看見俺們在這裡,他就下去了。」
說畢,也就罷了。到晚夕,西門慶自外赴席來家,進金蓮房中。
金蓮與他接了衣裳,問他。
飯不吃,茶也不吃,趔趄著腳兒,只往前邊花園裡走。
這潘金蓮賊留心,暗暗看著他。
坐了好一回,只見先頭那丫頭在牆頭上打了個照面,這西門慶就踏著梯凳過牆去了。
那邊李瓶兒接入房中,兩個廝會不題。
第十五段
潘金蓮回到房裡,翻來覆去,整夜都沒睡著。
快到天亮時,只見西門慶過來,推開房門,
潘金蓮躺在床上,不理他。
西門慶先帶著幾分愧疚,挨著她的床邊坐下。
潘金蓮見他來,跳起來坐著,一手抓著他的耳朵,罵道:
「你這個負心漢!你昨天到底去哪了?
氣了我一夜!你原來做的那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趁早老實說,之前跟隔壁花家那個淫婦偷情幾次?
一五一十說出來,我就算了。
但如果瞞著我一個字,等明天你前腳過去,
我後腳就大喊大叫,讓你這個負心漢死無葬身之地!
你安排人把他老公纏在妓院裡過夜,卻在這裡要他老婆。
我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難怪昨天大白天,
我和孟三姐在花園裡做活,
只見他家那個大丫鬟在牆那邊探頭探腦的,
原來是那個淫婦派來的鬼,來勾引你!
你還想騙我!前幾天他家那個王八,
半夜叫你到妓院去,原來他家就是妓院!」
西門慶聽了,慌忙裝矮子,
只管跺腳跪在地上,笑嘻嘻地央求說道:
「妳這個小油嘴兒,小聲點!
我老實告訴妳,她就是問了妳們兩個人的年紀,
明天討了鞋樣去,每人替妳做雙鞋,
要拜妳們兩個做姐姐,她情願做妹妹。」
潘金蓮說:
「我才不要那個淫婦認什麼哥哥姐姐的。
她要了人家的老公,又來獻殷勤,
我這人眼睛裡容不得沙子,怎麼會讓你在我面前搞鬼!」
說著一隻手把他褲子扯開,只見他那話軟軟的,銀托子還戴在上面,
問道:「你老實說,跟那個淫婦搞了幾次?」
西門慶說:「不多,就一次。」
潘金蓮說:
「你指著你那副身體發個誓,一次就弄得你這麼軟,
像風癱了一樣!有點硬氣也算是個人樣。」
說著把托子一扯,扯下來,
罵道:
「不要臉的,貓心腸的強盜,難怪我到處找不到,
原來把這東西偷偷帶出來,跟那個淫婦搞在一起了。」
西門慶滿臉陪笑地說道:
「妳這個小淫婦兒,害死人了,
她再三叫我捎話來,她明天會過來給妳磕頭,還要替妳做鞋。
昨天她派丫鬟去拿了吳家的腳樣。
今天叫我捎了這一對壽字簪子送妳。」
於是除了帽子,從頭上拔下來,遞給潘金蓮。
潘金蓮接在手裡觀看,卻是兩根用藍色底、
金絲線繡著壽字的簪子,
是御前所制,從宮裡出來的,非常精巧。
潘金蓮滿心歡喜,說道:
「既然是這樣,我就不說了。等你過那邊去,
我會替你兩個望風,讓你們自在地搞。妳覺得怎麼樣?」
西門慶高興地雙手摟抱著說道:
「我的乖乖兒,就是這樣。
不枉我養你,──不在你賺錢多少,只要你見機行事。
我明天會私下買一套衣服謝你。」
潘金蓮說:
「我不相信那些甜言蜜語,
既然要我替你們兩個周旋,就要依我三件事。」
西門慶說:「不管幾件,我都依。」
潘金蓮說:
「第一件不准你再往妓院去;第二件要聽我的話;
第三件你過去跟他睡了,回來就要老實告訴我,
一個字都不准瞞我。」
西門慶說:「這沒問題,都依妳就是了。」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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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潘金蓮歸到房中,翻來覆去,通一夜不曾睡。
將到天明,只見西門慶過來,推開房門,婦人睡在床上,不理他。
那西門慶先帶幾分愧色,挨近他床上坐下。
婦人見他來,跳起來坐著,一手撮著他耳朵,罵道:
「好負心的賊!你昨日端的那裡去來?
把老娘氣了一夜!你原來乾的那繭兒,我已是曉得不耐煩了!
趁早實說,從前已往,與隔壁花家那淫婦偷了幾遭?
一一說出來,我便罷休。但瞞著一字兒,到明日你前腳兒過去,
後腳我就吆喝起來,教你負心的囚根子死無葬身之地!
你安下人標住他漢子在院里過夜,卻這裡要他老婆。
我教你吃不了包著走!嗔道昨日大白日里,
我和孟三姐在花園裡做生活,只見他家那大丫頭在牆那邊探頭舒腦的,
原來是那淫婦使的勾使鬼來勾你來了。
你還哄我老娘!前日他家那忘八,半夜叫了你往院里去,原來他家就是院里!」
西門慶聽了,慌的裝矮子,只跌腳跪在地下,笑嘻嘻央及說道:
「怪小油嘴兒,禁聲些!實不瞞你,他如此這般問了你兩個的年紀,
到明日討了鞋樣去,每人替你做雙鞋兒,要拜認你兩個做姐姐,他情願做妹子。」
金蓮道:「我是不要那淫婦認甚哥哥姐姐的。
他要了人家漢子,又來獻小殷勤兒,
我老娘眼裡是放不下砂子的人,肯叫你在我跟前弄了鬼兒去!」
說著一隻手把他褲子扯開,只見那話軟仃當,銀托子還帶在上面,
問道:「你實說,與淫婦弄了幾遭?」
西門慶道:「弄到有數兒的,只一遭。」
婦人道:「你指著旺跳的身子賭個誓,一遭就弄的他恁軟如鼻涕濃如醬,
卻如風癱了一般的!有些硬朗氣兒也是人心。」說著把托子一揪,掛下來,
罵道:「沒羞的,黃貓黑腸的強盜,嗔道教我那裡沒尋,
原來把這行貨子悄地帶出,和那淫婦㒲搗去了。」
西門慶滿臉兒陪笑說道:「怪小淫婦兒,麻犯人死了,
他再三教我捎了上覆來,他到明日過來與你磕頭,還要替你做鞋。
昨日使丫頭替了吳家的樣子去了。今日教我捎了這一對壽字簪兒送你。」
於是除了帽子,向頭上拔將下來,遞與金蓮。
金蓮接在手內觀看,卻是兩根番石青填地、金玲瓏壽字簪兒,
乃御前所制,宮裡出來的,甚是奇巧。
金蓮滿心歡喜,說道:「既是如此,我不言語便了。等你過那邊去,
我這裡與你兩個觀風,教你兩個自在㒲搗。你心下如何?」
那西門慶歡喜的雙手摟抱著說道:「我的乖乖的兒,正是如此。
不枉的養兒,──不在屙金溺銀,只要見景生情。我到明日梯己買一套妝花衣服謝你。」
婦人道:「我不信那蜜嘴糖舌,既要老娘替你二人周旋,要依我三件事。」
西門慶道:「不拘幾件,我都依。」
婦人道:「頭一件不許你往院里去;第二件要依我說話;
第三件你過去和他睡了,來家就要告我說,一字不許你瞞我。」
西門慶道:「這個不打緊,都依你便了。」
第十六段
從此以後,西門慶過去睡了回來,就告訴潘金蓮說:
「李瓶兒怎麼長得那麼白,身體軟得像棉花,
很懂風情,又很會喝酒。
我們兩個在帳子裡放著零食,
看牌喝酒,常常玩到半夜不睡。」
他又從袖子裡拿出一個東西來,遞給潘金蓮看,
說:
「這是她公公從宮裡畫出來的,
我們兩個點著燈,看著上面行事。」
潘金蓮接在手中,打開觀看。
有詞為證:
宮裡用的花綾裝裱,象牙籤和錦帶裝飾。
用大青小綠細細地描金,鑲嵌著方形的圖畫,很乾淨。
女人像巫山神女,男人像宋玉郎君,
雙雙在帳子裡慣於交合。
總共有二十四個姿勢,情意動人。
原文
16
自此為始,西門慶過去睡了來,就告婦人說:
「李瓶兒怎的生得白凈,身軟如綿花,好風月,
又善飲。俺兩個帳子里放著果盒,看牌飲酒,常玩耍半夜不睡。」
又向袖中取出一個物件兒來,遞與金蓮瞧,
道:「此是他老公公內府畫出來的,俺兩個點著燈,看著上面行事。」
金蓮接在手中,展開觀看。
有詞為證:
內府衢花綾裱,牙簽錦帶妝成。
大青小綠細描金,鑲嵌斗方乾凈。
女賽巫山神女,男如宋玉郎君,
雙雙帳內慣交鋒。解名二十四,春意動關情。
第十七段
潘金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不肯放手,就交給春梅說:
「好好收在我箱子裡,早晚拿出來看著玩。」
西門慶說:
「妳看兩天,就還給我。這是人家的寶貝,
我借了她來家看看,還要還給她。」
潘金蓮說:「她的東西,怎麼會到我家?
我又沒從她手裡拿過來。
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會還出去。」
西門慶笑道:「妳這個小賤人,別開玩笑了!」
他想搶過那手捲。潘金蓮說:
「如果你敢搶,我就表演給你看,
我會把它撕得稀爛,大家就都沒得看了。」
西門慶笑道:
「我也沒辦法了,隨你看完了還給她吧。
妳還了這個去,她還有個稀奇東西呢,我明天要來給妳。」
潘金蓮說:
「我的乖乖兒,誰教你這麼機靈?
你拿來,我才把這手捲還你。」
兩個人囉哩囉嗦了一會兒。
到了晚上,潘金蓮在房中香薰著被子,點亮銀燈,化著妝,洗了身子,
和西門慶展開手捲,在錦帳中尋歡作樂。
各位看官聽說:
巫蠱鎮邪這種東西,自古就有。
潘金蓮自從叫劉瞎子調解之後,沒過多久,
讓西門慶從生氣變成寵愛,從羞辱變成歡樂,
再也不敢管她了。
正所謂:
饒你再狡猾,也得吃洗腳水。
有詞為證:
記得在書房第一次相會時,雲雨的痕跡沒人知道。
天亮時鸞鳳棲在雙枕上,剔亮的銀燈只剩下半點微光。
回想往事,夢魂迷離,今晚很高興能尋歡作樂。
顛鸞倒鳳的快樂無窮無盡,從此我們兩個永遠不分離。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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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蓮從前至尾看了一遍,不肯放手,就交與春梅道:
「好生收在我箱子內,早晚看著耍子。」
西門慶道:「你看兩日,還交與我。此是人的愛物兒,
我借了他來家瞧瞧,還與他。」
金蓮道:「他的東西,如何到我家?
我又不曾從他手裡要將來。就是打也打不出去。」
西門慶道:「怪小奴才兒,休要耍問」
趕著奪那手卷。金蓮道:「你若奪一奪兒,賭個手段,
我就把他扯得稀爛,大家看不成。」
西門慶笑道:「我也沒法了,隨你看完了與他罷麼。
你還了他這個去,他還有個稀奇物件兒哩,到明日我要了來與你。」
金蓮道:「我兒,誰養得你恁乖?你拿了來,我方與你這手捲去。」
兩個絮聒了一回。晚夕,金蓮在房中香薰鴛被,款設銀燈,艷妝澡牝,
與西門慶展開手卷,在錦帳之中效「於飛」之樂。
看觀聽說:巫蠱魘昧之物,自古有之。
金蓮自從叫劉瞎子回背之後,不上幾時,
使西門慶變嗔怒而為寵愛,化憂辱而為歡娛,
再不敢制他。
正是:
饒你姦似鬼,也吃洗腳水。
有詞為證:
記得書齋乍會時,雲蹤雨跡少人知。
曉來鸞鳳棲雙枕,剔盡銀燈半吐輝。
思往事,夢魂迷,今宵喜得效於飛。
顛鸞倒鳳無窮樂,從此雙雙永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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