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十一 潘金蓮激打孫雪娥 西門慶梳籠李桂姐

金瓶梅十一
潘金蓮和孟玉樓下棋
潘金蓮和孟玉樓下棋

第一段
這首詩是說:
六條街上吹打彈唱的聲音正熱鬧,
今天新月才剛露出一條細細的月光。
睡夢中被剪刀聲驚醒,
打起來的夜燭讓朱紅的窗簾搖晃。
香氣瀰漫的輕紗染上紅白,
翠綠的眉毛畫出甜中帶苦的滋味。
當年的姐姐也曾是這樣,
任憑他跟你開玩笑也不用嫌棄。
原文 1 詩曰: 六街簫鼓正喧闐,初月今朝一線添。 睡去烏衣驚玉剪,鬥來宵燭渾朱簾。 香綃染處紅餘白,翠黛攢來苦味甜。 阿姐當年曾似此,縱他戲汝不須嫌。
第二段 話說潘金蓮在家裡仗著寵愛,態度囂張,整天沒個寧靜。 她的疑心病很重,專門喜歡偷聽牆角。 那個春梅,也不是個很有耐心的。 有一天,潘金蓮為了些小事不順心,罵了春梅幾句。 春梅沒地方出氣,就跑到後面的廚房, 捶打桌子板凳,氣呼呼的樣子。 孫雪娥看不下去,假意地逗她說: 「你這小賤人!想男人就到別處去想, 怎麼在這裡發脾氣?」 春梅本來就心煩,一聽這話,立刻火冒三丈: 「是哪個混蛋在說我勾引男人?」 孫雪娥見她脾氣不好,就假裝沒聽見。 春梅便氣沖沖地跑到前面,一五一十地,又添油加醋地說: 「她還說娘教爹收了我,說我們是一夥的,專門勾引男人。」 把這件事挑撥給潘金蓮知道。潘金蓮心裡很不高興。 因為送吳月娘出去參加喪禮,她起得早, 覺得有些累,就睡了一覺,然後走到涼亭裡。 只見孟玉樓搖曳著走來,笑嘻嘻地說: 「姐姐怎麼悶悶不樂?」 潘金蓮說: 「別提了,今天早上累得不得了。三姐妳去哪了?」 玉樓說:「剛才到後面的廚房走了一趟。」 金蓮問:「她們跟你說了什麼?」 玉樓說:「沒說什麼。」 潘金蓮心裡雖然懷恨,但嘴上沒說出來。 兩個人做了一會兒針線。 只見春梅拿茶來,喝完後, 兩個人都覺得無聊,就擺下桌子下棋玩。 忽然看見看園門的小廝琴童跑來,稟告說:「爹回來了。」 兩個女人慌張地收棋子。 西門慶剛跨進門檻,看到她們兩個穿著家常的銀絲頭巾, 露出兩邊的鬢髮,耳朵上戴著青寶石耳墜, 穿著白紗衫、紅色的背心, 繡花裙子,小巧的腳尖,一個個都像用粉和玉雕成的, 他不由得滿臉堆笑,開玩笑說: 「妳們這對粉頭,也值百十兩銀子!」 潘金蓮說:「我們可不是粉頭,你家正有粉頭在後邊呢!」 孟玉樓轉身就要走,被西門慶一把拉住, 說道: 「妳要去哪?我來了,妳倒要走了。 老實說,我不在家,妳們兩個在做什麼?」 潘金蓮說: 「我們兩個悶得慌,在這裡下了兩盤棋。 又沒做賊,誰知道你就回來了。」 她一面替西門慶接了衣服, 說:「你今天送殯回來得真早。」 西門慶說: 「今天齋堂裡都是朝廷的官員, 天氣又熱,我懶得應酬,就先回家了。」 孟玉樓問:「大娘怎麼還不回來?」 西門慶說: 「她的轎子也快進城了,我先回來,已經派了兩個小廝去接她。」 他一面坐下。 問道:「妳們兩個下棋賭什麼?」 潘金蓮說:「我們兩個自己玩,哪有賭什麼?」 西門慶說: 「等我跟妳們下一盤,誰輸了,拿出一兩銀子請客。」 潘金蓮說:「我們沒有銀子。」 西門慶說:「妳沒有銀子,拿簪子跟我借,也一樣。」 於是擺下棋子,三個人下了一盤。潘金蓮輸了。 西門慶正要數棋子,被潘金蓮把棋子打亂了。 她跑到瑞香花下,倚著假山,假裝掐花。 西門慶走到她身邊, 說:「妳這小油嘴兒!妳輸了棋子,卻躲在這裡。」 潘金蓮見西門慶來,笑個不停,說道: 「你這壞東西!孟三兒輸了,你不敢動她,卻來纏我!」 她把手上的花瓣灑了西門慶一身。 西門慶走上前,抱住她,把她按在假山邊, 就口吐丁香,舌融甜唾,兩人親熱起來。 沒想到孟玉樓走到他們面前,叫道: 「六姐,大娘回來了。我們去後邊吧。」 潘金蓮丟下西門慶,說:「哥哥,我回來再跟你說。」 她就跟玉樓到後邊,給吳月娘行了個禮。 月娘問:「妳們笑什麼?」 玉樓說: 「六姐今天跟他爹下棋,輸了一兩銀子, 明天要請客,請姐姐去玩。」 月娘笑了。 潘金蓮只在月娘面前露了個臉,就跑回前面陪伴西門慶。 吩咐春梅在房裡薰香,準備洗澡水,準備晚上尋歡作樂。 各位看官聽說: 家裡雖然吳月娘最大,但她身體不好,不管家事。 只有人情往來,銀錢出入,都在李嬌兒手裡。 孫雪娥專門帶領家人媳婦,在廚房做飯,負責各房的飲食。 比如說西門慶在哪個房裡過夜,或喝酒,或吃飯,做什麼湯水, 都經過孫雪娥手中整理,然後那房裡的丫頭自己到廚房去拿。 這就不用多說了。 當晚西門慶在潘金蓮房裡,喝了幾杯酒,洗完澡,兩人就睡了。
原文 2 話說潘金蓮在家恃寵生驕,顛寒作熱,鎮日夜不得個寧靜。 性極多疑,專一聽籬察壁。 那個春梅,又不是十分耐煩的。 一日,金蓮為些零碎事情不湊巧,罵了春梅幾句。 春梅沒處出氣,走往後邊廚房下去, 槌台拍凳鬧狠狠的模樣。 那孫雪娥看不過,假意戲他道: 「怪行貨子!想漢子便別處去想,怎的在這裡硬氣?」 春梅正在悶時,聽了這句,不一時暴跳起來: 「那個歪斯纏我哄漢子?」 雪娥見他性不順,只做不聽得。 春梅便使性做幾步走到前邊來,一五一十,又添些話頭,道: 「他還說娘教爹收了我,俏一幫兒哄漢子。」 挑撥與金蓮知道。金蓮滿肚子不快活。 因送吳月娘出去送殯,起身早些,有些身子倦,睡了一覺,走到亭子上。 只見孟玉樓搖颭的走來,笑嘻嘻道:「姐姐如何悶悶的不言語?」 金蓮道:「不要說起,今早倦的了不得。三姐你在那裡去來?」 玉樓道:「才到後面廚房裡走了走來。」 金蓮道:「他與你說些甚麼來?」 玉樓道:「姐姐沒言語。」 金蓮心雖懷恨,口裡卻不說出。兩個做了一回針指。 只見春梅拿茶來,吃畢,兩個悶倦,就放桌兒下棋耍子。 忽見看園門小廝琴童走來,報道: 「爹來了。」慌的兩個婦人收棋子不迭。 西門慶恰進門檻,看見二人家常都帶著銀絲鬏髻, 露著四鬢,耳邊青寶石墜子,白紗衫兒,銀紅比甲, 挑線裙子,雙彎尖趫,紅鴛瘦小,一個個粉妝玉琢, 不覺滿面堆笑,戲道:「好似一對兒粉頭,也值百十兩銀子!」 潘金蓮說道:「俺們倒不是粉頭,你家正有粉頭在後邊哩!」 那玉樓抽身就往後走,被西門慶一手拉住, 說道:「你往那裡去?我來了,你倒要脫身去了。 實說,我不在家,你兩個在這裡做甚麼?」 金蓮道:「俺倆個悶的慌,在這裡下了兩盤棋, 時沒做賊,誰知道你就來了。」一面替他接了衣服, 說道:「你今日送殯來家早。」 西門慶道: 「今日齋堂里都是內相同官,天氣又熱,我不耐煩,先來家。」 玉樓問道:「他大娘怎的還不來?」 西門慶道:「他的轎子也待進城,我先回,使兩個小廝接去了。」 一面坐下。因問:「你兩個下棋賭些甚麼?」 金蓮道:「俺兩個自下一盤耍子,平白賭什麼?」 西門慶道:「等我和你們下一盤,那個輸了,拿出一兩銀子做東道。」 金蓮道:「俺們沒銀子。」 西門慶道:「你沒銀子,拿簪子問我當,也是一般。」 於是擺下棋子,三人下了一盤。潘金蓮輸了。 西門慶才數子兒,被婦人把棋子撲撒亂了。 一直走到瑞香花下,倚著湖山,推掐花兒。西門慶尋到那裡, 說道:「好小油嘴兒!你輸了棋子,卻躲在這裡。」 那婦人見西門慶來,昵笑不止,說道: 「怪行貨子!孟三兒輸了,你不敢禁他,卻來纏我!」 將手中花撮成瓣兒,灑西門慶一身。 被西門慶走向前,雙關抱住,按在湖山畔,就口吐丁香,舌融甜唾,戲謔做一處。 不防玉樓走到根前,叫道:「六姐,他大娘來家了。咱後邊去來。」 這婦人撇了西門慶,說道:「哥兒,我回來和你答話。」 遂同玉樓到後邊,與月娘道了萬福。 月娘問:「你們笑甚麼?」 玉樓道:「六姐今日和他爹下棋,輸了一兩銀子, 到明日整治東道,請姐姐耍子。」 月娘笑了。金蓮只在月娘面前打了個照面兒,就走來前邊陪伴西門慶。 吩咐春梅房中薰香,預備澡盆浴湯,準備晚間效魚水之歡。 看官聽說: 家中雖是吳月娘居大,常有疾病,不管家事。 只是人情來往,出入銀錢,都在李嬌兒手裡。 孫雪兒單管率領家人媳婦,在廚中上竈,打發各房飲食。 譬如西門慶在那房裡宿歇,或吃酒,或吃飯,造甚湯水, 俱經雪娥手中整理,那房裡丫頭自往廚下去拿。 此不必說。當晚西門慶在金蓮房中,吃了回酒,洗畢澡,兩人歇了。
第三段 第二天,也是合該出事。 西門慶答應潘金蓮,要去廟裡替她買珠子穿成頭箍。 他起得早,等著吃荷花餅、銀絲湯,就叫春梅到廚房去說。 春梅卻動也不動。潘金蓮說: 「你別使喚她。 有人說我寵她,說爹收了她,我們是一夥的,專門勾引男人。 百般地指桑罵槐,欺負我們娘倆。 你怎麼還使喚她去後邊?」 西門慶便問:「是誰說的?你告訴我。」 潘金蓮說:「說什麼!牆壁都有耳朵, 你只要不叫她去後邊,另外叫秋菊去就好了。」 西門慶於是叫來秋菊,吩咐她到廚房去跟孫雪娥說。 大約過了兩頓飯的時間, 潘金蓮已經擺好桌子,卻沒看到有人把東西拿來。 西門慶氣得直跳腳。 潘金蓮見秋菊不來, 就叫春梅:「你去後邊看看那個賤人,怎麼這麼久都不見人影。」
原文 3 次日,也是合當有事。 西門慶許下金蓮,要往廟上替他買珠子穿箍兒戴。 早起來,等著要吃荷花餅、銀絲鮓湯,使春梅往廚下說去。 那春梅只顧不動身。金蓮道: 「你休使他。有人說我縱容他,教你收了,俏成一幫兒哄漢子。 百般指豬罵狗,欺負俺娘兒們。你又使他後邊做甚麼去?」 西門慶便問:「是誰說的?你對我說。」 婦人道:「說怎的!盆罐都有耳朵, 你只不叫他後邊去,另使秋菊去便了。」 這西門慶遂叫過秋菊,吩咐他往廚下對雪娥說去。 約有兩頓飯時,婦人已是把桌兒放了,白不見拿來。 急的西門慶只是暴跳。婦人見秋菊不來, 使春梅:「你去後邊瞧瞧那奴才,只顧生根長苗的不見來。」
第四段 春梅本來就有氣,便氣沖沖地走到廚房。 只見秋菊正在那裡等著,便罵道: 「妳這賤人,娘要把妳的腿給卸了!說妳怎麼還不去。 爹等著吃了餅,要到廟裡去。 爹急得在前邊直跳腳,叫我來拖妳走!」 孫雪娥不聽也就算了,一聽這話,心裡大怒, 罵道:「妳這個小淫婦!馬回子拜節 -- 一到就要吃飯? 鍋子是鐵做的,也要等它慢慢熱, 我準備好的粥又不吃, 突然間要烙餅做湯。誰是妳肚子裡的蛔蟲!」 春梅氣不過她罵,說道: 「別說廢話!主人不叫我來,誰敢來跟妳要。 有或沒有,我們到前面只說一聲,有什麼好吵的?」 她一隻手擰著秋菊的耳朵,一直往前面走。 孫雪娥說: 「主人和奴才,平常這麼囂張,總有一天會踢到鐵板!」 春梅說: 「踢到就踢到,別把我們娘倆弄得跟妳一樣!」 於是她氣沖沖地走來。潘金蓮見她臉氣得發黃,拉著秋菊進門, 便問:「怎麼了?」 春梅說: 「妳問她。我去的時候她還在廚房裡混, 等她慢條斯理地和麵。是我不對, 說了一句『爹在前邊等著,娘說妳怎麼還不去?』 卻被那小賤人,千奴才、萬奴才地罵了我一頓。 說爹像馬回子拜節 -- 一到就要吃飯! 好像是我唆使爹一樣, 說準備好的粥不吃,無緣無故地要什麼餅和湯。 只顧在廚房裡罵人,不肯做。」 潘金蓮在旁邊說: 「我說別使喚她去,她自己就跟人吵架。 說我們娘倆霸占著妳們在這屋裡,被人家罵回來。」 西門慶聽了大怒,走到後面的廚房,不由分說, 朝著孫雪娥踢了幾腳,罵道: 「妳這賤骨頭!我叫她來要餅,妳怎麼罵她? 妳罵她是奴才,妳怎麼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孫雪娥被西門慶踢罵了一頓,敢怒不敢言。 西門慶剛走出廚房,孫雪娥對著來昭的老婆說道: 「你看,我今天真倒楣!幸好妳在旁邊聽, 我又沒說什麼。她走過來像凶神惡煞一樣,大呼小叫, 把丫頭拉走了,反而跟主人告狀,害得我白白被罵了一頓。 我等著瞧,看著這主人奴才長遠囂張下去,總有一天會出錯!」 沒想到被西門慶聽見了,他轉回來又打了幾拳, 罵道: 「妳這賤人!妳還說沒欺負她,我親耳聽到妳還罵她。」 孫雪娥被打得疼痛難忍,西門慶便回到前面去了。 孫雪娥氣得在廚房裡淚流滿面,放聲大哭。 吳月娘正在上房,剛起來梳頭,問小玉: 「廚房裡在吵什麼?」小玉回道: 「爹要吃餅去廟裡,說姑娘罵了五娘房裡的春梅, 被爹聽見了,踢了姑娘幾腳,哭起來了。」 月娘說: 「怎麼會這樣,他要吃餅,趕快做了給他就行了, 為什麼無緣無故罵她房裡的丫頭!」 於是她叫小玉走到廚房, 催促孫雪娥和家裡的媳婦快點做湯水, 打發西門慶吃了,好去廟裡, 這裡就不多提了。
原文 4 春梅有幾分不順,使性子走到廚下。 只見秋菊正在那裡等著哩,便罵道: 「賊奴才,娘要卸你那腿哩!說你怎的就不去了。 爹等著吃了餅,要往廟上去。急的爹在前邊暴跳,叫我採了你去哩!」 這孫雪娥不聽便罷,聽了心中大怒, 罵道:「怪小淫婦兒!馬回子拜節──來到的就是? 鍋兒是鐵打的,也等慢慢兒的來, 預備下熬的粥兒又不吃, 忽剌八新興出來要烙餅做湯。那個是肚裡蛔蟲!」 春梅不忿他罵,說道:「沒的扯毴淡!主子不使了來,那個好來問你要。 有與沒,俺們到前邊只說的一聲兒,有那些聲氣的?」 一隻手擰著秋菊的耳朵,一直往前邊來。 雪娥道:「主子奴才,常遠似這等硬氣,有時道著!」 春梅道:「有時道沒時道,沒的把俺娘兒兩個別變了罷!」 於是氣狠狠走來。婦人見他臉氣得黃黃的,拉著秋菊進門, 便問:「怎的來了?」春梅道:「你問他。我去時還在廚房裡雌著, 等他慢條廝禮兒才和麵兒。我自不是, 說了一句『爹在前邊等著,娘說你怎的就不去了?』 倒被那小院兒里的,千奴才、萬奴才罵了我恁一頓。 說爹馬回子拜節──走到的就是!只象那個調唆了爹一般, 預備下粥兒不吃,平白新生髮起要甚餅和湯。 只顧在廚房裡罵人,不肯做哩。」 婦人在旁便道:「我說別要使他去,人自恁和他合氣。 說俺娘兒兩個霸攔你在這屋裡,只當吃人罵將來。」 這西門慶聽了大怒,走到後邊廚房裡,不由分說, 向雪娥踢了幾腳,罵道:「賊歪剌骨!我使他來要餅,你如何罵他? 你罵他奴才,你如何不溺泡尿把你自家照照!」 雪娥被西門慶踢罵了一頓,敢怒而不敢言。 西門慶剛走出廚房外,孫雪娥對著來昭妻一丈青說道: 「你看,我今日晦氣!早是你在旁聽, 我又沒曾說什麼。他走將來凶神似一般,大吆小喝, 把丫頭採的去了,反對主子面前輕事重報,惹的走來平白地把恁一場兒。 我洗著眼兒,看著主子奴才長遠恁硬氣著,只休要錯了腳兒!」 不想被西門慶聽見了,復回來又打了幾拳, 罵道:「賊奴才淫婦!你還說不欺負他,親耳朵聽見你還罵他。」 打的雪娥疼痛難忍,西門慶便往前邊去了。 那雪娥氣的在廚房裡兩淚悲流,放聲大哭。 吳月娘正在上房,才起來梳頭,因問小玉: 「廚房裡亂些甚麼?」小玉回道: 「爹要餅吃了往廟上去,說姑娘罵五娘房裡春梅來, 被爹聽見了,踢了姑娘幾腳,哭起來。」 月娘道:「也沒見他,要餅吃連忙做了與他去就罷了, 平白又罵他房裡丫頭怎的!」於是使小玉走到廚房, 攛掇雪娥和家人媳婦忙造湯水,打發西門慶吃了,往廟上去, 不題。
第五段 孫雪娥氣不過,正走到月娘房裡告狀。 沒想到潘金蓮突然走來,站在窗戶下偷聽。 她聽到孫雪娥在房裡對月娘、李嬌兒說她怎麼霸占男人, 背地裡什麼壞事都做: 「娘,妳還不知道這個淫婦,說起來比妓女還浪, 一夜沒男人也不行。 背地裡做的事,別人做不出來,她卻做得出來。 當初在家裡,用毒藥害死親夫, 才跟著來。現在要把我們也活埋了。 把男人弄得像烏眼雞一樣,看到我們就討厭。」 月娘說: 「妳怎麼這樣,她前面派丫頭要餅, 妳好好做了給她就好了。為什麼無緣無故罵她?」 孫雪娥說: 「我罵她禿驢瞎眼了嗎? 那時候,這丫頭在娘房裡不聽使喚。 我們在廚房用刀背打她,娘你都沒說話。 偏偏今天輪到她手裡,就這麼嬌貴了。」正說著, 只見小玉走進來,說:「五娘在外面。」 過了一會兒,潘金蓮進房, 看著孫雪娥說: 「比如說我當初害死親夫,妳就不該叫男人娶我回家, 省得我霸占著他,搶了妳的位置。 至於春梅,又不是我的丫頭, 妳如果氣不過,還讓她服侍大娘就好了。 省得妳跟她吵架,把我牽扯進去。 誰喜歡死了老公嫁人? 現在這事也不難辦,等他回家,給我一紙休書,我就走了。」 月娘說: 「我也不知道妳們到底怎麼回事。妳們大家少說一句不就好了。」 孫雪娥說: 「娘,妳看她嘴巴像大水一樣,隨便誰也說不過她。 明知道她在男人面前說我們壞話,一轉頭就不承認了。 照妳這麼說,除了娘妳,把我們都趕走,只留著她吧!」 吳月娘坐在那裡,任由她們兩個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就是不說話。 後來見她們吵起來,雪娥說:「妳罵我奴才!妳才是真奴才!」 差點沒打起來。月娘看不下去,叫小玉把雪娥拉到後邊去。 潘金蓮直接回到前面,卸了濃妝,洗了脂粉,頭髮散亂, 臉色憔悴,哭得兩眼像桃子,躺在床上。
原文 5 這雪娥氣憤不過,正走到月娘房裡告訴此事。 不妨金蓮驀然走來,立於窗下潛聽。 見雪娥在房裡對月娘、李嬌兒說他怎的霸攔漢子,背地無所不為: 「娘,你還不知淫婦,說起來比養漢老婆還浪, 一夜沒漢子也不成的。背地乾的那繭兒, 人乾不出,他乾出來。當初在家,把親漢子用毒藥擺死了, 跟了來。如今把俺們也吃他活埋了。 弄的漢子烏眼雞一般,見了俺們便不待見。」 月娘道:「也沒見你,他前邊使了丫頭要餅, 你好好打發與他去便了。平白又罵他怎的?」 孫雪娥道:「我罵他禿也瞎也來?那頃,這丫頭在娘房裡著緊不聽手。 俺沒曾在竈上把刀背打他,娘尚且不言語。 可可今日輪到他手裡,便驕貴的這等了。」正說著, 只見小玉走到,說:「五娘在外邊。」少傾,金蓮進房, 望著雪娥說道:「比如我當初擺死親夫,你就不消叫漢子娶我來家, 省得我霸攔著他,撐了你的窩兒。論起春梅,又不是我的丫頭, 你氣不憤,還教他伏侍大娘就是了。 省得你和他合氣,把我扯在裡頭。那個好意死了漢子嫁人? 如今也不難的勾當,等他來家,與我一紙休書,我去就是了。」 月娘道:「我也不曉的你們底事。你們大家省言一句兒便了。」 孫雪娥道:「娘,你看他嘴似淮洪也一般,隨問誰也辯他不過。 明在漢子根前戳舌兒,轉過眼就不認了。 依你說起來,除了娘,把俺們都攆,只留著你罷!」 那吳月娘坐著,由著他那兩個你一句我一句,只不言語。 後來見罵起來,雪娥道:「你罵我奴才!你便是真奴才!」 險些兒不曾打起來。月娘看不上,使小玉把雪娥拉往後邊去。 這潘金蓮一直歸到前邊,卸了濃妝,洗了脂粉,烏雲散亂, 花容不整,哭得兩眼如桃,躺在床上。
第六段 到了傍晚,西門慶從廟裡回來, 袖子裡裝著四兩珠子,進了房門,一看便問: 「怎麼了?」潘金蓮放聲大哭起來,問西門慶要休書。 她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我當初又不圖你的錢財,自己跟了你來。 怎麼今天教人這麼欺負?千百個人都說我害死老公, 萬百個人也說我害死老公! 沒有丫頭就算了,為什麼要人房裡的丫頭服侍?被人指著罵!」 西門慶不聽也罷,一聽,氣得三屍神暴跳,五臟氣衝天。 他一陣風走到後邊,抓住孫雪娥的頭髮,用短棍使勁打了幾下。 多虧吳月娘上前拉住他,說: 「算了,大家少說幾句不就好了!別再讓妳們家主人發脾氣!」 西門慶便說: 「妳這賤骨頭,我親耳聽到妳在廚房裡罵,妳還想誣賴別人。 我不把妳打個半死,我也不算數。」 各位看官聽說: 今天打了孫雪娥,以後潘金蓮以前做過的壞事,都會一一報應在她身上。 正所謂: 自古以來感恩和積怨,過了千年萬年也不會消失。
原文 6 到日西時分,西門慶廟上來,袖著四兩珠子,進入房中,一見便問: 「怎的來?」婦人放聲號哭起來,問西門慶要休書。 如此這般告訴一遍:「我當初又不曾圖你錢財,自恁跟了你來。 如何今日教人這等欺負?千也說我擺殺漢子,萬也說我擺殺漢子! 沒丫頭便罷了,如何要人房裡丫頭伏侍?吃人指罵!」 這西門慶不聽便罷,聽了時,三屍神暴跳,五臟氣衝天。 一陣風走到後邊,採過雪娥頭髮來,儘力拿短棍打了幾下。 多虧吳月娘向前拉住了,說道:「沒得大家省些事兒罷了!好交你主子惹氣!」 西門慶便道:「好賊歪剌骨,我親自聽見你在廚房裡罵, 你還攪纏別人。我不把你下截打下來也不算。」 看官聽說: 不爭今日打了孫雪娥,管教潘金蓮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 正是: 自古感恩並積恨,萬年千載不生塵。
第七段 當時西門慶打了孫雪娥,走到前面,哄著潘金蓮, 從袖子裡拿出在廟裡買的四兩珠子,遞給她。 潘金蓮見老公替她作主,出了氣,怎麼會不高興。 從此西門慶對她的寵愛更深了。
原文 7 當下西門慶打了雪娥,走到前邊,窩盤住了金蓮, 袖中取出廟上買的四兩珠子,遞與他。 婦人見漢子與他做主,出了氣,如何不喜。 由是要一奉十,寵愛愈深。
第八段 話不多說,有一天正好輪到花子虛家擺酒請客, 這花家就在西門慶隔壁。 宦官家辦酒,非常豐盛。眾兄弟都到了。 因為西門慶有事,約好中午才來,大家都等他,不肯先坐。 過了一會兒,西門慶來到, 然後大家行禮讓座,東道主安排西門慶坐在首席。 有兩個妓女,一個彈琵琶一個彈古箏,在席前彈唱。 真是說不盡的梨園美貌,才藝雙全。 只見: 綢緞衣服像雪一樣潔白,髮髻像雲一樣堆積。 櫻桃小口,杏臉桃腮; 楊柳腰,蘭心蕙質。歌聲婉轉,像樹上的黃鶯鳴叫; 舞姿輕盈,像花叢裡的鳳凰飛舞。 曲調依循古法,音色自然。 舞姿迴旋,像明月從秦樓落下, 歌聲遏止了行雲,遮住了楚館。 高低快慢都符合音律,輕重急緩都依循節拍, 古箏的弦聲聲慢,拍板的節奏字字新。
原文 8 話休饒舌,一日正輪該花子虛家擺酒會茶,這花家就在西門慶緊隔壁。 內官家擺酒,甚是豐盛。眾兄弟都到了。 因西門慶有事,約午後才來,都等他,不肯先坐。 少頃,西門慶來到,然後敘禮讓坐,東家安西門慶居首席。 兩個妓女,琵琶箏琴在席前彈唱。 端的說不盡梨園嬌艷,色藝雙全。 但見: 羅衣疊雪,寶髻堆雲。櫻桃口,杏臉桃腮; 楊柳腰,蘭心蕙性。歌喉宛轉,聲如枝上流鶯; 舞態蹁躚,影似花間鳳轉。腔依古調,音出天然。 舞回明月墜秦樓,歌遏行雲遮楚館。 高低緊慢按宮商,輕重疾徐依格調, 箏排雁柱聲聲慢,板拍紅牙字字新。
第九段 沒多久,酒喝了三輪,歌唱了兩套, 兩個唱曲的放下樂器,像花枝搖擺般上前磕頭。 西門慶叫玳安從書袋裡拿出兩封賞錢, 每人二錢,她們道謝後退下。 西門慶問東道主花子虛:「這兩位小姐姓什麼?唱得真好。」 東道主還沒來得及回答,應伯爵插嘴說: 「大官人這麼健忘,就不認得了? 這個彈古箏的,是花二哥的遠親──妓院後巷的吳銀兒。 這個彈琵琶的,就是我前幾天說的李三媽的女兒、 李桂卿的妹妹,小名叫做桂姐。 你家裡不是有她的親姑姑嗎。怎麼假裝不認識?」 西門慶笑道: 「原來就是她,我六年沒見,沒想到出落得這麼漂亮了!」 後來酒喝得差不多了,她們上前來倒酒。 這個桂姐很殷勤地勸酒,說著情話。 西門慶問: 「你三媽和姐姐桂卿,在家做什麼? 怎麼不來我家看看妳姑姑?」 桂姐說:「我媽從去年生了一場病,到現在半邊腿都動不了, 只能扶著人走。 我姐姐桂卿被一個南邊的客人包了半年, 常常接到客棧裡住,兩三天都不回家。家裡沒什麼人, 只靠我每天出來唱歌,好辛苦! 我常常想著要去府上看看姑姑,卻抽不出空。 爹怎麼好久都不在裡面走走? 什麼時候讓姑姑回家看看我媽也好。」 西門慶見她人很和氣,說話又機靈, 就對她有了幾分迷戀,說道: 「我今天約兩位好朋友送妳回家。妳覺得怎麼樣?」 桂姐說:「爹別哄我。您怎麼肯屈尊去我們那種地方?」 西門慶說:「我不哄妳。」 便從袖子裡拿出汗巾、牙籤和香茶盒,遞給桂姐收好。 桂姐說: 「什麼時候去?現在我先派人回家說一聲,好做個準備。」 西門慶說: 「等大家散了,一起走。」 過了一會兒,酒都倒完了, 約莫天色暗下來,人散時,西門慶約了應伯爵、謝希大, 也不回家,騎著馬一起送桂姐,徑直往妓院的李家去。 正所謂: 陷人的坑,像土窖一樣暗中挖掘; 迷魂的洞,像牢房一樣巧妙建造; 驗屍的場所,像屠宰場一樣公開排列。 整天都用溫柔來活著打劫。 招牌上寫著大字: 買男人的錢,哥哥別想拿; 陪睡的錦緞,婆婆自己收; 賣花的錢,姐姐不賒帳。
原文 9 少頃,酒過三巡,歌吟兩套, 兩個唱的放下樂器,向前花枝搖颭般來磕頭。 西門慶呼玳安書袋內取兩封賞賜,每人二錢,拜謝了下去。 因問東家花子虛道:「這位姐兒上姓?端的會唱。」 東家未及答應,應伯爵插口道:「大官人多忘事,就不認的了? 這彈箏的是花二哥令翠──勾欄後巷吳銀兒。 這彈琵琶的,就是我前日說的李三媽的女兒、 李桂卿的妹子,小名叫做桂姐。 你家中見放著他的親姑娘。如何推不認的?」 西門慶笑道:「元來就是他,我六年不見,不想就出落得恁般成人了!」 落後酒闌,上席來遞酒。這桂姐殷勤勸酒,情話盤桓。西門慶因問: 「你三媽與姐姐桂卿,在家做甚麼?怎的不來我家看看你姑娘?」 桂姐道:「俺媽從去歲不好了一場,至今腿腳半邊通動不的, 只扶著人走。俺姐姐桂卿被淮上一個客人包了半年, 常接到店裡住,兩三日不放來家。家中好不無人, 只靠著我逐日出來供唱,好不辛苦! 時常也想著要往宅里看看姑娘,白不得個閑。 爹許久怎的也不在裡邊走走?幾時放姑娘家去看看俺媽也好。」 西門慶見他一團和氣,說話兒乖覺伶變, 就有幾分留戀之意,說道: 「我今日約兩位好朋友送你家去。你意下如何?」 桂姐道:「爹休哄我。你肯貴人腳兒踏俺賤地?」 西門慶道:「我不哄你。」 便向袖中取出汗巾連挑牙與香茶盒兒,遞與桂姐收了。 桂姐道:「多咱去?如今使保兒先家去先說一聲,作個預備。」 西門慶道:「直待人散,一同起身。」少頃,遞畢酒, 約掌燈人散時分,西門慶約下應伯爵、謝希大, 也不到家,騾馬同送桂姐,逕進勾欄往李家去。 正是: 陷人坑,土窖般暗開掘; 迷魂洞,囚牢般巧砌疊; 檢屍場,屠鋪般明排列。 整一味死溫存活打劫。 招牌兒大字書者: 買俏金,哥哥休扯; 纏頭錦,婆婆自接; 賣花錢,姐姐不賒。
第十段 西門慶等送桂姐的轎子到門口,李桂卿迎門接入大廳。 行完禮,請老媽出來拜見。 沒多久,老媽拄著拐杖出來,半邊手都動不了, 見了西門慶,行了個萬福禮。 說道: 「天啊,天啊!姐夫是貴人, 是什麼風把您吹到這裡來了?」 西門慶笑道:「之前太忙了,沒能來,老媽別見怪。」 老媽又對應伯爵、謝希大兩人說:「兩位怎麼也沒來走動?」 應伯爵說: 「就是抽不出空,今天在花家喝茶,遇到桂姐, 所以跟西門爹一起送她回來。 快點拿酒來,我們一起喝三杯。」 老媽請三位坐上座。一面點茶,一面整理桌子, 準備酒菜。過了一會兒,點上燈燭,酒菜擺滿了桌子。 桂姐重新打扮,坐在旁邊陪著, 免不了姊妹兩個倒滿金杯,合奏琵琶,唱歌敬酒。 正所謂: 琉璃杯,琥珀酒,小槽的酒滴下珍珠般的紅色。 烹煮龍肝鳳髓,玉脂流淌,羅帳繡帷圍繞著香風。 吹著龍笛,敲著鼓。皓齒唱歌,細腰跳舞。 況且是青春,莫要虛度,燈火掩映著嬌美的人兒說話, 就像是劉伶還活著一樣。
原文 10 西門慶等送桂姐轎子到門首,李桂卿迎門接入堂中。 見畢禮數,請老媽出來拜見。 不一時,虔婆扶拐而出,半邊胳膊都動彈不得, 見了西門慶,道了萬福。 說道:「天麼,天麼!姐夫貴人, 那陣風兒颳得你到這裡?」 西門慶笑道:「一向窮冗,沒曾來得,老媽休怪。」 虔婆又嚮應、謝二人說道:「二位怎的也不來走走?」 伯爵道:「便是白不得閑,今日在花家會茶,遇見桂姐, 因此同西門爹送回來。快看酒來,俺們樂飲三杯。」 虔婆讓三位上首坐了。一面點茶,一面打抹春台, 收拾酒菜。少頃,掌上燈燭,酒餚羅列。 桂姐從新房中打扮出來,旁邊陪坐, 免不得姐妹兩個金樽滿泛,玉阮同調,歌唱遞酒。 正是: 琉璃鐘,琥珀濃,小槽酒滴珍珠紅。 烹龍炮鳳玉脂泣,羅幃繡幙圍香風。 吹龍笛,擊鼉鼓。皓齒歌,細腰舞。 況是青春莫虛度,銀缸掩映嬌娥語, 不到劉伶墳上去。
第十一段 當時姊妹兩個唱了一套,席上觥籌交錯地喝酒。 西門慶對桂卿說: 「今天兩位在這裡,久聞桂姐擅長南曲, 何不請她唱一首,敬兩位一杯酒!」 應伯爵說:「我不敢隨便使喚,藉著大官人的面子,洗耳恭聽佳音。」 桂姐只是坐著笑,半天不動身。 原來西門慶有心要幫桂姐開苞,所以先要她唱曲。 那些妓院裡的女人見識精明,早就看出了八九分。 桂卿在旁邊,就先開口說道: 「我家桂姐從小養得嬌貴,一向害羞,不肯隨便對人唱歌。」 於是西門慶便叫玳安從書袋裡拿出五兩一錠銀子, 放在桌上,說道: 「這些不算什麼,權當桂姐的零用錢, 改天再送幾套金線繡花的衣服。」 桂姐連忙起身道謝。先叫丫鬟收起來,才下座來唱。 這個桂姐雖然年紀不大,但才藝過人,當下不慌不忙, 輕輕扶著羅袖,擺動著裙子, 袖口邊掛著一條銀紅色的流蘇汗巾, 她唱道: 【駐雲飛】舉止從容,在妓院裡獨佔上風。 行動間散發香風,讓人頻頻讚嘆。 唉呀!玉杵掉在泥裡,又怎會是平凡之物? 一曲唱罷,滿座皆驚動。 勝過襄王夢中的相遇,勝過襄王夢中的相遇。
原文 11 當下姊妹兩個唱了一套,席上觥籌交錯飲酒。 西門慶向桂卿道: 「今日二位在此,久聞桂姐善舞能歌南曲,何不請歌一詞,奉勸二位一杯兒酒!」 應伯爵道:「我又不當起動,借大官人餘光,洗耳願聽佳音。」 那桂姐坐著只是笑,半晌不動身。 原來西門慶有心要梳籠桂姐,故先索落他唱。 那院中婆娘見識精明,早已看破了八九分。 桂卿在旁,就先開口說道: 「我家桂姐從小兒養得嬌,自來生得靦腆,不肯對人胡亂便唱。」 於是西門慶便叫玳安書袋內取出五兩一錠銀子來,放在桌上,說道: 「這些不當甚麼,權與桂姐為脂粉之需,改日另送幾套織金衣服。」 桂姐連忙起身謝了。先令丫鬟收去,方纔下席來唱。 這桂姐雖年紀不多,卻色藝過人,當下不慌不忙, 輕扶羅袖,擺動湘裙,袖口邊搭剌著一方銀紅撮穗的落花流水汗巾兒, 歌唱道: 【駐雲飛】舉止從容,壓盡勾欄占上風。 行動香風送,頻使人欽重。 嗏!玉杵污泥中,豈凡庸? 一曲宮商,滿座皆驚動。 勝似襄王一夢中,勝似襄王一夢中。
第十二段 唱完,把西門慶高興得不得了。 他吩咐玳安回家,晚上就在李桂卿房裡過夜。 西門慶急著要幫這個女子開苞,又被應伯爵、 謝希大兩個人極力慫恿,就答應了。 第二天,他派小廝回家拿了五十兩銀子, 到布莊拿了四件衣服,要幫桂姐開苞。 那個李嬌兒聽說要幫她侄女兒開苞,怎麼會不高興? 連忙拿了一錠大元寶給玳安,拿到妓院裡打首飾, 做衣服,擺酒席,請樂師跳舞, 熱鬧非凡,喝了三天的喜酒。 應伯爵、謝希大又約了孫寡嘴、祝實念、常峙節, 每人出了五分錢,都來祝賀他。 鋪床蓋被的都是西門慶出的錢。 每天大魚大肉,在妓院裡玩樂,這裡就不多說了。 舞裙歌板每天都有新花樣,把黃金散盡也只為這個身體。 勸告那些有錢人別再浪費了,節儉就像良藥能治窮。
原文 12 唱畢,把個西門慶喜歡的沒入腳處。 吩咐玳安回馬家去,晚夕就在李桂卿房裡歇了一宿。 緊著西門慶要梳籠這女子,又被應伯爵、 謝希大兩個一力攛掇,就上了道兒。 次日,使小廝往家去拿五十兩銀子, 段鋪內討四件衣裳,要梳籠桂姐。 那李嬌兒聽見要梳籠他的侄女兒,如何不喜? 連忙拿了一錠大元寶付與玳安,拿到院中打頭面, 做衣服,定桌席,吹彈歌舞,花攢錦簇,飲三日喜酒。 應伯爵、謝希大又約會了孫寡嘴、祝實念、常峙節, 每人出五分分子,都來賀他。 鋪的蓋的都是西門慶出。 每日大酒大肉,在院中玩耍,不在話下。 舞裙歌板逐時新,散盡黃金只此身。 寄語富兒休暴殄,儉如良藥可醫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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