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十
武松充配孟州道
第一段
這首詞是說,
八月中的秋天,微涼的風吹來,正是芙蓉花盛開的時候。
哪家的姊妹們打扮得漂漂亮亮,手牽著手在花園裡散步。
她們折了花枝,後面跟著僕人用寶瓶來裝花,
回到家後,大家就喝酒賞花。
三杯酒下肚,所有的煩惱都沒了,
但等到酒醒時,這些煩惱可能又會回來。
原文
1
詞曰:
八月中秋,涼飆微逗,芙蓉卻是花時候。
誰家姊妹鬥新妝,園林散步攜手。
折得花枝,寶瓶隨後,歸來玩賞全憑酒。
三杯酩酊破愁城,醒時愁緒應還又。
第二段
話說武二被地方的保甲抓到縣衙見知縣,這裡先不提。
我們來說說西門慶,他跳下樓窗,躲在別人家院子裡。
原來這戶人家是行醫的胡大夫。
他家有個胖胖的丫鬟,跑到廁所裡洗手,
突然看到一個男人趴在院牆下,嚇得她跌跌撞撞地大叫:
「有賊啊!」胡大夫急忙趕過來看,
認出是西門慶,就說:
「大官人,恭喜你啊!武二沒找到你,卻把那個人打死了。
地方的人已經把他押到縣衙去見官了。
他這下子肯定死定了。你回家去吧,應該沒事了。」
西門慶向胡大夫道謝後,搖搖擺擺地回家,
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潘金蓮,
兩人拍手叫好,覺得從此沒了後患。
潘金蓮要西門慶多花點錢,一定要讓武松被判死刑,
別讓他出來。
西門慶馬上差心腹家僕來旺兒,
送給知縣一組金銀酒器和五十兩銀子,
也給上下所有官吏許多錢,
就是要讓他們從重量刑,絕不能輕判武松。
原文
2
話說武二被地方保甲拿去縣裡見知縣,不題。
且表西門慶跳下樓窗,扒伏在人家院里藏了。
原來是行醫的胡老人家。
只見他家使的一個大胖丫頭,走來毛廁里凈手,
蹶著大屁股,猛可見一個漢子扒伏在院牆下,
往前走不迭,大叫:「有賊了!」慌的胡老人急進來。
看見,認得是西門慶,
便道:「大官人,且喜武二尋你不著,把那人打死了。
地方拿他縣中見官去了。這一去定是死罪。
大官人歸家去,料無事矣。」
西門慶拜謝了胡老人,搖擺來家,一五一十對潘金蓮說,
二人拍手喜笑,以為除了患害。
婦人叫西門慶上下多使些錢,務要結果了他,
休要放他出來。西門慶一面差心腹家人來旺兒,
饋送了知縣一副金銀酒器、五十兩銀子,
上下吏典也使了許多錢,只要休輕勘了武二。
第三段
知縣收了賄賂,第二天就升堂審案。
地方的人把武松、酒保和唱戲的一夥人押到公堂上跪下。
知縣變了臉色,大聲說:
「武松!你這傢伙昨天誣告好人,我已經再三饒了你,
你怎麼還是不守法,今天又平白無故打死人?」
武松說:
「小人本來是和西門慶有仇,想找他打架,沒想到遇到這個人。
他藏匿西門慶不說,小人一時氣憤,不小心把他打死了。
只求老爺為小人做主,
把西門慶抓來依法處理,為小人哥哥報仇。
小人願意承擔這個誤殺之罪。」
知縣說:
「你這傢伙胡說八道,你難道不認識他是縣裡的衙役嗎!
你現在打死他,一定有別的原因,
為什麼又牽扯到西門慶身上?不打你怎麼會招供!」
他命令左右的人動用刑罰。
旁邊三四個衙役把武松拖倒,像下雨一樣打了二十下。
武二邊挨打邊喊冤枉:
「小人也曾為老爺效勞出力,
老爺難道不憐憫嗎?老爺別再用酷刑了!」
知縣聽了這話,更加生氣,說:
「你這傢伙親手打死了人,還這麼嘴硬,想抵賴誰?」
他大喊:「給我好好的上夾棍!」當下又對武松用了夾棍,
還打了五十杖子,然後讓人拿來一副長長的木枷給他戴上,
收押進監牢。
所有相關的人都暫時關在門房裡。
縣衙裡的縣丞、佐二官,也有跟武二關係好的,
覺得他是一個有情有義的好漢,本來想幫他,
但無奈都收了西門慶的賄賂,都閉嘴了,沒人敢作主。
又看到武松只是不斷喊冤,案子拖延了好幾天,
知縣只好隨便取了份供詞,叫負責的官吏、
仵作和鄰居等人,押到獅子街,
檢查李外傳的屍體,填寫屍體檢驗報告。
報告上寫著,死者確實是被武松因為索討分錢不均,
酒醉後氣憤地鬥毆,拳打腳踢,撞跌身亡的。
他的左肋、臉、心口、陰囊等地方,都有紅青色的傷痕。
檢查清楚後,回到縣衙。
過了一天,知縣寫好文書,申報給東平府,等候批示發落。
原文
3
知縣受了賄賂,到次日升廳。
地方押著武松並酒保、唱的一班人,當廳跪下。
縣主翻了臉,便叫:
「武松!你這廝昨日誣告平人,我已再三寬你,
如何不遵法度,今又平白打死人?」
武松道:「小人本與西門慶有仇,尋他廝打,
不料撞遇此人。他隱匿西門慶不說,小人一時怒起,
誤將他打死。只望相公與小人做主,拿西門慶正法,
與小人哥哥報這一段冤讎。小人情願償此人誤傷之罪。」
知縣道:「這廝胡說,你豈不認得他是縣中皂隸!
今打殺他,定別有緣故,為何又纏到西門慶身上?不打如何肯招!」
喝令左右加刑。兩邊內三四個皂隸,把武松拖翻,雨點般打了二十。
打得武二口口聲冤道:
「小人也有與相公效勞用力之處,相公豈不憐憫?相公休要苦刑小人!」
知縣聽了此言,越發惱了,道:
「你這廝親手打死了人,尚還口強,抵賴那個?」
喝令:「好生與我拶起來!」當下又拶了武松一拶,
敲了五十杖子,教取面長枷帶了,收在監內。
一干人寄監在門房裡。內中縣丞、佐二官也有和武二好的,
念他是個義烈漢子,有心要周旋他,爭奈都受了西門慶賄賂,
粘住了口,做不的主張。
又見武松只是聲冤,延挨了幾日,只得朦朧取了供招,
喚當該吏典並仵作、鄰裡人等,押到獅子街,
檢驗李外傳身屍,填寫屍單格目。
委的被武松尋問他索討分錢不均,酒醉怒起,
一時鬥毆,拳打腳踢,撞跌身死。
左肋、面門、心坎、腎囊,俱有青赤傷痕不等。
檢驗明白,回到縣中。
一日,做了文書申詳,解送東平府來,詳允發落。
第四段
這位東平府尹,姓陳名文昭,是河南人,
是個極其清廉的官員,一聽到案件呈報上來,立刻就升堂。
他的一生正直,天性賢明。
年輕時在寒冷的書房苦讀,長大後在朝廷上對策。
他心中常懷忠孝,施政時處處展現仁慈。
在他的治理下,人口增加,稅收充足,百姓在街上讚頌;
訴訟減少,盜賊消失,父老鄉親在市集裡歌唱讚美。
他真是:
名聲傳播千年,威望震動官府。
是個賢良正直的青天,清廉的父母官。
原文
4
這東平府尹,姓陳雙名文昭,乃河南人氏,
極是個清廉的官,聽的報來,隨即升廳。
但見他:
平生正直,秉性賢明。
幼年向雪案攻書,長大在金鑾對策。
常懷忠孝之心,每發仁慈之政。
戶口登,錢糧辦,黎民稱頌滿街衢;
詞頌減,盜賊休,父老贊歌喧市井。
正是:名標青史播千年,聲振黃堂傳萬古。
賢良方正號青天,正直清廉民父母。
第五段
這位府尹陳文昭升堂後,就叫人把所有犯人都押過來,
先在公堂上把清河縣的申報文書看了一遍,
又把每個人的供詞都看過。上面是怎麼寫的呢?
文書上說:
東平府清河縣,為人命案呈報:
犯人武松,二十八歲,是陽谷縣人。
因為力氣很大,被本縣任命為都頭。
他因為公差回鄉,祭拜已故的哥哥,
發現嫂嫂潘氏沒有守喪,擅自改嫁。
這天,武松在巷口打聽消息,
不巧在獅子街的王鸞酒樓上遇到李外傳。
他因為酒醉,
向李外傳索討之前借的三百文錢,李外傳不給;
接著兩人發生鬥毆,互不相讓,扭打踢撞,
導致李外傳傷重,當場死亡。
有唱戲的牛氏、包氏作證,最後被地方保甲抓獲。
縣衙官員前往案發現場,
會同仵作、鄰里等人,檢驗屍體清楚後,
取得口供並簽字畫押,
填寫了報告後呈送過來,要求覆審後發落。
根據規定,武松合乎鬥毆殺人的罪名,
不論是用手腳還是其他東西,都應處以絞刑。
酒保王鸞和牛氏、包氏的供詞都清楚,沒有罪。
現在呈報此案,請求定奪發落。
政和三年八月,
知縣李達天、縣丞樂和安、
主簿華荷祿、典史夏恭基、司吏錢勞共同呈報。
原文
5
這府尹陳文昭升了廳,便教押過這干犯人,
就當廳先把清河縣申文看了,
又把各人供狀招擬看過,端的上面怎生寫著?
文曰:
東平府清河縣,為人命事呈稱:
犯人武松,年二十八歲,系陽谷縣人氏。
因有膂力,本縣參做都頭。
因公差回還,祭奠亡兄,見嫂潘氏不守孝滿,擅自嫁人。
是日,松在巷口緝聽,不合在獅子街上王鸞酒樓上撞遇李外傳。
因酒醉,索討前借錢三百文,外傳不與;
又不合因而鬥毆,相互不服,揪打踢撞傷重,當時身死。
比有唱婦牛氏、包氏見證,致被地方保甲捉獲。
委官前至屍所,拘集仵作、里甲人等,檢驗明白,
取供具結,填圖解繳前來,覆審無異。
擬武松合依鬥毆殺人,不問手足、他物、金兩,律絞。
酒保王鸞並牛氏、包氏,俱供明無罪。
今合行申到案發落,請允施行。
政和三年八月日知縣李達天、縣丞樂和安、
主簿華荷祿、典史夏恭基、司吏錢勞。
第六段
府尹看了一遍,把武松叫到面前,問道:
「你為什麼打死這個李外傳?」
武松只是不停地磕頭,告狀說:
「青天老爺!小的總算見到光明了。
請允許小的說,小的敢說。」府尹說:「你只管說吧。」
武松就把西門慶如何勾引潘氏,以及他哥哥如何捉姦,
被踢中心窩而死,後來在縣衙告狀不被受理,
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詳細說了一遍,說:
「小的本來是為哥哥報仇,因為找西門慶打架,
沒想到誤打死了這個人。
小人實在是含冤受屈,無奈西門慶錢多,沒人能制得了他。
小人死不足惜,
只是小人哥哥武大在地下含冤,枉死了性命。」
府尹說:「你不必多說,我已經全都知道了。」
於是他把司吏錢勞叫來,痛打了二十大板,
說道:
「你們那個知縣也不配當官,為什麼要這樣徇私枉法?」
於是把所有相關的人一個一個重新審問,
用筆把武松的供詞都改了。
然後他對佐二官說:
「這個人是為了替哥哥報仇,誤打死了李外傳,
也算是一個有情有義的好漢,和故意殺人不一樣。」
他馬上讓人打開武松的長枷,換上一個輕罪的木枷,
把他關進牢裡。
所有相關的人都發回本縣聽候發落。
同時,他發公文到清河縣,
要求把惡霸西門慶,還有他嫂嫂潘氏、王婆、
小廝鄆哥、仵作何九,
一併抓來公開審理清楚,再上奏請示處理。
武松在東平府的監牢裡,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條好漢,
所以看守牢房的獄卒都不要他一分錢,反而拿酒菜給他吃。
原文
6
府尹看了一遍,將武松叫過面前,問道:
「你如何打死這李外傳?」那武松只是朝上磕頭告道:
「青天老爺!小的到案下,得見天日。
容小的說,小的敢說。」府尹道:「你只顧說來。」
武松遂將西門慶姦娶潘氏,並哥哥捉姦,踢中心窩,
後來縣中告狀不準,前後情節細說一遍,
道:「小的本為哥哥報仇,因尋西門慶廝打,不料誤打死此人。
委是小的負屈含冤,奈西門慶錢大,禁他不得。
小人死不足惜,但只是小人哥哥武大含冤地下,枉了性命。」
府尹道:「你不消多言,我已盡知了。」
因把司吏錢勞叫來,痛責二十板,說道:
「你那知縣也不待做官,何故這等任情賣法?」
於是將一干人眾,一一審錄過,用筆將武松供招都改了,
因向佐二官說道:「
此人為兄報仇,誤打死這李外傳,也是個有義的烈漢,比故殺平人不同。」
一面打開他長枷,換了一面輕罪枷枷了,下在牢里。
一干人等都發回本縣聽候。
一面行文書著落清河縣,添提豪惡西門慶,並嫂潘氏、王婆、
小廝鄆哥、仵作何九,一同從公根勘明白,奏請施行。
武松在東平府監中,人都知道他是條好漢,
因此押牢禁子都不要他一文錢,到把酒食與他吃。
第七段
很快就有人把這件事回報給清河縣。
西門慶聽說後,嚇得手足無措。
陳文昭是個清廉的官,他不敢去賄賂。
只好跑去求親家陳家的心腹,
並派家僕來旺連夜趕往東京,送信給楊提督。
楊提督再轉而央求內閣的蔡太師。
太師又擔心損害李知縣的名聲,連忙發了一封密信,
特地送到東平府給陳文昭,要求免提西門慶和潘氏。
這陳文昭原本是大理寺的官員,
後升任東平府府尹,又恰好是蔡太師的門生,
加上楊提督是皇上面前說得上話的大官,
因此,在人情壓力下,他只好網開一面,
只判武松免死,杖打四十,流放到兩千里外的軍營當兵。
至於武大郎已經死了,屍體也不在了,
案情存疑,就不再追究。
其餘的相關人犯都釋放回家。
等到文書申報到省院,批示下來那天,就馬上執行。
陳文昭從牢裡把武松提出來,
在公堂上宣讀了朝廷的明確判決,打開了他的長枷。
武松挨了四十杖子,
然後戴上一具七斤半重的鐵葉圓頭枷,
臉上刺了兩行字,發配到孟州軍營。
其餘人犯的發落也已完成,府尹在公堂上蓋章,
派了兩個押解的公人,帶著武松前往孟州交接。
原文
7
早有人把這件事報到清河縣。
西門慶知道了,慌了手腳。陳文昭是個清廉官,不敢來打點他。
只得走去央求親家陳宅心腹,並使家人來旺星夜往東京下書與楊提督。
提督轉央內閣蔡太師。
太師又恐怕傷了李知縣名節,連忙齎了一封密書,
特來東平府下與陳文昭,免提西門慶、潘氏。
這陳文昭原系大理寺寺正,升東平府府尹,又系蔡太師門生,
又見楊提督乃是朝廷面前說得話的官,
以此人情兩盡,只把武松免死,問了個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充軍。
況武大已死,屍傷無存,事涉疑似,勿論。
其餘一干人犯釋放寧家。申詳過省院,文書到日,即便施行。
陳文昭從牢中取出武松來,當堂讀了朝廷明降,開了長枷,
免不得脊杖四十,取一具七斤半鐵葉團頭枷釘了,
臉上刺了兩行金字,迭配孟州牢城。
其餘發落已完,當堂府尹押行公文,
差兩個防送公人,領了武松解赴孟州交割。
第八段
當天,武松和兩個公人離開東平府,回到本縣家中,
把大部分家產都變賣了,給那兩個公人作為路費,
並託付鄰居姚二郎幫忙照顧迎兒:
「萬一遇到朝廷大赦,能放我回家,
我一定會重重報答,絕不敢忘記這份恩情。」
街坊鄰居,還有一些有錢人家,
看武松是個有情有義的好漢,
不幸遭此大難,都資助他銀兩,也有送酒菜錢米的。
武二回到住處,讓土兵把行李包裹拿來,
當天就離開清河縣上路,一路往孟州大道走去。
有詩為證:
府尹審案秉持公正,武松本來快死了又有了生機。
今天被刺字發配到軍營去,就像枯黃的雜草遇到和煦的春風。
原文
8
當日武松與兩個公人出離東平府,來到本縣家中,
將家活多變賣了,打發那兩個公人路上盤費,
央托左鄰姚二郎看管迎兒:
「倘遇朝廷恩典,赦放還家,恩有重報,不敢有忘。」
街坊鄰舍,上戶人家,見武二是個有義的漢子,
不幸遭此,都資助他銀兩,也有送酒食錢米的。
武二到下處,問土兵要出行李包裹來,
即日離了清河縣上路,迤邐往孟州大道而行。
有詩為證:
府尹推詳秉至公,武松垂死又疏通。
今朝刺配牢城去,病草萋萋遇暖風。
第九段
這裡先不提武二被發配到孟州去了。
再說西門慶,他打聽到武松已經上路了,
心裡的一塊石頭總算落地了,
心中像去了心病一樣,感到十分自在。
於是他吩咐家僕來旺、來保、來興兒,
把後花園的芙蓉亭打掃乾淨,擺上屏風,
掛起錦緞的帷幔,準備好酒席,
叫來一群樂師,吹奏彈唱。
他請了大娘子吳月娘、二老婆李嬌兒、
三老婆孟玉樓、四老婆孫雪娥、
五老婆潘金蓮,全家人開開心心地喝酒。
家裡的媳婦、丫鬟婢女們在兩旁伺候。
只見:
寶鼎裡焚著香,金瓶裡插著花。
桌上擺著精美的古董,簾子後面掛著明亮的珍珠。
水晶盤裡,堆滿了鮮紅的棗子和金黃的梨子;
碧玉杯裡,盛滿了瓊漿玉液。
烹煮龍肝,燒烤鳳腑,果然是價值萬金的美食;
黑熊掌、紫駱駝蹄,酒後獻上來滿座生香。
白玉碗裡碾碎的茶餅,泛起白色的茶沫;
紫金壺裡斟出的美酒,散發出清香。
簡直比孟嘗君還慷慨,足以讓石崇都感到自嘆不如。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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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武二往孟州充配去了,不題。
且說西門慶打聽他上路去了,一塊石頭方落地,
心中如去了痞一般,十分自在。
於是家中吩咐家人來旺、來保、來興兒,
收拾打掃後花園芙蓉亭乾凈,鋪設圍屏,
掛起錦障,安排酒席齊整,叫了一起樂人,吹彈歌舞。
請大娘子吳月娘、第二李嬌兒、
第三孟玉樓、第四孫雪娥、第五潘金蓮,合家歡喜飲酒。
家人媳婦、丫鬟使女兩邊侍奉。
但見:
香焚寶鼎,花插金瓶。
器列象州之古玩,簾開合浦之明珠。
水晶盤內,高堆火棗交梨;
碧玉杯中,滿泛瓊漿玉液。
烹龍肝,炮鳳腑,果然下箸了萬錢;
黑熊掌,紫駝蹄,酒後獻來香滿座。
碾破鳳團,白玉甌中分白浪;
斟來瓊液,紫金壺內噴清香。
畢竟壓賽孟嘗君,只此敢欺石崇富。
第十段
當時,西門慶和吳月娘坐在上位,其餘的人都坐在兩旁,
大家互相敬酒,歡樂融洽。
喝酒時,只見小廝玳安帶著一個小廝、
一個小女孩,頭髮才到眉毛,
長得機靈可愛,手裡拿著兩個盒子,說:
「隔壁花家送花來給太太們戴。」
他們走到西門慶、月娘等人面前,都磕了頭,站在旁邊,
說:「我們太太叫我送這兩盒點心和花來給西門大娘戴。」
打開盒子一看,一盒是朝廷御用的果餡椒鹽金餅,
另一盒是新摘下來的新鮮玉簪花。
月娘非常高興,說:「又讓你太太費心了。」
她一邊看著點心,一邊讓兩個孩子吃了點心。
月娘給了那個小丫頭一條汗巾,
給了小廝一百文錢,說:「多謝你太太了,替我好好謝謝她。」
她問小丫頭:「你叫什麼名字?」
小丫頭回答:「我叫繡春。小廝叫天福兒。」
打發他們走了。月娘就對西門慶說:
「我們這位花家太太,人真的很好,
常常讓小廝丫頭送東西給我們。
我從來沒有回禮給過她。」
西門慶說:「花二哥娶這個太太,到現在還不到兩年。
他自己說太太個性很好。
不然房裡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兩個丫頭。」
月娘說:「之前他公公去世出殯的時候,
我在路邊遇到她一次。她長得五短身材,
圓圓的臉,彎彎的兩道細眉,而且皮膚很白,個性溫柔。
年紀還小呢,不到二十四五。」
西門慶說:
「你不知道,她原來是大名府梁中書的妾,
後來才嫁給花家子虛,還帶了一大筆錢過來。」
月娘說:
「她送了盒子來,我們可別失了禮數,
明天也送些禮物回給她吧。」
原文
10
當下西門慶與吳月娘居上,其餘多兩旁列坐,
傳杯弄盞,花簇錦攢。
飲酒間,只見小廝玳安領下一個小廝、
一個小女兒,才頭髮齊眉,
生得乖覺,拿著兩個盒兒,說道:
「隔壁花家,送花兒來與娘們戴。」
走到西門慶、月娘眾人跟前,都磕了頭,立在旁邊,
說:「俺娘使我送這盒兒點心並花兒與西門大娘戴。」
揭開盒兒看,一盒是朝廷上用的果餡椒鹽金餅,
一盒是新摘下來鮮玉簪花。
月娘滿心歡喜,說道:「又叫你娘費心。」
一面看菜兒,打發兩個吃了點心。
月娘與了那小丫頭一方汗巾兒,
與了小廝一百文錢,說道:「多上覆你娘,多謝了。」
因問小丫頭兒:「你叫什麼名字?」他回言道:
「我叫繡春。小廝便是天福兒。」
打發去了。月娘便向西門慶道:
「咱這花家娘子兒,倒且是好,常時使小廝丫頭送東西與我們。
我並不曾回些禮兒與他。」
西門慶道:「花二哥娶了這娘子兒,今不上二年光景。
他自說娘子好個性兒。不然房裡怎生得這兩個好丫頭。」
月娘道:「前者他家老公公死了出殯時,
我在山頭會他一面。生得五短身材,
團面皮,細灣灣兩道眉兒,且是白凈,好個溫克性兒。
年紀還小哩,不上二十四五。」
西門慶道:
「你不知,他原是大名府梁中書妾,晚嫁花家子虛,帶一分好錢來。」
月娘道:「他送盒兒來,咱休差了禮數,到明日也送些禮物回答他。」
第十一段
各位看官聽我說:
原來花子虛的老婆姓李,因為是正月十五出生的,
那一天有人送了一對魚瓶兒給她,
所以小名就叫瓶姐。
她以前是梁中書在大名府的妾。
梁中書是東京蔡太師的女婿,
他的夫人非常善妒,很多婢妾都被打死埋在後花園裡。
這個李氏只能住在外面的書房裡,有養娘服侍。
就在政和三年元宵節的晚上,梁中書和夫人在翠雲樓上,
被李逵殺了全家老小,梁中書和夫人各自逃命。
李氏帶著一百顆西洋大珍珠和一對二兩重的鴉青寶石,
跟養娘跑到東京投靠親戚。
那時候花太監從皇宮禁衛升為廣南鎮守,
因為他的侄子花子虛還沒娶老婆,
就找媒婆說親,把她娶為正室。
花太監去廣南後,也帶著她到廣南,住了半年多。
不幸的是,花太監生病了,告老還鄉,
因為他是清河縣人,就在本縣住了下來。
現在花太監已經死了,所有的錢財都在花子虛手裡。
他每天都跟朋友到妓院鬼混,跟西門慶都是之前結拜的兄弟。
他整天跟應伯爵、謝希大等十幾個人,每個月聚會一次,
叫來一些歌女,熱鬧地玩樂。
大家又見花子虛是宦官家裡的後代,
花錢很大方,就哄著他到妓院去請妓女,常常三五天都不回家。
正所謂:
紅塵中春光正好,酒樓裡笙歌醉人。
人生能有幾回?若不快樂,只不過是白白浪費光陰。
原文
11
看官聽說:
原來花子虛渾家姓李,因正月十五所生,
那日人家送了一對魚瓶兒來,就小字喚做瓶姐。
先與大名府梁中書為妾。梁中書乃東京蔡太師女婿,
夫人性甚嫉妒,婢妾打死者多埋在後花園中。
這李氏只在外邊書房內住,有養娘伏侍。
只因政和三年正月上元之夜,梁中書同夫人在翠雲樓上,
李逵殺了全家老小,梁中書與夫人各自逃生。
這李氏帶了一百顆西洋大珠,二兩重一對鴉青寶石,
與養娘走上東京投親。
那時花太監由御前班直升廣南鎮守,因侄男花子虛沒妻室,
就使媒婆說親,娶為正室。
太監到廣南去,也帶他到廣南,住了半年有餘。
不幸花太監有病,告老在家,因是清河縣人,在本縣住了。
如今花太監死了,一分錢多在子虛手裡。
每日同朋友在院中行走,與西門慶都是前日結拜的弟兄。
終日與應伯爵、謝希大一班十數個,每月會在一處,
叫些唱的,花攢錦簇頑耍。
眾人又見花子虛乃是內臣家勤兒,
手裡使錢撒漫,哄著他在院中請婊子,整三五夜不歸。
正是:
紫陌春光好,紅樓醉管弦。
人生能有幾?不樂是徒然。
第十二段
這件事先不提。
話說當天西門慶帶著妻妾,全家高高興興地,
在芙蓉亭上喝酒,直到晚上才散場。
他回到潘金蓮房裡,已經半醉了,
藉著酒興,想和潘金蓮親熱。
潘金蓮連忙薰香鋪床,幫他脫衣服上床。
西門慶卻不急著和她行房,
因為他知道潘金蓮最喜歡品簫,
於是就坐在青紗帳裡,讓潘金蓮跪在他身邊,
雙手輕輕地捧著,含進口中。
西門慶低頭欣賞著她吞吐的技巧,發出「鳴咂」的聲音,
淫慾大增,就叫春梅進來倒茶。
潘金蓮怕丫頭看見,連忙放下帳子。
西門慶說:「怕什麼?」
他接著說:「隔壁花二哥房裡倒是有兩個不錯的丫頭,
今天送花來的是個小丫頭。還有一個年紀跟春梅差不多,
也已經被花二哥收用了。我看到她太太在門口站著時,
她跟出來,長得真是好看。
誰知道這個花二哥年紀輕輕的,房裡就這麼會用人!」
潘金蓮聽了,白了他一眼,說:
「這個壞東西,我不好罵你,你心裡想收這個丫頭,
收了就是了,何必這麼拐彎抹角,
指東說西,拿別人來和我比較。
我可不是那種人,她也不是我的丫頭!既然你這麼想,
明天我到後院坐一會兒,給你騰出個空,
你自己在房裡叫她來,收了她就是了。」
西門慶聽了,高興地說:
「我的寶貝,你這麼會解我的意,我怎麼能不愛你!」
兩人說得情投意合,感情更加親密,
慢慢地品簫結束後,才相擁而眠。
正所謂:
有內行的事來迎合情郎的心意,殷勤地吹奏起這紫色的簫。
有《西江月》為證:
紗帳裡香氣飄散,她熟練地吹起簫來。
潔白的玉體映透在帳幔中,讓人魂飛魄散。
玉手輕輕地捧著,兩人情醉如癡。
情郎慾火被點燃,囑咐她:再多含一會兒。
原文
12
此事表過不題。
且說當日西門慶率同妻妾,合家歡樂,
在芙蓉亭上飲酒,至晚方散。
歸來潘金蓮房中,已有半酣,
乘著酒興,要和婦人雲雨。
婦人連忙熏香打鋪,和他解衣上床。
西門慶且不與他雲雨,明知婦人第一好品簫,
於是坐在青紗帳內,令婦人馬爬在身邊,
雙手輕籠金釧,捧定那話,往口裡吞放。
西門慶垂首玩其出入之妙,鳴咂良久,
淫情倍增,因呼春梅進來遞茶。
婦人恐怕丫頭看見,連忙放下帳子來。
西門慶道:「怕怎麼的?」
因說起:「隔壁花二哥房裡到有兩個好丫頭,
今日送花來的是小丫頭。還有一個也有春梅年紀,
也是花二哥收用過了。但見他娘在門首站立,
他跟出來,卻是生得好模樣兒。
誰知這花二哥年紀小小的,房裡恁般用人!」
婦人聽了,瞅了他一眼,說道:
「怪行貨子,我不好罵你,你心裡要收這個丫頭,
收他便了,如何遠打周折,指山說磨,拿人家來比奴。
奴不是那樣人,他又不是我的丫頭!既然如此,
明日我往後邊坐一回,騰個空兒,你自在房中叫他來,收他便了。」
西門慶聽了,歡喜道:「我的兒,你會這般解趣,怎教我不愛你!」
二人說得情投意洽,更覺美愛無加,
慢慢的品簫過了,方纔抱頭交股而寢。
正是:
自有內事迎郎意,殷勤快把紫簫吹。
有《西江月》為證:
紗帳香飄蘭麝,娥眉慣把簫吹。
雪瑩玉體透房幃,禁不住魂飛魄碎。
玉腕款籠金釧,兩情如醉如痴。
才郎情動囑奴知,慢慢多咂一會。
第十三段
到了第二天,潘金蓮果然到孟玉樓房裡坐著。
西門慶就叫春梅到房裡,把這個丫頭給收用了。
正所謂:
春風讓桃花綻放出紅色的花蕊,
風兒欺壓楊柳讓它綠色的腰肢翻動。
原文
13
到次日,果然婦人往孟玉樓房中坐了。
西門慶叫春梅到房中,收用了這妮子。
正是:
春點杏桃紅綻蕊,風欺楊柳綠翻腰。
第十四段
從此以後,潘金蓮就極力栽培春梅,不讓她去廚房做粗活,
只讓她在房裡鋪床疊被、倒茶水,衣服首飾都挑喜歡的給她,
把她的兩隻腳纏得小小的。
原來春梅和秋菊不同,她性子聰明,喜歡開玩笑,很會應對,
長得也有幾分姿色,所以西門慶特別寵愛她。
秋菊為人笨笨的,不懂人情世故,潘金蓮常常打她。
正所謂:
池塘裡的燕雀喧鬧地說話,蜜蜂柔弱蝴蝶嬌嫩都惹人憐愛。
雖然同樣是飛禽,但貴賤高低卻不一樣。
原文
14
潘金蓮自此一力抬舉他起來,不令他上鍋抹竈,
只叫他在房中鋪床疊被,遞茶水,衣服首飾揀心愛的與他,
纏得兩隻腳小小的。
原來春梅比秋菊不同,性聰慧,喜謔浪,善應對,
生的有幾分顏色,西門慶甚是寵他。
秋菊為人濁蠢,不諳事體,婦人常常打的是他。
正是:
燕雀池塘語話喧,蜂柔蝶嫩總堪憐。
雖然異數同飛鳥,貴賤高低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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