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九
武都頭誤打李皂隸
第一段
這首詩說:
感念情郎的愛,我用心守著妝台。
時光飛逝,思念卻沒有淡去,
愛情的纏綿,任由時間流逝。
希望像燕子一樣雙宿雙飛,
發誓像鶼鶼鳥一樣永不分離。
細數過去的情意,
我常常屈指計算著。
原文
1
詩曰:
感郎耽夙愛,著意守香奩。
歲月多忘遠,情綜任久淹。
於飛期燕燕,比翼誓鶼鶼。
細數從前意,時時屈指尖。
第二段
話說西門慶和潘金蓮燒了武大郎的靈位,
到了第二天,又準備了一桌酒席,請王婆來告辭,
就把迎兒託付給王婆看顧。
他跟王婆商量說:
「武二郎回來,要怎麼才能不讓他知道是我娶了她才好?」
王婆笑道:
「有我在這裡,任憑武二郎怎麼吵鬧,
我都有辦法應付他。大官人儘管放心!」
西門慶聽了,心裡很高興,又給了她三兩銀子表示感謝。
當晚,西門慶就把潘金蓮的箱籠都派人搬回自己家,
剩下的破桌子、爛凳子、舊衣服,都給了王婆。
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初八,他用一頂轎子、四個燈籠,
把潘金蓮娶回家。潘金蓮換上了一身鮮豔的衣服,
王婆送親,玳安跟著轎子,就把潘金蓮抬到西門慶家來。
那條街上,遠近的人家沒有一個不知道這件事,
但都害怕西門慶有錢有勢,不敢多管閒事,只編了四句口號,
說得真好:
西門慶真是不要臉,先通姦後迎娶,臭名遠揚。
轎子裡坐著個浪蕩的淫婦,
後面跟著個老媒婆。
原文
2
話說西門慶與潘金蓮燒了武大靈,
到次日,又安排一席酒,請王婆作辭,
就把迎兒交付與王婆看養。
因商量道:「武二回來,卻怎生不與他知道六姐是我娶了才好?」
王婆笑道:「有老身在此,任武二那廝怎地兜達,
我自有話回他。大官人只管放心!」
西門慶聽了,滿心歡喜,又將三兩銀子謝他。
當晚就將婦人箱籠,都打發了家去,
剩下些破桌、壞凳、舊衣裳,都與了王婆。
到次日初八,一頂轎子,四個燈籠,婦人換了一身艷色衣服,
王婆送親,玳安跟轎,把婦人抬到家中來。
那條街上,遠近人家無一不知此事,
都懼怕西門慶有錢有勢,不敢來多管,只編了四句口號,
說得好:
堪笑西門不識羞,先姦後娶醜名留。
轎內坐著浪淫婦,後邊跟著老牽頭。
第三段
西門慶把潘金蓮娶回家後,
把花園裡樓下的三間房給她當臥房。
有一個單獨的小角門進去,院子裡擺放著花草盆景。
白天人煙稀少,是個非常幽靜的地方。
一邊是客廳,一邊是臥室。
西門慶特地花了十六兩銀子買了一張黑漆、
門上畫著金線的大床,
配上大紅羅紗的帳子,寶象花樣式的梳妝台,
桌椅、小凳子都擺設得整整齊齊。
大老婆吳月娘房裡有兩個丫鬟,一個叫春梅,一個叫玉簫。
西門慶把春梅叫到潘金蓮房裡,
讓她服侍潘金蓮,並叫她「娘」。
另外花了五兩銀子買了一個小丫頭,名叫小玉,服侍月娘。
又替潘金蓮花了六兩銀子買了一個廚房丫頭,名叫秋菊。
潘金蓮在家裡排行第五。
之前陳家娘子陪嫁來的,名叫孫雪娥,大約二十歲,
長得身材矮小,有姿色。
西門慶讓她梳了頭髮,排行第四,
所以把潘金蓮當作第五房。
這件事就先不提了。
原文
3
西門慶娶婦人到家,收拾花園內樓下三間與他做房。
一個獨獨小角門兒進去,院內設放花草盆景。
白日間人跡罕到,極是一個幽僻去處。
一邊是外房,一邊是臥房。
西門慶旋用十六兩銀子買了一張黑漆歡門描金床,
大紅羅圈金帳幔,寶象花揀妝,桌椅錦杌,擺設齊整。
大娘子吳月娘房裡使著兩個丫頭,一名春梅,一名玉簫。
西門慶把春梅叫到金蓮房內,令他伏侍金蓮,趕著叫娘。
卻用五兩銀子另買一個小丫頭,名叫小玉,伏侍月娘。
又替金蓮六兩銀子買了一個上竈丫頭,名喚秋菊。
排行金蓮做第五房。
先頭陳家娘子陪嫁的,名喚孫雪娥,約二十年紀,
生的五短身材,有姿色。
西門慶與他戴了鬏髻,排行第四,
以此把金蓮做個第五房。此事表過不題。
第四段
潘金蓮一嫁進來,西門慶就在她的房裡過夜,
兩人感情如魚得水,愛得無可附加。
到了第二天,潘金蓮梳妝打扮,穿了一套豔麗的衣服,
春梅捧著茶,走到後面的大老婆吳月娘房裡,
拜見各位太太,並送上見面禮。
吳月娘坐在位子上仔細打量,
這個女人年紀不到二十五六歲,長得這麼漂亮。
只見:
眉毛像早春的柳葉,常常帶著雨水和雲霧般的愁容;
臉蛋像三月的桃花,暗藏著風情和愛意。
纖細的腰肢輕輕搖擺,連燕子和黃鶯都顯得懶散;
紅潤的嘴唇輕輕地動著,勾引得蜜蜂和蝴蝶為之瘋狂。
美麗的臉龐會說話,姣好的身姿散發出玉般的香氣。
原文
4
這婦人一娶過門來,西門慶就在婦人房中宿歇,
如魚似水,美愛無加。
到第二日,婦人梳妝打扮,穿一套艷色服,
春梅捧茶,走來後邊大娘子吳月娘房裡,
拜見大小,遞見面鞋腳。
月娘在座上仔細觀看,這婦人年紀不上二十五六,生的這樣標緻。
但見:
眉似初春柳葉,常含著雨恨雲愁;
臉如三月桃花,暗帶著風情月意。
纖腰裊娜,拘束的燕懶鶯慵;
檀口輕盈,勾引得峰狂蝶亂。
玉貌妖嬈花解語,芳容窈窕玉生香。
第五段
吳月娘從頭看到腳,覺得她的風情一直往下流動;
從腳看到頭,風情又往上流動。
說到風情,她就像是水晶盤裡滾動的珍珠;
說到姿態,她就像是紅杏枝頭上籠罩的朝霞。
看了一會兒,嘴裡沒說話,心裡想著:
「小廝們回家,都說武大有個很漂亮的妻子,
我從來沒見過,沒想到真的長得這麼標緻,
難怪我家那個強人會愛上她。」
潘金蓮先給吳月娘磕了頭,送上鞋子。
月娘接受了她四個禮。
接著李嬌兒、孟玉樓、孫雪娥,
也都拜見了,平輩相稱,行了姊妹之禮,然後站在旁邊。
月娘叫丫頭拿個凳子讓她坐下,吩咐丫頭、媳婦都叫她五娘。
潘金蓮坐在旁邊,眼睛不停地偷偷打量眾人。
她看到吳月娘大約二十七八歲,長得臉像銀盤,眼像杏子,
舉止溫柔,沉默寡言。
第二個是李嬌兒,是妓院裡唱曲的,長得皮膚豐滿,
身體沉重,雖然是著名的妓女,但風情卻比不上潘金蓮。
第三個就是剛娶的孟玉樓,大約三十歲,
長得貌似梨花,腰像楊柳,身材高挑,
瓜子臉,有幾點細微的麻子,天生麗質,
只有腳的大小跟潘金蓮差不多。
第四個孫雪娥,是房裡的丫鬟出身,身材矮小,
體態輕盈,很會做五鮮湯,擅長跳舞。
潘金蓮把這幾個人都記在心裡。
三天之後,她每天清晨起來,就到月娘房裡做針線,
做鞋子,凡事都不爭強好勝。
她指使丫頭,叫著月娘「大娘」,
很快就讓月娘喜歡得不得了,
稱呼她為六姐。
衣服首飾都挑喜歡的給她,吃飯喝茶都跟她在一起。
因此,李嬌兒等人都看月娘這麼寵愛她,
心裡很不滿,常常在背後說:
「我們這些舊人,也就算了。她來了才多久,
就這麼寵她。大姐姐真是不明事理!」
西門慶自從娶了潘金蓮回家,住著深宅大院,
衣服首飾又很襯她,兩個人一個貌美一個風流,都正值妙齡,
凡事如膠似漆,百依百順,淫慾之事,每天都在發生。
這就先不提了。
原文
5
吳月娘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跑;
從腳看到頭,風流往上流。
論風流,如水泥晶盤內走明珠;
語態度,似紅杏枝頭籠曉日。
看了一回,口中不言,心內想道:
「小廝每來家,只說武大怎樣一個老婆,
不曾看見,不想果然生的標緻,怪不的俺那強人愛他。」
金蓮先與月娘磕了頭,遞了鞋腳。
月娘受了他四禮。次後李嬌兒、孟玉樓、孫雪娥,
都拜見了,平敘了姊妹之禮,立在旁邊。
月娘叫丫頭拿個坐兒教他坐,吩咐丫頭、媳婦趕著他叫五娘。
這婦人坐在旁邊,不轉睛把眾人偷看。
見吳月娘約三九年紀,生的面如銀盆,眼如杏子,
舉止溫柔,持重寡言。
第二個李嬌兒,乃院中唱的,生的肌膚豐肥,
身體沉重,雖數名妓者之稱,而風月多不及金蓮也。
第三個就是新娶的孟玉樓,約三十年紀,
生得貌若梨花,腰如楊柳,長挑身材,
瓜子臉兒,稀稀多幾點微麻,自是天然俏麗,
惟裙下雙灣與金蓮無大小之分。
第四個孫雪娥,乃房裡出身,五短身材,
輕盈體態,能造五鮮湯水,善舞翠盤之妙。
這婦人一抹兒都看在心裡。
過三日之後,每日清晨起來,就來房裡與月娘做針指,
做鞋腳,凡事不拿強拿,不動強動。
指著丫頭趕著月娘,一口一聲只叫大娘,
快把小意兒貼戀幾次,把月娘喜歡得沒入腳處,
稱呼他做六姐。衣服首飾揀心愛的與他,吃飯吃茶都和他在一處。
因此,李嬌兒眾人見月娘錯敬他,都氣不忿,背後常說:
「俺們是舊人,到不理論。他來了多少時,
便這等慣了他。大姐姐好沒分曉!」
西門慶自娶潘金蓮來家,住著深宅大院,
衣服頭面又相趁,二人女貌郎才,正在妙年之際,
凡事如膠似漆,百依百隨,淫慾之事,無日無之。
且按下不題。
第六段
再說武松,八月初到了清河縣,先到縣衙交了回信。
知縣見了很高興,知道金銀珠寶都交接清楚了,
賞了武松十兩銀子,還用酒菜招待,這裡就不多說了。
武松回到住處,換了衣服鞋襪,
戴了一頂新頭巾,鎖上房門,徑直往紫石街去。
兩邊的鄰居看見武松回來,都嚇了一跳,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說:「這次要出大事了!這個煞星回來,怎麼會善罷甘休!」
武松走到哥哥門前,掀開簾子,
探身進去,看見小女兒迎兒在樓下的穿廊裡搓線。
他叫一聲「哥哥」沒人應,叫一聲「嫂嫂」也沒人應,
心想:「我難道耳聾了,怎麼聽不到哥嫂的聲音?」
他上前問迎兒。迎兒見他叔叔來,嚇得不敢說話。
武松說:「妳爹娘去哪了?」迎兒只是哭,不出聲。
正問話時,隔壁王婆聽說是武二郎回來,
怕事情敗露,慌忙走過來。
武二見王婆過來,行了個禮,問道:
「我哥哥去哪了?嫂嫂怎麼也不見人?」
王婆說:
「二哥請坐,我告訴你。
你哥哥自從你走後,到了四月得了個病死了。」
武二問:
「我哥哥是四月哪天死的?得了什麼病?吃了誰的藥?」
王婆說:
「你哥哥是四月二十幾號,突然得了心痛病,
病了八九天,求神問卜,什麼藥都吃了,
但都治不好,就死了。」
武二說:
「我哥哥從來沒得過這種病,怎麼會得了心痛病就死了?」
王婆說:
「武都頭怎麼這麼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今天晚上脫了鞋襪,不知道明天還穿不穿得上。
誰能保證自己永遠沒事?」
武二問:「我哥哥現在埋在哪裡?」
王婆說:
「你哥哥一斷了氣,家裡一文錢也沒有,
你嫂子又沒能力,哪裡去找墓地?
多虧附近的財主以前跟你哥哥有一面之交,捐了一副棺材,
沒辦法,停了三天,就抬出去火化了。」
武二問:「那嫂子現在去哪了?」
王婆說:
「她年輕守寡,又沒能力養活自己。
只好守了百天孝,她娘勸她,上個月嫁給外地人了。
留下這個小丫頭,讓我替她養著。
就等著你回來交給你,我也算完成一件事了。」
武二聽完,沉思了半天,
便撇下王婆出門,徑直回到縣衙前的住處。
他開了門進房,換了一身素色的衣服,
就叫兵士到街上買了一條麻布腰帶,
買了一雙棉布褲子,一頂孝帽戴在頭上;
又買了些水果、點心、香燭、紙錢和金銀元寶等東西,
回到哥哥家,重新設了武大郎的靈位。
他準備好飯菜,點上香燭,
擺好酒菜,掛上經幡紙紮,布置得整整齊齊。
大約一更天(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之後,
武二郎點了香,趴在地上就拜,
說:
「哥哥的魂魄如果還在,你在世時,為人懦弱,
今天死後,卻死得不明不白。如果你是被人冤枉,
被人害死的,托夢給我,兄弟我會替你報仇雪恨!」
他把酒倒在地上奠祭,燒了紙錢,就放聲大哭起來。
一路上回來的人都聽到了,哭得兩邊鄰居都感到很淒涼。
武二哭完,把飯菜和酒菜跟兵士、迎兒吃了。
他要了兩條草蓆,叫兵士在房間外面睡,
迎兒在房裡睡,他自己就拿了一條草蓆,睡在武大郎的靈桌前。
原文
6
單表武松,八月初旬到了清河縣,先去縣裡納了回書。
知縣見了大喜,已知金寶交得明白,
賞了武松十兩銀子,酒食管待,不必細說。
武松回到下處,換了衣服鞋襪,
戴了一頂新頭巾,鎖了房門,一徑投紫石街來。
兩邊眾鄰舍看見武松回來,都吃一驚,捏兩把汗,
說道:「這番蕭牆禍起了!這個太歲歸來,怎肯干休!」
武松走到哥哥門前,揭起帘子,
探身入來,看見小女迎兒在樓穿廊下攆線。
叫聲哥哥也不應,叫聲嫂嫂也不應,
道:「我莫不耳聾了,如何不見哥嫂聲音?」
向前便問迎兒。那迎兒見他叔叔來,嚇的不敢言語。
武松道:「你爹娘往那裡去了?」迎兒只是哭,不做聲。
正問間,隔壁王婆聽得是武二歸來,生怕決撒了,慌忙走過來。
武二見王婆過來,唱了喏,問道:
「我哥哥往那裡去了?嫂嫂也怎的不見?」
婆子道:
「二哥請坐,我告訴你。你哥哥自從你去後,到四月間得個拙病死了。」
武二道:「我哥哥四月幾時死的?得什麼病?吃誰的藥來?」
王婆道:「你哥哥四月二十頭,猛可地害起心疼起來,
病了八九日,求神問卜,什麼藥不吃到?醫治不好,死了。」
武二道:「我的哥哥從來不曾有這病,如何心疼便死了?」
王婆道:「都頭卻怎的這般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今晚脫了鞋和襪,未審明朝穿不穿。誰人保得常沒事?」
武二道:「我哥哥如今埋在那裡?」
王婆道:「你哥哥一倒了頭,家中一文錢也沒有,
大娘子又是沒腳蟹,那裡去尋墳地?
虧左近一個財主舊與大郎有一面之交,舍助一具棺木,
沒奈何放了三日,抬出去火葬了。」
武二道:「如今嫂嫂往那裡去了?」
婆子道:「他少女嫩婦的,又沒的養贍過日子。
胡亂守了百日孝,他娘勸他,前月嫁了外京人去了。
丟下這個業障丫頭子,教我替他養活。
專等你回來交付與你,也了我一場事。」
武二聽言,沉吟了半晌,便撇下王婆出門去,逕投縣前下處。
開了門進房裡,換了一身素衣,便叫土兵街上打了一條麻絛,
買了一雙綿褲,一頂孝帽戴在頭上;
又買了些果品點心、香燭冥紙、金銀錠之類,
歸到哥哥家,從新安設武大靈位。
安排羹飯,點起香燭,鋪設酒餚,掛起經幡紙繒,安排得端正。
約一更已後,武二拈了香,撲翻身便拜,
道:「哥哥陰魂不遠,你在世時,為人軟弱,
今日死後,不見分明。你若負屈含冤,
被人害了,托夢與我,兄弟替你報冤雪恨!」
把酒一面澆奠了,燒化冥紙,武二便放聲大哭。
終是一路上來的人,哭的那兩邊鄰舍無不凄惶。
武二哭罷,將這羹飯酒餚和土兵、迎兒吃了。
討兩條席子,教土兵房外旁邊睡,
迎兒房中睡,他便自把條席子,就武大靈桌子前睡。
第七段
大約到了半夜,
武二郎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嘴裡只是不停地嘆氣。
那個兵士卻打著呼,睡得像死人一樣。
武二郎爬起來看時,那靈桌上的琉璃燈忽明忽滅。
武二郎坐在草蓆上,自言自語,嘴裡說:
「我哥哥活著時懦弱,死了卻死得不明不白。」
話還沒說完,只見那靈桌底下捲起一陣冷風。
只見:
無形無影,不是霧也不是煙。
盤旋著像是怪風,冷得刺骨;凜冽著像是殺氣,寒到肌膚。
昏暗無光,靈桌前的燈火失去了光明;
淒慘幽靜,牆上的紙錢飛得到處都是。
隱隱約約遮擋著毒死的鬼魂,紛紛飄動著招魂幡。
第八段
那陣冷風,逼得武二郎毛髮都豎了起來。
他定睛一看,見一個人從靈桌底下鑽出來,叫道:
「兄弟!我死得好慘啊!」武二郎看不清楚,
正想上前再問時,只見冷氣散了,那人也不見了。
武二郎一屁股跌坐在草蓆上,心想:
「奇怪!似夢非夢。剛才我哥哥正要告訴我,
又被我的陽氣沖散了。看來他這一死,肯定有蹊蹺。」
他聽著更鼓聲,正好打三更三點。
回頭看那個兵士,睡得正香。
於是他悶悶不樂,只等天亮,再說。
原文
7
約莫將半夜時分,
武二翻來覆去那裡睡得著,口裡只是長吁氣。
那土兵齁齁的卻似死人一般,挺在那裡。
武二爬將起來看時,那靈桌子上琉璃燈半明半滅。
武二坐在席子上,自言自語,口裡說道:
「我哥哥生時懦弱,死後卻無分明。」
說猶未了,只見那靈桌子下捲起一陣冷風來。
但見:
無形無影,非霧非煙。
盤旋似怪風侵骨冷,凜冽如殺氣透肌寒。
昏昏暗暗,靈前燈火失光明;
慘慘幽幽,壁上紙錢飛散亂。
隱隱遮藏食毒鬼,紛紛飄逐影魂幡。
8
那陣冷風,逼得武二毛髮皆豎起來。
定睛看時,見一個人從靈桌底下鑽將出來,叫聲:
「兄弟!我死得好苦也!」武二看不仔細,
卻待向前再問時,只見冷氣散了,不見了人。
武二一交跌翻在席子上坐的,尋思道:
「怪哉!似夢非夢。剛纔我哥哥正要報我知道,
又被我的神氣衝散了。想來他這一死,必然不明。」
聽那更鼓,正打三更三點。回頭看那土兵,正睡得好。
於是咄咄不樂,只等天明,卻再理會。
第九段
眼看五更雞叫,天色漸亮。
兵士起來燒水,武二郎洗漱完畢,
叫醒迎兒看家,自己帶著兵士出了門。
他在街上向鄰居打聽:
「我哥哥是怎麼死的?嫂子嫁給誰了?」
那些鄰居明知道這件事,但都害怕西門慶,誰也不敢管。
只說:「都頭,不用打聽了,王婆住在緊隔壁,問王婆就知道了。」
也有多嘴的人說:
「賣梨的鄆哥和仵作何九,這兩個人知道得最詳細。」
武二郎徑直走到街上找鄆哥。
只見那個小猴子手裡拿著個柳條編的籃子,正買米回來。
武二郎便叫鄆哥:「兄弟!」並行了個禮。
那個小廝見是武二郎叫他,便說:
「武都頭,你來晚了,已經動不了手了。只有一件事,
我老爹六十歲了,沒人養活,我怕我保不了你們打官司。」
武二郎說:「好兄弟,跟我來。」
他帶鄆哥到一家飯店樓上,武二郎叫夥計拿了兩份飯來。
武二郎對鄆哥說:
「兄弟,你雖然年輕,但卻有孝順的心。
我沒什麼好給你的——」
他從身上摸出五兩碎銀子,遞給鄆哥說:
「你先拿去給你老爹當盤纏。等事情辦完了,
我再給你十幾兩銀子做本錢。你把事情詳細告訴我:
我哥哥跟什麼人有仇?是被誰謀害的?
我嫂子被誰娶走了?
你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不要隱瞞。」
鄆哥一手接過銀子,心想:
「這些銀子,老爹也夠花三五個月了,
就算陪他打官司也沒關係。」
一面說:「武二哥,你聽我說,可別太生氣。」
於是他把賣梨找西門慶,後來被王婆怎麼打,
不讓他進去,又怎麼幫武大郎捉姦,
西門慶怎麼踢中了武大郎,讓他心痛了幾天,
然後不知怎麼死了,從頭到尾詳細說了一遍。
武二郎聽了,便問:「你說的話是真的嗎?」
又問:「我嫂子真的嫁給誰了?」
鄆哥說:
「你嫂子被西門慶抬回家了,你還問是真是假!」
武二郎說:「你別說謊。」
鄆哥說:「就算在官府面前,我也這麼說。」
武二郎說:「兄弟,既然如此,上飯吧。」
不一會兒,吃了飯。
武二郎付了飯錢,兩個人下樓,
他吩咐鄆哥:
「你回家把盤纏交給你老爹,
明天早上到縣衙前,替我作證。」
他又問:「何九住在哪裡?」
鄄哥說:
「你現在才找何九?他三天前聽說你回來,就跑得不知去向了。」
武二郎讓鄆哥回家去了。
原文
9
看看五更雞叫,東方漸明。土兵起來燒湯,武二洗漱了,
喚起迎兒看家,帶領土兵出了門。
在街上訪問街坊鄰舍:「我哥哥怎的死了?嫂嫂嫁得何人去了?」
那街坊鄰舍明知此事,都懼怕西門慶,誰肯來管?
只說:「都頭,不消訪問,王婆在緊隔壁住,只問王婆就知了。」
有那多口的說:「賣梨的鄆哥兒與仵作何九,二人最知詳細。」
這武二竟走來街坊前去尋鄆哥。
只見那小猴子手裡拿著個柳籠簸羅兒,正糴米回來。
武二便叫鄆哥道:「兄弟!」唱喏。
那小廝見是武二叫他,便道:
「武都頭,你來遲了一步兒,須動不得手。只是一件,
我的老爹六十歲,沒人養贍,我卻難保你們打官司。」
武二道:「好兄弟,跟我來。」
引他到一個飯店樓上,武二叫貨賣造兩分飯來。
武二對鄆哥道:
「兄弟,你雖年幼,倒有養家孝順之心。我沒甚麼──」
向身邊摸出五兩碎銀子,遞與鄆哥道:
「你且拿去與老爹做盤費。待事務畢了,
我再與你十來兩銀子做本錢。你可備細說與我:
哥哥和甚人合氣?被甚人謀害了?
家中嫂嫂被那一個娶去?你一一說來,休要隱匿。」
這鄆哥一手接過銀子,自心裡想道:
「這些銀子,老爹也夠盤費得三五個月,
便陪他打官司也不妨。」
一面說道:「武二哥,你聽我說,卻休氣苦。」
於是把賣梨兒尋西門慶,後被王婆怎地打他,
不放進去,又怎地幫扶武大捉姦,
西門慶怎的踢中了武大,心疼了幾日,
不知怎的死了,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
武二聽了,便道:「你這話卻是實麼?」
又問道:「我的嫂子實嫁與何人去了?」
鄆哥道:
「你嫂子吃西門慶抬到家,待搗弔底子兒,自還問他實也是虛!」
武二道:「你休說謊。」鄆哥道:「我便官府面前,也只是這般說。」
武二道:「兄弟,既然如此,討飯來吃。」
須臾,吃了飯。武二還了飯錢,兩個下樓來,
吩咐鄆哥:「你回家把盤纏交與老爹,明日早上來縣前,與我作證。」
又問:「何九在那裡居住?」
鄆哥道:「你這時候還尋何九?他三日前聽見你回,便走的不知去向了。」
這武二放了鄆哥家去。
第十段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
武松先到陳先生家寫了訴狀,然後走到縣衙門口。
只見鄆哥也在那裡等候,
武松徑直跑到大廳上跪下,大聲喊冤。
知縣看到,認出是武松,便問:「你告什麼?為什麼喊冤?」
武二說:
「小人的哥哥武大,被惡霸西門慶和嫂子潘金蓮通姦,
西門慶踢中我哥哥心窩,王婆是主謀,害了我哥哥的性命。
仵作何九隨便收殮,燒毀屍體。
現在西門慶霸佔我嫂子在家當妾。有這個小廝鄆哥作證。
希望相公為我作主。」他遞上訴狀。知縣接過來,
便問:「何九怎麼不見了?」
武二說:「何九知情在逃,不知去向。」
知縣於是問了鄆哥的口供,當下退堂和佐二官員商量。
原來知縣、縣丞、主簿、典史,上下都和西門慶有勾結,
因此這些官員商量,這件事很難審理。
知縣出來叫武松道:
「你也是本縣的都頭,怎麼不懂法律?
自古以來,捉姦要抓到現行,殺人要見到屍傷。
你哥哥的屍體已經沒了,
你又不曾抓到他們通姦。
你現在只憑這個小廝的口供,
就要告他殺人,難道公道偏向你嗎?
你不要衝動,自己想清楚。」
武二說:
「回稟相公,這都是實話,不是小人捏造的。
只希望相公抓西門慶、嫂子潘金蓮和王婆來,
當堂審問,冤屈自然會真相大白。
如果我說的是假的,小人願意認罪。」
知縣說:
「你先起來,讓我從長計議。如果可以,我就幫你抓人。」
武二這才起來,走出外面,把鄆哥留在屋裡,不放他回家。
原文
10
到第二日,早起,先在陳先生家寫了狀子,走到縣門前。
只見鄆哥也在那裡伺候,一直奔到廳上跪下,聲冤起來。
知縣看見,認的是武松,便問:「你告什麼?因何聲冤?」
武二告道:「小人哥哥武大,被豪惡西門慶與嫂潘氏通姦,
踢中心窩,王婆主謀,陷害性命。何九朦朧入殮,燒毀屍傷。
見今西門慶霸佔嫂子在家為妾。見有這個小廝鄆哥是證見。
望相公作主則個。」因遞上狀子。知縣接著,
便問:「何九怎的不見?」武二道:「何九知情在逃,不知去向。」
知縣於是摘問了鄆哥口詞,當下退廳與佐二官吏通同商議。
原來知縣、縣丞、主簿、典史,上下都是與西門慶有首尾的,
因此官吏通同計較,這件事難以問理。
知縣隨出來叫武松道:
「你也是個本縣中都頭,怎不省得法度?
自古捉姦見雙,殺人見傷。你那哥哥屍首又沒了,
又不曾捉得他姦。你今只憑這小廝口內言語,
便問他殺人的公事,莫非公道忒偏向麼?
你不可造次,須要自己尋思。」
武二道:「告稟相公,這都是實情,不是小人捏造出來的。
只望相公拿西門慶與嫂潘氏、王婆來,
當堂盡法一番,其冤自見。若有虛誣,小人情願甘罪。」
知縣道:「你且起來,待我從長計較。可行時,便與你拿人。」
武二方纔起來,走出外邊,把鄆哥留在屋裡,不放回家。
第十一、十二段
很快就有人把這件事告訴了西門慶。
西門慶聽了慌了,忙叫心腹家僕來保、來旺,
帶著銀兩,連夜去賄賂了所有官員。
到了第二天早上,武二在廳上指望向知縣稟報,催他抓人。
沒想到這個官員收了賄賂,早就把訴狀退回來了,說道:
「武松,你不要聽信外人挑撥,和西門慶作對。
這件事證據不足,難以審理。
聖人說:親眼看到的事,尚且不一定是真的;
背後聽到的話,怎麼能全信?
你不要一時衝動。」
旁邊的官吏說道:
「都頭,你在衙門裡也懂法律,
凡是人命案,必須屍體、傷口、病情、
證物、蹤跡,五個條件都具備,才能審問。
你哥哥的屍體都沒了,怎麼審理?」
武二說:
「如果這麼說,我哥哥的冤屈,難道就沒辦法報了?
既然相公不受理,那也沒辦法了。」
他收了訴狀,下了大廳。來到住處,放了鄆哥回家,
不由得仰天長嘆一聲,咬牙切齒,嘴裡不停地罵著潘金蓮。
武松是什麼樣的漢子,怎麼能嚥得下這口惡氣!
他徑直走到西門慶的藥鋪前,想找西門慶打架。
正看到他的掌櫃傅銘在櫃檯裡面,見武二凶神惡煞地走來,
問道:「你家大官人在家嗎?」
傅銘認得是武二,
便說:「不在家。都頭有什麼事嗎?」
武二說:「借一步說句話。」
傅銘不敢不出來,被武二帶到僻靜的巷口。
武二翻過臉來,用手抓住他的衣領,瞪大眼睛說:
「你要死,還是要活?」
傅銘說:
「都頭在上,小的沒有得罪都頭,都頭為什麼發怒?」
武二說:
「如果你想死,就別說;如果你想活,就老實告訴我。
西門慶那傢伙現在在哪裡?
我嫂子被他娶了多久了?
一五一十地說出來,我就放了你。」
那個傅銘是個膽小的人,見武二發火,慌了手腳,
說:
「都頭息怒,小的在他家,一個月拿二兩銀子,
小的只管開鋪子,並不知道他們的閒事。
大官人本來就不在家,剛才跟一個朋友,
到獅子街大酒樓上喝酒去了。
小的絕對不敢說謊。」
武二聽了這話,才放了手,大步地跑到獅子街。
嚇得傅銘半天動不了腳。
武二徑直跑到獅子街橋下的酒樓前。
原文
11
早有人把這件事報與西門慶得知。
西門慶聽得慌了,忙叫心腹家人來保、來旺,
身邊帶著銀兩,連夜將官吏都買囑了。
到次日早晨,武二在廳上指望告稟知縣,催逼拿人。
誰想這官人受了賄賂,早發下狀子來,說道:
「武松,你休聽外人挑撥,和西門慶做對頭。
這件事欠明白,難以問理。
聖人雲:經目之事,猶恐未真;背後之言,豈能全信?
你不可一時造次。」當該吏典在旁,
便道:「都頭,你在衙門裡也曉得法律,
但凡人命之事,須要屍、傷、病、物、蹤,五件事俱完,
方可推問。你那哥哥屍首又沒了,怎生問理?」
武二道:「若恁的說時,小人哥哥的冤讎,
難道終不能報便罷了?既然相公不準所告,且卻有理。」
遂收了狀子,下廳來。來到下處,放了鄆哥歸家,
不覺仰天長嘆一聲,咬牙切齒,口中罵淫婦不絕。
12
武松是何等漢子,怎消洋得這口惡氣!
一直走到西門慶生藥店前,要尋西門慶廝打。
正見他開鋪子的傅伙計在櫃身裡面,見武二狠狠的走來,
問道:「你大官人在宅上麼?」傅伙計認的是武二,
便道:「不在家了。都頭有甚話說?」武二道:「且請借一步說句。」
傅伙計不敢不出來,被武二引到僻靜巷口。
武二翻過臉來,用手撮住他衣領,睜圓怪眼說道:
「你要死,卻是要活?」
傅伙計道:「都頭在上,小人又不曾觸犯了都頭,都頭何故發怒?」
武二道:「你若要死,便不要說;若要活時,對我實說。
西門慶那廝如今在那裡?我的嫂子被他娶了多少日子?一一說來,我便罷休?」
那傅伙計是個小膽的人,見武二發作,慌了手腳,
說道:「都頭息怒,小人在他家,每月二兩銀子雇著,
小人只開鋪子,並不知他們閑帳。大官人本不在家,
剛纔和一相知,往獅子街大酒樓上吃酒去了。小人並不敢說謊。」
武二聽了此言,方纔放了手,大叉步飛奔到獅子街來。
嚇的傅伙計半日移腳不動。那武二逕奔到獅子街橋下酒樓前來。
第十三段
再說西門慶正和縣衙的一個衙役李外傳在樓上喝酒。
原來那個李外傳專門在府衙前攬一些公事,
到處打聽消息賺點錢。
如果有人告狀,他就從中串通;
如果是官員要打點,他就兩頭收錢。
因此縣衙裡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做李外傳。
那天他見知縣退了武松的訴狀,
打聽到這個消息,就來告訴西門慶。
因此西門慶請他在酒樓上喝酒,給了他五兩銀子。
正喝得熱鬧時,忽然往樓下窗戶一看,
只見武松像凶神一樣從橋下直奔酒樓而來。
他知道這個人來者不善,心裡一驚,想逃跑,卻來不及下樓,
於是假裝上廁所,跑到後面的樓去躲起來。
武二郎跑到酒樓前,便問酒保:「西門慶在這裡嗎?」
酒保說:「西門大官人和一個朋友在樓上喝酒。」
武二撩起衣服,快步衝上樓去。沒看到西門慶,
只見一個人坐在正中間,兩個唱曲的妓女坐在兩邊。
他認出是本縣的衙役李外傳,
就知道是他來報信,不由得怒從心起,
便走上前,指著李外傳罵道:
「你這傢伙,把西門慶藏到哪裡去了?
快說,我就饒你一頓拳頭!」
李外傳看見武二,先嚇呆了,
又見他惡狠狠地逼問,哪裡還說得出話來!
武二見他不吭聲,更加惱火,
便一腳把桌子踢倒,碗盤都打得粉碎。
兩個妓女嚇得魂都沒了。
李外傳見情況不對,硬撐著起身,就想往樓下跑。
武二一把把他拉回來:
「你這傢伙,問你又不說,想往哪裡跑?
先吃我一拳,看你說不說!」
他一拳就飛到李外傳臉上。
李外傳大叫一聲,痛得受不了,只好說道:
「西門慶剛才到後面的樓上廁所去了,不關我的事,饒了我吧!」
武二聽了,就順勢用雙手把他舉起來,隔著樓窗往外一扔,
說道:「既然妳想走,我就饒了妳吧!」
撲通一聲,他摔在街中央。
武二郎隨即趕到後樓去尋西門慶。
這時西門慶聽見武松在前樓行兇,嚇得心都碎了,
便不顧性命,從後樓窗一跳,順著屋簷,跳到別人家後院去了。
武二郎見西門慶不在後樓,以為是李外傳說謊,急轉身衝下樓,
見李外傳已經摔得半死,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眼睛還在動。
他氣不過,又踢了兩腳,李外傳就斷氣身亡了。
眾人說:
「這是李衙役,他怎麼得罪都頭了?為什麼把他打死?」
武二郎說:
「我本來要打西門慶,沒想到這傢伙倒楣,
跟他是一夥的,也被我抓到手了。」
那些地方的保甲見有人死了,又不敢上前抓武二,
只好慢慢地走上來,包圍他,不讓他跑掉!
連酒保王鸞和兩個妓女包氏、牛氏都綁了起來,押到縣衙去。
這時整個獅子街都被驚動了,鬧得清河縣人盡皆知,
街上議論的人,多得數不清。
但大家都不知道西門慶沒死,反而都說西門慶大官人被武松打死了。
正所謂:
李公吃了張公釀的酒,
鄭六生了兒子鄭九來承擔。
世間有多少不公平的事,
都交給人們去說長道短。
原文
13
且說西門慶正和縣中一個皂隸李外傳在樓上吃酒。
原來那李外傳專一在府縣前綽攬些公事,往來聽氣兒撰些錢使。
若有兩家告狀的,他便賣串兒;或是官吏打點,他便兩下里打背。
因此縣中就起了他這個渾名,叫做李外傳。
那日見知縣回出武松狀子,討得這個消息,便來回報西門慶知道。
因此西門慶讓他在酒樓上飲酒,把五兩銀子送他。
正吃酒在熱鬧處,忽然把眼向樓窗下看,
只見武松似凶神般從橋下直奔酒樓前來。
已知此人來意不善,不覺心驚,欲待走了,卻又下樓不及,
遂推更衣,走往後樓躲避。
武二奔到酒樓前,便問酒保道:「西門慶在此麼?」
酒保道:「西門大官人和一相識在樓上吃酒哩。」
武二撥步撩衣,飛搶上樓去。早不見了西門慶,
只見一個人坐在正面,兩個唱的粉頭坐在兩邊。
認的是本縣皂隸李外傳,就知是他來報信,不覺怒從心起,
便走近前,指定李外傳罵道:
「你這廝,把西門慶藏在那裡去了?快說了,饒你一頓拳頭!」
李外傳看見武二,先嚇呆了,又見他惡狠狠逼緊來問,那裡還說得出話來!
武二見他不則聲,越加惱怒,便一腳把桌子踢倒,碟兒盞兒都打得粉碎。
兩個粉頭嚇得魂都沒了。李外傳見勢頭不好,強掙起身來,就要往樓下跑。
武二一把扯回來道:「你這廝,問著不說,待要往那裡去?
且吃我一拳,看你說也不說!」早颼的一拳,飛到李外傳臉上。
李外傳叫聲啊呀,忍痛不過,只得說道:
「西門慶才往後樓更衣去了,不乾我事,饒我去罷!」
武二聽了,就趁勢兒用雙手將他撮起來,隔著樓窗兒往外只一兜,
說道:「你既要去,就饒你去罷!」
撲通一聲,倒撞落在當街心裡。武二隨即趕到後樓來尋西門慶。
此時西門慶聽見武松在前樓行兇,嚇得心膽都碎,
便不顧性命,從後樓窗一跳,順著房檐,跳下人家後院內去了。
武二見西門慶不在後樓,只道是李外傳說謊,急轉身奔下樓來,
見李外傳已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下,還把眼動。
氣不過,兜襠又是兩腳,早已哀哉斷氣身亡。
眾人道:「這是李皂隸,他怎的得罪都頭來?為何打殺他?」
武二道:「我自要打西門慶,不料這廝悔氣,
卻和他一路,也撞在我手裡。」
那地方保甲見人死了,又不敢向前捉武二,
只得慢慢挨上來收籠他,那裡肯放鬆!
連酒保王鸞並兩個粉頭包氏、牛氏都拴了,竟投縣衙里來。
此時哄動了獅子街,鬧了清河縣,街上議論的人,不計其數。
卻不知道西門慶不該死,倒都說是西門慶大官人被武松打死了。
正是:
李公吃了張公釀,鄭六生兒鄭九當。
世間幾許不平事,都付時人話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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