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八
武大郎百日法事
第一段
這首詞說:
紅色的朝霞捲起窗紗,
睡醒後,羅紗的衣袖半垂著。
有什麼事情能比睡醒後,
日頭都高了還不想起床更讓人開心呢?
陣陣微風吹動著樓閣,樓上的女人難以入睡。
心裡有了個心愛的人,
就好像他在眼前又在心裡一樣。
原文
1
詞曰:
紅曙捲窗紗,睡起半拖羅袂。
何似等閑睡起,到日高還未。
催花陣陣玉樓風,樓上人難睡。
有了人兒一個,在眼前心裡。
第二段
話說西門慶自從娶了孟玉樓回家,新婚燕爾,感情如膠似漆。
又遇到陳家的文嫂來送信,
說六月十二日就要迎娶女兒西門大姐過門了。
西門慶急著趕工,卻來不及做一張新床,
只好把孟玉樓陪嫁來的一張南京描金彩漆大床,
陪嫁給女兒大姐。
從迎娶到回門,足足忙了一個多月,西門慶都沒去潘金蓮家。
潘金蓮每天倚在門邊,眼睛都望穿了。
她叫王婆去他家門口找,
門口的小廝知道是潘金蓮派來的,
都不搭理她。潘金蓮等得心急,
見王婆回來,又叫小女兒迎兒到街上去找。
那個小妮子怎麼敢進他家的深宅大院?
只在門口探頭探腦,沒看到西門慶就回來了。
潘金蓮回到家,被罵得狗血淋頭,罵她沒用,還要她跪下。
餓到中午,又不給她飯吃。
這時正值炎熱的夏天,潘金蓮怕熱,
吩咐迎兒燒熱水,準備洗澡。
又蒸了一籠肉餃子,等西門慶來吃。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薄紗短衫,坐在小凳子上,
盼不到西門慶來,就罵了幾句負心漢。
她心煩意亂,用纖細的手把腳上的兩隻紅繡鞋脫下來,
試著打一個相思卦。
正所謂:
碰到人不敢大聲說話,
暗中用錢占卜,問問遠方的情人。
有《山坡羊》為證:
輕柔的羅襪,天生如此,紅色的雲彩,染成相思卦。
像藕長出嫩芽,像蓮花謝了,怎麼都無法纏得大一點!
柳條兒比起來剛好只有一半。
他不思念我,我又何曾不思念他!
倚在門口,偷偷放下簾子,悄悄地,
只是白白地在被窩裡,喊著他的名字罵他。
你怎麼這麼迷戀煙花,不來我家!
我的眉毛淡淡的,讓誰來幫我畫?
你把馬拴在哪裡的綠楊樹下?
他辜負了我,我又何曾辜負他!
原文
2
話說西門慶自娶了玉樓在家,燕爾新婚,如膠似漆。
又遇陳宅使文嫂兒來通信,六月十二日就要娶大姐過門。
西門慶促忙促急攢造不出床來,
就把孟玉樓陪來的一張南京描金彩漆拔步床陪了大姐。
三朝九日,足亂了一個多月,不曾往潘金蓮家去。
把那婦人每日門兒倚遍,眼兒望穿。
使王婆往他門首去尋,門首小廝知道是潘金蓮使來的,
多不理他。婦人盼的緊,見婆子回了,又叫小女兒街上去尋。
那小妮子怎敢入他深宅大院?
只在門首踅探,不見西門慶就回來了。
來家被婦人噦罵在臉上,怪他沒用,便要叫他跪著。
餓到晌午,又不與他飯吃。
此時正值三伏天道,婦人害熱,吩咐迎兒熱下水,伺候要洗澡。
又做了一籠裹餡肉角兒,等西門慶來吃。
身上只著薄紗短衫,坐在小凳上,
盼不見西門慶到來,罵了幾句負心賊。
無情無緒,用纖手向腳上脫下兩隻紅繡鞋兒來,試打一個相思卦。
正是:
逢人不敢高聲語,暗卜金錢問遠人。
有《山坡羊》為證:
凌波羅襪,天然生下,紅雲染就相思卦。
似藕生芽,如蓮卸花,怎生纏得些兒大!
柳條兒比來剛半叉。他不念咱,咱何曾不念他!
倚著門兒,私下簾兒,悄呀,空叫奴被兒里叫著他那名兒罵。
你怎戀煙花,不來我家!奴眉兒淡淡教誰畫?
何處綠楊拴系馬?他辜負咱,咱何曾辜負他!
第三段
潘金蓮打了一會兒相思卦,
不覺感到睏倦,就歪在床上打盹睡著了。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醒來,心裡正不痛快。
迎兒問:「熱水燒好了,娘要洗澡嗎?」
潘金蓮就問:「餃子蒸熟了嗎?拿來我看。」
迎兒連忙拿到房中。
潘金蓮用纖細的手數了一下,原來蒸了一籠三十個餃子,
翻來覆去只數到二十九個,便問:「那一個跑哪去了?」
迎兒說:「我沒看到,可能是娘數錯了。」
潘金蓮說:「我親自數了兩遍,三十個餃子,要等你爹來吃。
你怎麼偷吃了一個?你這不知羞恥的賤人,
心裡想吃這個餃子!
你大碗小碗地吃都吃不下飯,我蒸這個孝順你啊!」
不由分說,就把這個小妮子剝光衣服,
拿馬鞭子打了二三十下,打得她像殺豬一樣慘叫。
潘金蓮問她:「你不承認,我一定打你一百下!」
打得迎兒急了,說:
「娘別打了,是我餓了,偷吃了一個。」
潘金蓮說:
「你偷吃了,怎麼還賴我數錯?
看樣子就是個天生的壞女人!有那個王八在時,
說什麼都可以,現在跑到哪去了?還在我面前搞鬼!
我今天就把你這個壞女人,打個半死!」
她打了一會兒,才給迎兒穿上衣服,讓她起來,吩咐她在旁邊打扇。
打了半天扇子,潘金蓮嘴裡說:
「你這賤人,把臉伸過來,讓我掐兩下。」
迎兒真的伸過臉來,
被潘金蓮用尖尖的指甲掐了兩道血痕,才饒了她。
原文
3
婦人打了一回相思卦,不覺睏倦,就歪在床上盹睡著了。
約一個時辰醒來,心中正沒好氣。
迎兒問:「熱了水,娘洗澡也不洗?」
婦人就問:「角兒蒸熟了?拿來我看。」
迎兒連忙拿到房中。
婦人用纖手一數,原做下一扇籠三十個角兒,
翻來覆去只數得二十九個,便問:「那一個往那裡去了?」
迎兒道:「我並沒看見,只怕娘錯數了。」
婦人道:「我親數了兩遍,三十個角兒,要等你爹來吃。
你如何偷吃了一個?好嬌態淫婦奴才,
你害饞癆饞痞,心裡要想這個角兒吃!
你大碗小碗吃搗不下飯去,我做下孝順你來!」
便不由分說,把這小妮子跣剝去身上衣服,
拿馬鞭子打了二三十下,打的妮子殺豬般也似叫。
問著他:「你不承認,我定打你百數!」
打的妮子急了,說道:「娘休打,是我害餓的慌,偷吃了一個。」
婦人道:「你偷了,如何賴我錯數?
眼看著就是個牢頭禍根淫婦!有那亡八在時,
輕學重告,今日往那裡去了?還在我跟前弄神弄鬼!
我只把你這牢頭淫婦,打下你下截來!」
打了一回,穿上小衣,放他起來,吩咐在旁打扇。
打了一回扇,口中說道:
「賊淫婦,你舒過臉來,等我掐你這皮臉兩下子。」
那妮子真個舒著臉,被婦人尖指甲掐了兩道血口子,才饒了他。
第四段
過了很久,潘金蓮走到梳妝台前,
重新打扮一番,站在門口簾子下。
也真是天助她,只見玳安夾著一個氈包,
騎著馬,從潘金蓮門前經過。
潘金蓮叫住他,問他從哪裡來。
這個小廝說話機靈,常跟著西門慶在潘金蓮家跑,
潘金蓮也常給他點好處,所以他很熟悉。
他一面下了馬,說:「我爹派我去守備府送人情。」
潘金蓮叫他進門,問道:
「你爹家裡有什麼事,怎麼好久沒來露臉?
想必是又找了一個新歡了。」
玳安說:
「我爹沒有找新歡,只是這幾天家裡事多,
沒辦法抽空來看六姨。」
潘金蓮說:「就算家裡有事,也不該丟下我這麼久,
連個消息都沒有!他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
接著問玳安:「有什麼事?你告訴我。」
那個小廝只是嘻嘻地笑,不肯說。
潘金蓮見玳安笑得有原因,就追問:「到底有什麼事?」
玳安笑道:「只說有事就得了,六姨幹嘛問得這麼仔細?」
潘金蓮說:
「你這個小油嘴兒,你不告訴我,我就跟你生一輩子的氣。」
小廝說:「我告訴六姨,六姨可別告訴我爹是我說的。」
潘金蓮說:「我絕對不告訴他。」
玳安就一五一十地,
把西門慶家娶孟玉樓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潘金蓮本來不聽就算了,一聽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玳安慌了,便說:
「六姨,妳原來這麼小心眼,我才不想告訴妳的。」
潘金蓮倚著門,長嘆了一口氣,說道:
「玳安,妳不知道,
我跟他以前感情那麼好,今天怎麼說拋棄我就拋棄了。」
眼淚止不住地掉了下來。
玳安說:「六姨,妳何苦這樣?家裡我太太也不管他。」
潘金蓮便說:「玳安,你聽我說:
那個壞蛋心裡有了別人,一個月都沒來。
我繡的鴛鴦被白白鋪了三十個晚上。
他心裡有了新歡,我心裡卻傻傻的,不該對人這麼熱情。
俗話說:容易得到就容易捨棄。
他的興致過去了,我們的緣分也斷了。」
原文
4
良久,走到鏡臺前,從新妝點出來,門簾下站立。
也是天假其便,只見玳安夾著氈包,騎著馬,打婦人門首經過。
婦人叫住,問他往何處去來。
那小廝說話乖覺,常跟西門慶在婦人家行走,
婦人常與他些浸潤,以此滑熟。
一面下馬來,說道:「俺爹使我送人情,往守備府里去來。」
婦人叫進門來,問道:
「你爹家中有甚事,如何一向不來傍個影兒?
想必另續上了一個心甜的姊妹了。」
玳安道:「俺爹再沒續上姊妹,只是這幾日家中事忙,不得脫身來看六姨。」
婦人道:「就是家中有事,那裡丟我恁個半月,
音信不送一個兒!只是不放在心兒上。」
因問玳安:「有甚麼事?你對我說。」
那小廝嘻嘻只是笑,不肯說。
婦人見玳安笑得有因,愈丁緊問道:「端的有甚事?」
玳安笑道:「只說有椿事兒罷了,六姨只顧吹毛求疵問怎的?」
婦人道:「好小油嘴兒,你不對我說,我就惱你一生。」
小廝道:「我對六姨說,六姨休對爹說是我說的。」
婦人道:「我決不對他說。」
玳安就如此這般,把家中娶孟玉樓之事,從頭至尾告訴了一遍。
這婦人不聽便罷,聽了由不得珠淚兒順著香腮流將下來。
玳安慌了,便道:「六姨,你原來這等量窄,我故此不對你說。」
婦人倚定門兒,長嘆了一口氣,說道:
「玳安,你不知道,我與他從前以往那樣恩情,今日如何一旦拋閃了。」
止不住紛紛落下淚來。
玳安道:「六姨,你何苦如此?家中俺娘也不管著他。」
婦人便道:「玳安,你聽告訴:
喬才心邪,不來一月。奴繡鴛衾曠了三十夜。
他俏心兒別,俺痴心兒呆,不合將人十分熱。
常言道容易得來容易舍。興,過也;緣,分也。」
第五段
說完又哭了起來。玳安說:
「六姨,妳別哭。我爹這兩天應該就會來了,
他生日快到了。妳寫幾個字,
等我幫妳捎去,我爹看了,一定馬上就來。」
潘金蓮說:
「一定要麻煩你,請他來。
等他來了,我會做一雙好鞋給你穿。
我也在這裡等他來,跟他祝壽。
如果他不來,我都算在你這個小油嘴頭上。」
說完,叫迎兒把桌上蒸好的餃子,裝了一碟,讓玳安吃。
她一面走進房裡,拿了一張花箋,又輕輕拿起玉管,
擺弄著毛筆,沒多久,寫了一首《寄生草》。
詞曰:
把我這心裡話,寫在花箋上寄給他。
想當初結下情緣,
我在門邊倚遍,在簾下站遍,
受了許多不必要的驚嚇。
你今天果然負了我的心,
不來還我那塊香羅帕。
原文
5
說畢又哭。玳安道:「六姨,你休哭。俺爹怕不也只在這兩日,
他生日待來也。你寫幾個字兒,等我替你捎去,與俺爹看了,必然就來。」
婦人道:「是必累你,請的他來。到明日,我做雙好鞋與你穿。
我這裡也要等他來,與他上壽哩。他若不來,都在你小油嘴身上。」
說畢,令迎兒把桌上蒸下的角兒,裝了一碟,打發玳安兒吃茶。
一面走入房中,取過一幅花箋,又輕拈玉管,
款弄羊毛,須臾,寫了一首《寄生草》。
詞曰:
將奴這知心話,付花箋寄與他。
想當初結下青絲發,門兒倚遍簾兒下,
受了些沒打弄的耽驚怕。
你今果是負了奴心,不來還我香羅帕。
第六段
寫完,她疊成一個像菱形一樣的紙包,
封好,交給玳安收起來,
說:「一定要好好地轉告他。
等他生日,千萬要他來走走。我會在這裡等著。」
玳安吃了點心,潘金蓮又給了他幾十文錢。
臨出門上馬時,潘金蓮說:
「你回家見到你爹,就說六姨好一陣子沒罵你了。
如果他不來,你就說六姨到時候會自己坐轎子來找他。」
玳安說:
「六姨,妳這麼說,我怕我爹會把事情搞砸。」
說完,騎馬走了。
原文
6
寫就,疊成一個方勝兒,封停當,付與玳安收了,
道:「好歹多上覆他。待他生日,千萬來走走。奴這裡專望。」
那玳安吃了點心,婦人又與數十文錢。
臨出門上馬,婦人道:
「你到家見你爹,就說六姨好不罵你。
他若不來,你就說六姨到明日坐轎子親自來哩。」
玳安道:
「六姨,自吃你賣粉團的撞見了敲板兒蠻子叫冤屈──麻飯胳膽的帳。」
說畢,騎馬去了。
第七段
潘金蓮每天都在等,但西門慶卻像石沉大海一樣。
七月快過完了,到了西門慶的生日。
潘金蓮等一天像等三年,
盼一夜像等半年,卻一點消息都沒有。
她不由得暗自咬牙,眼裡充滿淚水。
到了晚上,只好又叫王婆來,準備酒肉給她吃,
從頭上拔下一根金頭銀簪子給她,求她去西門慶家請他來。
王婆說:
「這個時候,他喝過茶也喝過酒了,肯定不會來。
等我明天一大早去請他吧。」
潘金蓮說:「乾娘,一定要幫我記住,別忘了!」
王婆說:「我辦事這麼牢靠,怎麼會誤了事?」
這個婆子不給錢就不辦事,
得了這根簪子,喝得臉紅紅的,就回家了。
再說潘金蓮在房中,香薰著被子,
輕輕撥弄銀燈,睡不著,只是長吁短嘆。
正所謂:彈奏了多少次琵琶,在寂寞空房裡,
卻不忍心再彈。於是她獨自彈著琵琶,
唱了一首《綿搭絮》:
誰想你心裡有了別的女人,氣得我像醉了又像癡了,
斜靠著屏風故意猜測,卻猜不明白。
要怎麼放下?
傳書寄信,你又不來。
如果你負了我的情意,老天爺會降下災禍。
第八段
潘金蓮整夜翻來覆去,都沒睡著。
她一直等到天亮,就叫迎兒:
「到隔壁去看看王奶奶是不是去請你爹了?」
迎兒去沒多久,回來說:「王奶奶一大早就出門了。」
原文
7
那婦人每日長等短等,如石沉大海。
七月將盡,到了他生辰。這婦人挨一日似三秋,
盼一夜如半夏,等得杳無音信。
不覺銀牙暗咬,星眼流波。
至晚,只得又叫王婆來,安排酒肉與他吃了,
向頭上拔下一根金頭銀簪子與他,央往西門慶家去請他來。
王婆道:「這早晚,茶前酒後,他定也不來。待老身明日侵早請他去罷。」
婦人道:「乾娘,是必記心,休要忘了!」
婆子道:「老身管著那一門兒,肯誤了勾當?」
這婆子非錢而不行,得了這根簪子,吃得臉紅紅,歸家去了。
且說婦人在房中,香薰鴛被,款剔銀燈,睡不著,短嘆長吁。
正是:得多少琵琶夜久殷勤弄,寂寞空房不忍彈。於是獨自彈著琵琶,
唱一個《綿搭絮》:
誰想你另有了裙釵,氣的奴似醉如痴,
斜倚定幃屏故意兒猜,不明白。怎生丟開?
傳書寄柬,你又不來。
你若負了奴的恩情,人不為仇天降災。
8
婦人一夜翻來覆去,不曾睡著。
巴到天明,就使迎兒:「過間壁瞧王奶奶請你爹去了不曾?」
迎兒去不多時,說:「王奶奶老早就出去了。」
第九段
再說王婆大清早出門,
來到西門慶家門口打聽,他們都說不知道。
她在對面牆角下等了很久,只見掌櫃的傅銘來開鋪子。
王婆走上前,行了個禮:「請問,大官人在家嗎?」
傅銘說:「你老人家找他幹嘛?
還好你問我,別人也不知道。大官人昨天過生日,
在家請客,喝了一天酒,
到晚上就拉著朋友往妓院去了,
整晚都沒回家。你到那裡去找他吧!」
王婆道別,出了縣衙前,
來到東街口,正好往妓院那條巷子去。
只見西門慶騎著馬遠遠從東邊來,兩個小廝跟隨,
這時他宿醉未醒,醉眼惺忪,身體東倒西歪。
被王婆大聲叫道:「大官人,少喝一點會怎麼樣!」
她上前一把抓住馬嚼環。
西門慶醉醺醺地問:「妳是王乾娘,妳來是不是六姐找我?」
王婆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西門慶說:
「小廝回來跟我說過了,我知道六姐在生我的氣,我現在就去。」
西門慶一面跟著她,兩個人一路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
原文
9
且說那婆子早晨出門,來到西門慶門首探問,都說不知道。
在對門牆腳下等夠多時,只見傅伙計來開鋪子。
婆子走向前,道了萬福:「動問一聲,大官人在家麼?」
傅伙計道:「你老人家尋他怎的?
早是問著我,第二個也不知他。大官人昨日壽誕,
在家請客,吃了一日酒,到晚拉眾朋友往院里去了,
一夜通沒回家。你往那裡去尋他!」
這婆子拜辭,出縣前來到東街口,正往勾欄那條巷去。
只見西門慶騎著馬遠遠從東來,兩個小廝跟隨,
此時宿酒未醒,醉眼摩娑,前合後仰。
被婆子高聲叫道:「大官人,少吃些兒怎的!」
向前一把手把馬嚼環扯住。
西門慶醉中問道:「你是王乾娘,你來想是六姐尋我?」
那婆子向他耳畔低言。道不數句,
西門慶道:「小廝來家對我說來,我知道六姐惱我哩,我如今就去。」
那西門慶一面跟著他,兩個一遞一句,整說了一路話。
第十段
等到到了潘金蓮家門口,王婆先走進去,
稟報說:
「大娘子恭喜,多虧了我,沒半小時,就把大官人請來了。」
潘金蓮聽到他來了,
就像天上下來的一樣,連忙出房間來迎接。
西門慶搖著扇子進來,半醉不醉的,跟潘金蓮行禮。
潘金蓮回了禮,說道:
「大官人,貴人難得一見!你怎麼把我丟下,
這麼久沒來露臉?
家裡的新娘子陪伴著,如膠似漆,哪裡還想得到我!」
西門慶說:「妳別聽別人亂說,哪裡有什麼新娘子!
是因為我女兒出嫁,忙了幾天,沒空來看妳。」
潘金蓮說:「你還想騙我!如果你不是喜新厭舊,
有了別人,你指著你的身體發個誓,我才相信你。」
西門慶說:「如果我負了妳,身上長個碗一樣大的毒瘡,
害三年五年的黃疸病,身上爬滿像扁擔一樣大的蛆。」
潘金蓮說:
「你這負心漢!就算長滿像扁擔一樣大的蛆,跟我有什麼關係?」
她一手就把他頭上那頂新帽子給抓下來,往地上一丟。
王婆慌忙從地上撿起來,替他放在桌上,說道:
「大娘子,都怪我沒去請大官人,他一來妳就這樣。」
潘金蓮又從他頭上拔下一根簪子,拿在手裡觀看,
原來是一點油金的簪子,上面刻著兩行字:
「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
這是孟玉樓帶來的。
潘金蓮猜是哪個唱曲的送他的,搶過來放在袖子裡,說道:
「你還說沒變心!我送你的簪子跑哪去了?」
西門慶說:「妳那根簪子,前幾天喝醉了跌下馬,
帽子掉了,頭髮也散了,找的時候就找不到了。」
潘金蓮用手在他臉上彈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音,說:
「哥哥兒,你醉得眼睛都花了,這種話騙三歲小孩都不信!」
王婆在旁邊插嘴說:
「大娘子別怪!大官人,他離城四十里還看得到蜜蜂,
出門卻被水獺絆倒,原來他看遠不看近。」
西門慶說:「他本來就在找我麻煩,妳又來開玩笑。」
潘金蓮見他手中拿著一把紅骨、灑著金粉、釘著金釘的川扇,
拿過來對著光一照,潘金蓮是個風月場上的老手,
見扇子上有很多牙齒咬過的痕跡,就懷疑是哪個女人送他的。
不由分說,兩下把它折斷了。
西門慶想救,但扇子已經爛了,
他說:
「這把扇子是我朋友卜志道送我的,
一直藏著沒用,今天才拿出來三天,就被妳扯爛了。」
原文
10
比及到婦人門首,婆子先入去,
報道:「大娘子恭喜,還虧老身,沒半個時辰,把大官人請將來了。」
婦人聽見他來,就象天上掉下來的一般,連忙出房來迎接。
西門慶搖著扇兒進來,帶酒半酣,與婦人唱喏。
婦人還了萬福,說道:「大官人,貴人稀見面!怎的把奴丟了,
一向不來傍個影兒?家中新娘子陪伴,如膠似漆,那裡想起奴家來!」
西門慶道:「你休聽人胡說,那討什麼新娘子來!
因小女出嫁,忙了幾日,不曾得閑工夫來看你。」
婦人道:「你還哄我哩!你若不是憐新棄舊,
另有別人,你指著旺跳身子說個誓,我方信你。」
西門慶道:「我若負了你,生碗來大疔瘡,
害三五年黃病,匾擔大蛆叮口袋。」
婦人道:「負心的賊!匾擔大蛆叮口袋,管你甚事?」
一手向他頭上把一頂新纓子瓦楞帽兒撮下來,望地上只一丟。
慌的王婆地下拾起來,替他放在桌上,說道:
「大娘子,只怪老身不去請大官人,來就是這般的。」
婦人又向他頭上拔下一根簪兒,拿在手裡觀看,
卻是一點油金簪兒,上面鈒著兩溜字兒:
「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卻是孟玉樓帶來的。
婦人猜做那個唱的送他的,奪了放在袖子里,說道:
「你還不變心哩!奴與你的簪兒那裡去了?」
西門慶道:「你那根簪子,前日因酒醉跌下馬來,
把帽子落了,頭髮散開,尋時就不見了。」
婦人將手在向西門慶臉邊彈個響榧子,道:
「哥哥兒,你醉的眼恁花了,哄三歲孩兒也不信!」
王婆在旁插口道:「大娘子休怪!大官人,
他離城四十里見蜜蜂兒刺屎,出門交獺象絆了一交,原來覷遠不覷近。」
西門慶道:「緊自他麻犯人,你又自作耍。」
婦人見他手中拿著一把紅骨細灑金、金釘鉸川扇兒,
取過來迎亮處只一照,原來婦人久慣知風月中事,
見扇上多是牙咬的碎眼兒,就疑是那個妙人與他的。
不由分說,兩把折了。西門慶救時,已是扯的爛了,
說道:「這扇子是我一個朋友卜志道送我的,
一向藏著不曾用,今日才拿了三日,被你扯爛了。」
第十一段
潘金蓮奚落了他一會兒,只見迎兒端茶來,
便叫迎兒放下茶盤,給西門慶磕頭。
王婆說:
「你們兩個吵了這麼久也夠了,別耽誤了正事。
我到廚房去收拾了。」潘金蓮一邊吩咐迎兒,
把事先準備好給西門慶祝壽的酒菜,整理好,
拿到房裡,擺在桌上。
潘金蓮從箱子裡拿出給西門慶祝壽的東西,
用盤子裝著,擺在面前,給西門慶看。
是一雙黑色的綢緞鞋;一雙繡著花草、
松竹梅花歲寒三友的醬色綢緞護膝;
一條紗綠色的綢緞、水光絹內裡的紫色腰帶,
裡面裝著香草和玫瑰花的肚兜;
還有一根並頭蓮花的簪子。
簪子上刻著一首五言四句的詩,
寫著:
「奴有並頭蓮,贈與君關髻。凡事同頭上,切勿輕相棄。」
西門慶一見滿心歡喜,一把摟過潘金蓮,親了一口,
說:「沒想到妳這麼聰明!」
潘金蓮叫迎兒拿著酒壺給西門慶倒了一杯酒,
花枝招展地,像插了蠟燭一樣,磕了四個頭。
西門慶連忙把她扶起來。
兩個人並肩而坐,交杯換盞地喝酒。
王婆陪著喝了幾杯酒,喝得臉紅紅的,就告辭回家了。
兩個人自己尋歡作樂。
潘金蓮陪西門慶喝了很久的酒,眼看天色晚了,
只見:
濃雲籠罩著傍晚的山峰,黑霧鎖住廣闊的天空。
群星和明月爭輝,綠水和青天一樣碧藍。
僧人投宿在古寺,深林裡傳來烏鴉吵鬧的叫聲;
旅客奔向荒村,巷子裡傳來狗的叫聲。
第十二段
當時西門慶吩咐小廝回家,就在潘金蓮家過夜。
到了晚上,兩個人盡情地玩樂,慾望無止境。
原文
11
那婦人奚落了他一回,只見迎兒拿茶來,
便叫迎兒放下茶托,與西門慶磕頭。
王婆道:「你兩口子咭聒了這半日也夠了,休要誤了勾當。
老身廚下收拾去也。」婦人一邊吩咐迎兒,
將預先安排下與西門慶上壽的酒餚,整理停當,
拿到房中,擺在桌上。
婦人向箱中取出與西門慶上壽的物事,
用盤盛著,擺在面前,與西門慶觀看。
卻是一雙玄色段子鞋;一雙挑線香草邊闌、
松竹梅花歲寒三友醬色段子護膝;
一條紗綠潞綢、水光絹里兒紫線帶兒,裡面裝著排草玫瑰花兜肚;
一根並頭蓮瓣簪兒。簪兒上鈒著五言四句詩一首,
雲:「奴有並頭蓮,贈與君關髻。凡事同頭上,切勿輕相棄。」
西門慶一見滿心歡喜,把婦人一手摟過,親了個嘴,
說道:「怎知你有如此聰慧!」
婦人教迎兒執壺斟一杯與西門慶,花枝招揚,插燭也似磕了四個頭。
那西門慶連忙拖起來。
兩個並肩而坐,交杯換盞飲酒。
那王婆陪著吃了幾杯酒,吃的臉紅紅的,告辭回家去了。
二人自在取樂玩耍。婦人陪伴西門慶飲酒多時,看看天色晚來,
但見:
密雲迷晚岫,暗霧鎖長空。
群星與皓月爭輝,綠水共青天同碧。
僧投古寺,深林中嚷嚷鴉飛;
客奔荒村,閭巷內汪汪犬吠。
12
當下西門慶吩咐小廝回馬家去,就在婦人家歇了。
到晚夕,二人儘力盤桓,淫慾無度。
第十三段
俗話說:樂極生悲。
光陰飛快,再說武松自從領了知縣的書信和禮物,
離開清河縣,到了東京朱太尉那裡,
送了書信和禮物,完成了交接。
等了幾天,拿了回信,就帶著一行人取道回山東。
去的時候是三四月,回來卻是初秋,
路上雨水連綿,耽擱了時間。
來回也有三個月了。在路上,他總覺得心神不寧,
心神恍惚,便先派了一個兵士,提前向知縣通報。
又私下寄了一封家書給他哥哥武大,
說他八月內一定會回來。
那個兵士先向知縣大人稟報,然後徑直來找武大郎家。
剛好,天助王婆,她正在門口。
那個兵士見武大家門關著,
正要叫門,王婆就問:「你是找誰的?」
兵士說:「我是武都頭派來給他哥哥送信的。」
王婆說:「武大郎不在家,都上墳去了。
你如果帶了信,交給我,等他回來,我遞給他,也一樣。」
那個兵士上前行了一個禮,
便從身上拿出家書交給王婆,急忙騎上馬走了。
原文
13
常言道:樂極生悲。光陰迅速,單表武鬆自領知縣書禮馱擔,
離了清河縣,竟到東京朱太尉處,下了書禮,交割了箱馱。
等了幾日,討得回書,領一行人取路回山東而來。
去時三四月天氣,回來卻淡暑新秋,路上雨水連綿,遲了日限。
前後往回也有三個月光景。在路上行往坐臥,只覺得神思不安,
身心恍惚,不免先差了一個土兵,預報與知縣相公。
又私自寄一封家書與他哥哥武大,說他只在八月內準還。
那土兵先下了知縣相公稟帖,然後逕來抓尋武大家。
可可天假其便,王婆正在門首。那土兵見武大家門關著,
才要叫門,婆子便問:「你是尋誰的?」
土兵道:「我是武都頭差來下書與他哥哥。」
婆子道:「武大郎不在家,都上墳去了。
你有書信,交與我,等他回來,我遞與他,也是一般。」
那土兵向前唱了一個喏,
便向身邊取出家書來交與王婆,忙忙騎上頭口去了。
第十四段
王婆拿著那封信,從後門走到潘金蓮家。
原來潘金蓮和西門慶瘋狂了半夜,睡到中午還不起來。
王婆叫道:
「大官人、娘子快起來,我跟你們說話。
現在武二派兵士寄信給他哥哥,說他不久就要到了。
我接下了信,把他打發走了。
你們不能再拖延了,必須早點想辦法。」
西門慶本來什麼事都不知道,一聽到這話,
正所謂:
像頭蓋骨被分成八塊,
又像被潑了半桶冰雪。
他慌忙和潘金蓮都起來,穿上衣服,
請王婆到房內坐下。取出信給西門慶看。
信裡寫著,不過中秋就會回家。兩個人都慌了手腳,
說:「這樣怎麼辦?乾娘幫我們掩蓋吧,大恩大德,
我們不敢忘記。
我們兩個人現在感情這麼好,分不開了。
武二那傢伙回來,就要分開,怎麼辦才好?」
王婆說:
「大官人,有什麼難辦的事!
我之前就說過了,小時候嫁人聽父母,
長大了再嫁自己作主。
自古以來,叔嫂不往來,現在武大已經死了一百天,
大娘子請幾個和尚,把這個靈位燒了。
趁武二還沒到家,大官人妳一頂轎子把她娶回家。
等武二那傢伙回來,我自有話說。他敢怎麼樣?
這樣你們兩個人就可以一輩子都在一起了,
豈不是太好了!」
西門慶便說:「乾娘說得對。」
當天西門慶和潘金蓮用完早飯,約定八月初六日,
是武大郎死後一百天,請僧人來燒靈。
初八日晚上,迎娶潘金蓮回家。
三個人商量好了。
沒多久,玳安拿馬來接西門慶回家,這裡就不多說了。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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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王婆拿著那封書,從後門走過婦人家來。
原來婦人和西門慶狂了半夜,約睡至飯時還不起來。
王婆叫道:「大官人、娘子起來,和你們說話。
如今武二差土兵寄書來與他哥哥,說他不久就到。
我接下,打發他去了。你們不可遲滯,須要早作長便。」
那西門慶不聽萬事皆休,聽了此言,
正是:
分門八塊頂梁骨,傾下半桶冰雪來。
慌忙與婦人都起來,穿上衣服,
請王婆到房內坐下。取出書來與西門慶看。
書中寫著,不過中秋回家。二人都慌了手腳,
說道:「如此怎了?乾娘遮藏我每則個,恩有重報,
不敢有忘。我如今二人情深似海,不能相舍。
武二那廝回來,便要分散,如何是好?」
婆子道:「大官人,有什麼難處之事!
我前日已說過,幼嫁由親,後嫁由身。
古來叔嫂不通門戶,如今武大已百日來到,
大娘子請上幾個和尚,把這靈牌子燒了。
趁武二未到家,大官人一頂轎子娶了家去。
等武二那廝回來,我自有話說。他敢怎的?
自此你二人自在一生,豈不是妙!」
西門慶便道:「乾娘說的是。」
當日西門慶和婦人用畢早飯,約定八月初六日,
是武大百日,請僧燒靈。初八日晚,娶婦人家去。
三人計議已定。不一時,玳安拿馬來接回家,不在話下。
第十五段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很快就到了八月初六日。
西門慶拿了幾兩零錢,來到潘金蓮家,
叫王婆去報恩寺請了六個和尚,在家裡做法事,
超度武大郎,晚上除靈位。
道人五更天就挑著經文來了,擺設道場,懸掛佛像。
王婆陪著廚師在廚房裡準備齋飯。
西門慶那天就在潘金蓮家過夜。
沒多久,和尚來了,搖著法器,敲著鼓鈸,
誦唸經文,做法事,這裡就不多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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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又早到了八月初六日。
西門慶拿了數兩碎銀錢,來婦人家,
教王婆報恩寺請了六個僧,在家做水陸,
超度武大,晚夕除靈。
道人頭五更就挑了經擔來,鋪陳道場,懸掛佛像。
王婆伴廚子在竈上安排齋供。
西門慶那日就在婦人家歇了。
不一時,和尚來到,搖響靈杵,打動鼓鈸,
諷誦經懺,宣揚法事,不必細說。
第十六段
再說潘金蓮哪裡肯齋戒,陪伴西門慶睡到中午,
還不起床。和尚請齋主上香,寫名字,證明禮佛,
潘金蓮才起來梳洗,穿上樸素的衣服,來到佛前參拜。
眾和尚見了武大這個老婆,一個個都迷了佛性,
控制不住內心的慾望,一個個都軟癱了。
只見:
領頭的輕浮,唸經號時都忘了順序;
維摩大師心神不寧,唸經時哪裡還顧得上音調高低。
燒香的僧人,推倒了花瓶;拿蠟燭的和尚,拿錯了香盒。
宣告盟誓,把大宋國說成大唐國;
懺悔罪孽的法師,唸著武大郎,卻想著武大娘。
長老心慌,打鼓時錯拿徒弟的手;
小和尚情慾蕩漾,敲鐘時敲破老和尚的頭。
以前的苦行修煉一下子都沒了,一萬個金剛也降不住。
第十七段
潘金蓮在佛前燒了香,寫了名字,拜完佛,
回到房間,繼續陪伴西門慶。
擺上酒席葷菜,自己去尋歡作樂。
西門慶吩咐王婆:
「有事妳自己去應付就好,別讓他來吵六姐。」
王婆哈哈笑道:
「你們兩口子只管享受,
讓我這個老太婆去跟那群禿驢糾纏。」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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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潘金蓮怎肯齋戒,陪伴西門慶睡到日頭半天,
還不起來。和尚請齋主拈香僉字,證盟禮佛,
婦人方纔起來梳洗,喬素打扮,來到佛前參拜。
眾和尚見了武大這老婆,一個個都迷了佛性禪心,
關不住心猿意馬,七顛八倒,酥成一塊。
但見:
班首輕狂,念佛號不知顛倒;
維摩昏亂,誦經言豈顧高低。
燒香行者,推倒花瓶;秉燭頭陀,誤拿香盒。
宣盟表白,大宋國錯稱做大唐國;
懺罪闍黎,武大郎幾念武大娘。
長老心忙,打鼓借拿徒弟手;
沙彌情盪,罄槌敲破老僧頭。
從前苦行一時休,萬個金剛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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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在佛前燒了香,僉了字,拜禮佛畢,
回房去依舊陪伴西門慶。擺上酒席葷腥,自去取樂。
西門慶吩咐王婆:
「有事你自答應便了,休教他來聒噪六姐。」
婆子哈哈笑道:「你兩口兒只管受用,由著老娘和那禿廝纏。」
第十八段
再說那群和尚見了武大老婆那副樣子,都記在心裡。
到了中午齋飯後,回到寺廟休息,
然後回來時,潘金蓮正和西門慶在房裡喝酒作樂。
原來潘金蓮的臥室和佛堂只隔著一道木板牆。
有一個僧人先到,走到潘金蓮窗下的水盆裡洗手,
忽然聽到潘金蓮在房裡發出顫抖的聲音,
呻吟著、哼哼唧唧,好像有人在行房一樣。
於是他假裝洗手,停下腳步偷聽。
只聽見潘金蓮嘴裡喘著氣喊:
「達達,你只顧弄到什麼時候?
小心和尚聽見了。饒了我,快點結束吧!」
西門慶說:「妳別急!我還要在蓋子上燒一下!」
這些話都被這個禿驢聽得一清二楚。
後來和尚都到齊了,開始做法事,一個傳一個,
都知道潘金蓮房裡有男人,不禁手舞足蹈起來。
等到法事結束,晚上送靈燒紙錢出去,
潘金蓮早早地摘下了孝帽,把靈位和紙佛都燒了。
那個壞和尚冷眼看到,簾子裡有一個男人和女人並肩站著,
想起白天聽到的那些勾當,只顧著亂打鼓、亂敲鈸。
一陣風把長老的帽子刮到地上,
露出他青色的光頭,他也不去撿,
只顧著敲鈸打鼓,笑成一團。
王婆便叫道:「師父,紙馬已經燒完了,怎麼還在打?」
和尚回答:「還有紙爐的蓋子沒燒過。」
西門慶聽見,趕忙叫王婆快點給他們小費。
長老說:「請齋主娘子謝謝我們。」
潘金蓮說:「乾娘說免了。」
眾和尚說:「那就算了吧。」他們一起笑著走了。
正所謂:牆壁有耳,窗外豈能無人!
有詩為證:
淫婦燒靈心不平,法師偷聽淫聲。
果然佛法能消罪孽,死者聽到也會魂飛魄散。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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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從和尚見了武大老婆喬模喬樣,多記在心裡。
到午齋往寺中歇晌回來,婦人正和西門慶在房裡飲酒作歡。
原來婦人臥房與佛堂止隔一道板壁。
有一個僧人先到,走在婦人窗下水盆里洗手,
忽聽見婦人在房裡顫聲柔氣,
呻呻吟吟,哼哼唧唧,恰似有人交媾一般。
遂推洗手,立住腳聽。只聽得婦人口裡喘聲呼叫:
「達達,你只顧𢵞打到幾時?只怕和尚來聽見。饒了奴,快些丟了罷!」
西門慶道:「你且休慌!我還要在蓋子上燒一下兒哩!」
不想都被這禿廝聽了個不亦樂乎。
落後眾和尚到齊了,吹打起法事來,一個傳一個,
都知婦人有漢子在屋裡,不覺都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臨佛事完滿,晚夕送靈化財出去,
婦人又早除了孝髻,登時把靈牌並佛燒了。
那賊禿冷眼瞧見,帘子里一個漢子和婆娘影影綽綽並肩站著,
想起白日里聽見那些勾當,只顧亂打鼓𢵞鈸不住。
被風把長老的僧伽帽刮在地上,
露出青旋旋光頭,不去拾,只顧𢵞鈸打鼓,笑成一塊。
王婆便叫道:「師父,紙馬已燒過了,還只顧𢵞打怎的?」
和尚答道:「還有紙爐蓋子上沒燒過。」
西門慶聽見,一面令王婆快打發襯錢與他。
長老道:「請齋主娘子謝謝。」婦人道:「乾娘說免了罷。」
眾和尚道:「不如饒了罷。」一齊笑的去了。
正是: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
有詩為證:
淫婦燒靈志不平,闍黎竊壁聽淫聲。
果然佛法能消罪,亡者聞之亦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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