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七
孟玉樓彈月琴
第一段
這首詩說的是:
我做媒人真的很行,全靠兩條腿跑得勤快。
嘴巴像槍一樣,能幫單身男人配對,
舌頭像劍一樣,能說動貞節的女人動心。
媒人費常常插在頭上,
喜宴的餅和元寶塞滿了袖子。
只有一件不好的地方,
一半是成全別人,一半是害了別人。
原文
1
詩曰:
我做媒人實自能,全憑兩腿走殷勤。
唇槍慣把鰥男配,舌劍能調烈女心。
利市花常頭上帶,喜筵餅錠袖中撐。
只有一件不堪處,半是成人半敗人。
第二段
話說西門慶家一個賣翠花的薛嫂子,提著裝花的籃子,
到處都找不到西門慶。
她看到西門慶的貼身小廝玳安兒,便問道:
「大官人在哪裡?」
玳安說:「我爹在鋪子裡跟傅二叔算帳。」
原來西門慶家開中藥鋪,掌櫃的姓傅名銘,字自新,
排行第二,所以大家都叫他傅二叔。
薛嫂聽了,直接走到鋪子門口,掀開簾子,
見西門慶正在跟掌櫃的算帳,便點了點頭,叫他出來。
西門慶見是薛嫂子,
連忙丟下掌櫃的出來,兩人走到僻靜的地方說話。
西門慶問道:「有什麼事嗎?」
薛嫂說:
「我有一樁親事,想來跟大官人說,
保證會合你老人家的意,
正好可以接替你那死掉的三老婆,怎麼樣?」
西門慶說:「你先說這樁親事是哪家的?」
薛嫂說:
「這位娘子,說起來你老人家也認識,
就是南門外賣布的楊家的原配太太。手裡有一筆好錢。
南京的大床也有兩張。
四季的衣服,多到放不進箱子,也有四五個箱子。
金手鐲銀手鐲就不說了,手頭現金也有上千兩。
沒想到她老公出去賣布,死在外面。
她守寡了一年多,身邊又沒兒女,只有一個小叔子,
才十歲。青春年少,守什麼寡!
她家有個親姑姑,要幫她作主再嫁。
這位娘子今年不到二十五六歲,長得身材高挑,
長相出眾,打扮起來就像個會發光的燈籠。
風流俊俏,聰明伶俐,當家持家、
針線女紅、雙陸棋子就不用說了。
不瞞大官人說,她娘家姓孟,排行老三,就住在臭水巷。
還會彈一手好月琴,大官人如果見了,保證會一見鍾情。」
西門慶聽到這個女人會彈月琴,正中他的心意,
就問薛嫂子:「既然是這樣,什麼時候可以見面?」
薛嫂說:「見面倒不難。我先跟你老人家商量:
現在他們家,只有姑姑最作主。
雖然她舅舅張四,像個山核桃——差得遠了。
這個老太婆原先嫁給北邊半邊街徐公公家住的孫歪頭。
孫歪頭死了,這個老太婆守寡了三四十年,
沒有兒子也沒有女兒,只靠侄子侄女養活。
大官人只要去求她就行。
這個老太婆愛的是錢財,明知道侄媳婦有錢,
不管是什麼人家,她都不管,只想著要幾兩銀子。
大官人家裡不是有很多那種綢緞嗎,拿一段,
買上一擔禮物,明天親自去見她,
再許她幾兩銀子,一拳把她打倒。
不管旁邊有人說什麼,這個老太婆會極力作主,誰敢怎麼樣!」
薛嫂子這一番話,說得西門慶喜上眉梢,臉上充滿了笑容。
正所謂:
媒人殷勤地從頭說到尾,孟家女子只想嫁給有錢人。
有緣分的人,千里之外也能相會,
沒緣分的人,當面對著也不會相遇。
原文
2
話說西門慶家中一個賣翠花的薛嫂兒,提著花廂兒,
一地裡尋西門慶不著。
因見西門慶貼身使的小廝玳安兒,便問道:
「大官人在那裡?」
玳安道:「俺爹在鋪子里和傅二叔算帳。」
原來西門慶家開生藥鋪,主管姓傅名銘,字自新,
排行第二,因此呼他做傅二叔。
這薛嫂聽了,一直走到鋪子門首,掀開帘子,
見西門慶正與主管算帳,便點點頭兒,喚他出來。
西門慶見是薛嫂兒,連忙撇了主管出來,兩人走在僻靜處說話。
西門慶問道:「有甚話說?」
薛嫂道:「我有一件親事,來對大官人說,
管情中你老人家意,就頂死了的三娘的窩兒,何如?」
西門慶道:「你且說這件親事是那家的?」
薛嫂道:「這位娘子,說起來你老人家也知道,
就是南門外販布楊家的正頭娘子。手裡有一分好錢。
南京拔步床也有兩張。
四季衣服,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隻箱子。
金鐲銀釧不消說,手裡現銀子也有上千兩。
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筒。
不料他男子漢去販布,死在外邊。
他守寡了一年多,身邊又沒子女,止有一個小叔兒,
才十歲。青春年少,守他什麼!
有他家一個嫡親姑娘,要主張著他嫁人。
這娘子今年不上二十五六歲,生的長挑身材,
一表人物,打扮起來就是個燈人兒。
風流俊俏,百伶百俐,當家立紀、
針指女工、雙陸棋子不消說。
不瞞大官人說,他娘家姓孟,排行三姐,就住在臭水巷。
又會彈一手好月琴,大官人若見了,管情一箭就上垛。」
西門慶聽見婦人會彈月琴,便可在他心上,
就問薛嫂兒:「既是這等,幾時相會看去?」
薛嫂道:「相看到不打緊。我且和你老人家計議:
如今他家一家子,只是姑娘大。
雖是他娘舅張四,山核桃──差著一槅哩。
這婆子原嫁與北邊半邊街徐公公房子里住的孫歪頭。
歪頭死了,這婆子守寡了三四十年,
男花女花都無,只靠侄男侄女養活。
大官人只倒在他身上求他。
這婆子愛的是錢財,明知侄兒媳婦有東西,
隨問什麼人家他也不管,只指望要幾兩銀子。
大官人家裡有的是那囂段子,拿一段,
買上一擔禮物,明日親去見他,再許他幾兩銀子,一拳打倒他。
隨問旁邊有人說話,這婆子一力張主,誰敢怎的!」
這薛嫂兒一席話,說的西門慶歡從額角眉尖出,喜向腮邊笑臉生。
正是:
媒妁殷勤說始終,孟姬愛嫁富家翁。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第三段
西門慶當天就和薛嫂子約定好了,明天是個好日子,
就買了禮物去她姑姑家。
薛嫂說完話,提著裝花的籃子走了。
西門慶進來和傅伙計算帳。當天晚上沒再多說。
第四段
第二天,西門慶早起,打扮得整整齊齊,拿了一段布,
買了四盤點心,裝成一擔,叫人抬著。
薛嫂帶路,西門慶騎著馬,
小廝跟隨,徑直來到楊姑娘家門口。
薛嫂先走進去通報姑姑,說道:
「附近有一個有錢人,想跟大娘子說親。
我說這家只有姑奶奶能作主,所以先來見您,
親自見過您老人家,說了話,然後才敢去門外見面。
今天我領來了,正在門口等候。」
那個老太婆聽了,便說:
「哎呀,媒人,你怎麼不先說一聲!」
她一面吩咐丫鬟準備好茶,一面說:「有請。」
這個薛嫂子極力催促,先把禮物抬進去擺下,
打發空箱子出去,就請西門慶進來見面。
西門慶頭戴著用纏布做的帽子,一口一個「姑娘」地叫著:
「姑娘請受禮。」推讓了半天,老太婆才接受了半禮。
他們分主客坐下,薛嫂子在旁邊作陪。
老太婆便說:「大官人貴姓?」薛嫂說:
「就是我們清河縣數一數二的有錢人,西門大官人。
在縣衙門前開了一個大藥鋪,
家裡錢多得數不清,米多到爛在倉庫裡,
沒有一個能當家作主的太太。聽說我們門外的大娘子要再嫁,
特地來見姑奶奶說親。」老太婆說:
「官人如果真的要說我侄兒媳婦,隨便來聊聊就行了,
何必又花錢買禮物來,讓我收了也不好意思。」
西門慶說:「姑娘在上,沒帶什麼禮物,惶恐。」
老太婆一面拜了兩拜道謝,收下禮物,上茶來。
喝完茶,老太婆開口說:
「我該說的話不說就是懦弱。我侄兒在世時,掙了一筆錢,
不幸先死了,現在都落在她手裡,說少也有上千兩銀子。
官人你要娶她當小老婆還是大老婆我不管你,
只要幫我侄兒唸些好經。
我是她的親姑姑,又不是外人,
就算讓我分一杯羹,我也沒跟你家要。
我豁出這張老臉,
跟張四那個老混蛋當壞人,替你們兩個硬作主。
娶進門後,遇到生辰之日,官人讓她回來走走,
就算認我這個窮親戚,也不會讓你變窮。」
西門慶笑道:「您老人家放心,您說的話,小的都記住了。
只要您老人家作得了主,別說一個棺材本,
就算十個,小的也付得起。」
說著,便叫小廝拿過拜匣,取出六錠三十兩的銀子,
放在面前,說道:「這不算什麼,
先讓您老人家喝杯茶,等明天娶進門後,
再給您七十兩銀子和兩匹緞子,作為您老人家的送終之資。
以後一年四季,只管上門來走動。」
這個老虔婆看到這二三十兩白花花的銀子,
臉上堆滿了笑容,說道:
「官人在上,不是我心眼小,自古以來,
先把規矩說清楚,以後才不會亂。」
薛嫂在旁邊插嘴說:
「您老人家想太多了,哪裡用得著這麼計較!
我們這位大官人不是那種人,他還要提著禮盒來認親。
您老人家不知道,現在知縣、知府都跟他有來往,
人緣很好。您老人家能從他身上吃到多少東西?」
這一番話說得老太婆屁滾尿流。
喝了兩道茶,西門慶就要起身,老太婆挽留不住。
薛嫂說:
「今天既然見過姑奶奶,明天就可以去門外見面了。」
老太婆說:
「我們家侄兒媳婦不用大官人親自看,媒人,
你就說我說的,不嫁這樣的人家,還想嫁什麼樣的人家!」
西門慶作揖告辭。
老太婆說:
「我不知道大官人要來,匆忙中沒準備,
怠慢了官人,別見怪。」
她拄著拐杖送他出去。
送了兩步,西門慶讓她回去了。
薛嫂打發西門慶上馬,
接著說:「我作主得有道理吧?你老人家先回去吧,
我還要在這裡跟她說句話。明天要早點到門外去。」
西門慶便拿出一兩銀子,給薛嫂當坐驢子的錢。
薛嫂接了,西門慶便上馬回家。
她還在楊姑娘家說話喝酒,到傍晚才回家。
原文
3
西門慶當日與薛嫂相約下了,明日是好日期,
就買禮往他姑娘家去。薛嫂說畢話,提著花廂兒去了。
西門慶進來和傅伙計算帳。一宿晚景不題。
4
到次日,西門慶早起,打選衣帽整齊,拿了一段尺頭,
買了四盤羹果,裝做一盒擔,叫人抬了。
薛嫂領著,西門慶騎著頭口,
小廝跟隨,逕來楊姑娘家門首。
薛嫂先入去通報姑娘,說道:
「近邊一個財主,要和大娘子說親。
我說一家只姑奶奶是大,先來覿面,
親見過你老人家,講了話,然後才敢去門外相看。
今日小媳婦領來,見在門首伺候。」婆子聽見,
便道:「阿呀,保山,你如何不先來說聲!」
一面吩咐丫鬟頓下好茶,一面道:「有請。」
這薛嫂一力攛掇,先把盒擔抬進去擺下,
打發空盒擔出去,就請西門慶進來相見。
這西門慶頭戴纏綜大帽,一口一聲只叫:
「姑娘請受禮。」讓了半日,婆子受了半禮。
分賓主坐下,薛嫂在旁邊打橫。
婆子便道:「大官人貴姓?」薛嫂道:
「便是咱清河縣數一數二的財主,西門大官人。
在縣前開個大生藥鋪,家中錢過北斗,米爛陳倉,
沒個當家立紀的娘子。聞得咱家門外大娘子要嫁,
特來見姑奶奶講說親事。」婆子道:
「官人儻然要說俺侄兒媳婦,自恁來閑講罷了,
何必費煩又買禮來,使老身卻之不恭,受之有愧。」
西門慶道:「姑娘在上,沒的禮物,惶恐。」
那婆子一面拜了兩拜謝了,收過禮物去,拿茶上來。
吃畢,婆子開口道:
「老身當言不言謂之懦。我侄兒在時,掙了一分錢財,
不幸先死了,如今都落在他手裡,說少也有上千兩銀子東西。
官人做小做大我不管你,只要與我侄兒念上個好經。
老身便是他親姑娘,又不隔從,
就與上我一個棺材本,也不曾要了你家的。
我破著老臉,和張四那老狗做臭毛鼠,替你兩個硬張主。
娶過門時,遇生辰時節,官人放他來走走,
就認俺這門窮親戚,也不過上你窮。」
西門慶笑道:「你老人家放心,所說的話,我小人都知道了。
只要你老人家主張得定,休說一個棺材本,
就是十個,小人也來得起。」
說著,便叫小廝拿過拜匣來,取出六錠三十兩雪花官銀,
放在面前,說道:「這個不當甚麼,
先與你老人家買盞茶吃,到明日娶過門時,
還你七十兩銀子、兩匹緞子,與你老人家為送終之資。
其四時八節,只管上門行走。」
這老虔婆黑眼珠見了二三十兩白晃晃的官銀,
滿面堆下笑來,說道:
「官人在上,不是老身意小,自古先斷後不亂。」
薛嫂在旁插口說:「你老人家忒多心,那裡這等計較!
我這大官人不是這等人,只恁還要掇著盒兒認親。
你老人家不知,如今知縣知府相公也都來往,
好不四海。你老人家能吃他多少?」一席話說的婆子屁滾尿流。
吃了兩道茶,西門慶便要起身,婆子輓留不住。
薛嫂道:「今日既見了姑奶奶,明日便好往門外相看。」
婆子道:「我家侄兒媳婦不用大官人相,保山,
你就說我說,不嫁這樣人家,再嫁甚樣人家!」
西門慶作辭起身。
婆子道:「老身不知大官人下降,匆忙不曾預備,
空了官人,休怪。」拄拐送出。
送了兩步,西門慶讓回去了。
薛嫂打發西門慶上馬,
因說道:「我主張的有理麼?你老人家先回去罷,
我還在這裡和他說句話。明日須早些往門外去。」
西門慶便拿出一兩銀子來,與薛嫂做驢子錢。
薛嫂接了,西門慶便上馬來家。
他還在楊姑娘家說話飲酒,到日暮才歸家去。
第五段
話不多說。
第二天,西門慶打扮得整整齊齊,袖子裡裝著訂婚禮,
騎著一匹白馬,玳安、平安兩個小廝跟隨,
薛嫂子騎著驢子,出了南門。
沒多久,到了楊家門口。
這家坐南朝北,有個門樓,門前有一堵藍色的牆。
薛嫂請西門慶下了馬,一起進去。
裡面有儀門和屏風牆,
竹籬笆做的屏風,院子裡擺著石榴樹盆景,
台階上一排靛藍色的染缸,兩條打布用的長凳。
薛嫂推開紅色的木門,裡面是三間倒座的客廳,
上下桌椅都很乾淨,門簾輕柔。
薛嫂請西門慶坐下,一面走進裡面。
過了一會兒出來,在西門慶耳邊說:
「大娘子還在梳妝,您老人家請坐一下。」
只見一個小廝拿了一碗茶來,
西門慶喝了。
薛嫂一面比手畫腳地跟西門慶說:
「這家裡除了那個姑姑,就這位娘子最大。
雖然有個小叔子,但還小,不懂事。
當初他死掉的老公在鋪子裡,
一天不算銀子,光是銅錢也能賣兩大籮筐。
毛青布鞋面,我們想買,一尺要三分錢。
一天常有二三十個來染布的工人吃飯,
都是這位娘子作主料理。
手下使喚著兩個丫頭,一個小廝。
大丫頭十五歲,剛梳了頭髮,名叫蘭香。
小丫頭名叫小鸞,才十二歲。
等到明天娶進門時,都會跟著來。
我替您老人家說成這樁親事,指望能買兩間房來住呢。」
西門慶說:「這沒問題。」
薛嫂說:
「您老人家去年買春梅,
答應給我幾匹大布,還沒給我。
到時候不管了,一起謝了就是。」
原文
5
話休饒舌。
到次日,西門慶打選衣帽齊整,袖著插戴,
騎著匹白馬,玳安、平安兩個小廝跟隨,
薛嫂兒騎著驢子,出的南門外來。
不多時,到了楊家門首。
卻是坐南朝北一間門樓,粉青照壁。
薛嫂請西門慶下了馬,同進去。
裡面儀門照牆,竹搶籬影壁,院內擺設榴樹盆景,
台基上靛缸一溜,打布凳兩條。
薛嫂推開朱紅槅扇,三間倒坐客位,
上下椅桌光鮮,簾櫳瀟灑。
薛嫂請西門慶坐了,一面走入裡邊。
片晌出來,向西門慶耳邊說:
「大娘子梳妝未了,你老人家請坐一坐。」
只見一個小廝兒拿出一盞福仁泡茶來,
西門慶吃了。
這薛嫂一面指手畫腳與西門慶說:
「這家中除了那頭姑娘,只這位娘子是大。
雖有他小叔,還小哩,不曉得什麼。
當初有過世的官人在鋪子里,
一日不算銀子,銅錢也賣兩大箥籮。
毛青鞋面布,俺每問他買,定要三分一尺。
一日常有二三十染的吃飯,都是這位娘子主張整理。
手下使著兩個丫頭,一個小廝。
大丫頭十五歲,吊起頭去了,名喚蘭香。
小丫頭名喚小鸞,才十二歲。
到明日過門時,都跟他來。
我替你老人家說成這親事,指望典兩間房兒住哩。」
西門慶道:「這不打緊。」
薛嫂道:「你老人家去年買春梅,
許我幾匹大布,還沒與我。到明日不管一總謝罷了。」
第六段
正說著,只見一個丫鬟來叫薛嫂。
沒多久,只聽到玉珮和環聲叮噹作響,
蘭花和麝香的香氣撲鼻,薛嫂忙掀開門簾,
潘金蓮出來了。西門慶睜大眼睛看著這個女人,
只見:
她像是月光和煙霧畫出來的,像是用粉和玉雕琢出來的。
俊俏的臉龐不胖不瘦,苗條的身材難以增減。
潔白的額頭上,有幾點細微的麻子,天生麗質;
黃色的裙子下,露出一雙小腳,非常端正可愛。
走過的地方,散發出淡淡的花香,坐下來時,更是千嬌百媚。
原文
6
正說著,只見使了個丫頭來叫薛嫂。
不多時,只聞環佩叮咚,蘭麝馥郁,薛嫂忙掀開帘子,
婦人出來。西門慶睜眼觀那婦人,
但見:
月畫煙描,粉妝玉琢。
俊龐兒不肥不瘦,俏身材難減難增。
素額逗幾點微麻,天然美麗;
緗裙露一雙小腳,周正堪憐。
行過處花香細生,坐下時淹然百媚。
第七段
西門慶一看到孟玉樓,心裡就樂開了花。
孟玉樓走到大廳,對西門慶行了個禮,
然後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西門慶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孟玉樓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了頭。
西門慶開口說:
「我老婆去世很久了,想娶您回家當家,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孟玉樓偷瞄了他一眼,看他風流倜儻,
心裡已經非常滿意,便轉頭問薛嫂:
「這位官人今年幾歲?他太太去世多久了?」
西門慶說:
「我虛歲二十八,老婆去世一年多了。請問娘子今年多大了?」
孟玉樓說:「我三十歲。」
西門慶說:「原來比我大兩歲。」
薛嫂立刻插話:
「老婆大兩歲,黃金天天漲。老婆大三歲,黃金堆成山。」
接著,一個小丫鬟端來三杯蜜餞茶。
孟玉樓起身,先拿了第一杯,用纖細的手指抹去杯邊的水漬,
遞給西門慶,並行了一個萬福禮。
薛嫂見她站起來,趁機輕輕掀起她的裙子,
西門慶一眼就看見她一雙剛好三寸的小腳,
穿著大紅色的雲頭鞋。他心裡高興極了。
孟玉樓又拿第二杯茶給薛嫂,自己拿了第三杯陪坐。
喝完茶,西門慶便叫玳安拿出一個方盒,
裡面裝著兩方錦帕、一對寶釵和六個金戒指,
送給孟玉樓。薛嫂叫孟玉樓收下並道謝。
孟玉樓問西門慶什麼時候下聘,好讓她做準備。
西門慶說:
「既然娘子答應了,這個月二十四日,
我就會帶點小禮物來。六月初二日正式迎娶。」
孟玉樓說:「既然這樣,我明天就派人去告訴我姑姑。」
薛嫂說:「大官人昨天已經去姑奶奶家說過了。」
孟玉樓問:「姑姑說什麼?」
薛嫂說:
「姑奶奶聽說是大官人,高興得不得了!
說不嫁這樣的人家,還想嫁什麼樣的人家!
她會硬著頭皮做媒,保證這門親事。」
孟玉樓說:「既然姑姑這麼說,那就太好了。」
薛嫂說:「好娘子,我們做媒的怎麼會說謊呢。」
說完,西門慶就告辭了。
原文
7
西門慶一見滿心歡喜。
婦人走到堂下,望上不端不正道了個萬福,
就在對面椅子上坐下。
西門慶眼不轉睛看了一回,婦人把頭低了。
西門慶開言說:
「小人妻亡已久,欲娶娘子管理家事,未知尊意如何?」
那婦人偷眼看西門慶,見他人物風流,
心下已十分中意,遂轉過臉來,
問薛婆道:「官人貴庚?沒了娘子多少時了?」
西門慶道:
「小人虛度二十八歲,不幸先妻沒了一年有餘。
不敢請問,娘子青春多少?」
婦人道:「奴家是三十歲。」
西門慶道:「原來長我二歲。」
薛嫂在旁插口道:
「妻大兩,黃金日日長。妻大三,黃金積如山。」
說著,只見小丫鬟拿出三盞蜜餞金橙子泡茶來。
婦人起身,先取頭一盞,用纖手抹去盞邊水漬,
遞與西門慶,道個萬福。薛嫂見婦人立起身,
就趁空兒輕輕用手掀起婦人裙子來,
正露出一對剛三寸、恰半叉、尖尖趫趫金蓮腳來,
穿著雙大紅遍地金雲頭白綾高低鞋兒。
西門慶看了,滿心歡喜。
婦人取第二盞茶來遞與薛嫂。
他自取一盞陪坐。
吃了茶,西門慶便叫玳安用方盒呈上錦帕二方、
寶釵一對、金戒指六個,放在托盤內送過去。
薛嫂一面叫婦人拜謝了。
因問官人行禮日期:
「奴這裡好做預備。」
西門慶道:
「既蒙娘子見允,今月二十四日,有些微禮過門來。六月初二準娶。」
婦人道:「既然如此,奴明日就使人對姑娘說去。」
薛嫂道:「大官人昨日已到姑奶奶府上講過話了。」
婦人道:「姑娘說甚來?」
薛嫂道:「姑奶奶聽見大官人說此椿事,好不喜歡!
說道,不嫁這等人家,再嫁那樣人家!
我就做硬主媒,保這門親事。」
婦人道:「既是姑娘恁般說,又好了。」
薛嫂道:「好大娘子,莫不俺做媒敢這等搗謊。」
說畢,西門慶作辭起身。
第八段
薛嫂送西門慶到巷口,問他:
「看了這娘子,您心裡覺得怎麼樣?」
西門慶說:「薛嫂,這回真虧了妳了。」
薛嫂說:「您先走一步,我還想跟大娘子說幾句話。」
西門慶騎馬進城去了。
薛嫂轉身回到孟玉樓家,說道:
「娘子,妳嫁給這位官人,算是嫁對人了。」
孟玉樓問:「他房裡有沒有其他人?是做什麼生意的?」
薛嫂說:
「好奶奶,就算他房裡有人,哪個是能作主的?
我說句實話,妳嫁過去就知道了。
他名聲響亮,誰不知道,清河縣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
就是開藥鋪、放高利貸的西門慶大官人。
知縣、知府都跟他有往來。
最近他又和東京的楊提督結親,親家關係四通八達,誰敢惹他!」
孟玉樓準備了酒飯,和薛嫂正吃著,
只見她姑奶奶家派來一個小廝安童,盒子裡裝著四塊黃米棗糕、
兩塊糖和幾十個艾窩窩,來問:
「有沒有收下別家的聘禮?我們家奶奶說:
『這人家不嫁,還想嫁什麼樣的人家?』」
孟玉樓說:「多謝你奶奶掛心。已經收下聘禮了。」
薛嫂說:
「老天爺!幸好我這個媒人沒說謊,姑奶奶早就把話傳過來了。」
孟玉樓收下糕點,把盒子裝滿點心和臘肉,
又給了安童五六十文錢,說:
「你回家多謝你奶奶。
日子定在二十四日下聘禮,六月初二日正式迎娶。」小廝走了。
薛嫂說:
「姑奶奶家送來的東西,也分我一些吧,我帶回家給孩子吃。」
孟玉樓給了她一塊糖和十個艾窩窩,
薛嫂這才出門,這裡就不再提了。
原文
8
薛嫂送出巷口,向西門慶說道:
「看了這娘子,你老人家心下如何?」
西門慶道:「薛嫂,其實累了你。」
薛嫂道:「你老人家先行一步,我和大娘子說句話就來。」
西門慶騎馬進城去了。
薛嫂轉來向婦人說道:「娘子,你嫁得這位官人也罷了。」
婦人道:「但不知房裡有人沒有人?見作何生理?」
薛嫂道:「好奶奶,就有房裡人,那個是成頭腦的?
我說是謊,你過去就看出來。他老人家名目,
誰不知道,清河縣數一數二的財主,
有名賣生藥放官吏債西門慶大官人。知縣知府都和他來往。
近日又與東京楊提督結親,都是四門親家,誰人敢惹他!」
婦人安排酒飯,與薛嫂兒正吃著,
只見他姑娘家使個小廝安童,盒子里盛著四塊黃米面棗兒糕、
兩塊糖、幾十個艾窩窩,就來問:
「曾受了那人家插定不曾?奶奶說來:這人家不嫁,待嫁甚人家。」
婦人道:「多謝你奶奶掛心。今已留下插定了。」
薛嫂道:「天麼,天麼!早是俺媒人不說謊,姑奶奶早說將來了。」
婦人收了糕,取出盒子,裝了滿滿一盒子點心臘肉,
又與了安童五六十文錢,說:
「到家多拜上奶奶。那家日子定在二十四日行禮,出月初二日準娶。」
小廝去了。
薛嫂道:「姑奶奶家送來什麼?與我些,包了家去孩子吃。」
婦人與了他一塊糖、十個艾窩窩,方纔出門,
不在話下。
第九段
再說孟玉樓的舅舅張四,仗著他小外甥楊宗保,
想圖謀孟玉樓的財產,
一心想把她說給大街坊的尚推官的兒子尚舉人當繼室。
如果是一般人家,他還有話說,
沒想到聽說已經被西門慶訂了親,
知道西門慶是個能操縱官府的人,他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他想盡辦法,決定不如直接破壞這門親事。
於是,他跑來對孟玉樓說:
「妳不該收西門慶的聘禮,還是聽我的嫁給尚舉人吧。
他是書香門第,又有田地房產,
日子過得不錯,比嫁給西門慶強。
那傢伙長年勾結官府,是個刁蠻的流氓。
他家已經有正房太太,是吳千戶的女兒,
妳嫁過去當大老婆還是小老婆?
何況他房裡還有三四個老婆,還不算那些沒名分的小丫鬟。
妳到他家,人多嘴雜,有的氣受呢!」
孟玉樓聽了,知道張四是想破壞這門親事,便假裝說:
「俗話說,船多不礙路。
如果他家有大太太,我情願讓她當姐姐。
雖然房裡人多,只要丈夫作主,如果他喜歡,人多也沒關係。
他如果心不在我,就算只有我一個也難過日子。
況且富貴人家,哪家沒有四五個老婆?
您不用多慮,我嫁過去自有分寸,應該不會有事。」
張四說:
「不只這點。他最喜歡打老婆,甚至把老婆打死,
又會買賣人口,稍有不順心,就叫媒婆把人賣了。
妳受得了他這氣嗎?」
孟玉樓說:
「四舅,您錯了。男人雖然厲害,但不會打勤快懂事的妻子。
我嫁過去,把家理得井井有條,家裡的話不往外傳,
外面的話不往家裡帶,他敢把我怎麼樣?」
張四說:
「我不是亂說,他家還有一個十四歲沒出嫁的女兒,
我怕妳嫁過去,婆婆媽媽的,會受氣怎麼辦?」
孟玉樓說:
「四舅說的哪裡話,我到他家,大是大,小是小,
對孩子們好,就不怕男人不喜歡,不怕女兒們不孝順。
別說一個,就是十個也沒關係。」
張四說:
「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這個人品行不端,
專門在外面尋花問柳。他表面有錢,其實欠了一屁股債。
我怕妳被他騙了。」
孟玉樓說:
「四舅,您又錯了。他年輕人,
在外面做些風流事,也是常有的。
我們女人家,哪裡管得了這麼多?至於說他外強中乾,
俗話說:世上的錢財都是偶然得來的,
哪家是能長久富有的?況且姻緣都是前世註定的,
您不用這麼費心了。」
張四見說不動孟玉樓,反而被她反駁了幾句,
臉上很沒面子,喝了兩杯茶,起身走了。
有詩為證:
張四無端地亂說話,誰知道姻緣是前世註定的。
佳人心中愛著西門慶,就算說破喉嚨也是白費力氣。
原文
9
且說他母舅張四,倚著他小外甥楊宗保,
要圖留婦人東西,一心舉保大街坊尚推官兒子尚舉人為繼室。
若小可人家,還有話說,不想聞得是西門慶定了,
知他是把持官府的人,遂動不得了。
尋思千方百計,不如破為上計。
即走來對婦人說:
「娘子不該接西門慶插定,還依我嫁尚舉人的是。
他是詩禮人家,又有莊田地土,頗過得日子,強如嫁西門慶。
那廝積年把持官府,刁徒潑皮。
他家見有正頭娘子,乃是吳千戶家女兒,
你過去做大是,做小是?
況他房裡又有三四個老婆,除沒上頭的丫頭不算。
你到他家,人多口多,還有的惹氣哩!」
婦人聽見話頭,明知張四是破親之意,
便佯說道:「自古船多不礙路。若他家有大娘子,
我情願讓他做姐姐。雖然房裡人多,
只要丈夫作主,若是丈夫喜歡,多亦何妨。
丈夫若不喜歡,便只奴一個也難過日子。
況且富貴人家,那家沒有四五個?
你老人家不消多慮,奴過去自有道理,料不妨事。」
張四道:「不獨這一件。他最慣打婦煞妻,
又管挑販人口,稍不中意,就令媒婆賣了。你受得他這氣麼?」
婦人道:「四舅,你老人家差矣。
男子漢雖利害,不打那勤謹省事之妻。
我到他家,把得家定,里言不出,外言不入,他敢怎的奴?」
張四道:「不是我打聽的,他家還有一個十四歲未出嫁的閨女,
誠恐去到他家,三窩兩塊惹氣怎了?」
婦人道:「四舅說那裡話,奴到他家,大是大,小是小,
待得孩兒們好,不怕男子漢不歡喜,不怕女兒們不孝順。
休說一個,便是十個也不妨事。」
張四道:「還有一件最要緊的事,此人行止欠端,
專一在外眠花臥柳。又里虛外實,少人家債負。
只怕坑陷了你。」婦人道:
「四舅,你老人家又差矣。他少年人,就外邊做些風流勾當,
也是常事。奴婦人家,那裡管得許多?惹說虛實,
常言道:世上錢財儻來物,那是長貧久富家?
況姻緣事皆前生分定,你老人家到不消這樣費心。」
張四見說不動婦人,到吃他搶白了幾句,
好無顏色,吃了兩盞清茶,起身去了。
有詩為證:
張四無端散楚言,姻緣誰想是前緣。
佳人心愛西門慶,說破咽喉總是閑。
第十段
張四羞愧地回到家,跟老婆商量,
就等著孟玉樓出嫁當天,要指使小外甥楊宗保,攔下她的箱子。
第十一段
話不多說。到了二十四日,西門慶下了聘禮。
到了二十六日,
他請了十二個和尚來唸經,都是孟玉樓的姑姑一手操辦。
張四在孟玉樓出嫁的前一天,
請了幾位街坊鄰居,來跟孟玉樓說話。
這時薛嫂正帶著西門慶家的小廝和幫手,
還有從守備府叫來的一二十個軍士,
正進來搬孟玉樓的床、嫁妝和箱子。
被張四攔住說:「媒人先別搬!我有話要說。」
他一面跟著街坊鄰居進來見孟玉樓。
坐下後,張四先開口說:
「各位鄰居聽著:這位大娘子在這裡,不該我張龍來說,
妳的老公楊宗錫和妳的小叔楊宗保,都是我的外甥。
今天不幸大外甥死了,白白掙了一場錢。
有人要幫妳作主再嫁,這也罷了。
但第二個外甥楊宗保還小,照顧他的責任都落在我的身上。
他跟妳老公是親兄弟,難道家產沒他的份兒?
今天當著各位鄰居,就把妳的箱子打開,讓大家看一看,
有沒有東西,大家看得明白。」
孟玉樓聽了,一面哭起來,說道:
「各位聽著,您老人家錯了!
我不是壞心眼地害死老公,今天才厚著臉皮再嫁人。
他手裡有沒有錢,大家都知道,
就算他存了幾兩銀子,也都花在這棟房子上。
房子我沒帶走,都留給了小叔。
家裡的東西,一分一毫都沒動。
就是外面有三四百兩銀子借款,借據都交給您老人家了,
您可以慢慢討回來作家用。還有什麼銀兩呢?」
張四說:
「妳沒有銀兩也罷。現在就當著大家打開箱子看一看。
就算有,妳還拿走,我又不要妳的。」
孟玉樓說:「難道連我的鞋子也要看嗎?」
正吵鬧著,只見姑姑拄著拐杖從後面出來。
眾人便說:「姑姑出來了。」大家一起作揖。
姑姑回了禮,陪大家坐下。
姑姑開口說:
「各位鄰居在上,我是她的親姑姑,
又不是外人,難道我沒有說話的權利?
死了的也是我侄兒,活著的也是我侄兒,
十個手指頭咬著都痛。現在別說他老公手裡沒錢,
就算他有十萬兩銀子,妳也只能看著。
她身邊又沒孩子,年輕輕的,妳攔著不讓她再嫁幹嘛?」
眾鄰居大聲說:「姑姑說得有道理!」
姑姑說:
「難道她娘家陪嫁的東西,也要留下來嗎?
她私下又沒給我什麼,說我偏袒她,也要講道理。
不瞞各位說,我這侄媳婦平日很仁義,
我捨不得她,個性又好。不然我也不會管這件事。」
那個張四在旁邊瞪了姑姑一眼,
說道:「妳好公平!鳳凰沒有好處是不會落下來的。」
這句話正好說中了姑姑的心事,她立刻大怒,
臉漲得通紅,指著張四大罵道:
「張四,你別胡說八道!我雖然不是楊家的正式長輩,
但你這個老油條,是楊家什麼東西?」
張四說:
「我雖然不同姓,但兩個外甥是我姐姐生的,
你這個老壞蛋,吃裡扒外,怎麼一邊放火,又一邊放水?」
姑姑說:
「妳這個不要臉的老東西!她年輕輕的,妳留她在屋裡,
有什麼盤算?不是圖她的美色,就是想圖她的錢財。」
張四說:
「我不是圖錢,只是怕楊宗保以後長大了,過不了日子。
不像你這個老混蛋,帶著大的又帶著小的,像隻黃貓一樣。」
姑姑說:
「張四,你這個老色鬼,老奴才,老嘴砲,
你這麼愛亂講,等明天你死了,不用繩子和棍子扛你。」
張四說:
「你這個愛嚼舌根的老淫婦,
賺來的錢都亂花,難怪你沒有兒女。」
姑姑氣急了,罵道:
「張四,你這個老壞蛋,老豬狗,我沒有兒女,
總比你家老婆去寺廟裡,養和尚,包道士強,你還在睡夢裡。」
兩個人差點沒打起來,幸好有鄰居勸架,說:
「老舅,你讓姑姑一句吧。」
薛嫂見兩人吵成一團,就帶著西門慶家的小廝和幫手,
還有叫來的軍士,趁著混亂,七手八腳地將孟玉樓的床、
嫁妝、箱子,搬的搬,抬的抬,一陣風都搬走了。
張四氣得眼睛睜得大大的,半天說不出話來。
眾鄰居見情況不對,安撫了一會兒,各自散去了。
原文
10
張四羞慚歸家,與婆子商議,
單等婦人起身,指著外甥楊宗保,要攔奪婦人箱籠。
11
話休饒舌。到二十四日,西門慶行了禮。
到二十六日,請十二位素僧念經燒靈,都是他姑娘一力張主。
張四到婦人將起身頭一日,請了幾位街坊眾鄰,來和婦人說話。
此時薛嫂正引著西門慶家小廝伴當,
並守備府里討的一二十名軍牢,
正進來搬抬婦人床帳、嫁妝箱籠。
被張四攔住說道:「保山且休抬!有話講。」
一面同了街坊鄰舍進來見婦人。
坐下,張四先開言說:
「列位高鄰聽著:大娘子在這裡,不該我張龍說,
你家男子漢楊宗錫與你這小叔楊宗保,都是我甥。
今日不幸大外甥死了,空掙一場錢。
有人主張著你,這也罷了。
爭奈第二個外甥楊宗保年幼,一個業障都在我身上。
他是你男子漢一母同胞所生,莫不家當沒他的份兒?
今日對著列位高鄰在這裡,只把你箱籠打開,
眼同眾人看一看,有東西沒東西,大家見個明白。」
婦人聽言,一面哭起來,說道:
「眾位聽著,你老人家差矣!奴不是歹意謀死了男子漢,
今日添羞臉又嫁人。他手裡有錢沒錢,人所共知,
就是積攢了幾兩銀子,都使在這房子上。
房子我沒帶去,都留與小叔。
家活等件,分毫不動。就是外邊有三四百兩銀子欠帳,
文書合同已都交與你老人家,陸續討來家中盤纏。
再有甚麼銀兩來?」張四道:
「你沒銀兩也罷。如今只對著眾位打開箱籠看一看。
就有,你還拿了去,我又不要你的。」
婦人道:「莫不奴的鞋腳也要瞧不成?」
正亂著,只見姑娘拄拐自後而出。
眾人便道:「姑娘出來。」都齊聲唱喏。
姑娘還了萬福,陪眾人坐下。
姑娘開口道:「列位高鄰在上,我是他是親姑娘,
又不隔從,莫不沒我說處?
死了的也是侄兒,活著的也是侄兒,十個指頭咬著都疼。
如今休說他男子漢手裡沒錢,他就有十萬兩銀子,
你只好看他一眼罷了。他身邊又無出,少女嫩婦的,
你攔著不教他嫁人做什麼?」
眾街鄰高聲道:「姑娘見得有理!」
婆子道:「難道他娘家陪的東西,也留下他的不成?
他背地又不曾自與我什麼,說我護他,也要公道。
不瞞列位說,我這侄兒媳婦平日有仁義,
老身捨不得他,好溫克性兒。不然老身也不管著他。」
那張四在旁把婆子瞅了一眼,說道:
「你好公平心兒!鳳凰無寶處不落。」
只這一句話道著婆子真病,登時怒起,
紫漲了麵皮,指定張四大罵道:
「張四,你休胡言亂語!我雖不能是楊家正頭香主,
你這老油嘴,是楊家那膫子㒲的?」
張四道:「我雖是異姓,兩個外甥是我姐姐養的,
你這老咬蟲,女生外向,怎一頭放火,又一頭放水?」
姑娘道:「賤沒廉恥老狗骨頭!他少女嫩婦的,
你留他在屋裡,有何算計?
既不是圖色慾,便欲起謀心,將錢肥己。」
張四道:「我不是圖錢,只恐楊宗保後來大了,
過不得日子。不似你這老殺才,
搬著大引著小,黃貓兒黑尾。」
姑娘道:「張四,你這老花根,老奴才,老粉嘴,
你恁騙口張舌的好淡扯,到明日死了時,不使了繩子扛子。」
張四道:
「你這嚼舌頭老淫婦,掙將錢來焦尾靶,怪不得你無兒無女。」
姑娘急了,罵道:「張四,賊老蒼根,老豬狗,
我無兒無女,強似你家媽媽子穿寺院,
養和尚,㒲道士,你還在睡夢裡。」
當下兩個差些兒不曾打起來,多虧眾鄰舍勸住,
說道:「老舅,你讓姑娘一句兒罷。」
薛嫂兒見他二人嚷做一團,領西門慶家小廝伴當,
併發來眾軍牢,趕人鬧里,七手八腳將婦人床帳、
妝奩、箱籠,扛的扛,抬的抬,一陣風都搬去了。
那張四氣的眼大睜著,半晌說不出話來。
眾鄰舍見不是事,安撫了一回,各人都散了。
第十二段
話不多說。
到了六月初二日,西門慶用一頂大轎,四對紅色的紗燈籠,
他小叔子楊宗保頭上紮著髮髻,穿著青色長衫,
騎在馬上,送他嫂子去成親。
西門慶回贈他一匹錦緞和一條玉帶。
蘭香、小鸞兩個丫鬟,都跟著過來鋪床疊被。
小廝琴童才十五歲,也帶過來服侍。
到了第三天,
楊姑姑家和孟玉樓的兩個嫂子孟大嫂、二嫂都來做新媳婦。
西門慶給了楊姑姑七十兩銀子和兩匹布。
從此親戚往來不斷。
西門慶就把西廂房收拾了三間,給孟玉樓當房間。
她排行第三,叫做玉樓,讓家裡上下都叫她三姨。
到了晚上,一連在她房裡住了三夜。
正所謂:
金線繡成的帳子裡,依然是兩個新人;
紅色錦緞的被子裡,卻是兩種舊東西。
有詩為證:
怎麼會遇到這麼多情的風流客,讓人我都享受不了。
風吹列子不知歸向何處,夜夜的美人都在柳梢頭。
原文
12
到六月初二日,西門慶一頂大轎,
四對紅紗燈籠,他小叔楊宗保頭上扎著髻兒,
穿著青紗衣,撒騎在馬上,送他嫂子成親。
西門慶答賀了他一匹錦緞、一柄玉絛兒。
蘭香、小鸞兩個丫頭,都跟了來鋪床疊被。
小廝琴童方年十五歲,亦帶過來伏侍。
到三日,楊姑娘家並婦人兩個嫂子孟大嫂、二嫂都來做生日。
西門慶與他楊姑娘七十兩銀子、兩匹尺頭。
自此親戚來往不絕。西門慶就把西廂房裡收拾三間,
與他做房。排行第三,號玉樓,令家中大小都隨著叫三姨。
到晚一連在他房中歇了三夜。
正是:
銷金帳里,依然兩個新人;
紅錦被中,現出兩般舊物。
有詩為證:
怎睹多情風月標,教人無福也難消。
風吹列子歸何處,夜夜嬋娟在柳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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