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六
潘金蓮戴孝
第一段
這首詞說:
離別後,誰知道像珍珠和美玉般的分離。
忘記了海誓山盟,以為可以天長地久,
偶然迷戀上了野雞,就拋棄了鸞鳥。
從此簫郎暗自流淚,經過秦樓時,頻頻回首。
就算新人勝過舊人,也應該有個道別,灑淚登船。
原文
1
詞曰:
別後誰知珠分玉剖。
忘海誓山盟天共久,偶戀著山雞,輒棄鸞儔。
從此簫郎淚暗流,過秦樓幾空迴首。
縱新人勝舊,也應須一別,灑淚登舟。
第二段
話說西門慶走了。
天大亮,王婆拿著銀子買了棺材、紙紮等冥器,
又買了些香燭紙錢,
回來就在武大的靈位前點了一盞引路燈。
街坊鄰居都來看望,潘金蓮用手帕半遮著臉假哭。
眾鄰居問道:「武大郎得了什麼病,怎麼這麼快就死了?」
潘金蓮回答:
「得了心痛病,沒想到一天比一天嚴重,
眼看著好不了。不幸在昨晚三更天就死了,真是太苦了!」
她又哽咽著假哭起來。
眾鄰居明知道他死得不明不白,但也不好再多問。
大家只好都勸道:
「死都死了,活著的人要好好過日子。
娘子別太難過,天氣又熱。」
潘金蓮只好假意道謝,眾人都各自散去。
王婆抬了棺材來,去請仵作頭何九。
所有入殮用的東西都買了,連家裡所有的東西也都買了。
還到報恩寺請了兩個和尚,晚上來伴靈誦經。
沒多久,何九先派了幾個幫手來整理。
原文
2
卻說西門慶去了。
到天大明,王婆拿銀子買了棺材冥器,
又買些香燭紙錢之類,歸來就於武大靈前點起一盞隨身燈。
鄰舍街坊都來看望,那婦人虛掩著粉臉假哭。
眾街坊問道:「大郎得何病患便死了?」
那婆娘答道:「因害心疼,不想一日日越重了,
看看不能夠好。不幸昨夜三更鼓死了,好是苦也!」
又哽哽咽咽假哭起來。
眾鄰舍明知道此人死的不明,不好只顧問他。
眾人盡勸道:「死是死了,活的自要安穩過。娘子省煩惱,天氣暄熱。」
那婦人只得假意兒謝了,眾人各自散去。
王婆抬了棺材來,去請仵作團頭何九。
但是入殮用的都買了,並家裡一應物件也都買了。
就於報恩寺叫了兩個禪和子,晚夕伴靈拜懺。
不多時,何九先撥了幾個火家整頓。
第三段
再說何九到了巳牌時分(上午九點到十一點),慢慢地走來,
到了紫石街巷口,遇到西門慶。
西門慶叫道:「老九,去哪裡?」
何九回答:「小的要去前面替這個賣炊餅的武大郎收屍入殮。」
西門慶說:「先停一下,說個話。」
何九跟著西門慶,來到轉角的一家小酒館,
坐在二樓的雅座裡。
西門慶說:「老九請坐上座。」
何九說:「小的是什麼身分,怎麼敢跟大官人坐在一起!」
西門慶說:「老九幹嘛這麼見外?請坐。」兩人謙讓了一會兒,
坐下。西門慶吩咐酒保:「拿一壺好酒來。」
酒保一面擺下酒菜、水果等下酒菜,一面燙上酒來。
何九心裡懷疑,想著:
「西門慶從來沒請我喝過酒,今天這杯酒肯定有蹊蹺。」
兩人喝了很久,只見西門慶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
放在面前說:「老九別嫌少,明天還有酬謝。」
何九拱手說:
「小的沒有一點功勞,怎麼敢收大官人賞賜的銀子!
如果大官人有事要小的去做,小的也不敢推辭。」
西門慶說:「老九別見外,收下吧。」
何九說:「大官人有話直說吧。」
西門慶說:
「沒什麼別的事。等一下他家自然會給你辛苦錢。
只是現在收殮武大的屍體,
所有事情都要周全,用一床錦被蓋住就好。」
何九說:
「我還以為是什麼事!這種小事,
有什麼大不了的,怎麼敢收大官人的銀子?」
西門慶說:「如果你不收,就是推辭了。」
何九向來害怕西門慶是個能操縱官府的人,只好收下銀子。
他又喝了幾杯酒,西門慶叫酒保來:
「記下帳,明天到我的鋪子裡去拿錢。」
兩個人下了樓,出了店門。
臨走時,西門慶說:
「老九務必記住,千萬不能洩漏出去。改天我會再補償你。」
說完,就直接走了。
原文
3
且說何九到巳牌時分,慢慢的走來,
到紫石街巷口,迎見西門慶。
叫道:「老九何往?」
何九答道:「小人只去前面殮這賣炊餅的武大郎屍首。」
西門慶道:「且停一步說話。」
何九跟著西門慶,來到轉角頭一個小酒店裡,
坐下在閣兒內。
西門慶道:「老九請上坐。」
何九道:「小人是何等人,敢對大官人一處坐的!」
西門慶道:「老九何故見外?且請坐。」二人讓了一回,
坐下。西門慶吩咐酒保:「取瓶好酒來。」
酒保一面鋪下菜蔬果品按酒之類,一面燙上酒來。
何九心中疑忌,想道:
「西門慶自來不曾和我吃酒,今日這杯酒必有蹊蹺。」
兩個飲夠多時,只見西門慶向袖子里摸出一錠雪花銀子,
放在面前說道:「老九休嫌輕微,明日另有酬謝。」
何九叉手道:「小人無半點效力之處,如何敢受大官人見賜銀兩!
若是大官人有使令,小人也不敢辭。」
西門慶道:「老九休要見外,請收過了。」
何九道:「大官人便說不妨。」
西門慶道:「別無甚事。少刻他家自有些辛苦錢。
只是如今殮武大的屍首,凡百事周全,一床錦被遮蓋則個。」
何九道:「我道何事!這些小事,有甚打緊,如何敢受大官人銀兩?」
西門慶道:「你若不受時,便是推卻。」
何九自來懼西門慶是個把持官府的人,只得收了銀子。
又吃了幾杯酒,西門慶呼酒保來:「記了帳目,明日來我鋪子內支錢。」
兩個下樓,一面出了店門。
臨行,西門慶道:「老九是必記心,不可泄漏。改日另有補報。」
吩咐罷,一直去了。
第四段
何九收了銀子,心想:
「這裡面的原因,不用多說也知道。只是這筆銀子,
怕武二回來會找麻煩,留著倒可以當個證物。」
他一面又想:「這兩天倒需要點銀子來應酬,
就先用了吧,到時候再說。」
於是他一路走到武大的門口。
只見那幾個幫手正在門口等候。
王婆也等得心裡發火。
何九一到,便問幫手:「這個武大是得了什麼病死的?」
幫手說:「他家說得了心痛病死的。」
何九進了門,掀開簾子走進去。
王婆迎著他說:
「等你很久了,陰陽先生也來了半天,
老九你怎麼這麼晚才來?」
何九說:「就是有點小事絆住了,來晚了一步。」
只見潘金蓮穿著一件素淨的衣服,
頭上包著白布,從裡面假哭著走出來。
何九說:「娘子別太難過,大郎已經歸天了。」
潘金蓮用手帕擦著眼淚說:
「說不盡的苦!我丈夫得了心痛病,
沒幾天就把命給丟了。丟下我一個人好苦!」
何九一面從上到下打量著這個女人的樣子,
心裡暗想:
「我從來只聽人說武大娘子,不曾見過她。
原來武大郎討了這麼一個老婆。
西門慶這十兩銀子花得真值!」
他一面走向靈位前,看武大的屍體。
陰陽先生唸完經,掀開布,扯開白布,
定睛一看,只見武大的指甲發青,嘴唇發紫,
臉色發黃,眼睛都凸出來了,就知道是中毒死的。
旁邊那兩個幫手說:
「怎麼臉也紫了,嘴唇上有牙印,嘴裡還流血?」
何九說:
「別胡說!這兩天天氣這麼熱,怎麼會不有點變化!」
他一面七手八腳地隨便收殮了屍體,
裝入棺材裡,兩邊用長命釘釘上。
王婆極力催促,拿出一串錢給何九,打發所有幫手走了,
然後問:「什麼時候出殯?」
王婆說:「大娘子說三天後就出殯,到城外火化。」
何九也起身。
潘金蓮當晚擺酒請客,第二天請了四個和尚來唸經。
第三天清晨,所有幫手都來抬棺材,
也有幾個街坊鄰居,來弔唁送行。
潘金蓮戴上孝,坐了一頂轎子,
一路上嘴裡假哭著「我家那死人」。
來到城外的火化場,便叫人點火燒棺材。
沒多久就燒得乾乾淨淨,把骨灰撒在池子裡,
原來所有請客吃飯的錢,都是西門慶出的。
原文
4
何九接了銀子,自忖道:
「其中緣故那卻是不須提起的了。只是這銀子,
恐怕武二來家有說話,留著倒是個見證。」
一面又忖道:「這兩日倒要些銀子攪纏,
且落得用了,到其間再做理會便了。」
於是一直到武大門首。只見那幾個火家正在門首伺候。
王婆也等的心裡火發。
何九一到,便間火家:「這武大是甚病死了?」
火家道:「他家說害心疼病死了。」
何九入門,揭起帘子進來。
王婆接著道:
「久等多時了,陰陽也來了半日,老九如何這咱才來?」
何九道:「便是有些小事絆住了腳,來遲了一步。」
只見那婦人穿著一件素淡衣裳,
白布鬏髻,從裡面假哭出來。
何九道:「娘子省煩惱,大郎已是歸天去了。」
那婦人虛掩著淚眼道:
「說不得的苦!我夫心疼病癥,
幾個日子便把命丟了。撇得奴好苦!」
這何九一面上上下下看了婆娘的模樣,
心裡暗道:「我從來只聽得人說武大娘子,
不曾認得他。原來武大郎討得這個老婆在屋裡。
西門慶這十兩銀子使著了!」一面走向靈前,看武大屍首。
陰陽宣念經畢,揭起千秋幡,扯開白絹,
定睛看時,見武大指甲青,唇口紫,
面皮黃,眼皆突出,就知是中惡。
旁邊那兩個火家說道:
「怎的臉也紫了,口唇上有牙痕,口中出血?」
何九道:「休得胡說!兩日天氣十分炎熱,如何不走動些!」
一面七手八腳葫蘆提殮了,裝入棺材內,兩下用長命釘釘了。
王婆一力攛掇,拿出一弔錢來與何九,打發眾火家去了,
就問:「幾時出去?」
王婆道:「大娘子說只三日便出殯,城外燒化。」
何九也便起身。
那婦人當夜擺著酒請人,第二日請四個僧念經。
第三日早五更,眾火家都來扛抬棺材,
也有幾個鄰舍街坊,弔孝相送。
那婦人帶上孝,坐了一乘轎子,
一路上口內假哭「養家人」。
來到城外化人場上,便教舉火燒化棺材。
不一時燒得乾乾凈凈,把骨殖撒在池子里,
原來齋堂管待,一應都是西門慶出錢整頓。
第五段
潘金蓮回到家,在樓上設了一個靈位,
上面寫著「亡夫武大郎之靈」。
靈床前點了一盞琉璃燈,
裡面貼了一些經幡、紙錢和金銀元寶等東西。
那天她和西門慶在一起,打發王婆回家,
兩個人在樓上隨意尋歡作樂,不像之前在王婆茶房裡,
只是偷偷摸摸地歡樂。
現在武大已經死了,
家裡沒人,兩個人肆無忌憚地過夜。
一開始西門慶怕鄰居發現,先到王婆那邊坐一會兒,
後來就帶著小廝直接從潘金蓮家後門進去。
從此他和潘金蓮感情濃烈,常常三五天不回家,
把家裡上下都丟得亂七八糟,大家都不高興。
正所謂:
色膽包天,難以自控,
情深意切,兩情相悅。
為了貪圖歡樂,不管生死,
沉溺於愛情,誰還顧得上身體。
只因愛得太深,情意鬱結,
也因為愛得太廣,恨意悠長。
想化解吳國和越國的仇恨,
地老天荒也難以結束。
原文
5
那婦人歸到家中,樓上設個靈牌,上寫「亡夫武大郎之靈」。
靈床子前點一盞琉璃燈,裡面貼些經幡錢紙、金銀錠之類。
那日卻和西門慶做一處,打發王婆家去,
二人在樓上任意縱橫取樂,不比先前在王婆家茶房裡,
只是偷雞盜狗之歡。如今武大已死,
家中無人,兩個肆意停眠整宿。
初時西門慶恐鄰舍瞧破,先到王婆那邊坐一回,
落後帶著小廝竟從婦人家後門而入。
自此和婦人情沾意密,常時三五夜不歸去,
把家中大小丟得七顛八倒,都不歡喜。
正是:
色膽如天不自由,情深意密兩綢繆。
貪歡不管生和死,溺愛誰將身體修。
只為恩深情鬱郁,多因愛闊恨悠悠。
要將吳越冤讎解,地老天荒難歇休。
第六段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西門慶和潘金蓮在一起兩個多月了。
有一天,快到端午節了,
只見:
綠色的楊柳輕輕地垂下絲帶,
石榴花點綴著鮮紅的胭脂。
微風吹動著窗簾,
涼爽的風侵襲著扇子。
處處都過端午,
家家戶戶都舉杯共飲。
原文
6
光陰迅速,日月如梭,西門慶刮剌那婦人將兩月有餘。
一日,將近端陽佳節,
但見:
綠楊裊裊垂絲碧,海榴點點胭脂赤。
微微風動幔,颯颯涼侵扇。
處處過端陽,家家共舉觴。
第七段
話說西門慶從岳廟回來,到王婆的茶坊裡坐下。
王婆連忙點了一杯茶過來,
便問:「大官人從哪裡來?怎麼不過去看看大娘子?」
西門慶說:
「今天到廟裡走走。過節了,掛念著,來看看六姐。」
王婆說:
「今天她娘潘媽媽在這裡,恐怕還沒走呢。
等我過去看看,回來告訴大官人。」
王婆從後門溜到潘金蓮家看時,
潘金蓮正陪著潘媽媽在房裡喝酒,
見王婆來,連忙請她坐下。
潘金蓮笑道:「乾娘來得正好,請陪我娘喝一杯入門酒,
這樣明天就能生個好娃娃!」
王婆笑道:「我連老伴都沒有,哪裡能生出來?
你年紀輕,正好可以生呢!」
潘金蓮說:「俗話說,小花不結果,老花才結果。」
王婆便看著潘媽媽罵道:
「你看你女兒,這麼損我,說我是老花子。
等到明天,你還是需要我這個老花子!」
潘媽媽說:「她從小就是這麼嘴快,乾娘別跟她一般見識。」
王婆說:「你家這女兒,真是聰明伶俐,
是個好女人。等到以後,不知道什麼有福氣的人才能得到她。」
潘媽媽說:「乾娘既然是媒人,以後全靠乾娘成全了!」
潘金蓮一面擺上筷子,一面斟酒放在她面前。
王婆接連陪著喝了幾杯酒,喝得臉紅紅的,
又怕西門慶在那邊等,連忙對潘金蓮使了個眼色,
就告辭回家了。
潘金蓮知道西門慶來了,於是極力慫恿她娘起身離開。
她把房裡收拾乾淨,燒了些特別的香,把她娘吃剩的飯菜倒掉,
另外準備了一桌整齊的酒菜。
原文
7
卻說西門慶自岳廟上回來,到王婆茶坊里坐下。
那婆子連忙點一盞茶來,
便問:「大官人往那裡來?怎的不過去看看大娘子?」
西門慶道:「今日往廟上走走。大節間記掛著,來看看六姐。」
婆子道:「今日他娘潘媽媽在這裡,怕還未去哩。
等我過去看看,回大官人。」
這婆子走過婦人後門看時,婦人正陪潘媽媽在房裡吃酒,
見婆子來,連忙讓坐。
婦人笑道:「乾娘來得正好,請陪俺娘且吃個進門盞兒,
到明日養個好娃娃!」
婆子笑道:「老身又沒有老伴兒,那裡得養出來?
你年小少壯,正好養哩!」
婦人道:「常言小花不結老花兒結。」
婆子便看著潘媽媽嘈道:
「你看你女兒,這等傷我,說我是老花子。
到明日還用著我老花子哩!」說罷,
潘媽道:「他從小是這等快嘴,乾娘休要和他一般見識。」
王婆道:「你家這姐姐,端的百伶百俐,
不枉了好個婦女。到明日,不知什麼有福的人受的他起。」
潘媽媽道:「乾娘既是撮合山,全靠乾娘作成則個!」
一面安下鐘箸,婦人斟酒在他面前。
婆子一連陪了幾杯酒,吃得臉紅紅的,
又怕西門慶在那邊等候,連忙丟了個眼色與婦人,
告辭歸家。
婦人知西門慶來了,因一力攛掇他娘起身去了。
將房中收拾乾凈,燒些異香,從新把娘吃的殘饌撇去,
另安排一席齊整酒餚預備。
第八段
西門慶從後門過來,潘金蓮迎他到房中,行了個萬福禮坐下。
原來潘金蓮自從武大死後,怎麼肯戴孝!
她把武大的靈位丟在一邊,用一張白紙蒙著,
連祭拜的飯菜都不準備。每天都濃妝豔抹,
穿著鮮豔的衣服,打扮得嬌豔動人。
因為見西門慶兩天沒來,就罵:
「你這個負心漢,怎麼丟下我不管,又到別人家找新歡了?
把我冷落在一邊,都不來看我。」
西門慶說:
「這兩天有點事,今天去廟裡,
替你買了些首飾、珠寶和衣服。」
潘金蓮滿心歡喜。
西門慶一面叫過小廝玳安來,
從氈布包裡拿出,一件件地給潘金蓮。
潘金蓮這才道謝收下。
小女兒迎兒,平常被潘金蓮打怕了,
所以不敢不聽話,拿茶給西門慶喝。
潘金蓮一面擺好桌子,陪西門慶喝茶。
西門慶說:
「你不用費心了,我已經給了乾娘銀子去買東西了。
過節了,就想跟你坐一坐。」
潘金蓮說:
「這是待客的,我特地留下的這桌好菜。
等乾娘買東西來,還要等一陣子,我們就先吃吧。」
潘金蓮陪著西門慶臉貼著臉,腿壓著腿,並肩一起喝酒。
原文
8
西門慶從後門過來,婦人接著到房中,道個萬福坐下。
原來婦人自從武大死後,怎肯帶孝!
把武大靈牌丟在一邊,用一張白紙蒙著,
羹飯也不揪採。每日只是濃妝艷抹,
穿顏色衣服,打扮嬌樣。
因見西門慶兩日不來,就罵:
「負心的賊,如何撇閃了奴,又往那家另續上心甜的了?
把奴冷丟,不來揪採。」
西門慶道:「這兩日有些事,今日往廟上去,
替你置了些首飾珠翠衣服之類。」
那婦人滿心歡喜。西門慶一面喚過小廝玳安來,
氈包內取出,一件件把與婦人。
婦人方纔拜謝收了。小女迎兒,尋常被婦人打怕的,
以此不瞞他,令他拿茶與西門慶吃。
一面婦人安放桌兒,陪西門慶吃茶。
西門慶道:「你不消費心,我已與了乾娘銀子買東西去了。
大節間,正要和你坐一坐。」
婦人道:「此是待俺娘的,奴存下這桌整菜兒。
等到乾娘買來,且有一回耽擱,咱且吃著。」
婦人陪西門慶臉兒相貼,腿兒相壓,並肩一處飲酒。
第九段
再說王婆提著籃子,走到街上買酒買肉。
那時正值五月初,常常下大雨。
只見太陽當空,忽然被黑雲遮住,
不一會兒就下起了傾盆大雨。
只見:
烏雲在四面八方升起,黑霧籠罩了天空。
雨水刷刷地飛來,遮蔽了太陽,
一點點打在芭蕉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狂風助陣,連參天老樹都被吹翻;
雷電交加,泰山、華山、嵩山都被震動。
雨水洗去了炎熱,滋潤了田裡的莊稼,
正所謂:
江淮河濟都添了新水,翠竹紅榴都洗得乾乾淨淨。
原文
9
且說婆子提著個籃兒,走到街上打酒買肉。
那時正值五月初旬天氣,大雨時行。
只見紅日當天,忽被黑雲遮掩,俄而大雨傾盆。
但見:
烏雲生四野,黑霧鎖長空。
刷剌剌漫空障日飛來,一點點擊得芭蕉聲碎。
狂風相助,侵天老檜掀翻;
霹靂交加,泰華嵩喬震動。
洗炎驅暑,潤澤田苗,
正是:
江淮河濟添新水,翠竹紅榴洗濯清。
第十段
王婆剛買了一壺酒,買了一籃子菜和水果,
在街上遇到這場大雨,慌忙躲在別人家的屋簷下,
用手帕包著頭,衣服都被淋濕了。
等了一會兒,雨勢小了些,她大步流星地跑回家。
進了門,把酒肉放在廚房,走進房間裡,
看到潘金蓮和西門慶在喝酒,笑嘻嘻地說:
「大官人和大娘子喝得真高興!
你看把老太婆我身上的衣服都淋濕了,明天可要大官人賠我!」
西門慶說:「你看這個老婆子,就是個愛耍賴的人。」
王婆說:
「我才不是愛耍賴,大官人少不了要賠我一匹深藍色的布。」
潘金蓮說:「乾娘,你先喝一杯熱酒吧。」
王婆陪著喝了三杯,說道:「老身去廚房烘衣服了。」
她一面走到廚房,把衣服烘乾,
然後把雞、鵝、飯菜切好整理好,
用盤子裝好水果等東西,都擺在房間裡,燙上酒來。
西門慶和潘金蓮重新倒上美酒,交杯疊腿地喝著。
西門慶喝酒時,看見潘金蓮牆上掛著一面琵琶,
便說:
「早就聽說你善於彈奏,今天這麼好的晚上,彈個曲子給我下酒。」
潘金蓮笑道:「我從小只學了一兩句,彈得不好,你可別笑我。」
西門慶一面拿下琵琶來,摟著潘金蓮的脖子,
看著她把琵琶放在膝蓋上,
輕輕地伸出纖手,優雅地撥弄琴弦,慢慢地彈著,
低聲唱道:
頭冠不戴,懶得梳妝,髮髻挽著青絲,
雲鬢閃亮,金釵斜插在烏黑的髮絲上。
叫梅香,打開箱子,
穿上一套素淨的衣服,打扮得像西施一樣。
走出繡房,梅香,你替我捲起簾子,燒一炷夜香。
原文
10
那婆子正打了一瓶酒,買了一籃菜蔬果品之類,
在街上遇見這大雨,慌忙躲在人家房檐下,
用手帕裹著頭,把衣服都淋濕了。
等了一歇,那雨腳慢了些,大步雲飛來家。
進入門來,把酒肉放在廚房下,走進房來,
看婦人和西門慶飲酒,笑嘻嘻道:
「大官人和大娘子好飲酒!
你看把婆子身上衣服都淋濕了,到明日就教大官人賠我!」
西門慶道:「你看老婆子,就是個賴精。」
婆子道:「也不是賴精,大官人少不得賠我一匹大海青。」
婦人道:「乾娘,你且飲盞熱酒兒。」
那婆子陪著飲了三杯,說道:「老身往廚下烘衣裳去也。」
一面走到廚下,把衣服烘乾,那雞鵝嗄飯切割安排停當,
用盤碟盛了果品之類,都擺在房中,燙上酒來。
西門慶與婦人重斟美酒,交杯疊股而飲。
西門慶飲酒中間,看見婦人壁上掛著一面琵琶,
便道:「久聞你善彈,今日好夕彈個曲兒我下酒。」
婦人笑道:「奴自幼粗學一兩句,不十分好,你卻休要笑恥。」
西門慶一面取下琵琶來,摟婦人在懷,看著他放在膝兒上,
輕舒玉筍,款弄冰弦,慢慢彈著,
低聲唱道:
冠兒不帶懶梳妝,髻輓青絲雲鬢光,金釵斜插在烏雲上。
喚梅香,開籠箱,穿一套素縞衣裳,打扮的是西施模樣。
出繡房,梅香,你與我捲起簾兒,燒一炷兒夜香。
第十一段
西門慶聽了,高興得不得了,
一手摟過潘金蓮雪白的脖子,親了一口,
稱讚道:
「沒想到姐姐這麼聰明!
就算我在妓院裡認識的那些唱曲的,
也沒你有這麼好的彈唱手藝!」
潘金蓮笑道:
「蒙官人看得起,我今天對你百依百順,
但你以後可別忘了我。」
西門慶一面捧著她香香的臉頰,
說道:「我怎麼捨得忘了姐姐!」
兩個人親親我我,打情罵俏。沒多久,
西門慶又脫下她一隻繡花鞋,
拿在手裡,倒了一小杯酒在裡面,喝起了鞋杯。
潘金蓮說:「我這腳小小的,你可別笑話。」
沒多久,兩個人喝得酒酣耳熱,
關上房門,脫衣服上床玩樂。
王婆把大門從裡面頂著,和迎兒在廚房裡坐著。
兩個人在房裡顛鸞倒鳳,像魚兒在水裡一樣。
潘金蓮在床上的風情,比妓女還要厲害,百般地討好。
西門慶也施展他的床笫功夫。
兩個人一個是美女一個是才子,
都正值年輕力壯,有詩專門形容他們的能力
詩曰:
寂靜的閨房,涼爽的竹席,佳人與才子的情意深長。
才剛在枕邊吹滅紅燭,忽然又偷來牆外的火苗。
粉色的蝴蝶探尋花香,花瓣顫抖,
蜻蜓在水上嬉戲,來回狂歡。
情意濃烈,歡樂到了極致,還有餘興,
珍重啊,親愛的郎君,別忘了我。
原文
11
西門慶聽了,歡喜的沒入腳處,
一手摟過婦人粉頸來,就親了個嘴,
稱誇道:「誰知姐姐有這段兒聰明!
就是小人在構欄三街兩巷相交唱的,也沒你這手好彈唱!」
婦人笑道:
「蒙官人抬舉,奴今日與你百依百順,是必過後休忘了奴家。」
西門慶一面捧著他香腮,
說道:「我怎肯忘了姐姐!」
兩個殢雨尤雲,調笑玩耍。少頃,
西門慶又脫下他一隻繡花鞋兒,
擎在手內,放一小杯酒在內,吃鞋杯耍子。
婦人道:「奴家好小腳兒,你休要笑話。」
不一時,二人吃得酒濃,掩閉了房門,解衣上床玩耍。
王婆把大門頂著,和迎兒在廚房中坐地。
二人在房內顛鸞倒鳳,似水如魚。
那婦人枕邊風月,比娼妓尤甚,百般奉承。
西門慶亦施逞槍法打動。
兩個女貌郎才,俱在妙齡之際,有詩單道其能,
詩曰:
寂靜蘭房簟枕涼,佳人才子意何長。
方纔枕上澆紅燭,忽又偷來火隔牆。
粉蝶探香花萼顫,蜻蜓戲水往來狂。
情濃樂極猶餘興,珍重檀郎莫相忘。
[寂靜閨房單枕涼,才子佳人至妙頑。
才去倒澆紅蠟燭,忽然又掉夜行船。
偷香粉蝶飧花蕊,戲水蜻蜓上下旋。
樂極情濃無限趣,靈龜口內吐清泉。]
第十二段
當天西門慶在潘金蓮家待到晚上,想回家,
留了幾兩零錢給潘金蓮當盤纏。
潘金蓮再三挽留,但他還是走了。
西門慶戴上眼罩,出了門。
潘金蓮放下簾子,關上大門,
又和王婆喝了一會兒酒,才散場。
正所謂:
倚著門送走了情郎,煙水瀰漫,桃花盛開,去路迷茫。
原文
12
當日西門慶在婦人家盤桓至晚,欲回家,
留了幾兩散碎銀子與婦人做盤纏。
婦人再三輓留不住。
西門慶帶上眼罩,出門去了。
婦人下了帘子,關上大門,
又和王婆吃了一回酒,才散。
正是:
倚門相送劉郎去,煙水桃花去路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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