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五 捉姦情鄆哥定計 飲鴆藥武大遭殃

金瓶梅五
潘金蓮煮藥
潘金蓮煮藥

第一段
這首詩說的是:
看破「風流」這兩個字,好的姻緣也可能是糟糕的姻緣。
當你痴心妄想時,人人都喜歡你,
當你冷眼旁觀時,人人都討厭你。
不要去採摘路邊的野花閒草,
真正的本質會讓自己安然自在。
家裡的妻子和孩子,粗茶淡飯,
既不會害你得相思病,也不會讓你花冤枉錢。
原文 1 詩曰: 參透風流二字禪,好姻緣是惡姻緣。 痴心做處人人愛,冷眼觀時個個嫌。 野草閑花休採折,真姿勁質自安然。 山妻稚子家常飯,不害相思不損錢。
第二段 話說當時鄆哥被王婆打了,心裡正在氣頭上, 提著雪梨籃子,直接跑到街上去找武大郎。 他轉了兩條街, 只見武大挑著炊餅擔子,正從那條街過來。 鄆哥看到他,站住了腳,看著武大說: 「這陣子沒見你,吃胖了!」 武大放下擔子說:「我就是這個樣子,哪有吃胖?」 鄆哥說: 「我前幾天想買點麥麩,到處都買不到,人家都說你家裡有。」 武大說:「我家裡又不養鵝鴨,哪來的麥麩?」 鄆哥說:「你說沒麥麩,怎麼把你養得這麼肥嘟嘟的, 就算把你倒過來提也沒關係,把你丟到鍋裡煮也不會叫。」 武大說: 「你這小兔崽子,罵得我好。我老婆又沒偷男人,我怎麼會是鴨子?」 鄆哥說: 「你老婆不偷男人,只偷男人的兒子。」 武大抓住鄆哥說:「還我老闆來!」 鄆哥說:「我笑你只會抓我,卻不知道要去咬他左邊的肉。」 武大說:「好兄弟,你告訴我是誰,我送你十個炊餅。」 鄆哥說: 「炊餅沒用。你只要請客,讓我喝三杯,我就告訴你。」 武大說:「你也會喝酒?跟我來。」
原文 2 話說當下鄆哥被王婆打了,心中正沒出氣處, 提了雪梨籃兒,一逕奔來街上尋武大郎。 轉了兩條街,只見武大挑著炊餅擔兒,正從那條街過來。 鄆哥見了,立住了腳,看著武大道:「這幾時不見你,吃得肥了!」 武大歇下擔兒道:「我只是這等模樣,有甚吃得肥處?」 鄆哥道:「我前日要糴些麥稃,一地裡沒糴處,人都道你屋裡有。」 武大道:「我屋裡並不養鵝鴨,那裡有這麥稃?」 鄆哥道:「你說沒麥稃,怎的賺得你恁肥耷耷的, 便顛倒提你起來也不妨,煮你在鍋里也沒氣。」 武大道:「小囚兒,倒罵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漢子,我如何是鴨?」 鄆哥道:「你老婆不偷漢子,只偷子漢。」 武大扯住鄆哥道:「還我主兒來!」 鄆哥道:「我笑你只會扯我,卻不道咬下他左邊的來。」 武大道:「好兄弟,你對我說是誰,我把十個炊餅送你。」 鄆哥道:「炊餅不濟事。你只做個東道,我吃三杯,便說與你。」 武大道:「你會吃酒?跟我來。」
第三段 武大挑著擔子,帶著鄆哥,到了一家小酒館, 放下擔子,拿了幾個炊餅,買了些肉, 要了一壺酒,請鄆哥吃。 武大說:「好兄弟,你告訴我吧。」 鄆哥說:「別急,等我吃完再告訴你。 你可別太生氣,我會幫你捉姦。」 武大看著這個小猴子吃了酒肉:「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 鄆哥說:「你想知道,就把手來摸我頭上的包。」 武大說:「怎麼會長這個包?」 鄆哥說:「我跟你說,我今天拿這籃雪梨去找西門大官人, 到處都找不到他。街上有人說: 『他在王婆的茶坊裡,和武大娘子搞上了,每天都只在那裡。』 我本想見到他,可以賺他個三五十文錢來花。 沒想到王婆那個老豬狗, 不讓我進房裡找他,把我狠狠地打了出來。 我才特地來找你。 我剛才用兩句話激你,如果我不激你,你也不會來問我。」 武大說:「真的有這回事?」 鄆哥說: 「又來了,我說你這個笨蛋!那兩個人過得可快活了, 專門等你出門,就在王婆房裡在一起。你還問是真的假的, 難道我會騙你嗎?」 武大聽完,說:「兄弟,我老實跟你說, 我老婆每天去王婆家裡做衣服,做鞋子, 回來臉都紅紅的。我前妻留下的女兒,她動不動就打罵, 又不給飯吃,這兩天她有點神經兮兮的,看到我, 也不高興。我心裡也有點懷疑,你說的正好對上了。 我現在把擔子寄放在這裡,馬上去捉姦怎麼樣?」 鄆哥說: 「你這麼大一個人,原來這麼沒見識! 那個王婆老狗,是什麼厲害得能把人害死的人! 你怎麼能出得了她的手? 他們兩個人也有暗號, 看到你回來捉姦,會把你老婆藏起來。 那西門慶更厲害!能打你二十個。 如果你捉姦不成功,反而會被他狠揍一頓。 他又有錢有勢,反過來告你一狀,你就吃上一場官司, 又沒人能為你作主,就這樣白白送了命!」 武大說:「兄弟,你說得都對。那我這口氣怎麼辦?」 鄆哥說:「我被那個王婆打了,也沒地方出氣。 我教你一招:今天回家,什麼都別發作, 也不要說,就跟平常一樣。 明天少做一些炊餅出來賣,我會在巷口等你。 如果看到西門慶進去,我就來叫你。 你就挑著擔子在附近等我。 我先去惹那老狗,她一定會來打我。 我會先把籃子丟到街中央,你再衝進去。 我會一頭頂住那個老太婆,你就可以衝進房裡, 大喊冤枉。這個計策怎麼樣?」 武大說:「既然這樣,那真是麻煩兄弟了。 我有兩貫錢,給你,你明天早點來紫石街巷口等我。」 鄆哥拿到錢和幾個炊餅,就自己走了。 武大付了酒錢,挑著擔子,自己去賣了一趟炊餅回家。
原文 3 武大挑了擔兒,引著鄆哥,到個小酒店裡, 歇下擔兒,拿幾個炊餅,買了些肉, 討了一鏇酒,請鄆哥吃著。 武大道:「好兄弟,你說與我則個。」 鄆哥道:「且不要慌,等我一發吃完了,卻說與你。 你卻不要氣苦,我自幫你打捉。」 武大看那猴子吃了酒肉:「你如今卻說與我。」 鄆哥道:「你要得知,把手來摸我頭上的疙瘩。」 武大道:「卻怎地來有這疙瘩?」 鄆哥道:「我對你說,我今日將這籃雪梨去尋西門大官, 一地裡沒尋處。街上有人道: 『他在王婆茶坊里來,和武大娘子勾搭上了,每日只在那裡行走。』 我指望見了他,撰他三五十文錢使。 叵耐王婆那老豬狗,不放我去房裡尋他,大慄暴打出我來。 我特地來尋你。我方纔把兩句話來激你,我不激你時,你須不來問我。」 武大道:「真個有這等事?」 鄆哥道:「又來了,我道你這般屁鳥人!那廝兩個落得快活, 只專等你出來,便在王婆房裡做一處。你問道真個也是假, 難道我哄你不成?」 武大聽罷,道:「兄弟,我實不瞞你說, 我這婆娘每日去王婆家裡做衣服,做鞋腳, 歸來便臉紅。我先妻丟下個女孩兒,朝打暮罵, 不與飯吃,這兩日有些精神錯亂,見了我, 不做歡喜。我自也有些疑忌在心裡,這話正是了。 我如今寄了擔兒,便去捉姦如何?」 鄆哥道:「你老大一條漢,元來沒些見識! 那王婆老狗,什麼利害怕人的人!你如何出得他手? 他二人也有個暗號兒,見你入來拿他,把你老婆藏過了。 那西門慶須了得!打你這般二十個。 若捉他不著,反吃他一頓好拳頭。 他又有錢有勢,反告你一狀子,你須吃他一場官司, 又沒人做主,乾結果了你性命!」 武大道:「兄弟,你都說得是。我卻怎的出得這口氣?」 鄆哥道:「我吃那王婆打了,也沒出氣處。 我教你一著:今日歸去,都不要發作, 也不要說,只自做每日一般。 明朝便少做些炊餅出來賣,我自在巷口等你。 若是見西門慶入去時,我便來叫你。 你便挑著擔兒只在左近等我。 我先去惹那老狗,他必然來打我。 我先把籃兒丟出街心來,你卻搶入。 我便一頭頂住那婆子,你便奔入房裡去, 叫起屈來。此計如何?」 武大道:「既是如此,卻是虧了兄弟。 我有兩貫錢,我把你去,你到明日早早來紫石街巷口等我。」 鄆哥得了錢並幾個炊餅,自去了。 武大還了酒錢,挑了擔兒,自去賣了一遭歸去。
第四段 原來這個女人,平常總是罵武大,百般地欺負他。 最近她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對,只好忍耐一點。 當天晚上武大挑著擔子回來,也跟平常一樣,什麼事都沒提。 潘金蓮說:「大哥,買杯酒喝嗎?」 武大說:「剛才和一個做生意的人喝了三杯了。」 潘金蓮便準備晚飯給他吃了。 當晚沒什麼事。第二天飯後,武大只做了三籠炊餅, 放在擔子上。潘金蓮一心只想著西門慶, 哪裡還會去管武大做多做少。 當天武大挑著擔子,自己出去做買賣。 潘金蓮巴不得他出門,就溜到王婆茶坊裡等西門慶。
原文 4 原來這婦人,往常時只是罵武大,百般的欺負他。 近日來也自知無禮,只得窩盤他些個。 當晚武大挑了擔兒歸來,也是和往日一般,並不題起別事。 那婦人道:「大哥,買盞酒吃?」 武大道:「卻才和一般經紀人買了三盞吃了。」 那婦人便安排晚飯與他吃了。 當夜無話。次日飯後,武大隻做三兩扇炊餅, 安在擔兒上。這婦人一心只想著西門慶, 那裡來理會武大的做多做少。 當日武大挑了擔兒,自出去做買賣。 這婦人巴不的他出去了,便踅過王婆茶坊里來等西門慶。
第五段 再說武大挑著擔子,走到紫石街巷口, 遇到鄆哥提著籃子在那裡張望。 武大說:「怎麼樣了?」 鄆哥說:「還早。你自己去賣一趟再來, 那兩個傢伙七八點才來。你就在附近等我,不要走遠了。」 武大飛快地去賣了一趟回來。 鄆哥說:「你只要看到我把籃子扔出來,你就快點衝進去。」 武大把擔子放下,這裡就不多說了。
原文 5 且說武大挑著擔兒,出到紫石街巷口, 迎見鄆哥提著籃兒在那裡張望。 武大道:「如何?」 鄆哥道:「還早些個。你自去賣一遭來, 那廝七八也將來也。你只在左近處伺候,不可遠去了。」 武大雲飛也似去賣了一遭回來。 鄆哥道:「你只看我籃兒拋出來,你便飛奔入去。」 武大把擔兒寄下,不在話下。
第六段 再說鄆哥提著籃子,走進茶坊裡, 向王婆罵道:「你這個老豬狗!你昨天為什麼打我?」 那個老婆子本性難移,便跳起來罵道: 「你這小猴子!我跟你沒關係,你為什麼又來罵我?」 鄆哥說:「我就是要罵你這個愛做媒的老狗肉,關你屁事!」 王婆大怒,揪住鄆哥就打。 鄆哥大叫一聲:「你打我!」把籃子丟到街中央。 王婆正想揪他,被這個小猴子大叫一聲「你打」時, 就一頭撞向王婆的腰,看準了她的肚子,就這麼一頭撞過去, 差點沒把她撞倒,幸好有牆壁擋住才沒跌倒。 那猴子死命地頂在牆上。 只見武大從外面撩起衣服,大步地衝進茶坊裡。 王婆看到是武大,來得這麼快,正想跑過去攔他, 卻被這個小猴子死死地頂住,哪裡肯放! 王婆只來得及喊一聲「武大來了!」 潘金蓮正和西門慶在房裡, 來不及躲藏,先跑去頂住門。西門慶便鑽進床底下躲了起來。 武大衝到房門前,用手推門時,哪裡推得開! 嘴裡只叫「做得好事!」潘金蓮頂著門,急得團團轉, 嘴裡便說:「你平常只會逞口舌之快,吹噓自己拳腳好, 但到緊要關頭就沒用了!看到紙老虎也嚇得跌倒!」 潘金蓮這幾句話, 分明是在提醒西門慶出來打武大,好奪路逃跑。 西門慶在床底下聽到潘金蓮這些話,這個念頭一閃, 便鑽出來說:「不是我沒這本事,只是當時沒想起來。」 他便推開門,喊一聲「別過來!」 武大正想揪住他,西門慶早就飛起一腳。 武大身材矮小,正中他心窩,噗通一聲往後倒了。 西門慶趁亂就這麼跑了。鄆哥見情況不對, 也丟下王婆,撒腿跑了。 街坊鄰居,都知道西門慶很厲害,誰敢來管閒事? 王婆當時就從地上扶起武大來,見他嘴裡吐血, 臉色黃得像蠟一樣,便叫潘金蓮出來, 舀碗水來救他,讓他清醒過來。兩人一人一邊攙著他, 從後門回到家裡,上了樓,把他安頓在床上睡了。 當晚沒什麼事。第二天,西門慶打聽到沒事, 就跟以前一樣來王婆家, 和潘金蓮玩樂,只等著武大自己死去。
原文 6 卻說鄆哥提著籃兒,走入茶坊里來, 向王婆罵道:「老豬狗!你昨日為甚麼便打我?」 那婆子舊性不改,便跳身起來喝道: 「你這小猢猻!老娘與你無干,你如何又來罵我?」 鄆哥道:「便罵你這馬伯六,做牽頭的老狗肉,直我雞巴!」 那婆子大怒,揪住鄆哥便打。 鄆哥叫一聲:「你打我!」把那籃兒丟出當街上來。 那婆子卻待揪他,被這小猴子叫一聲「你打」時, 就打王婆腰裡帶個住,看著婆子小肚上,只一頭撞將去, 險些兒不跌倒,卻得壁子礙住不倒。 那猴子死頂在壁上。只見武大從外裸起衣裳,大踏步直搶入茶坊里來。 那婆子見是武大,來得甚急,待要走去阻當, 卻被這小猴子死力頂住,那裡肯放! 婆子只叫得「武大來也!」那婦人正和西門慶在房裡, 做手腳不迭,先奔來頂住了門。這西門慶便鑽入床下躲了。 武大搶到房門首,用手推那房門時,那裡推得開! 口裡只叫「做得好事!」那婦人頂著門,慌做一團, 口裡便說道:「你閑常時只好鳥嘴,賣弄殺好拳棒, 臨時便沒些用兒!見了紙虎兒也嚇一交!」那婦人這幾句話, 分明叫西門慶來打武大,奪路走。 西門慶在床底下聽了婦人這些話,提醒他這個念頭, 便鑽出來說道:「不是我沒這本事,一時間沒這智量。」 便來拔開門,叫聲「不要來!」 武大卻待揪他,被西門慶早飛起腳來。 武大矮小,正踢中心窩,撲地望後便倒了。 西門慶打鬧里一直走了。鄆哥見勢頭不好, 也撇了王婆,撒開跑了。 街坊鄰舍,都知道西門了得,誰敢來管事? 王婆當時就地下扶起武大來,見他口裡吐血, 面皮臘渣也似黃了,便叫那婦人出來, 舀碗水來救得蘇醒,兩個上下肩攙著, 便從後門歸到家中樓上去,安排他床上睡了。 當夜無話。次日,西門慶打聽得沒事, 依前自來王婆家,和這婦人頑耍,只指望武大自死。
第七段 武大這一病,五天都沒好起來,加上他要湯沒湯, 要水沒水,每天叫潘金蓮她也不答應。 只見她濃妝豔抹地出門,回來臉就紅紅的。 小女兒迎兒也被潘金蓮管著,不准上前, 她還威脅說:「你這個小賤人,如果你敢不聽我的, 給他水喝,我就找你算帳!」 迎兒見潘金蓮這麼說,哪裡還敢給武大一點湯水喝! 武大好幾次都氣得昏過去,又沒人來關心。 有一天,武大叫老婆過來,吩咐她: 「你做的勾當,我親手抓到你偷情,你反倒唆使姦夫踢我心窩。 到現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們卻過得這麼快活。 我死了也沒關係,也沒辦法跟你們爭了。我兄弟武二, 你應該知道他的個性,如果他早晚回來,他會善罷甘休嗎? 如果你肯可憐我,早點把我扶起來,等他回來時, 我什麼都不會說。如果你不照顧我, 等他回來,我會把這件事告訴他。」 潘金蓮聽了,也不回答, 卻溜到王婆家,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王婆和西門慶。 西門慶聽了這話,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一樣, 說道: 「慘了!我早就知道他是景陽岡上打死老虎的武都頭。 我現在和娘子感情這麼好,心意相投,分不開了。 照他這麼說,到底該怎麼辦才好?真是慘了!」 王婆冷笑說: 「我倒是沒見過,你是個掌舵的,我是個撐船的, 我都不慌,你倒慌了手腳!」 西門慶說:「我枉自是個男子漢,到這種地步, 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你有什麼主意,幫我們掩蓋一下。」 王婆說:「既然我幫你們掩蓋,我有一條計策。 你們是想當長久的夫妻,還是短暫的夫妻?」 西門慶說:「乾娘,你先說什麼是長久夫妻、短暫夫妻?」 王婆說:「如果是短暫夫妻,你們今天就分開。 等武大養好了身體,跟他說幾句好話。 武二回來了也沒話說,等他再被派出去辦事,你們又再相會。 這是短暫夫妻。如果你們想當長久夫妻,每天都在一起, 不用提心吊膽,那我倒有條妙計,只是很難教你們!」 西門慶說:「乾娘,就成全我們吧,我只要長久夫妻。」 王婆說:「這條計策要用一種東西,別人家裡都沒有, 是天生天養的,但大官人家裡卻有。」 西門慶說:「就算要我的眼睛,我也挖出來給你。是什麼東西?」 王婆說: 「現在這個矮子病得這麼重,趁他這麼慘,好下手。 大官人家裡拿一些砒霜, 然後叫大娘子自己去買一帖治心痛的藥, 把這砒霜下在裡面,把這個矮子結果了, 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沒有任何蹤跡。 就算武二回來,他能怎麼樣? 俗話說:『幼年嫁人聽父母,再嫁自己作主。』 小叔子怎麼管得了私底下的事! 半年一年,等到他守完孝,大官人再娶回家去。 這不就是長久夫妻,白頭偕老!這計策怎麼樣?」 西門慶說: 「乾娘這計策太妙了。 俗話說: 想過舒服日子,必須下狠功夫。 算了算了!一不做,二不休。」 王婆說:「那當然好了!這是斬草除根, 不留後患。大官人趕快回家拿這東西來, 我會教娘子怎麼下手。事成之後,你要重重地謝我。」 西門慶說:「這是一定的,不用你說。」 雲情雨意纏綿,戀色迷花不肯罷休。 畢竟人生如泡沫,何必下殺人的毒手?
原文 7 武大一病五日不起,更兼要湯不見, 要水不見,每日叫那婦人又不應。 只見他濃妝艷抹了出去,歸來便臉紅。 小女迎兒又吃婦人禁住,不得向前, 嚇道:「小賤人,你不對我說, 與了他水吃,都在你身上!」 那迎兒見婦人這等說,怎敢與武大一點湯水吃! 武大幾遍只是氣得發昏,又沒人來採問。 一日,武大叫老婆過來,分咐他道: 「你做的勾當,我親手捉著你姦,你倒挑撥姦夫踢了我心。 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們卻自去快活。 我死自不妨,和你們爭執不得了。我兄弟武二, 你須知他性格,倘或早晚歸來,他肯干休? 你若肯可憐我,早早扶得我好了,他歸來時, 我都不提起。你若不看顧我時, 待他歸來,卻和你們說話。」 這婦人聽了,也不回言, 卻踅過王婆家來,一五一十都對王婆和西門慶說了。 那西門慶聽了這話,似提在冷水盆內一般, 說道:「苦也!我須知景陽岡上打死大蟲的武都頭。 我如今卻和娘子眷戀日久,情孚意合,拆散不開。 據此等說時,正是怎生得好?卻是苦也!」 王婆冷笑道:「我倒不曾見,你是個把舵的,我是個撐船的, 我倒不慌,你倒慌了手腳!」 西門慶道:「我枉自做個男子漢,到這般去處, 卻擺佈不開。你有甚麼主見,遮藏我們則個。」 王婆道:「既然我遮藏你們,我有一條計。 你們卻要長做夫妻,短做夫妻?」 西門慶道:「乾娘,你且說如何是長做夫妻、短做夫妻?」 王婆道:「若是短做夫妻,你們就今日便分散。 等武大將息好了起來,與他陪了話。 武二歸來都沒言語,待他再差使出去,卻又來相會。 這是短做夫妻。你們若要長做夫妻,每日同在一處, 不耽驚受怕,我卻有這條妙計,只是難教你們!」 西門慶道:「乾娘,周旋了我們則個,只要長做夫妻。」 王婆道:「這條計用著件東西,別人家裡都沒, 天生天化,大官人家裡卻有。」 西門慶道:「便是要我的眼睛,也剜來與你。卻是甚麼東西?」 王婆道:「如今這搗子病得重,趁他狼狽,好下手。 大官人家裡取些砒霜,卻交大娘子自去贖一帖心疼的藥來, 卻把這砒霜下在裡面,把這矮子結果了, 一把火燒得乾乾凈凈,沒了蹤跡。 便是武二回來,他待怎的?自古道:『幼嫁從親,再嫁由身。』 小叔如何管得暗地裡事!半年一載,等待夫孝滿日,大官人娶到家去。 這不是長遠夫妻,偕老同歡!此計如何?」 西門慶道:「乾娘此計甚妙。自古道: 欲救生快活,須下死功夫。罷罷罷!一不做,二不休。」 王婆道:「可知好哩!這是剪草除根, 萌芽不發。大官人往家裡去快取此物來, 我自教娘子下手。事了時,卻要重重謝我。」 西門慶道:「這個自然,不消你說。」 雲情雨意兩綢繆,戀色迷花不肯休。 畢竟人生如泡影,何須死下殺人謀?
第八段 再說西門慶沒過多久,包了一包砒霜,遞給王婆收起來。 這個婆子看著潘金蓮說:「大娘子,我教你下藥的方法。 現在武大不是說要你救他?你就可以趁機對他好一點。 他如果問你要藥吃,你就把這砒霜調在治心痛的藥裡。 等他一動,你就可以把藥灌下去。 他如果毒發,一定會腸胃斷裂,大叫一聲。 你就要用被子蓋住他,不要讓人聽見,緊緊地按住被子邊。 事先燒好一鍋熱水,煮著一條抹布。 他毒發時,一定會七竅流血,嘴唇上有牙齒咬過的痕跡。 等他斷氣了,你就可以掀開被子,把煮好的抹布一擦, 把血跡都擦掉,然後放進棺材裡,扛出去燒了,不就沒事了!」 潘金蓮說:「好是好,只是我手腳發軟,到時候不敢整理屍體。」 王婆說:「這容易。你到時候就敲牆壁,我會過來幫你。」 西門慶說:「你們用心點,明天五更,我來等你們的好消息。」 說完,自己回家去了。 王婆把這砒霜用手捻成細粉,遞給潘金蓮,讓她拿去藏好。
原文 8 且說西門慶去不多時,包了一包砒霜,遞與王婆收了。 這婆子看著那婦人道:「大娘子,我教你下藥的法兒。 如今武大不對你說教你救活他?你便乘此把些小意兒貼戀他。 他若問你討藥吃時,便把這砒霜調在心疼藥里。 待他一覺身動,你便把藥灌將下去。 他若毒氣發時,必然腸胃迸斷,大叫一聲。 你卻把被一蓋,不要使人聽見,緊緊的按住被角。 預先燒下一鍋湯,煮著一條抹布。 他那藥發之時,必然七竅內流血,口唇上有牙齒咬的痕跡。 他若放了命,你便揭起被來,卻將煮的抹布只一揩, 都揩沒了血跡,便入在材里,扛出去燒了,有甚麼不了事!」 那婦人道:「好卻是好,只是奴家手軟,臨時安排不得屍首。」 婆子道:「這個易得。你那邊只敲壁子,我自過來幫扶你。」 西門慶道:「你們用心整理,明日五更,我來討話。」 說罷,自歸家去了。 王婆把這砒霜用手捻為細末,遞與婦人,將去藏了。
第九段 潘金蓮回到樓上,看著武大,已經氣若游絲,快要死了。 潘金蓮坐在床邊假哭。 武大說:「你來哭什麼?」 潘金蓮擦著眼淚說:「我一時糊塗,被那個西門慶騙了。 誰知道他一腳踢中了你的心。 我打聽到一處有好藥,想去買來醫你, 又怕你懷疑,不敢去拿。」 武大說:「你救活我,就沒事了,一筆勾銷。 武二回來,我也不會提起。你快去拿藥來救我吧!」 潘金蓮拿了銅錢,徑直來到王婆家,讓王婆去買藥。 她把藥拿到樓上,給武大看了看,說: 「這帖治心痛的藥,大夫說要你半夜吃了, 躺下就睡,蓋一兩床被子,發些汗,明天就好了。」 武大說: 「那太好了。麻煩大嫂了, 今晚少睡一點,半夜把藥調來給我喝。」 潘金蓮說:「你放心睡,我會照顧你的。」 眼看天色黑了,潘金蓮在房裡點上燈, 在樓下燒了一大鍋熱水,拿了一塊抹布煮在鍋裡。 聽那更鼓聲,正好打三更。潘金蓮先把砒霜倒在碗裡, 再舀了一碗白湯,端到樓上,叫了一聲:「大哥,藥在哪?」 武大說:「在我席子底下的枕頭邊,你快調來給我喝!」 潘金蓮掀起席子,把藥粉抖到碗裡,將白湯沖進去, 用頭上的銀簪子一攪,調勻了。 她左手扶起武大,右手就把藥灌下去。 武大喝了一口,說:「大嫂,這藥好難喝!」 潘金蓮說:「只要能治好病,管它難不難喝!」 武大再喝第二口時,被潘金蓮順勢一灌, 一碗藥都灌進喉嚨裡了。 潘金蓮便放下武大,慌忙跳下床。 武大哎了一聲,說:「大嫂,喝下這藥, 肚子怎麼疼起來了。苦啊,苦啊!受不了了。」 潘金蓮便到他腳後拉過兩床被子來, 不分青紅皂白地蓋在他身上。 武大叫道:「我也覺得喘不過氣來!」潘金蓮說: 「大夫吩咐了,叫我幫你發些汗,病才會好得快。」 武大正想再說話,潘金蓮怕他掙扎,便跳上床, 騎在武大身上,用手緊緊地按住被子的邊,哪裡肯放鬆! 正所謂: 肺腑像油煎,肝腸像火燒。 心窩裡像被霜刀刺穿,肚子裡像被鋼刀亂攪。 全身冰冷,七竅流血。 牙關緊咬,三魂飛向枉死城; 喉管枯乾,七魄投向望鄉台。 地獄裡新添一個被毒死的鬼,陽間再也沒有捉姦的人。
原文 9 那婦人回到樓上,看著武大,一絲沒了兩氣,看看待死。 那婦人坐在床邊假哭。 武大道:「你做甚麼來哭?」 婦人拭著眼淚道:「我的一時間不是,吃那西門慶局騙了。 誰想腳踢中了你心。我問得一處有好藥,我要去贖來醫你, 又怕你疑忌,不敢去取。」 武大道:「你救我活,無事了,一筆都勾。 武二來家,亦不提起。你快去贖藥來救我則個!」 那婦人拿了銅錢,逕來王婆家裡坐地,卻教王婆贖得藥來。 把到樓上,交武大看了,說道: 「這帖心疼藥,太醫交你半夜裡吃了, 倒頭一睡,蓋一兩床被,發些汗,明日便起得來。」 武大道:「卻是好也。生受大嫂,今夜醒睡些,半夜調來我吃。」 那婦人道:「你放心睡,我自扶持你。」 看看天色黑了,婦人在房裡點上燈, 下麵燒了大鍋湯,拿了一方抹布煮在鍋里。 聽那更鼓時,卻正好打三更。那婦人先把砒霜傾在盞內, 卻舀一碗白湯,把到樓上,叫聲:「大哥,藥在那裡?」 武大道:「在我席子底下枕頭邊,你快調來我吃!」 那婦人揭起席子,將那藥抖在盞子里,將白湯沖在盞內, 把頭上銀簪兒只一攪,調得勻了。 左手扶起武大,右手把藥便灌。 武大呷了一口,說道:「大嫂,這藥好難吃!」 那婦人道:「只要他醫得病好,管甚麼難吃!」 武大再呷第二口時,被這婆娘就勢只一灌, 一盞藥都灌下喉嚨去了。 那婦人便放倒武大,慌忙跳下床來。 武大哎了一聲,說道:「大嫂,吃下這藥去, 肚裡倒疼起來。苦呀,苦呀!倒當不得了。」 這婦人便去腳後扯過兩床被來,沒頭沒臉只顧蓋。 武大叫道:「我也氣悶!」那婦人道: 「太醫吩咐,教我與你發些汗,便好的快。」 武大再要說時,這婦人怕他掙扎,便跳上床來, 騎在武大身上,把手緊緊的按住被角,那裡肯放些松寬! 正是: 油煎肺腑,火燎肝腸。 心窩裡如霜刀相侵,滿腹中似鋼刀亂攪。 渾身冰冷,七竅血流。 牙關緊咬,三魂赴在枉死城中; 喉管枯幹,七魄投望鄉臺上。 地獄新添食毒鬼,陽間沒了捉姦人。
第十段 武大當時哎了兩聲,喘息了一會兒, 腸胃斷裂,就這麼死了,身體再也動不了。 潘金蓮掀開被子,看到武大咬牙切齒, 七竅流血,她嚇得渾身發抖,只好跳下床, 敲著牆壁。王婆聽到後,從後門那邊咳嗽了一聲。 潘金蓮便下樓,開了後門。 王婆問道:「成了嗎?」潘金蓮說: 「是成了,只是我手腳發軟,沒辦法整理屍體。」 王婆說:「有什麼難的,我來幫你。」 王婆便把衣袖捲起來,舀了一桶熱水, 把抹布丟進去,端上樓來。 掀開被子,先把武大的嘴唇邊都抹了, 再把七竅流血的痕跡擦乾淨,便把衣服蓋在身上。 兩個人從樓上一步步地把屍體扛下來, 在樓下找了一扇舊門板停放。 替他梳了頭,戴上頭巾,穿好衣服, 拿了一雙鞋襪給他穿上,再拿一塊白布蓋住臉, 挑了一床乾淨的被子蓋在屍體上。 接著上樓,把房間收拾乾淨,王婆就自己回家了。 那個女人便號啕大哭起來,假裝哭喪。 各位看官聽說:原來世上的女人哭有三種: 有眼淚有聲音叫做「哭」, 有眼淚沒聲音叫做「泣」, 沒有眼淚有聲音叫做「號」。 當時潘金蓮就這樣乾號了半夜。
原文 10 那武大當時哎了兩聲,喘息了一回, 腸胃迸斷,嗚呼哀哉,身體動不得了。 那婦人揭起被來,見了武大咬牙切齒, 七竅流血,怕將起來,只得跳下床來, 敲那壁子。王婆聽得,走過後門頭咳嗽。 那婦人便下樓來,開了後門。 王婆問道:「了也未?」那婦人道: 「了便了了,只是我手腳軟了,安排不得。」 王婆道:「有甚麼難處,我幫你便了。」 那婆子便把衣袖捲起,舀了一桶湯, 把抹布撇在裡面,掇上樓來。 捲過了被,先把武大口邊唇上都抹了, 卻把七竅淤血痕跡拭凈,便把衣裳蓋在身上。 兩個從樓上一步一掇扛將下來,就樓下尋扇舊門停了。 與他梳了頭,戴上巾幘,穿了衣裳, 取雙鞋襪與他穿了,將片白絹蓋了臉, 揀床乾凈被蓋在死屍身上。 卻上樓來,收拾得乾凈了,王婆自轉將歸去了。 那婆娘卻號號地假哭起「養家人」來。 看官聽說:原來但凡世上婦人哭有三樣: 有淚有聲謂之哭, 有淚無聲謂之泣, 無淚有聲謂之號。 當下那婦人乾號了半夜。
第十一段 第二天五更,天還沒亮,西門慶就跑來問消息。 王婆告訴他事情已經辦妥了。西門慶拿出銀子給王婆, 讓她去買棺材辦後事,就叫潘金蓮過來商量。 潘金蓮走過來,對西門慶說: 「我的武大今天已經死了,我只靠你作主了! 希望你不要到時候翻臉不認人。」 西門慶說:「這個你不用擔心!」 潘金蓮說:「如果你變了心,怎麼辦?」 西門慶說:「如果我變了心,我就像武大一樣!」 王婆說:「大官人,現在只有一件事最重要: 天亮就要入殮,只怕被仵作看出破綻怎麼辦? 仵作頭何九,也是個精明的人,只怕他不肯入殮。」 西門慶笑道:「這沒關係。何九我會去吩咐他, 他不敢違背我的話。」 王婆說:「大官人快去吩咐他,別遲了。」 西門慶就自己去見何九了。 正所謂: 光陰流逝誰能等待,萬事萬物無中生有。 白鷺藏在雪中,要等牠飛起才看得到;鸚鵡藏在柳樹裡,要等牠開口說話才聽得到。
原文 11 次早五更,天色未曉,西門慶奔來討信。 王婆說了備。西門慶取銀子把與王婆, 教買棺材發送,就叫那婦人商議。 這婆娘過來和西門慶說道: 「我的武大今日已死,我只靠著你做主! 不到後來網巾圈兒打靠後。」 西門慶道:「這個何須你費心!」 婦人道:「你若負了心,怎的說?」 西門慶道:「我若負了心,就是武大一般!」 王婆道:「大官人,如今只有一件事要緊: 天明就要入殮,只怕被仵作看出破綻來怎了? 團頭何九,他也是個精細的人,只怕他不肯殮。」 西門慶笑道:「這個不妨事。何九我自吩咐他, 他不敢違我的言語。」 王婆道:「大官人快去吩咐他,不可遲了。」 西門慶自去對何九說去了。 正是: 三光有影誰能待,萬事無根只自生。 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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