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四
西門慶撿筷子
第一段
這首詩說的是:
繡花閨房裡斜射進光線,
千金小姐倚在門邊站著。
她的美目雖然比得上秋波流轉,
但她的羅襪卻遠遠比不上。
聽說她今年剛開始避諱陌生人,
鏡子發出的聲音,一直跟在她身邊。
希望能讓侍女傳達我的心意,
在後堂的羅帳裡,能和她親近。
原文
1
璇閨繡戶斜光入,千金女兒倚門立。
橫波美目雖後來,羅襪遙遙不相及。
聞道今年初避人,珊珊鏡掛長隨身。
願得侍兒為道意,後堂羅帳一相親。
第二段
話說王婆拿著銀子出了門,臉上堆滿了笑容,對潘金蓮說:
「我先到街上去買一壺酒,麻煩娘子在這裡陪官人坐一會兒。
壺裡還有酒,如果沒了就再倒兩杯,你們先喝著,
我直接去縣東街,那裡有好酒可以買,會耽擱一陣子。」
潘金蓮聽了說:「乾娘不用去了,我喝不了多少酒。」
王婆便說:
「哎呀!娘子,大官人又不是外人,
沒事陪他喝一杯,怕什麼!」
潘金蓮嘴上說著「不用了」,但坐著卻沒起身。
王婆一面把門拉上,用繩子綁了起來,把他們倆關在屋裡。
然後她坐在門口,一邊續著線。
原文
2
話說王婆拿銀子出門,便向婦人滿面堆下笑來,說道:
「老身去那街上取瓶兒來,有勞娘子相待官人坐一坐。
壺裡有酒,沒便再篩兩盞兒,且和大官人吃著,
老身直去縣東街,那裡有好酒買一瓶來,有好一歇兒耽擱。」
婦人聽了說:「乾娘休要去,奴酒不多用了。」
婆子便道:
「阿呀!娘子,大官人又不是別人,沒事相陪吃一盞兒,怕怎的!」
婦人口裡說「不用了」坐著卻不動身。
婆子一面把門拽上,用索兒拴了,倒關他二人在屋裡。
當路坐了,一頭續著鎖。
第三段
潘金蓮見王婆走了,把椅子拉到一邊坐著,卻只是偷偷地看。
西門慶坐在對面,
直勾勾地用那雙充滿口水的眼睛看著她,又問道:
「剛才都忘了問娘子您貴姓?」
潘金蓮便低著頭,帶著笑意回道:「姓武。」
西門慶故意裝作沒聽見,說:「姓堵?」
潘金蓮就把頭轉向另一邊,
笑著低聲說:「你耳朵又沒聾。」
西門慶笑道:「呸,我忘了!就是姓武。
只是我們清河縣姓武的人很少,
只有縣衙前一個賣炊餅的矮子姓武,
叫做武大郎,娘子是不是和他同一個家族的?」
潘金蓮聽了這話,臉一下子紅了,
一面低著頭,微微笑道:「他就是奴家的丈夫。」
西門慶聽了,半天沒出聲,臉色發呆,假裝失聲喊冤。
潘金蓮一面笑著,又斜眼看了他一眼,低聲說道:
「你又沒被冤枉,為什麼叫屈?」
西門慶說:「我是替娘子你叫屈啊!」
西門慶嘴裡「娘子」長「娘子」短,
只是不停地說著好聽的話。
潘金蓮一面低著頭玩弄裙子,又一會兒咬著衣袖口,
咬得袖口發出「格格駁駁」的響聲,不時斜眼看他一眼。
只見西門慶假裝很熱,脫了身上綠紗長衫說:
「麻煩娘子替我搭在乾娘的床沿上。」
潘金蓮只顧咬著袖子,把頭轉開,
不接他的衣服,低聲笑道:
「你自己手又沒斷,怎麼使喚人!」
西門慶笑著說:「娘子不幫我放,我偏要自己放。」
一面伸手隔著桌子搭到床沿上,
卻故意用手拂了一下桌子,
拂落了一隻筷子。
也真是巧合,那隻筷子剛好落在潘金蓮的裙子底下。
西門慶一面倒酒勸潘金蓮,潘金蓮笑著不理他。
他又想拿起筷子,讓她吃點菜。
找來找去,找不到一隻筷子。潘金蓮一面低著頭,
用腳尖踢著,笑道:「這不是你的筷子嗎!」
西門慶聽了,走到潘金蓮身邊說:
「原來在這裡。」他蹲下身去,不急著撿筷子,
便去捏她的繡花鞋頭。
潘金蓮笑出聲來,說道:
「怎麼這麼亂來!我要叫了!」
西門慶便雙膝跪下說道:
「娘子可憐我吧!」
一面說著,一面就去摸她的褲子。
潘金蓮叉開手說:
「你這個流氓,我要賞你一巴掌了!」
西門慶笑道:「娘子打死我,你也會有好處。」
於是二話不說,把她抱到王婆的床上,
脫衣解帶,共枕同歡。
話說這個女人自從跟張大戶勾搭上,
那個老頭子是個像鼻涕一樣軟、像醬一樣稠的東西,
哪有爽快過!就算嫁給了武大,各位看官想一想,
三寸丁的東西,能有多少力量?
這次遇到了西門慶,是個風月場上的老手,
本事高強,怎麼會不喜歡?
只見:
交頸的鴛鴦在水中嬉戲,並頭的鸞鳳在花叢中穿梭。
喜滋滋地長出連理枝,甜蜜蜜地結成同心帶。
一個緊貼著朱唇,一個斜靠著粉臉。
羅襪高高地掛起,肩膀上露出兩道新月;
金釵斜斜地垂落,枕頭邊堆著一朵烏雲。
山盟海誓,變換出千般風情;
羞怯嬌柔,揉搓出萬種妖嬈。
婉轉的鶯聲,不離耳邊。
甜蜜的唾液,笑著從舌尖吐出。
楊柳腰充滿了濃濃的春意,櫻桃小嘴微微地喘著氣。
星眼迷濛,細細的汗珠流淌在香玉般的肌膚上;
酥胸蕩漾,一滴滴的露珠滴在牡丹花心上。
真像是天作之合的夫妻,偷情滋味真是美妙。
原文
3
這婦人見王婆去了,倒把椅兒扯開一邊坐著,卻只偷眼睃看。
西門慶坐在對面,一徑把那雙涎瞪瞪的眼睛看著他,便又問道:
「卻才到忘了問娘子尊姓?」
婦人便低著頭帶笑的回道:「姓武。」
西門慶故做不聽得,說道:「姓堵?」
那婦人卻把頭又別轉著,
笑著低聲說道:「你耳朵又不聾。」
西門慶笑道:「呸,忘了!正是姓武。
只是俺清河縣姓武的卻少,
只有縣前一個賣飲餅的三寸丁姓武,
叫做武大郎,敢是娘子一族麼?」
婦人聽得此言,便把臉通紅了,
一面低著頭微笑道:「便是奴的丈夫。」
西門慶聽了,半日不做聲,呆了臉,假意失聲道屈。
婦人一面笑著,又斜瞅了他一眼,低聲說道:
「你又沒冤枉事,怎的叫屈?」
西門慶道:「我替娘子叫屈哩!」
卻說西門慶口裡娘子長娘子短,只顧白嘈。
這婦人一面低著頭弄裙子兒,又一回咬著衫袖口兒,
咬得袖口兒格格駁駁的響,要便斜溜他一眼兒。
只見這西門慶推害熱,脫了上面綠紗褶子道:
「央煩娘子替我搭在乾娘護炕上。」
這婦人只顧咬著袖兒別轉著,不接他的,低聲笑道:
「自手又不折,怎的支使人!」
西門慶笑著道:「娘子不與小人安放,小人偏要自己安放。」
一面伸手隔桌子搭到床炕上去,卻故意把桌上一拂,
拂落一隻箸來。
卻也是姻緣湊著,那隻箸兒剛落在金蓮裙下。
西門慶一面斟酒勸那婦人,婦人笑著不理他。
他卻又待拿起箸子起來,讓他吃菜兒。
尋來尋去不見了一隻。這金蓮一面低著頭,
把腳尖兒踢著,笑道:「這不是你的箸兒!」
西門慶聽說,走過金蓮這邊來道:
「原來在此。」蹲下身去,且不拾箸,
便去他繡花鞋頭上只一捏。
那婦人笑將起來,說道:
「怎這的羅唣!我要叫了起來哩!」
西門慶便雙膝跪下說道:
「娘子可憐小人則個!」
一面說著,一面便摸他褲子。
婦人叉開手道:
「你這歪廝纏人,我卻要大耳刮子打的呢!」
西門慶笑道:「娘子打死了小人,也得個好處。」
於是不由分說,抱到王婆床炕上,脫衣解帶,共枕同歡。
卻說這婦人自從與張大戶勾搭,
這老兒是軟如鼻涕膿如醬的一件東西,
幾時得個爽利!就是嫁了武大,看官試想,
三寸丁的物事,能有多少力量?
今番遇了西門慶,風月久慣,本事高強的,如何不喜?
但見:
交頸鴛鴦戲水,並頭鸞鳳穿花。
喜孜孜連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帶結。
一個將朱唇緊貼,一個將粉臉斜偎。
羅襪高挑,肩膀上露兩彎新月;
金釵斜墜,枕頭邊堆一朵烏雲。
誓海盟山,搏弄得千般旖妮;
羞雲怯雨,揉搓的萬種妖嬈。
恰恰鶯聲,不離耳畔。
津津甜唾,笑吐舌尖。
楊柳腰脈脈春濃,櫻桃口微微氣喘。
星眼朦朧,細細汗流香玉顆;
酥胸蕩漾,涓涓露滴牡丹心。
直饒匹配眷姻諧,真個偷情滋味美。
第四段
當時兩個人雲雨剛結束,正想整理衣服,
只見王婆推開房門進來,大驚小怪地,
拍手跺腳,低聲說道:
「你們兩個做得好事!」
西門慶和潘金蓮都嚇了一跳。
王婆便對潘金蓮說:
「好呀,好呀!我請你來做衣服,沒叫你來偷男人!
你家武大郎知道了,肯定會連累我。
不如我先去告訴武大吧。」
她轉身就要走。
潘金蓮嚇得拉住她的裙子,紅著臉低下頭,
只好說:「乾娘饒了我吧!」
王婆便說:
「你們兩個都要答應我一件事,從今天開始,
瞞著武大,每天都不要讓大官人不滿意。
他早叫你你就早來,晚叫你你就晚來,我就算了。
如果有一天不來,我就去告訴你家武大。」
潘金蓮羞得不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王婆催促道:「到底怎麼樣?快點答應我。」
潘金蓮把頭轉開,低聲說:「會來就是了。」
王婆又說:
「西門大官人,這件好事已經十拿九穩了,
你答應我的東西,可不能食言,
如果你變心,我也會去告訴武大。」
西門慶說:「乾娘放心,我絕對不食言。」
王婆說:「你們兩個口說無憑,
要各留下一樣東西作證,才看得出真情。」
西門慶便從頭上拔下一根金簪子,插在潘金蓮的髮髻上。
潘金蓮取下來收進袖子裡,怕回家被武大看到起疑。
潘金蓮本來不願意拿出什麼東西,卻被王婆抓住袖子一掏,
掏出一條杭州的白縐紗汗巾,扔給西門慶收好。
三個人又喝了幾杯酒,已是下午時分。
潘金蓮起身說:「我要回家了。」
她就丟下王婆和西門慶,從後門溜回家。
她先去放下簾子,武大剛好進門。
原文
4
當下二人雲雨才罷,正欲各整衣襟,
只見王婆推開房門入來,大驚小怪,
拍手打掌,低低說道:
「你兩個做得好事!」
西門慶和那婦人都吃了一驚。
那婆子便向婦人道:
「好呀,好呀!我請你來做衣裳,不曾交你偷漢子!
你家武大郎知,須連累我。不若我先去對武大說去。」
回身便走。那婦人慌的扯住她裙子,紅著臉低了頭,
只得說聲:「乾娘饒恕!」
王婆便道:
「你們都要依我一件事,從今日為始,
瞞著武大,每日休要失了大官人的意。
早叫你早來,晚叫你晚來,我便罷休。
若是一日不來,我便就對你武大說。」
那婦人羞得要不的,再說不出來。
王婆催逼道:「卻是怎的?快些回覆我。」
婦人藏轉著頭,低聲道:「來便是了。」
王婆又道:
「西門大官人,你自不用老身說得,
這十分好事已都完了,所許之物,
不可失信,你若負心,我也要對武大說。」
西門慶道:「乾娘放心,並不失信。」
婆子道:「你每二人出語無憑,
要各人留下件表記拿著,才見真情。」
西門慶便向頭上拔下一根金頭簪來,插在婦人雲髻上
婦人除下來袖了,恐怕到家武大看見生疑。
婦人便不肯拿甚的出來,卻被王婆扯著袖子一掏,
掏出一條杭州白縐紗汗巾,掠與西門慶收了。
三人又吃了幾杯酒,已是下午時分。
那婦人起身道:「奴回家去罷。」
便丟下王婆與西門慶,踅過後門歸來。
先去下了帘子,武大恰好進門。
第五段
再說王婆看著西門慶說:
「我的手段好吧?」
西門慶說:「多虧了乾娘,真是好手段!」
王婆又問:「這小妞在床上怎麼樣?」
西門慶說:
「只能用『美色』來形容,無法言喻。」
王婆說:
「她本來就是妓院裡唱曲的出身,什麼事兒會不習慣不知道!
還好老娘我把你們兩個硬是撮合成夫妻。
你答應我的東西,可別忘了。」
西門慶說:「我回到家就拿銀子送來。」
王婆說:「我眼巴巴地等著好消息,耳朵聽著你的捷報。
別讓我等到進了棺材,還要你來付唱歌送葬的錢。」
西門慶一面笑著,看街上沒人,戴上眼紗就走了。
這裡就不再多說了。
原文
5
且說王婆看著西門慶道:
「好手段麼?」
西門慶道:「端的虧了乾娘,真好手段!」
王婆又道:「這雌兒風月如何?」
西門慶道:「色系子女不可言。」
婆子道:「她房裡彈唱姐兒出身,甚麼事兒不久慣知道!
還虧老娘把你兩個生扭做夫妻,強撮成配。
你所許老身東西,休要忘了。」
西門慶道:「我到家便取銀子送來。」
王婆道:「眼望旌捷旗,耳聽好消息。
不要交老身棺材出了討輓歌郎錢。」
西門慶一面笑著,看街上無人,帶上眼紗去了。
不在話下。
第六段
第二天,西門慶又來王婆家喝茶。
王婆請他坐下,連忙點茶來給他喝。
西門慶便從袖子裡拿出一錠十兩的銀子,遞給王婆。
凡是世上的人,錢財都能打動人心。
王婆看到這白花花的銀子,立刻高興得不得了地收下,
接連行了兩個萬福禮,說道:
「多謝大官人打賞!」接著對西門慶說:
「現在武大還沒出門,
等我過去他家,假裝借個瓢,看一看。」
她一面從後門溜到潘金蓮家。
潘金蓮正在房裡打發武大吃飯,
聽見有人叫門,問迎兒:「是誰?」
迎兒說:「是王奶奶來借瓢。」
潘金蓮連忙迎出來說:
「乾娘,有瓢,儘管拿去。請進來坐。」
王婆說:「我那邊沒人看店。」
她對潘金蓮使了個手勢,潘金蓮就知道西門慶來了。
王婆拿了瓢出了門,想辦法讓武大快點吃完飯,挑擔子出門。
潘金蓮先到樓上重新梳妝打扮,
換了一套鮮豔的新衣服,吩咐迎兒:
「好好看家,我到你王奶奶家坐一會兒就回來。
如果你爹回來,要馬上告訴我。如果敢不聽我的,
我會把你這個小賤人打得半死。」迎兒答應了,
這裡就不再提。
原文
6
次日,又來王婆家討茶吃。
王婆讓坐,連忙點茶來吃了。
西門慶便向袖中取出一錠十兩銀子來,遞與王婆。
但凡世上人,錢財能動人意。
那婆子黑眼睛見了雪花銀子,一面歡天喜地收了,
一連道了兩個萬福,說道:
「多謝大官人佈施!」因向西門慶道:
「這咱晚武大還未出門,
待老身往她家推借瓢,看一看。」
一面從後門踅過婦人家來。
婦人正在房中打發武大吃飯,
聽見叫門,問迎兒:「是誰?」
迎兒道:「是王奶奶來借瓢。」
婦人連忙迎將出來道:
「乾娘,有瓢,一任拿去。且請家裡坐。」
婆子道:「老身那邊無人。」
因向婦人使手勢,婦人就知西門慶來了。
婆子拿瓢出了門,一力攛掇武大吃了飯,挑擔出去了。
先到樓上從新妝點,換了一套艷色新衣,吩咐迎兒:
「好生看家,我往你王奶家坐一坐就來。
若是你爹來時,就報我知道。若不聽我說,
打下你個小賤人下截來。」迎兒應諾不題。
第七段
潘金蓮一面走過王婆的茶坊。
正所謂:
合歡花和桃杏花在春天裡開得燦爛,
心裡卻原來是別有居心。
第八段
有一首詞專門講這兩種意思:
這個瓢是個瓢,口兒小身子大。
你小時候在春風棚上,長得那麼高,長大了卻沒人要。
它怎麼肯守著顏回那樣清貧樂道的生活,
專門趁著東風,在水面上飄蕩。
也曾在馬棚裡餵過馬,也曾在茶房裡叫賣,
現在弄得連許由也不想要。
這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原文
7
婦人一面走過王婆茶坊里來。
正是:
合歡桃杏春堪笑,心裡原來別有仁。
8
有詞單道這雙關二意:
這瓢是瓢,口兒小身子兒大。
你幼在春風棚上恁兒高,到大來人難要。
他怎肯守定顏回甘貧樂道,
專一趁東風,水上漂。
也曾在馬房裡喂料,也曾在茶房裡來叫,
如今弄得許由也不要。
赤道黑洞洞葫蘆中賣的甚麼藥?
第九段
西門慶見潘金蓮來了,就像天上掉下來一樣,
兩個人並肩疊腿地坐著。
王婆一面點茶來給他們喝,
接著問:「昨天回家,武大沒問什麼?」
潘金蓮說:「他問乾娘衣服做了沒,
我說衣服做好了,還跟乾娘說要幫她做送終的鞋襪。」
說完,王婆連忙準備好酒菜,擺在房裡,
兩個人交杯暢飲。西門慶仔細端詳潘金蓮,
比第一次見面時更漂亮了。喝了酒,臉上透出紅潤,
兩道細長的鬢髮畫得長長的。真是比神仙還美,賽過嫦娥。
讓人心動的紅白肉色,討人喜歡的裙釵。
裙子拖著翡翠紗衫,袖子挽著金線帶。
高興地髮髻斜歪。恰好似月宮裡的嫦娥下凡,
不枉費千金也難買到。
原文
9
那西門慶見婦人來了,如天上落下來一般,
兩個並肩疊股而坐。王婆一面點茶來吃了,
因問:「昨日歸家,武大沒問甚麼?」
婦人道:「他問乾娘衣服做了不曾,
我說道衣服做了,還與乾娘做送終鞋襪。」
說畢,婆子連忙安排上酒來,擺在房內,
二人交杯暢飲。這西門慶仔細端詳那婦人,
比初見時越發標緻。吃了酒,粉面上透出紅白來,
兩道水鬢描畫的長長的。端的平欺神仙,賽過嫦娥。
動人心紅白肉色,堪人愛可意裙釵。
裙拖著翡翠紗衫,袖輓泥金帶。
喜孜孜寶髻斜歪。恰便似月里嫦娥下世來,
不枉了千金也難買。
第十、十一段
西門慶誇讚不完,把她摟在懷裡,掀起她的裙子,
看到她一雙小腳穿著烏鴉緞的鞋子,
剛好露出半截,心裡非常喜歡。
他一口一口地跟她喝酒,說著打情罵俏的話。
潘金蓮問西門慶今年貴庚,西門慶告訴她:
「二十七歲,七月二十八日半夜出生的。」
潘金蓮問:「家裡有幾位太太?」
西門慶說:
「除了我老婆,還有三四個身邊人,
只是沒有一個合我心意的。」
潘金蓮又問:「有幾個兒子?」
西門慶說:「只有一個女兒,早晚要出嫁,沒有兒子。」
西門慶打情罵俏了一會兒,
從袖子裡拿出銀線穿心、金箔包面的香茶木樨餅來,
用舌尖遞給潘金蓮。
兩個人摟在一起,發出「鳴咂」的聲音。
王婆只顧著來回拿菜倒酒,哪裡會去管他們的閒事,
任由兩個人在房裡尋歡作樂。
沒過多久喝得酒酣耳熱,不覺春心蕩漾,西門慶慾火上升,
露出腰間那個東西,引著潘金蓮用纖細的手把玩。
原來西門慶從小在街上包養女人,
他的那裡還帶著銀打就、藥煮成的托子。
那個東西非常大,紅紅的,上面長著黑毛,直挺挺的堅硬,
真是個好東西:
這東西向來有六寸長,有時柔軟有時堅硬。
軟的時候像醉漢東倒西歪,硬的時候像瘋和尚上下亂撞。
進出女人的陰戶是它的本事,腰部下面是它的家鄉。
天生兩個兒子跟著它,曾和佳人鬥過好幾場。
沒多久,潘金蓮脫了衣服。
西門慶摸到她的陰部,上面沒有毛髮,就像白白嫩嫩、
鼓鼓地發酵的饅頭,軟綿綿、
紅紅的像剛出籠的果餡,真是個千人愛萬人貪的美物:
溫暖緊實、香氣乾爽的嘴巴像蓮花,能柔能軟最惹人憐愛。
高興時就吐出舌頭笑臉迎人,困了就貼著大腿睡覺。
在褲襠裡為家業,在草叢邊是故鄉。
如果遇到風流俊俏的公子,即使大戰也不會開口說話。
原文
10
西門慶誇之不足,摟在懷中,掀起他裙來,
看見他一對小腳穿著老鴉緞子鞋兒,
恰剛半叉,心中甚喜。
一遞一口與他吃酒,嘲問話兒。
婦人因問西門慶貴庚,西門慶告他說:
「二十七歲,七月二十八日子時生。」
婦人問:「家中有幾位娘子?」
西門慶道:
「除下拙妻,還有三四個身邊人,只是沒一個中我意的。」
婦人又問:「幾位哥兒?」
西門慶道:「只是一個小女,早晚出嫁,並無娃兒。」
西門慶嘲問了一回,
向袖中取出銀穿心金裹面盛著香茶木樨餅兒來,
用舌尖遞送與婦人。兩個相摟相抱,鳴咂有聲。
那婆子只管往來拿菜篩酒,那裡去管他閑事,
由著二人在房內做一處取樂玩耍。
少頃吃得酒濃,不覺烘動春心,西門慶色心輒起,
露出腰間那話,引婦人纖手捫弄。
原來西門慶自幼常在三街四巷養婆娘,
根下猶帶著銀打就,藥煮成的托子。
那話煞甚長大,紅赤赤黑須,直豎豎堅硬,
好個東西:
一物從來六寸長,有時柔軟有時剛。
軟如醉漢東西倒,硬似風僧上下狂。
出牝入陰為本事,腰州臍下作家鄉。
天生二子隨身便,曾與佳人鬥幾場。
11
少頃,婦人脫了衣裳。
西門慶摸見牝戶上並無毳毛,猶如白馥馥、
鼓蓬蓬髮酵的饅頭,軟濃濃、
紅縐縐出籠的果餡,真個是千人愛萬人貪一件美物:
溫緊香乾口賽蓮,能柔能軟最堪憐。
喜便吐舌開顏笑,困便隨身貼股眠。
內襠縣裡為家業,薄草涯邊是故園。
若遇風流輕俊子,等閑戰鬥不開言。
第十二段
話不多說。潘金蓮從那天開始,每天都溜到王婆家,
和西門慶在一起,感情像油漆一樣濃,心意像膠水一樣黏。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不到半個月,街坊鄰居都知道了,只有武大一個人不知道。
正所謂:
只知道自己賺錢過日子,哪懂得防範奸情、革除弊病。
原文
12
話休饒舌。那婦人自當日為始,每日踅過王婆家來,
和西門慶做一處,恩情似漆,心意如膠。
自古道: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不到半月之間,街坊鄰舍都曉的了,只瞞著武大一個不知。
正是:
自知本分為活計,那曉防姦革弊心。
第十三段
話說兩頭。再說本縣有個小廝,年紀十五六歲,
本來姓喬,因為在鄆州當兵時出生的,取名叫做鄆哥。
家中只有一個年紀大的老爹。
這個小廝長得機靈,
自己靠著縣衙前那許多酒館裡賣些時令水果,
時常得到西門慶給他一些零用錢。
這天他剛找到一籃子雪梨,提著到處找西門慶。
又有一幫多嘴的人說:
「鄆哥你想找他,我告訴你一個地方。」
鄆哥說:「麻煩叔叔了,告訴我到哪裡去找他?」
那個多嘴的人說:
「我告訴你吧。西門慶勾搭上賣炊餅的武大老婆,
每天都在紫石街王婆的茶坊裡。這時候多半就在那裡。
你這個小孩子,直接闖進去沒關係。」
鄆哥聽了這話,謝了那人,提著籃子,
直接往紫石街走去,徑直走進王婆的茶坊裡。
正好看到王婆坐在小凳子上捻線,鄆哥把籃子放下,
看著王婆說:「乾娘!給您作揖了。」
王婆問道:「鄆哥,你來這裡幹嘛?」
鄆哥說:「要找大官人,賺個三五十錢養活我老爹。」
王婆說:「什麼大官人?」
鄆哥說:「你知道是誰,就是他那個。」
王婆說:「就算是大官人,也有個姓名吧。」
鄆哥說:「就是兩個字的。」
王婆說:「什麼兩個字的?」
鄆哥說:
「乾娘你別開玩笑了。我想跟西門大官人說句話!」
說著就往裡走。王婆一把揪住他,說:
「你這小猴子要去哪裡?人家家裡,有分內外的。」
鄆哥說:「我去房裡找他就行了。」
王婆罵道:
「你這個沒良心的小兔崽子!
我屋裡哪裡有什麼西門大官人?」
鄆哥說:「乾娘你別想獨吞,也給我分一點湯水喝。
我什麼事不知道!」
王婆就罵:「你這個小兔崽子,知道什麼?」
鄆哥說:「你做事就像馬蹄刀切木勺裡切菜──滴水不漏,
非要我說出來,只怕賣炊餅的哥哥會發火!」
王婆被他這兩句話說中了痛處,心中大怒,
罵道:「你這個沒良心的小猴子,也敢來我屋裡放屁!」
鄆哥說:「我是小猴子,你是媒婆,做牽線的老狗肉!」
王婆揪住鄆哥,在他的頭上打了兩個大包。
鄆哥叫道:「你為什麼打我?」
王婆罵道:
「你這個被搞的小兔崽子!
你敢大聲,我就賞你大耳光打出去。」
鄆哥說:「你這個老狗,沒事就打我!」
這個婆子一邊用手抓,一邊用力地打他的頭,
直接把他打到街上去,把雪梨籃子也丟了出去。
那籃雪梨四分五裂地滾開了。
這個小猴子打不過這個老太婆,一邊罵一邊哭,
一邊走,一邊在街上撿梨子,指著王婆茶坊裡罵道:
「你這老狗,你等著瞧!我如果不把這件事揭發出來,
我就不相信!我一定會破壞你這場好事,讓你賺不到錢!」
這個小猴子提著籃子,直接跑到街上去找那個人。
正是:
掀翻了兔子窩裡的草,驚醒了沙灘上睡覺的鴛鴦。
原文
13
話分兩頭。且說本縣有個小的,年方十五六歲,
本身姓喬,因為做軍在鄆州生養的,取名叫做鄆哥。
家中只有個老爹,年紀高大。
那小廝生得乖覺,自來只靠縣前這許多酒店裡賣些時新果品,
時常得西門慶齎發他些盤纏。
其日正尋得一籃兒雪梨,提著繞街尋西門慶。
又有一等多口人說:「鄆哥你要尋他,我教你一個去處。」
鄆哥道:「起動老叔,教我那去尋他的是?」
那多口的道:
「我說與你罷。西門慶刮剌上賣炊餅的武大老婆,
每日只在紫石街王婆茶坊里坐的。這咱晚多定只在那裡。
你小孩子家,只故撞進去不妨。」
那鄆哥得了這話,謝了那人,提了籃兒,
一直往紫石街走來,逕奔入王婆茶坊里去。
卻正見王婆坐在小凳兒上績線,鄆哥把籃兒放下,
看著王婆道:「乾娘!聲喏。」
那婆子問道:「鄆哥,你來這裡做甚麼?」
鄆哥道:「要尋大官人,賺三五十錢養活老爹。」
婆子道:「甚麼大官人?」
鄆哥道:「情知是那個,便只是他那個。」
婆子道:「便是大官人,也有個姓名。」
鄆哥道:「便是兩個字的。」
婆子道:「甚麼兩個字的?」
鄆哥道:「乾娘只是要作耍。我要和西門大官人說句話兒!」
望里便走。那婆子一把揪住道:
「這小猴子那裡去?人家屋裡,各有內外。」
鄆哥道:「我去房裡便尋出來。」
王婆罵道:「含烏小囚兒!我屋裡那裡討甚麼西門大官?」
鄆哥道:「乾娘不要獨自吃,也把些汁水與我呷一呷。
我有甚麼不理會得!」
婆子便罵:「你那小囚攮的,理會得甚麼?」
鄆哥道:「你正事馬蹄刀木杓里切菜──水泄不漏,
直要我說出來,只怕賣炊餅的哥哥發作!」
那婆子吃他這兩句道著他真病,心中大怒,
喝道:「含烏小猢猻,也來老娘屋裡放屁!」
鄆哥道:「我是小猢猻,你是馬伯六,做牽頭的老狗肉!」
那婆子揪住鄆哥鑿上兩個慄暴。
鄆哥叫道:「你做甚麼便打我?」
婆子罵道:「賊肏娘的小猢猻!你敢高做聲,大耳刮子打出你去。」
鄆哥道:「賊老咬蟲,沒事便打我!」
這婆子一頭叉,一頭大慄暴,
直打出街上去,把雪梨籃兒也丟出去。
那籃雪梨四分五落滾了開去。
這小猴子打那虔婆不過,一頭罵,一頭哭,
一頭走,一頭街上拾梨兒,指著王婆茶坊里罵道:
「老咬蟲,我交你不要慌!我不與他不做出來不信
定然遭塌了你這場門面,交你賺不成錢!」
這小猴子提個籃兒,逕奔街上尋這個人。
卻正是:
掀翻孤兔窩中草,驚起鴛鴦沙上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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