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三
王婆用計
第一段
這首詩說:
剛見面時不認識,仔細一想卻又像是有情。
在酒杯前有一面之緣,在花叢下迷戀著那雙眼睛。
突然的意外,讓人驚訝,
輕聲地問著她的芳名。
她的影子映照在今夜的燭光中,
我的心意,已是千迴百轉。
原文
1
詩曰:
乍對不相識,徐思似有情。
杯前交一面,花底戀雙睛。
傞俹驚新態,含胡問舊名。
影含今夜燭,心意幾交橫。
第二段
話說西門慶央求王婆,一心想見潘金蓮一面,
他便說:
「乾娘,你如果能幫我把這件事辦成,我就給你十兩銀子。」
王婆說:「大官人,你聽我說:
『勾引』這兩個字最難了。
什麼叫『勾引』?
就是現在人說的『偷情』。
要具備五個條件,才能成功。
第一要有潘安一樣的容貌;
第二要那話兒像驢子一樣大;
第三要有像鄧通一樣多的錢;
第四要年輕,
而且要像棉花裡的針一樣溫柔有耐心;
第五要有空閒。
這五個條件,就叫做『潘驢鄧小閒』。
如果都具備了,這件事才能成功。」
西門慶說:「實話不瞞你說,這五件事我都有。
第一,我的長相雖然比不上潘安,但也還過得去;
第二,我小時候在街上鬼混,也養出一個很厲害的大傢伙;
第三,我家裡也有幾筆錢,雖然比不上鄧通,但也過得不錯;
第四,我最有耐心了;他就算打我四百頓,也別想我回他一拳;
第五,我最有空閒了,不然怎麼會這麼勤快地來你這裡。
乾娘,你儘管去辦吧,辦成了,我會重重地謝你。」
王婆說:「大官人,你說這五件事你都有,
但我知道還有一件事會出問題,多半是成不了。」
西門慶說:「快說,是什麼事會出問題?」
王婆說:
「大官人別見怪我直話直說,『勾引』這件事最難,
要花十分力氣,就算花到九分九釐,也有可能失敗。
我知道你向來小氣,不肯隨便花錢,這件事會出問題。」
西門慶說:「這簡單,我聽你的話就行了。」
王婆說:
「如果大官人肯花錢,老身有一條妙計,
一定能讓你和那個女人見面。」
西門慶說:「真的有什麼妙計?」
王婆笑道:
「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等半年三個月再來商量。」
西門慶央求說:
「乾娘,你別開玩笑了!
你就成全我吧,我會重重地報答你。」
王婆笑哈哈地說:「大官人這麼著急幹嘛。
我這條計策,雖然進不了武成王的廟堂,
但肯定比孫武子教女兵還厲害,十次能成八九次。
今天就老實告訴你吧:這個女人的來歷,
雖然出身低微,但她非常聰明伶俐,會一手好彈唱,
針線女紅、各種曲子、雙陸象棋,
樣樣都懂。她小名叫做金蓮,娘家姓潘,
原來是南門外潘裁縫的女兒,被賣到張大戶家學彈唱。
後來因為張大戶年紀大了,就把她打發出來,
一文錢都沒跟武大要,白白地嫁給他當老婆。
這個女人平常不輕易出門,
我沒事常過去跟她閒聊。
她有事也會來找我幫忙,她也叫我乾娘。
武大這兩天出門早。大官人如果想辦這件事,
就買一匹藍色綢緞、一匹白色綢緞、一匹白色的絹布,
再用十兩好的棉花,都拿來給我。
我會過去問她借日曆,拜託她選個好日子,
叫個裁縫來做衣服。如果她看到我這麼說,選了日子,
卻不肯幫我做,那這件事就別想了;
如果她高高興興地說:『我來幫你做。』
不要我叫裁縫,那這件事就有一分希望了。
我再請她來做,她就真的幫我縫,那這件事就有二分希望了。
她如果來做,中午我就準備些酒菜點心請她吃。
如果她說不方便,堅持要拿回家做,那這件事就別想了;
如果她不說話就吃了,那這件事就有三分希望了。
這一天你先不要來,等到第三天,
中午前後,你打扮得整整齊齊地來,
用咳嗽作暗號,你在門前喊:
『怎麼好幾天沒見王乾娘了?我想買杯茶喝。』
我會出來請你進房裡坐著喝茶。
如果她一看到你就起身,跑回家去了,難道我還能拉住她不成?
那這件事就別想了。
如果她看到你進來,不動身,那這件事就有四分希望了。
你坐下後,我就會對那個女人說:
『這位就是送我衣服的恩人,多虧了他。』
我會大大地誇獎你有多好,你就可以趁機誇她針線做得好。
如果她不搭理你,不跟你說話,那這件事就別想了;
如果她開口回應,跟你說話,那這件事就有五分希望了。
我就會說:
『這位娘子這麼熱心幫我做衣服,真是太麻煩了,
多虧了你們兩位恩人,一個出錢,一個出力。
不是我多事,難得這位娘子在這裡,
官人你做個主人,替娘子洗洗手。』
你就可以拿出銀子,叫我去買東西。
如果她這時就跑了,難道我還能攔住她?
那這件事就別想了。如果她不動身,
事情就好辦了,這件事就有六分希望了。
我拿到銀子,臨出門時會對她說:
『麻煩娘子幫我招待一下這位官人。』
如果她起身跑回家,我總不能阻攔她吧?
那這件事就別想了。如果她不起身,
那就太好了,這件事就有七分希望了。
等我買了東西提在桌上,我就會說:
『娘子先收起針線活,喝一杯酒吧,難得這位官人花錢請客。』
如果她不肯跟你同桌吃,走了,那這件事就別想了。
如果她不起身,那這件事又好了,這件事就有八分希望了。
等到她喝得有點醉,聊得投機時,
我就會假裝說沒酒了,再叫你去買,
你就可以拿著銀子,再拜託我去買酒和下酒菜。
我會把門從外面拉上,把你倆關在屋裡。
如果她發脾氣跑回家,那這件事就別想了;
如果她任由我拉上門,不生氣,
那這件事就有九分希望了,只差最後一分了。
只是這一分最難。
大官人你在房間裡,就要說些甜言蜜語,
但千萬不要急躁,就去動手動腳把事情搞砸了,
到時候我可不管你。
你先把袖子拂過桌子,把一雙筷子拂到地上,
假裝要去撿筷子,用手去捏一下她的腳。
如果她大吵大鬧起來,我就會過來打圓場。
那這件事就別想了,再也成不了。
如果她不作聲,那這件事就十拿九穩了。
這十拿九穩的事辦成了,你打算怎麼謝我?」
西門慶聽了非常高興,說:
「雖然比不上功臣畫像,
但乾娘你這條計策,真是太高明了!」
王婆說:「可別忘了答應我的那十兩銀子。」
西門慶說:「得了橘皮,可別忘了洞庭湖。
乾娘,這條計策什麼時候可以實行?」
王婆說:
「今天晚上我就給你回音。我現在趁武大還沒回來,
過去問她借日曆,詳細地跟她說。
你趕快派人把綢緞和棉花送過來,別遲了。」
西門慶說:「乾娘,這是我的事,怎麼敢失信。」
於是他告別了王婆,離開茶坊,
就到街上買了三匹綢緞和十兩乾淨的好棉花。
回到家叫玳安兒用氈布包好,直接送到王婆家來。
王婆高高興興地收下,打發小廝回去了。
正所謂:
巫山的雲雨何時能成就,不要辜負了襄王建造的楚台。
原文
2
話說西門慶央王婆,一心要會那雌兒一面,
便道:「乾娘,你端的與我說這件事成,我便送十兩銀子與你。」
王婆道:「大官人,你聽我說:
但凡『挨光』的兩個字最難。怎的是『挨光』?
比如如今俗呼『偷情』就是了。
要五件事俱全,方纔行的。
第一要潘安的貌;第二要驢大行貨;
第三要鄧通般有錢;第四要青春少小,
就要綿里針一般軟款忍耐;
第五要閑工夫。
此五件,喚做『潘驢鄧小閑』。
都全了,此事便獲得著。」
西門慶道:「實不瞞你說,這這五件事我都有。
第一件,我的貌雖比不得潘安,也充得過;
第二件,我小時在三街兩巷游串,也曾養得好大龜;
第三,我家裡也有幾貫錢財,雖不及鄧通,也頗得過日子;
第四,我最忍耐;他便打我四百頓,休想我回他一拳;
第五,我最有閑工夫,不然如何來得恁勤。
乾娘,你自作成,完備了時,我自重重謝你。」
王婆道:「大官人,你說五件事都全,
我知道還有一件事打攪,也多是成不得。」
西門慶道:「且說,甚麼一件事打攪?」
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挨光最難,
十分,有使錢到九分九釐,也有難成處。
我知你從來慳吝,不肯胡亂便使錢,只這件打攪。」
西門慶道:「這個容易,我只聽你言語便了。」
王婆道:「若大官人肯使錢時,老身有一條妙計,
須交大官人和這雌兒會一面。」
西門慶道:「端的有甚妙計?」
王婆笑道:「今日晚了,且回去,過半年三個月來商量。」
西門慶央及道:
「乾娘,你休撒科!自作成我則個,恩有重報。」
王婆笑哈哈道:「大官人卻又慌了。
老身這條計,雖然入不得武成王廟,
端的強似孫武子教女兵,十捉八九著。
今日實對你說了罷:這個雌兒來歷,
雖然微末出身,卻倒百伶百俐,會一手好彈唱,
針指女工,百家歌曲,雙陸象棋,
無所不知。小名叫做金蓮,娘家姓潘,
原是南門外潘裁的女兒,賣在張大戶家學彈唱。
後因大戶年老,打發出來,不要武大一文錢,
白白與了他為妻。這雌兒等閑不出來,
老身無事常過去與他閑坐。他有事亦來請我理會,
他也叫我做乾娘。
武大這兩日出門早。大官人如乾此事,
便買一匹藍綢、一匹白綢、一匹白絹,
再用十兩好綿,都把來與老身。
老身卻走過去問他借歷日,央及他揀個好日期,
叫個裁縫來做。他若見我這般說,揀了日期,
不肯與我來做時,此事便休了;
他若歡天喜地說:『我替你做。』
不要我叫裁縫,這光便有一分了。
我便請得他來做,就替我縫,這光便二分了。
他若來做時,午間我卻安排些酒食點心請他吃。
他若說不便當,定要將去家中做,此事便休了;
他不言語吃了時,這光便有三分了。
這一日你也莫來,直至第三日,
晌午前後,你整整齊齊打扮了來,
以咳嗽為號,你在門前叫道:
『怎的連日不見王乾娘?我買盞茶吃。』
我便出來請你入房裡坐吃茶。
他若見你便起身來,走了歸去,難道我扯住他不成?
此事便休了。他若見你入來,不動身時,這光便有四分了。
坐下時,我便對雌兒說道:
『這個便是與我衣服施主的官人,虧殺他。』
我便誇大官人許多好處,你便賣弄他針指。
若是他不來兜攬答應時,此事便休了;
他若口中答應與你說話時,這光便有五分了。
我便道:『卻難為這位娘子與我作成出手做,
虧殺你兩施主,一個出錢,一個出力。
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難得這位娘子在這裡,
官人做個主人替娘子澆澆手。』
你便取銀子出來,央我買。
若是他便走時,難道我扯住他?
此事便休了。他若是不動身時,
事務易成,這光便有六分了。
我卻拿銀子,臨出門時對他說:
『有勞娘子相待官人坐一坐。』
他若起身走了家去,我終不成阻擋他?
此事便休了。若是他不起身,
又好了,這光便有七分了。
待我買得東西提在桌子上,便說:
『娘子且收拾過生活去,且吃一杯兒酒,難得這官人壞錢。』
他不肯和你同桌吃,去了,此事便休了。
若是他不起身,此事又好了,這光便有八分了。
待他吃得酒濃時,正說得入港,
我便推道沒了酒,再交你買,
你便拿銀子,又央我買酒去並果子來配酒。
我把門拽上,關你兩個在屋裡。
他若焦燥跑了歸去時,此事便休了;
他若由我拽上門,不焦躁時,
這光便有九分,只欠一分了。只
是這一分倒難。大官人你在房裡,
便著幾句甜話兒說入去,卻不可燥暴,
便去動手動腳打攪了事,那時我不管你。
你先把袖子向桌子上拂落一雙箸下去,
只推拾箸,將手去他腳上捏一捏。
他若鬧將起來,我自來搭救。
此事便休了,再也難成。
若是他不做聲時,此事十分光了。
這十分光做完備,你怎的謝我?」
西門慶聽了大喜道:
「雖然上不得凌煙閣,乾娘你這條計,端的絕品好妙計!」
王婆道:卻不要忘了許我那十兩銀子。」
西門慶道:「便得一片橘皮吃,切莫忘了洞庭湖。
這條計,乾娘幾時可行?」
婆道:「只今晚來有回報。我如今趁武大未歸,
過去問他借歷日,細細說與他。
你快使人送將綢絹綿子來,休要遲了。」
西門慶道:「乾娘,這是我的事,如何敢失信。」
於是作別了王婆,離了茶肆,
就去街上買了綢絹三匹並十兩清水好綿。
家裡叫了玳安兒用氈包包了,一直送入王婆家來。
王婆歡喜收下,打發小廝回去。
正是:
巫山雲雨幾時就,莫負襄王築楚台。
第三段
當時王婆收了綢緞和棉花,
打開後門,走到武大家。
潘金蓮迎接她,兩人上樓坐著。
王婆說:「娘子怎麼這兩天沒來我家喝茶?」
潘金蓮說:「就是我這幾天身體不太舒服,懶得走動。」
王婆說:「娘子家裡有日曆嗎,
借我看一下,我要找個裁衣服的好日子。」
潘金蓮說:「乾娘要裁什麼衣服?」
王婆說:「就是因為我十次生病有九次是痛的,
怕哪天突然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兒子又不在家。」
潘金蓮說:「大哥怎麼好久沒看到了?」
王婆說:
「那個小子跟了一個客人在外面,
到現在都沒回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老身每天都很擔心。」
潘金蓮說:「大哥今年多大了?」
王婆說:「那個小子十七歲了。」
潘金蓮說:
「怎麼不幫他找個媳婦,也可以幫乾娘分擔一下?」
王婆說:「就是這麼說,家裡沒人。
等我慢慢賺點錢,早晚要替他找個老婆。
等那個小子回來,再來想辦法。現在我白天黑夜都氣喘咳嗽,
全身像散架一樣,睡也睡不好,
只覺得痛,所以想先準備好送終的衣服。
難得有個有錢的官人,常常來我家喝茶,只要他們家生病、
買婢女、說親,見我這麼老實,大大小小的事都會找我幫忙。
他還布施了一套送終的衣料給我,
綢緞裡外都齊全,還有很多好的棉花,
放在家裡一年多了,一直沒辦法做。今年覺得身體越來越差,
沒想到又遇到閏月,趁著這兩天有空,想做又被那個裁縫擺架子,
只說自己很忙,不肯來做。我說不盡這份苦啊!」
潘金蓮聽了笑道:「只怕我做得不合您心意。如果不嫌棄,
我這幾天倒是有空,幫乾娘做如何?」
王婆聽了,堆滿笑容說:
「如果能得到娘子的大手幫忙,那我死了都能有個好歸宿。
早就聽說娘子的針線活做得好,只是不敢來拜託您。」
潘金蓮說:
「這有什麼關係!既然答應了乾娘,我一定要幫乾娘做完。
拿日曆去給人選個好日子,我就可以動手了。」
王婆說:
「娘子別裝了,我怎麼會不知道!你詩詞歌賦,
各種曲子,你懂得多少,怎麼還叫人看日曆?」
潘金蓮微笑道:「奴家從小沒學好。」
王婆說:「好說,好說。」便把日曆遞給潘金蓮。
潘金蓮接在手裡,看了一會兒,說:
「明天是破日,後天也不好,
要等到後天的大後天才是裁衣服的好日子。」
王婆一把搶過日曆,掛在牆上,便說:
「如果娘子願意幫我做,那就像是福星一樣。
哪裡還需要選日子!我也曾請人看過,說明天是個破日,
我只以為裁衣不用破日,我不在乎這個。」
潘金蓮說:「做歸壽的衣服,就是要用破日才好。」
王婆說:
「既然娘子願意成全我,我膽子大一點,
就麻煩娘子明天到我家來吧。」
潘金蓮說:「為什麼不拿過來做?」
王婆說:
「就是我還想看娘子做針線活,又怕家門口沒人看著。」
潘金蓮說:「既然這麼說,那我明天飯後過去。」
王婆千謝萬謝地下樓去了,當晚回覆了西門慶,
約定好後天一定來。當晚沒什麼事。
原文
3
當下王婆收了綢絹綿子,
開了後門,走過武大家來。
那婦人接著,走去樓上坐的。
王婆道:「娘子怎的這兩日不過貧家吃茶?」
那婦人道:「便是我這幾日身子不快,懶走動的。」
王婆道:「娘子家裡有歷日,
借與老身看一看,要個裁衣的日子。」
婦人道:「乾娘裁甚衣服?」
王婆道:「便是因老身十病九痛,
怕一時有些山高水低,我兒子又不在家。」
婦人道:「大哥怎的一向不見?」
王婆道:「那廝跟了個客人在外邊,
不見個音信回來,老身日逐耽心不下。」
婦人道:「大哥今年多少年紀?」
王婆道:「那廝十七歲了。」
婦人道:「怎的不與他尋個親事,與乾娘也替得手?」
王婆道:「因是這等說,家中沒人。
待老身東楞西補的來,早晚要替他尋下個兒。
等那廝來,卻再理會。見如今老身白日黑夜只發喘咳嗽,
身子打碎般,睡不倒的,只害疼,一時先要預備下送終衣服。
難得一個財主官人,常在貧家吃茶,但凡他宅里看病,
買使女,說親,見老身這般本分,大小事兒無不管顧老身。
又佈施了老身一套送終衣料,綢絹表裡俱全,又有若干好綿,
放在家裡一年有餘,不能夠做得。今年覺得好生不濟,
不想又撞著閏月,趁著兩日倒閑,要做又被那裁縫勒掯,
只推生活忙,不肯來做。老身說不得這苦也!」那婦人聽了笑道:
「只怕奴家做得不中意。若是不嫌時,
奴這幾日倒閑,出手與乾娘做如何?」
那婆子聽了,堆下笑來說道:
「若得娘子貴手做時,老身便死也得好處去。
久聞娘子好針指,只是不敢來相央。」
那婦人道:「這個何妨!既是許了乾娘,
務要與乾娘做了,將歷日去交人揀了黃道好日,
奴便動手。」王婆道:
「娘子休推老身不知,你詩詞百家曲兒內字樣,
你不知識了多少,如何交人看歷日?」
婦人微笑道:「奴家自幼失學。」
婆子道:「好說,好說。」便取歷日遞與婦人。
婦人接在手內,看了一回,道:
「明日是破日,後日也不好,直到外後日方是裁衣日期。」
王婆一把手取過歷頭來掛在牆上,便道:
「若得娘子肯與老身做時,就是一點福星。
何用選日!老身也曾央人看來,說明日是個破日,
老身只道裁衣日不用破日,我不忌他。」
那婦人道:「歸壽衣服,正用破日便好。」
王婆道:「既是娘子肯作成,老身膽大,
只是明日起動娘子,到寒家則個。」
婦人道:「何不將過來做?」
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又怕門首沒人。」
婦人道:「既是這等說,奴明日飯後過來。」
那婆子千恩萬謝下樓去了,當晚回覆了西門慶話,
約定後日準來。當夜無話。
第四段
第二天清早,王婆把房裡收拾乾淨,準備好針線,
準備了茶水,在家等候。
再說武大吃了早飯,挑著擔子自己出去了。
潘金蓮把簾子掛好,吩咐迎兒看家,
從後門走過王婆家。王婆高興得不得了,把她接到房裡坐下,
就點了一杯濃濃的核桃松子茶給潘金蓮喝。
她把桌子擦得乾淨,便拿出那三匹綢緞來。
潘金蓮量好尺寸,裁好,開始縫起來。
王婆看著,嘴裡不停地稱讚:
「好手藝,我活了六七十歲,真的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的針線活!」
潘金蓮縫到中午,王婆準備了些酒菜請她,
還下了一碗麵給潘金蓮吃。
再縫了一會兒,快到傍晚時,她就收拾好針線活,自己回家去了。
剛好武大挑著擔子進門,潘金蓮拉上門、放下簾子。
武大進屋,看到老婆臉色微紅,問道:「你去哪了?」
潘金蓮應道:「就是隔壁乾娘央求我幫她做送終的衣服,
中午準備了些酒菜點心請我吃。」
武大說:「你可別吃他的。我們家也有麻煩他的地方。
他讓你做衣服,你回家吃點心就好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別麻煩他。
你明天再去做時,帶些錢在身上,也買些酒菜回禮給他。
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別失了人情。
如果他不肯讓你回禮,你把針線活拿回家,
做好了再還給他就是了。」
正所謂:
王婆的籠子計策深,武大郎愚蠢不知道。
他拿錢買酒感謝壞人,卻把老婆自己送給別人。
原文
4
次日清晨,王婆收拾房內乾凈,預備下針線,
安排了茶水,在家等候。
且說武大吃了早飯,挑著擔兒自出去了。
那婦人把簾兒掛了,吩咐迎兒看家,
從後門走過王婆家來。那婆子歡喜無限,接入房裡坐下,
便濃濃點一盞胡桃松子泡茶與婦人吃了。
抹得桌子乾凈,便取出那綢絹三匹來。
婦人量了長短,裁得完備,縫將起來。
婆子看了,口裡不住喝采道:
「好手段,老身也活了六七十歲,眼裡真個不曾見這般好針指!」
那婦人縫到日中,王婆安排些酒食請他,
又下了一箸面與那婦人吃。
再縫一歇,將次晚來,便收拾了生活,自歸家去。
恰好武大挑擔兒進門,婦人拽門下了帘子。
武大入屋裡,看見老婆面色微紅,問道:「你那裡來?」
婦人應道:「便是間壁乾娘央我做送終衣服,
日中安排些酒食點心請我吃。」
武大道:「你也不要吃他的才是,我們也有央及他處。
他便央你做得衣裳,你便自歸來吃些點心,
不值得甚麼,便攪撓他。
你明日再去做時,帶些錢在身邊,也買些酒食與他回禮。
常言道:遠親不如近鄰,休要失了人情。
他若不肯交你還禮時,你便拿了生活來家,
做還與他便了。」
正是:
阿母牢籠設計深,大郎愚滷不知音。
帶錢買酒酬姦詐,卻把婆娘自送人。
第五段
潘金蓮聽了武大的話,當晚沒什麼事。
第六段
第二天飯後,武大挑著擔子出去了,王婆就溜過來請她。
潘金蓮到她家裡,拿出針線活,一邊縫。
王婆忙著點茶給她喝。
潘金蓮縫到中午,從袖子裡拿出三百文錢,
對王婆說:「乾娘,我請你買一杯酒喝。」
王婆說:「哎呀,哪有這個道理。
我拜託娘子來這裡做活,怎麼能讓娘子自己出錢,
我家的酒菜,還沒吃垮呢!」
潘金蓮說:「這是笨老公吩咐我的,如果乾娘這麼見外,
那我就拿回家,做好了再還給乾娘就是了。」
王婆聽了說:「大郎真這麼懂事!
既然娘子這麼說,那我先收下。」
這個婆子就怕把事情搞砸了,
自己又加了錢去買了好酒好菜來,熱情地招待。
各位看官聽說:凡是世上的女人,就算再精明,
被這種溫柔體貼一哄,十個有九個都會上當。
王婆準備好酒菜點心,和潘金蓮一起吃了。
又縫了一會兒,快到傍晚時,千恩萬謝地回家了。
原文
5
婦人聽了武大言語,當晚無話。
6
次日飯後,武大挑擔兒出去了,王婆便踅過來相請。
婦人去到他家屋裡,取出生活來,一面縫來。
王婆忙點茶來與他吃了茶。
看看縫到日中,那婦人向袖中取出三百文錢來,
向王婆說道:「乾娘,奴和你買盞酒吃。」
王婆道:「啊呀,那裡有這個道理。
老身央及娘子在這裡做生活,如何交娘子倒出錢,
婆子的酒食,不到吃傷了哩!」
那婦人道:「卻是拙夫吩咐奴來,若是乾娘見外時,
只是將了家去,做還乾娘便了。」
那婆子聽了道:「大郎直恁地曉事!
既然娘子這般說時,老身且收下。」
這婆子生怕打攪了事,
自又添錢去買好酒好食來,殷勤相待。
看官聽說:但凡世上婦人,由你十分精細,
被小意兒縱十個九個著了道兒。
這婆子安排了酒食點心,和那婦人吃了。
再縫了一歇,看看晚來,千恩萬謝歸去了。
第七段
話不多說。
第三天早飯後,王婆看武大出去了,
便從後門叫道:
「娘子,我大膽地請你過來。」潘金蓮從樓上應道:
「我正要來了。」兩個人見了面,
來到王婆房裡坐下,拿出針線活來縫。
王婆點茶來喝,這就不用多說了。
潘金蓮縫到中午前後。
再說西門慶盼著這天很久了,打扮得整整齊齊,
身上帶著三五兩銀子,手裡拿著灑金的川扇,
搖搖擺擺地往紫石街來。
到了王婆的門口,便咳嗽一聲,說道:
「王乾娘,怎麼好幾天沒看到你了?」
王婆假裝沒看到,便應道:
「這是誰在叫我?」
西門慶說:「是我。」
王婆趕出來一看,笑道:
「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大官人!你來得正好,
請你進屋裡看看。」她一把抓住西門慶的袖子,
把他拉進房裡,對那個女人說:
「這位就是送我衣料的恩人。」
西門慶睜大眼睛看著潘金蓮:她髮髻如雲、面若桃花,
上身穿著白布衫,桃紅色的裙子,
藍色的背心,正在房裡做衣服。
見西門慶過來,她便低下了頭。
西門慶連忙上前彎身行禮。
潘金蓮隨即放下針線活,回了萬福禮。
王婆便說:「難得官人送我一匹綢緞,
放在家裡一年多了,一直沒能做,
多虧了這位鄰居娘子幫我做好了。
針線活做得又好又密,
真是難得!大官人,你過來看看。」
西門慶拿起衣服看了,一面稱讚,嘴裡說:
「這位娘子,針線活做得這麼好,簡直是神仙一樣的手藝!」
潘金蓮低頭笑道:「官人別取笑了。」
西門慶故意問王婆說:「乾娘,不敢問,
這位娘子是誰家的人?」
王婆說:「你猜猜看。」西門慶說:「小的怎麼猜得到。」
王婆哈哈笑道:「大官人請坐,我告訴你吧。」
西門慶和潘金蓮面對面坐下。
王婆說:
「我告訴大官人吧,你那天經過屋簷下,被打得正好。」
西門慶說:「就是那天在門口被叉竿打到的?
不知道是誰家的娘子?」潘金蓮更低地低下頭,
笑道:「那天我不小心衝撞了,官人別見怪!」
西門慶連忙回應道:「小的失禮了。」
王婆說:「就是這位,是隔壁武大郎的太太。」
西門慶說:「原來如此,小的眼拙了。」
王婆於是對潘金蓮說道:「娘子你認識這位官人嗎?」
潘金蓮說:「不認識。」王婆說:
「這位官人,就是本縣裡的一個有錢人,
知縣大人也跟他有往來,叫做西門大官人。
家裡有萬萬貫錢財,在縣衙門前開藥鋪。
家裡的錢多得像天上的北斗星,
米多到爛在倉庫裡,黃的是金子,
白的是銀子,圓的是珍珠,發光的是寶石,
也有犀牛的角,大象的牙。
他家的大太太,也是我說的媒,
是吳千戶家的小姐,長得非常聰明伶俐。」
王婆接著問西門慶:「大官人,怎麼不來我家喝茶?」
西門慶說:「就是家裡最近女兒訂了人家,沒空過來。」
王婆說:「大姐許給誰家了?怎麼沒請我去做媒?」
西門慶說:「被東京八十萬禁軍楊提督的親家陳家訂了。
他兒子陳敬濟才十七歲,還在上學。
不是不想請乾娘說媒,只是他們那邊有個姓文的媒婆來提親,
我們這邊又請了家裡常來的賣翠花的薛嫂子,
一起做媒人,說這門親事。
乾娘如果願意去,明天喝訂婚茶時,我派人來請你。」
王婆哈哈笑道:
「我跟大官人開玩笑啦。我們這些媒婆都是狗娘養的,
他們說親時又沒有我,做好的事怎麼可能讓我分一杯羹?
俗話說:同行相忌。
等到明天新娘子娶進門時,我再隨便包點人情去走動,
討個一兩桌酒席,才是正經事。
怎麼好跟人鬥氣!」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
王婆只顧著誇獎西門慶,嘴上不停地說,潘金蓮就低著頭縫針線。
女人本性就像水,常常背著老公跟外面的男人亂來。
潘金蓮心裡愛慕西門慶,淫蕩的春心難以控制。
原文
7
話休絮煩。
第三日早飯後,王婆只張武大出去了,
便走過後後門首叫道:
「娘子,老身大膽。」那婦人從樓上應道:
「奴卻待來也。」兩個廝見了,
來到王婆房裡坐下,取過生活來縫。
那婆子點茶來吃,自不必說。
婦人看看縫到晌午前後。
卻說西門慶巴不到此日,打選衣帽齊齊整整,
身邊帶著三五兩銀子,手裡拿著灑金川扇兒,
搖搖擺擺逕往紫石街來。
到王婆門首,便咳嗽道:
「王乾娘,連日如何不見?」
那婆子瞧科,便應道:
「兀的誰叫老娘?」
西門慶道:「是我。」
那婆子趕出來看了,笑道:
「我只道是誰,原來是大官人!你來得正好,
且請入屋裡去看一看。」把西門慶袖子只一拖,
拖進房裡來,對那婦人道:
「這個便是與老身衣料施主官人。」
西門慶睜眼看著那婦人:雲鬟疊翠,粉面生春,
上穿白布衫兒,桃紅裙子,
藍比甲,正在房裡做衣服。
見西門慶過來,便把頭低了。
這西門慶連忙向前屈身唱喏。
那婦人隨即放下生活,還了萬福。
王婆便道:「難得官人與老身段匹綢絹,
放在家一年有餘,不曾得做,
虧殺鄰家這位娘子出手與老身做成全了。
真個是布機也似好針線,縫的又好又密,
真個難得!大官人,你過來且看一看。」
西門慶拿起衣服來看了,一面喝采,口裡道:
「這位娘子,傳得這等好針指,神仙一般的手段!」
那婦人低頭笑道:「官人休笑話。」
西門慶故問王婆道:「乾娘,不敢動問,
這位娘子是誰家宅上的娘子?」
王婆道:「你猜。」西門慶道:「小人如何猜得著。」
王婆哈哈笑道:「大官人你請坐,我對你說了罷。」
那西門慶與婦人對面坐下。
那婆子道:「好交大官人得知罷,你那日屋檐下走,打得正好。」
西門慶道:「就是那日在門首叉竿打了我的?
倒不知是誰家宅上娘子?」婦人分外把頭低了一低,
笑道:「那日奴誤衝撞,官人休怪!」
西門慶連忙應道:「小人不敢。」
王婆道:「就是這位,卻是間壁武大娘子。」
西門慶道:「原來如此,小人失瞻了。」
王婆因望婦人說道:「娘子你認得這位官人麼?」
婦人道:「不識得。」婆子道:
「這位官人,便是本縣裡一個財主,
知縣相公也和他來往,叫做西門大官人。
家有萬萬貫錢財,在縣門前開生藥鋪。
家中錢過北斗,米爛成倉,黃的是金,
白的是銀,圓的是珠,放光的是寶,
也有犀牛頭上角,大象口中牙。
他家大娘子,也是我說的媒,是吳千戶家小姐,生得百伶百俐。」
因問:「大官人,怎的不過貧家吃茶?」
西門慶道:「便是家中連日小女有人家定了,不得閑來。」
婆子道:「大姐有誰家定了?怎的不請老身去說媒?」
西門慶道:「被東京八十萬禁軍楊提督親家陳宅定了。
他兒子陳敬濟才十七歲,還上學堂。
不是也請乾娘說媒,他那邊有了個文嫂兒來討帖兒,
俺這裡又使常在家中走的賣翠花的薛嫂兒,
同做保山,說此親事。乾娘若肯去,到明日下小茶,我使人來請你。」
婆子哈哈笑道:「老身哄大官人耍子。俺這媒人們都是狗娘養下來的,
他們說親時又沒我,做成的熟飯兒怎肯搭上老身一分?
常言道:當行壓當行。
到明日娶過了門時,老身胡亂三朝五日,
拿上些人情去走走,討得一張半張桌面,到是正經。
怎的好和人鬥氣!」兩個一遞一句說了一回。
婆子只顧誇獎西門慶,口裡假嘈,那婦人便低了頭縫針線。
水性從來是女流,背夫常與外人偷。金蓮心愛西門慶,淫蕩春心不自由。
第八段
西門慶看到潘金蓮有幾分心意和歡喜,
恨不得馬上就跟她在一起。
王婆便去點了兩杯茶過來,一杯遞給西門慶,一杯給潘金蓮,
說道:「娘子請陪大官人喝點茶。」
她又看著西門慶,
把手在臉上摸了一下,西門慶就知道已經有五分希望了。
自古以來,「茶是風流的媒人,酒是色的媒人」。
王婆便說:
「大官人不來,我也不敢去府上請您。
這次是緣分巧遇,來得正好。
俗話說:一個客人不麻煩兩個主人。
大官人你就是出錢的,這位娘子就是出力的,
多虧了你們兩位恩人。
不是我多事,難得這位娘子在這裡,
官人你做個主人,拿出些銀子買些酒菜來,
替娘子洗洗手,如何?」
西門慶說:「小的也沒想到,銀子在這裡。」
他從錢袋裡掏出來,大約有一兩重,
遞給王婆,讓她去準備酒菜。
潘金蓮便說:「不用麻煩了。」
嘴上說著,卻沒起身。
王婆接過銀子,臨出門便說:
「麻煩娘子陪大官人坐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潘金蓮說:「乾娘不用了。」但也沒起身。
王婆便出門去了,留下西門慶和潘金蓮在屋裡。
原文
8
西門慶見金蓮有幾分情意歡喜,恨不得就要成雙。
王婆便去點兩盞茶來,遞一盞西門慶,一盞與婦人,
說道:「娘子相待官人吃些茶。」旋又看著西門慶,
把手在臉上摸一摸,西門慶已知有五分光了。
自古「風流茶說合,酒是色媒人」。
王婆便道:「大官人不來,老身也不敢去宅上相請。
一者緣法撞遇,二者來得正好。
常言道:一客不煩二主。
大官人便是出錢的,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虧殺你這兩位施主。
不是老身路歧相煩,難得這位娘子在這裡,
官人好與老身做個主人,拿出些銀子買些酒食來,
與娘子澆澆手,如何?」
西門慶道:「小人也見不到這裡,有銀子在此。」
便向茄袋裡取出來,約有一兩一塊,
遞與王婆,交備辦酒食。
那婦人便道「不消生受。」口裡說著恰不動身。
王婆接了銀子,臨出門便道:「有勞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我去就來。」
那婦人道:「乾娘免了罷。」卻亦不動身。
王婆便出門去了,丟下西門慶和那婦人在屋裡。
第九段
西門慶一雙眼直直地盯著潘金蓮看。
潘金蓮也偷偷地用眼睛瞄西門慶,又低著頭做針線活。
沒多久,王婆買了現成的肥鵝燒鴨、熟肉醃魚、精緻點心,
回來全都裝在盤子裡,擺在房間的桌子上。
她看著潘金蓮說:「娘子先收起針線活,喝一杯酒吧。」
潘金蓮說:「你陪大官人喝,我可不配。」
王婆說:「這就是專門替娘子洗手的,怎麼能說這種話!」
她一面把盤子擺在潘金蓮面前,三個人坐下,倒酒。
西門慶拿起酒杯說:「乾娘,麻煩你勸娘子多喝幾杯。」
潘金蓮道謝說:「奴家酒量淺,喝不了。」
王婆說:「我早就知道娘子酒量好,你就放開懷喝兩杯吧。」
潘金蓮一面接過酒杯,向兩人各行了個萬福禮。
西門慶拿起筷子說道:「乾娘替我勸娘子吃點菜。」
王婆挑好的遞過來給潘金蓮吃。
接連倒了三輪酒,王婆便去燙酒。
西門慶說:「小的斗膽問一句,娘子今年多大歲數?」
潘金蓮低頭回應:「二十五歲。」
西門慶說:
「娘子竟然跟我家賤內同年,也是庚辰年屬龍的。
她是八月十五子時出生的。」
潘金蓮又回應道:「拿天比地,折煞我了。」
王婆便插嘴說:「好一個精明的娘子,聰明伶俐,
又不白白地會做一手好針線。各種經典、雙陸象棋、
拆字猜謎,樣樣都通。寫字也寫得一手好字。」
西門慶說:「去哪裡找這樣的人。」
王婆說:「不是我說閒話,大官人你家裡有這麼多人,
哪裡找得到一個像娘子這樣的!」
西門慶說:
「就是這麼說,一言難盡。只是小的命薄,
沒能娶到一個好的在家裡。」
王婆說:「大官人以前的老婆應該也很好吧。」
西門慶說:
「別提了!我以前的老婆如果在,家裡就不會這麼亂七八糟了。
現在身邊雖然有三五七個人吃飯,但都不管事。」
王婆說:「連我也忘了,大娘子去世幾年了?」
西門慶說:
「說來慚愧,小的原配陳氏,雖然出身低微,
但卻聰明伶俐,什麼事都能幫我。
不幸她去世了,已經三年多了。
現在娶的這個,又常常生病,
不管事,家裡的事都搞得一團亂。
所以我為什麼總是往外跑?待在家裡就會生氣。」
王婆說:
「大官人,你別怪我直言,你以前的老婆和現在的老婆,
都沒有這位娘子這麼好的針線活,這麼好的長相。」
西門慶說:
「就是我的幾個女人,也沒有一個像這位大娘子一樣風流的。」
王婆笑道:
「官人,你包養在東街的那個女人,
怎麼不請我過去喝茶?」
西門慶說:
「就是那個唱慢曲兒的張惜春。
我覺得她是個跑江湖的,不喜歡。」
王婆又說:「官人你跟妓院裡的李嬌兒倒是關係很久。」
西門慶說:
「這個人現在已經娶回家裡了。
如果她會當家,我就正式立她為正房。」
王婆說:「你跟卓二姐倒是關係很好?」
西門慶說:
「卓丟兒別提了,我也娶回家做了三老婆。
最近得了個慢性病,又沒了。」
王婆說:
「哎呀,哎呀!如果能有像娘子這麼合官人你心意的,
我到你家去說媒,不會有事吧?」
西門慶說:「我的爹娘都已經去世了,我自己作主,誰敢說一個不字?」
王婆說:「我只是開玩笑,哪裡那麼容易找到這麼合你心意的!」
西門慶說:「怎麼會沒有?只恨我跟她緣分淺,自己沒碰上而已。」
西門慶和王婆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
王婆說:
「正聊得高興,酒又沒了。官人別怪我差遣,再買一瓶酒來喝如何?」
西門慶便從錢袋裡,拿出剩下的三四兩散銀子,都給了王婆,說:
「乾娘,你拿著吧,想喝就自己去買,多出來的就收著吧。」
王婆道謝後起身。
她看了看潘金蓮,喝了三杯酒下肚,春心蕩漾,
兩個人又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都有了意思,只是低著頭不起來。
正所謂:
眉目傳情還沒結束,姻緣湊巧遇到風流人。
王婆只會貪錢沒別的本事,淨說些花言巧語。
原文
9
這西門慶一雙眼不轉睛,只看著那婦人。
那婆娘也把眼來偷睃西門慶,又低著頭做生活。
不多時,王婆買了見成肥鵝燒鴨、熟肉鮮鮓、細巧果子,
歸來盡把盤碟盛了,擺在房裡桌子上。
看那婦人道:「娘子且收拾過生活,吃一杯兒酒。」
那婦人道:「你自陪大官人吃,奴卻不當。」
那婆子道:「正是專與娘子澆手,如何卻說這話!」
一面將盤饌卻擺在面前,三人坐下,把酒來斟。
西門慶拿起酒盞來道:「乾娘相待娘子滿飲幾杯。」
婦人謝道:「奴家量淺,吃不得。」
王婆道:「老身得知娘子洪飲,且請開懷吃兩盞兒。」
那婦人一面接酒在手,向二人各道了萬福。
西門慶拿起箸來說道:「乾娘替我勸娘子些菜兒。」
那婆子揀好的遞將過來與婦人吃。
一連斟了三巡酒,那婆子便去燙酒來。
西門慶道:「小人不敢動問,娘子青春多少?」
婦人低頭應道:「二十五歲。」
西門慶道:「娘子到與家下賤內同庚,也是庚辰屬龍的。他是八月十五日子時。」
婦人又回應道:「將天比地,折殺奴家。」
王婆便插口道:「好個精細的娘子,百伶百俐,
又不枉做得一手好針線。諸子百家,雙陸象棋,
折牌道字,皆通。一筆好寫。」
西門慶道:「卻是那裡去討。」
王婆道:「不是老身說是非,大官人宅上有許多,
那裡討得一個似娘子的!」
西門慶道:「便是這等,一言難盡。只是小人命薄,
不曾招得一個好的在家裡。」
王婆道:「大官人先頭娘子須也好。」
西門慶道:「休說!我先妻若在時,卻不恁的家無主,
屋到豎。如今身邊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飯,都不管事。」
婆子嘈道:「連我也忘了,沒有大娘子得幾年了?」
西門慶道:「說不得,小人先妻陳氏,雖是微末出身,
卻倒百伶百俐,是件都替的我。如今不幸他沒了,已過三年來。
今繼娶這個賤累,又常有疾病,不管事,家裡的勾當都七顛八倒。
為何小人只是走了出來?在家裡時,便要嘔氣。」
婆子道:「大官人,休怪我直言,你先頭娘子並如今娘子,
也沒這大娘子這手針線,這一表人物。」
西門慶道:「便是房下們也沒這大娘子一般兒風流。」
那婆子笑道:「官人,你養的外宅東街上住的,如何不請老身去吃茶?」
西門慶道:「便是唱慢曲兒的張惜春。我見他是路歧人,不喜歡。」
婆子又道:「官人你和勾欄中李嬌兒卻長久。」
西門慶道:「這個人見今已娶在家裡。若得他會當家時,自冊正了他。」
王婆道:「與卓二姐卻相交得好?」
西門慶道:「卓丟兒別要說起,我也娶在家做了第三房。
近來得了個細疾,卻又沒了。」
婆子道:「耶嚛,耶嚛!若有似大娘子這般中官人意的,
來宅上說,不妨事麼?」
西門慶道:「我的爹娘俱已沒了,我自主張,誰敢說個不字?」
王婆道:「我自說耍,急切便那裡有這般中官人意的!」
西門慶道:「做甚麼便沒?只恨我夫妻緣分上薄,自不撞著哩。」
西門慶和婆子一遞一句說了一回。
王婆道:「正好吃酒,卻又沒了。官人休怪老身差撥,買一瓶兒酒來吃如何?」
西門慶便向茄袋內,還有三四兩散銀子,都與王婆,說道:
「乾娘,你拿了去,要吃時只顧取來,多的乾娘便就收了。」
那婆子謝了起身。睃那粉頭時,三鐘酒下肚,哄動春心,
又自兩個言來語去,都有意了,只低了頭不起身。
正是:
眼意眉情卒未休,姻緣相湊遇風流。
王婆貪賄無他技,一味花言巧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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