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二
門簾打中西門慶
第二章:俏潘娘簾下勾情 老王婆茶坊說技
武松搬進武大郎家
話說武松那天回到縣城裡的旅館,
整理好行李,就請士兵幫他挑到哥哥家。
潘金蓮看到他來,高興得像撿到金山銀山一樣,
趕快打掃了一間房間給武松住。
武松吩咐士兵先回去,當晚就住在哥哥家。
隔天一早,潘金蓮也早早起來,幫武松燒水洗臉。
武松梳洗好,戴上帽子,出門去縣衙報到。
潘金蓮說:
「叔叔,報到完早點回來吃早飯,別在外面吃了喔。」
武松答應了就走了。
武松在縣衙報到,伺候了一上午,
回到家,潘金蓮已經把飯菜準備得整整齊齊。
三個人一起吃完飯,潘金蓮雙手端了一杯茶遞給武松。
武松說:
「讓嫂嫂費心了,我真不好意思。明天我會叫個士兵來家裡幫忙。」
潘金蓮連忙說:
「叔叔幹嘛這麼客氣!我們是自己人,又不是外人。
雖然家裡有個小丫頭迎兒,
但我看她做事情笨手笨腳的,也不指望她。
就算叫士兵來,那些人煮飯洗碗也不乾淨,我看了也不順眼。」
武松只好說:「那就麻煩嫂嫂了。」
原文
《俏潘娘簾下勾情 老王婆茶坊說技》
1
詞曰:
芙蓉面,冰雪肌,生來娉婷年已笄。
裊裊倚門餘。
梅花半含蕊,似開還閉。
初見簾邊,羞澀還留住;
再過樓頭,款接多歡喜。
行也宜,立也宜,坐也宜,偎傍更相宜。
2
話說當日武松來到縣前客店內,收拾行李鋪蓋,
交土兵挑了,引到哥家。
那婦人見了,強如拾得金寶一般歡喜,
旋打掃一間房與武松安頓停當。
武松吩咐土兵回去,當晚就在哥家歇宿。
次日早起,婦人也慌忙起來,與他燒湯凈面。
武松梳洗裹幘,出門去縣裡畫卯。
婦人道:「叔叔畫了卯,早些來家吃早飯,休去別處吃了。」
武松應的去了。
到縣裡畫卯已畢,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
那婦人又早齊齊整整安排下飯。
三口兒同吃了飯,婦人雙手便捧一杯茶來,遞與武松。
武松道:「交嫂嫂生受,武松寢食不安,
明日撥個土兵來使喚。」
那婦人連聲叫道:
「叔叔卻怎生這般計較!自家骨肉,又不服事了別人。
雖然有這小丫頭迎兒,奴家見他拿東拿西,
蹀里蹀斜,也不靠他。
就是撥了土兵來,那廝上鍋上竈不乾凈,
奴眼裡也看不上這等人。」
武松道:「恁的卻生受嫂嫂了。」
有詩為證:
武松儀錶豈風流,嫂嫂淫心不可收。
籠絡歸來家裡住,相思常自看衾稠。
潘金蓮的挑逗與武松的拒絕
武松搬進哥哥家後,拿了些銀子給武大郎,
讓他買點心水果,請左右鄰居。
鄰居們也紛紛送來人情禮,武大郎也辦了回請酒席,就不多說了。
過了幾天,武松拿出一匹漂亮的布料,給潘金蓮做衣服。
潘金蓮笑咪咪地說:
「叔叔怎麼好意思!既然您送給我,那我就不客氣了。」
說完行了個禮,收下了布料。
從此,武松就住在哥哥家。
武大郎還是每天出門賣炊餅。
武松每天也去縣衙處理公事,不管回來早晚,
潘金蓮都會高高興興地準備飯菜給他,
弄得武松反而覺得不好意思。
潘金蓮常常用言語挑逗他,
但武松是個硬脾氣的直男,不為所動。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天氣漸漸變冷。
十一月時,強勁的北風吹起,
天空烏雲密布,下起了鵝毛大雪。
那場雪下到半夜,整個世界都變成了銀白色。
隔天,武松去縣衙報到,直到中午都還沒回家。
武大郎被潘金蓮一早就趕出去做生意了。
潘金蓮央求隔壁的王婆買了些酒肉,
又在武松房裡生了一盆炭火。
她心裡想:
「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挑逗他,看他動不動心。」
潘金蓮獨自站在門簾下,
冷冷清清地望著,看到武松正踏著雪回來。
她推開門簾,笑著迎上去:
「叔叔,很冷吧?」
武松說:「謝謝嫂嫂關心。」
他一進門,就脫下帽子。
潘金蓮伸手要去接,武松說:「不用麻煩嫂嫂。」
他自己把帽子上的雪拍掉,掛在牆上。
接著,他解開腰帶,脫下身上那件綠色的棉襖,走進房間。
潘金蓮說:「我等了一早上,叔叔怎麼沒回來吃早飯?」
武松說:
「早上有個朋友請我吃飯,後來又有續攤,
我嫌麻煩,就直接走回家了。」
潘金蓮說:
「既然這樣,請叔叔過來烤火。」
武松說:「正好。」
他脫下靴子,換上襪子和暖鞋,
搬了個小凳子,自己坐在火盆邊。
潘金蓮讓迎兒把前門上鎖,後門也關起來。
然後端了些煮好的菜進房間,擺在桌上。
武松問:「哥哥呢?」
潘金蓮說:
「你哥哥出去做生意還沒回來,我跟叔叔自己先喝幾杯。」
武松說:「等哥哥回來一起吃也不遲。」
潘金蓮說:「哪等得了他!」
話還沒說完,迎兒就端了一壺溫好的酒過來。
武松說:「又讓嫂嫂費心了。」
潘金蓮也搬了個凳子,坐在火盆邊。
桌上擺著杯盤,潘金蓮拿起酒杯,看著武松說:
「叔叔,請喝這杯。」
武松接過酒,一口喝光。
潘金蓮又倒了一杯酒,說:
「天氣冷,叔叔喝個雙杯吧。」
武松說:「嫂嫂請。」接過酒又一口喝光。
武松也倒了一杯酒遞給潘金蓮。
潘金蓮接過酒,小口喝了,又拿酒壺給武松倒酒。
潘金蓮故意把胸口微微露出,髮髻也鬆了半邊,臉上帶著笑容,
說:「我聽說,叔叔在縣城裡包養了一個歌女,有這回事嗎?」
武松說:「嫂嫂別聽別人亂講,我武二從來不是那樣的人。」
潘金蓮說:
「我不信!只怕叔叔嘴上說一套,心裡想的是另一套。」
武松說:「嫂嫂不信,可以去問哥哥就知道了。」
潘金蓮說:
「哎呀,你別提他了,他哪懂這些啊?
他就像個活死人一樣!他要是知道了,
還怎麼賣炊餅。叔叔您先請。」
她接連倒了三四杯酒給武松。
潘金蓮喝了幾杯酒,春心盪漾,再也忍不住了。
她慾火焚身,只顧說些閒話。
武松心裡也猜到了八九分,他只顧低著頭,不搭理她。
潘金蓮起身去燙酒。
武松自己坐在房裡用火鉗撥炭火。
過了一會兒,潘金蓮端著一壺酒進房,她一隻手拿著酒壺,
另一隻手去捏武松的肩膀,說:
「叔叔就穿這麼點衣服,不冷嗎?」
武松已經很不高興了,但沒出聲。
潘金蓮見他不理,就一把搶過火鉗,說:
「叔叔你不會撥火,我來幫你。只要像火盆一樣熱就好了。」
武松已經火冒三丈了,但他還是忍著沒說話。
潘金蓮也不管武松生不生氣,丟下火鉗,
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一口,剩下半杯,看著武松說:
「你如果對我有意思,就喝我這半杯剩酒。」
武松一把搶過酒杯,把酒潑在地上,說:
「嫂嫂不要這麼不知羞恥!」
他用手一推,差點把潘金蓮推倒。
武松瞪大眼睛說:
「我武二是一個頂天立地、有血有肉的男子漢,
不是那種敗壞倫理的禽獸!
嫂嫂你別再這麼不要臉地勾引我!
要是再有這種事,我武二的眼睛認得你是嫂嫂,
但我的拳頭可不認得你是嫂嫂!」
潘金蓮被他罵得臉紅得像豬肝,她叫迎兒收起碗盤,
嘴裡還說:「我只是開玩笑,有什麼好當真的。真是不識好歹!」
收完東西,自己到廚房去了。
原文
3
話休絮煩。自從武松搬來哥家裡住,
取些銀子出來與武大,買餅饊茶果,請那兩邊鄰舍。
都鬥分子來與武松人情。
武大又安排了回席,不在話下。
過了數日,武松取出一匹彩色段子與嫂嫂做衣服。
那婦人堆下笑來,
便道:「叔叔如何使得!既然賜與奴家,不敢推辭。」
只得接了,道個萬福。
自此武松只在哥家宿歇。武大依前上街挑賣炊餅。
武松每日自去縣裡承差應事,不論歸遲歸早,
婦人頓茶頓飯,歡天喜地伏侍武松,
武松倒覺過意不去。
那婦人時常把些言語來撥他,武松是個硬心的直漢。
4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
不覺過了一月有餘,看看十一月天氣,
連日朔風緊起,只見四下彤雲密佈,
又早紛紛揚揚飛下一天瑞雪來。
好大雪!怎見得?但見:
萬里彤雪密佈,空中瑞祥飄簾。
瓊花片片舞前檐。
剡溪當此際,濡滯子猷船。
頃刻樓臺都壓倒,江山銀色相連。
飛鹽撒粉漫連天。
當時呂蒙正,窯內嘆無錢。
5
當日這雪下到一更時分,
卻早銀妝世界,玉碾乾坤。
次日武松去縣裡畫卯,直到日中未歸。
武大被婦人早趕出去做買賣,
央及間壁王婆買了些酒肉,
去武松房裡簇了一盆炭火。
心裡自想道:
「我今日著實撩鬥他他一撩鬥,不怕他不動情。」
那婦人獨自冷冷清清立在簾兒下,
望見武松正在雪裡,踏著那亂瓊碎玉歸來。
婦人推起帘子,迎著笑道:
「叔叔寒冷?」武松道:「感謝嫂嫂掛心。」
入得門來,便把氈笠兒除將下來。
那婦人將手去接,
武松道:「不勞嫂嫂生受。」
自把雪來拂了,掛在壁子上。
隨即解了纏帶,脫了身上鸚哥綠紵絲衲襖,
入房內。那婦人便道:
「奴等了一早晨,叔叔怎的不歸來吃早飯?」
武松道:「早間有一相識請我吃飯,
卻才又有作杯,我不耐煩,一直走到家來。」
婦人道:「既恁的,請叔叔向火。」
武松道:「正好。」便脫了油靴,
換了一雙襪子,穿了暖鞋,
掇條凳子,自近火盆邊坐地。
那婦人早令迎兒把前門上了閂,後門也關了。
卻搬些煮熟菜蔬入房裡來,擺在桌子上。
武松問道:「哥哥那裡去了?」
婦人道:「你哥哥出去買賣未回,我和叔叔自吃三杯。」
武松道:「一發等哥來家吃也不遲。」
婦人道:「那裡等的他!」說猶未了,
只見迎兒小女早暖了一註酒來。
武松道:「又教嫂嫂費心。」
婦人也掇一條凳子,近火邊坐了。
桌上擺著杯盤,婦人拿盞酒擎在手裡,
看著武松道:「叔叔滿飲此杯。」
武松接過酒去,一飲而盡。
那婦人又篩一杯酒來,說道:
「天氣寒冷,叔叔飲過成雙的盞兒。」
武松道:「嫂嫂自請。」接來又一飲而盡。
武松卻篩一杯酒,遞與婦人。
婦人接過酒來呷了,卻拿註子再斟酒放在武松面前。
那婦人一徑將酥胸微露,雲鬟半裸,
臉上堆下笑來,說道:
「我聽得人說,叔叔在縣前街上養著個唱的,有這話麼?」
武松道:「嫂嫂休聽別人胡說,我武二從來不是這等人。」
婦人道:「我不信!只怕叔叔口頭不似心頭。」
武松道:「嫂嫂不信時,只問哥哥就是了。」
婦人道:「啊呀,你休說他,那裡曉得甚麼?
如在醉生夢死一般!他若知道時,不賣炊餅了。叔叔且請杯。」
連篩了三四杯飲過。
那婦人也有三杯酒落肚,哄動春心,那裡按納得住。
欲心如火,只把閑話來說。
武松也知了八九分,自己只把頭來低了,卻不來兜攬。
婦人起身去燙酒。武松自在房內卻拿火箸簇火。
婦人良久暖了一註子酒來,到房裡,
一隻手拿著註子,一隻手便去武松肩上只一捏,
說道:「叔叔只穿這些衣裳,不寒冷麼?」
武松已有五七分不自在,也不理他。
婦人見他不應,匹手就來奪火箸,
口裡道:「叔叔你不會簇火,我與你撥火。
只要一似火盆來熱便好。」
武松有八九分焦燥,只不做聲。
這婦人也不看武松焦燥,便丟下火箸,
卻篩一杯酒來,自呷了一口,剩下半盞酒,
看著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這半盞兒殘酒。」
武松匹手奪過來,潑在地下說道:
「嫂嫂不要恁的不識羞恥!」
把手只一推,爭些兒把婦人推了一交。
武松睜起眼來說道:
「武二是個頂天立地噙齒戴發的男子漢,
不是那等敗壞風俗傷人倫的豬狗!嫂
嫂休要這般不識羞恥,為此等的勾當,
倘有風吹草動,我武二眼裡認的是嫂嫂,
拳頭卻不認的是嫂嫂!」
婦人吃他幾句搶得通紅了麵皮,
便叫迎兒收拾了碟盞傢伙,
口裡說道:
「我自作耍子,不直得便當真起來。好不識人敬!」
收了傢伙,自往廚下去了。
正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武大郎被蒙在鼓裡
潘金蓮見勾引武松不成,反而被他罵了一頓。
武松氣呼呼地在房裡生悶氣。
這時,武大郎挑著擔子,冒著大雪回來了。
他推門進來,放下擔子,進到裡面,
看到潘金蓮哭得眼睛紅紅的,就問:
「妳跟誰吵架了?」
潘金蓮說:「都是你這個沒用的東西,害我被外人欺負。」
武大郎問:「誰敢欺負妳?」
潘金蓮說:
「還有誰?就是你弟弟武二那個東西。
我看到他冒雪回來,好心準備酒菜給他吃,
他見四下無人,就用話來調戲我。
迎兒也看見了,我沒騙你。」
武大郎說:
「我弟弟不是這種人,他向來老實。
別大聲嚷嚷,讓鄰居聽見笑話。」
武大郎丟下潘金蓮,就到武松房裡叫道:
「二弟,你是不是沒吃點心?我陪你吃點吧。」
武松沒出聲,想了一會兒,就往大門走。
武大郎叫道:「二弟,你要去哪裡?」
武松沒答應,頭也不回地走了。
武大郎回到房裡,問潘金蓮:
「我叫他,他也不理,就往縣衙那邊走了。不知道怎麼了?」
潘金蓮罵道:
「你這個笨蛋!有什麼難理解的?
他害臊了,沒臉見你,所以就跑了。
我猜他一定會叫人來搬行李,不住這裡了。你怎麼不留他?」
武大郎說:「他搬走了,會讓別人笑話。」
潘金蓮罵道:
「你這個蠢蛋!他來調戲我,就不怕別人笑話?
你喜歡就跟他過去,我可做不了這種人!
你給我一封休書,自己去留他吧。」
武大郎哪裡還敢再開口。他被潘金蓮倒罵了一頓。
兩口子正在家裡吵鬧,只見武松帶著一個士兵,
拿著扁擔,直接進房裡收拾行李,然後就往門外走。
武大郎走出來,叫道:「二哥,你為什麼要搬走?」
武松說:
「哥哥你別問了,說出來會掃你的興,讓我自己走吧。」
武大郎哪裡還敢問詳細,就由著武松搬了出去。
潘金蓮在屋裡嘀嘀咕咕地罵:
「這樣也好,只道是親兄弟不用還債,
別人以為有個都頭兄弟,怎麼養活哥哥嫂嫂,
卻不知道他反而來欺負人!
真是中看不中用的東西。
搬走了,我還謝天謝地呢,總算這個冤家不在眼前了。」
武大郎聽老婆這麼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心裡反而很難過。
從此武松搬到縣衙前的旅館去住,
武大郎又像以前一樣上街賣炊餅。
他本來想去縣衙找弟弟說話,
卻被潘金蓮千叮嚀萬囑咐,
叫他別去找武松,所以武大郎不敢去找他。
原文
6
這婦人見勾搭武松不動,反被他搶白了一場。
武松自在房中氣忿忿,自己尋思。
天色卻是申牌時分,武大挑著擔兒,大雪裡歸來。
推門進來,放下擔兒,進的裡間,
見婦人一雙眼哭的紅紅的,便問道:
「你和誰鬧來?」
婦人道:「都是你這不不爭氣的,交外人來欺負我。」
武大道:「誰敢來欺負你?」
婦人道:「情知是誰?爭奈武二那廝。我見他大雪裡歸來,
好意安排些酒飯與他吃,他見前後沒人,
便把言語來調戲我。便是迎兒眼見,我不賴他。」
武大道:「我兄弟不是這等人,從來老實。
休要高聲,乞鄰舍聽見笑話。」
武大撇了婦人,便來武二房裡叫道:「
二哥,你不曾吃點心?我和你吃些個。」
武松只不做聲,尋思了半晌,一面出大門。
武大叫道:「二哥,你那裡去?」也不答應,一直只顧去了。
武大回到房內,問婦人道:
「我叫他又不應,只顧望縣裡那條路去了。
正不知怎的了?」婦人罵道:
「賊餛飩蟲!有甚難見處?那廝羞了,
沒臉兒見你,走了出去。我猜他一定叫人來搬行李,
不要在這裡住。卻不道你留他?」
武大道:「他搬了去,須乞別人笑話。」
婦人罵道:「混沌魍魎,他來調戲我,
到不乞別人笑話!你要便自和他過去,
我卻做不的這樣人!你與了我一紙休書,
你自留他便了。」
武大那裡敢再開口。
被這婦人倒數罵了一頓。
正在家兩口兒絮聒,只見武松引了個土兵,
拿著條扁擔,逕來房內收拾行李,便出門。
武大走出來,叫道:「二哥,做甚麼便搬了去?」
武松道:「哥哥不要問,說起來裝你的幌子,只由我自去便了。」
武大那裡再敢問備細,由武松搬了出去。
那婦人在裡面喃喃吶吶罵道:「卻也好,只道是親難轉債,
人不知道一個兄弟做了都頭,怎的養活了哥嫂,
卻不知反來咬嚼人!正是花木瓜空好看。
搬了去,倒謝天地,且得冤家離眼睛。」
武大見老婆這般言語,不知怎的了,心中反是放不下。
自從武松搬去縣前客店宿歇,武大自依前上街賣炊餅。
本待要去縣前尋兄弟說話,卻被這婦人千叮萬囑,
吩咐交不要去兜攬他,因此武大不敢去尋武松。
武松再次警告武大郎
話說武松搬出哥哥家後,過了十幾天,天氣放晴了。
縣知縣到任兩年多,賺了很多錢,
想找個信得過的人把一些金銀珠寶送到東京的親戚那裡寄放,
等三年任期滿後,好在朝廷裡打點。
他怕路上遇到壞人,所以需要一個有本事的人去才行,
他突然想到都頭武松,覺得只有他才能辦好這件事。
當天,知縣就把武松叫到衙門裡商量:
「我在東京城裡有個做官的親戚,姓朱名勔,
現在是殿前太尉,我想送一擔禮物,捎一封信去問候他。
只怕路上不好走,如果你去,我就放心了。
你別推辭辛苦,回來後我會重重賞你。」
武松答應:
「小的蒙大人提拔,哪敢推辭!既然大人吩咐,小的馬上就去。」
知縣很高興,賞了武松三杯酒,還有十兩銀子當路費。
武松領了知縣的任務,出了縣衙,
回到住處,叫了士兵,
又到街上買了一壺酒和一些菜,直接去了武大郎家。
武大郎剛從街上回來,看到武松坐在門前,就叫士兵去廚房準備。
潘金蓮對武松還有情意,看到他提著酒菜來,心裡想:
「難道這傢伙想通了?不然怎麼又回來?以後我再慢慢問他。」
潘金蓮便上樓去補妝、整理頭髮,
換了一身鮮豔的衣服,來到門前迎接武松。
她行禮說:
「叔叔,不知道怎麼回事,您好幾天都沒上門,害我心裡沒著落。
今天很高興您能回來。怎麼又亂花錢買東西?」
武松說:「我有些話,想特地來跟哥哥說。」
潘金蓮說:「既然這樣,請上樓坐。」
三個人來到樓上,武松讓哥哥嫂嫂坐上首,自己搬個凳子坐旁邊。
士兵把酒菜端上來。武松勸哥哥嫂嫂吃。
潘金蓮的眼睛一直偷偷瞄著武松,但武松只顧著喝酒。
喝了幾杯酒,武松叫迎兒拿了個酒杯,讓士兵倒了一杯酒,
拿在手裡,看著武大郎說:
「大哥您聽好,我明天要被知縣大人派去東京辦事,
多半要兩三個月,至少也要一個月才回來。
我來特地跟您說幾句話。
您為人向來懦弱,我不在家,怕您被外人欺負。
假如您每天賣十籠炊餅,從明天開始,您只賣五籠就好,
每天晚點出門,早點回家,不要跟別人喝酒。
回到家就趕快放下門簾,關好大門,這樣可以少很多是非。
如果有人欺負您,不要跟他吵架,
等我回來,我自然會幫您出頭。大哥,
您要是聽我的,就把這杯酒喝了!」
武大郎接過酒說:「兄弟說得對,我全都聽你的。」
喝完這杯,武松又倒了第二杯酒,對潘金蓮說:
「嫂嫂是個精明的人,我不用多說。
我哥哥為人老實,全靠嫂嫂做主。
俗話說,家裡強壯勝過外表強壯。
嫂嫂把家管得好,我哥哥還煩惱什麼!
難道沒聽過古人說:『籬笆紮得緊,野狗就鑽不進來』嗎?」
潘金蓮聽了這句話,臉上一下子從耳朵紅到脖子,氣得變紫了。
她指著武大郎罵:
「你這個笨蛋!有什麼話在外面說,居然回來欺負我!
我是一個不戴頭巾的男子漢,是個能幹的潑辣娘們!
我的拳頭上能站人,胳膊上能跑馬,可不是那種沒用的軟腳蝦!
我自從嫁給武大,連螞蟻都不敢進門,
什麼『籬笆紮不緊,野狗鑽進來』?
你別胡言亂語,每一句話都要說清楚!
丟下一塊磚,也要讓它落地!」
武松笑道:
「如果嫂嫂能這麼做主,那最好不過。
只要心口如一就好。既然如此,
我武松都記住嫂嫂說的話了,請喝這杯。」
潘金蓮一把推開酒杯,直接跑下樓梯,在樓梯上邊哭邊說:
「既然你這麼聰明能幹,難道不知道長嫂如母?
我剛嫁給武大郎時,從來沒聽說過有什麼小叔子,
你是從哪裡跑出來的?是親是疏,你卻要來充當長輩!
算我倒楣,偏偏遇到這麼多麻煩事!」
說完就哭著下樓去了。
原文
7
說這武松自從搬離哥家,捻指不覺雪晴,過了十數日光景。
卻說本縣知縣自從到任以來,卻得二年有餘,
轉得許多金銀,要使一心腹人送上東京親眷處收寄,
三年任滿朝覲,打點上司。一來卻怕路上小人,
須得一個有力量的人去方好,猛可想起都頭武松,
須得此人方了得此事。
當日就喚武松到衙內商議道:
「我有個親戚在東京城內做官,姓朱名勔,
見做殿前太尉之職,要送一擔禮物,捎封書去問安。
只恐途中不好行,若得你去方可。
你休推辭辛苦,回來我自重賞。」
武松應道:「小人得蒙恩相抬舉,安敢推辭!既蒙差遣,只此便去。」
知縣大喜,賞了武松三杯酒,十兩路費。不在話下。
8
且說武松領了知縣的言語,出的縣門來,
到下處,叫了土兵,
卻來街上買了一瓶酒並菜蔬之類,逕到武大家。
武大卻街上回來,見武松在門前坐地,交土兵去廚下安排。
那婦人餘情不斷,見武松把將酒食來,心中自思:
「莫不這廝思想我了?不然卻又回來怎的?
到日後我且慢慢問他。」婦人便上樓去重勻粉面,
再整雲鬟,換了些顏色衣服,來到門前迎接武松。
婦人拜道:「叔叔,不知怎的錯見了,好幾日並不上門,
叫奴心裡沒理會處。今日再喜得叔叔來家。沒事壞鈔做甚麼?」
武松道:「武二有句話,特來要與哥哥說知。」
婦人道:「既如此,請樓上坐。」
三個人來到樓上,武松讓哥嫂上首坐了,他便掇杌子打橫。
土兵擺上酒,並嗄飯一齊拿上來。
武松勸哥嫂吃。婦人便把眼來睃武松,武松只顧吃酒。
酒至數巡,武松問迎兒討副勸杯,叫土兵篩一杯酒拿在手裡,
看著武大道:
「大哥在上,武二今日蒙知縣相公差往東京幹事,
明日便要起程,多是兩三個月,少是一月便回,
有句話特來和你說。你從來為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外人來欺負。
假如你每日賣十扇籠炊餅,你從明日為始,
只做五扇籠炊餅出去,每日遲出早歸,
不要和人吃酒。歸家便下了帘子,早閉門,
省了多少是非口舌。若是有人欺負你,
不要和他爭執,待我回來,自和他理論。
大哥你依我時,滿飲此杯!」
武大接了酒道:「兄弟見得是,我都依你說。」
吃過了一杯,武松再斟第二盞酒,對那婦人說道:
「嫂嫂是個精細的人,不必要武松多說。我的哥哥為人質樸,
全靠嫂嫂做主。常言表壯不如里壯,嫂嫂把得家定,
我哥哥煩惱做甚麼!豈不聞古人云:籬牢犬不入。」
那婦人聽了這句話,一點紅從耳邊起,須臾紫漲了面皮,
指著武大罵道:「你這個混沌東西。有甚言語在別處說,
來欺負老娘!我是個不帶頭巾的男子漢,
叮叮噹當響的婆娘!拳頭上也立得人,
胳膊上走得馬,不是那腲膿血搠不出來鱉!
老娘自從嫁了武大,真個螞蟻不敢入屋裡來,
甚麼籬笆不牢犬兒鑽得入來?
你休胡言亂語,一句句都要下落!
丟下一塊瓦磚兒,一個個也要著地!」
武松笑道:「若得嫂嫂做主,最好。
只要心口相應。既然如此,
我武松都記得嫂嫂說的話了,請過此杯。」那
婦人一手推開酒盞,一直跑下樓來,
走到在胡梯上發話道:「既是你聰明伶俐,恰不道長嫂為母。
我初嫁武大時,不曾聽得有甚小叔,那裡走得來?
是親不是親,便要做喬家公。自是老娘晦氣了,
偏撞著這許多鳥事!」一面哭下樓去了。
正是:
苦口良言諫勸多,金蓮懷恨起風波。
自家惶愧難存坐,氣殺英雄小二哥。
武大郎再次被欺負
潘金蓮又鬧又哭的。
武大郎和武松喝了幾杯酒,也坐不住了,兩人下樓,灑淚告別。
武大郎說:「兄弟,你走了要早點回來,我們再見。」
武松說:
「哥哥,你暫時別賣炊餅了。生活費,我會叫人送來給您。」
臨走前,武松又叮嚀:
「哥哥,別忘了我說的話,在家裡要小心門戶。」
武大郎說:「我記住了。」
武松告別武大郎,回到縣衙前的住處,收拾好行李和防身武器。
隔天,他領了知縣的禮物和盤纏,就動身前往東京了。
再說武大郎,自從武松說了那些話,整整被潘金蓮罵了三四天。
武大郎忍氣吞聲,由著她罵,只聽從弟弟的話,
每天只賣一半的炊餅,天還沒黑就回來。
放下擔子,就先放下門簾,關好大門,然後才進屋坐著。
潘金蓮看了,心裡很生氣,罵道:
「你這個笨蛋!我從來沒看過,太陽還在天上就關上大門,
不怕被鄰居笑話,說我們家鬧鬼。
聽你弟弟說的話,真是說得一口好話,也不怕別人嘲笑!」
武大郎說:
「就讓他們笑吧,我弟弟說的都是好話,可以省掉很多是非。」
潘金蓮往他臉上吐了一口口水,罵道:
「呸!你這沒用的東西!你是個男子漢,
卻自己做不了主,要聽別人使喚!」
武大郎搖搖手說:「算了,我弟弟說的話是金玉良言。」
原來武松走後,武大郎每天都晚出早歸,到家就關門。
潘金蓮氣得要死,跟他吵了好幾次。
後來吵習慣了,潘金蓮看到武大郎要回來時,
就會先自己去收門簾,關好大門。
武大郎看到這樣,心裡還偷偷高興,想著:
「這樣不是很好嗎?」
原文
9
那婦人做出許多喬張致來。
武大、武松吃了幾杯酒,坐不住,
都下的樓來,弟兄灑淚而別。
武大道:「兄弟去了,早早回來,和你相見。」
武松道:「哥哥,你便不做買賣也罷,只在家裡坐的。
盤纏,兄弟自差人送與你。」臨行,武松又吩咐道
:「哥哥,我的言語休要忘了,在家仔細門戶。」
武大道:「理會得了。」武松辭了武大,
回到縣前下處,收拾行裝並防身器械。
次日領了知縣禮物,金銀駝垛,討了腳程,
起身上路,往東京去了,不題。
10
只說武大自從兄弟武松說了去,整整吃那婆娘罵了三四日。
武大忍聲吞氣,由他自罵,只依兄弟言語,
每日只做一半炊餅出去,未晚便回來。
歇了擔兒,便先去除了帘子,
關上大門,卻來屋裡坐的。
那婦人看了這般,心內焦燥,罵道:
「不識時濁物!我倒不曾見,
日頭在半天里便把牢門關了,也吃鄰舍家笑話,
說我家怎生禁鬼。聽信你兄弟說,
空生著卵鳥嘴,也不怕別人笑恥!」
武大道:
「由他笑也罷,我兄弟說的是好話,省了多少是非。」
被婦人啐在臉上道:「呸!濁東西!你是個男子漢,
自不做主,卻聽別人調遣!」
武大搖手道:「由他,我兄弟說的是金石之語。」
原來武松去後,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歸,到家便關門。
那婦人氣生氣死,和他合了幾場氣。
落後鬧慣了,自此婦人約莫武大歸來時分,
先自去收帘子,關上大門。武大見了,心裡自也暗喜,
尋思道:「恁的卻不好?」
有詩為證:
慎事關門並早歸,眼前恩愛隔崔嵬。
春心一點如絲亂,任鎖牢籠總是虛。
潘金蓮與西門慶的巧遇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間,春天來了。
三月裡,春光明媚,潘金蓮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只等武大郎出門,她就站在門前簾子下。
等差不多武大郎快回來的時候,她才收起門簾,自己回房坐著。
有一天,也是天注定要出事。
一個人從門簾下走過來。真是無巧不成書,緣分就是這麼湊巧。
潘金蓮手裡拿著門簾的竿子,正要放下門簾,
忽然一陣風吹來,把竿子吹倒了。
潘金蓮沒拿穩,不偏不倚地打在那個人頭上。
潘金蓮連忙陪著笑臉,用眼睛看著那個人。
那人大概二十五六歲,長得很風流。
頭上戴著一頂有纓子的小帽,上面插著精緻的金簪;
身上穿著一件綠色綢衫;腳上穿著細底的鞋子,配上乾淨的白襪;
手裡搖著一把洒金的扇子。
他長得像《西廂記》裡的張生,又像潘安一樣俊俏。
這個風流倜儻的人從門簾下走過,還對潘金蓮拋了個媚眼。
他被竿子打到頭,原本想發脾氣,
但一轉頭,看到是個這麼美豔的婦人,
怒氣早就煙消雲散了,臉上立刻換成了笑容。
潘金蓮也知道自己不對,連忙拱手深深地行了個禮,
說:「奴家一時被風吹得沒拿穩,不小心打到您,請您別見怪!」
那人一面用手整理帽子,一面彎著腰回禮:「沒事,娘子請自便。」
這一切都被住在隔壁賣茶的王婆子看見了。
王婆子笑著說:
「哎呀,哪來的大官人從這屋簷下經過啊?打得正好!」
那人笑道:「是我不好,一時沒注意撞了過來,娘子別見怪。」
潘金蓮回答:「官人不用怪罪。」
那人又笑著行了個大禮,說:「小的不敢。」
那雙長年勾引花草、看慣風情的賊眼,
一直沒離開潘金蓮身上。
他離開時,回頭看了七八次,
才搖搖擺擺地用扇子遮著臉走遠了。
原文
11
白駒過隙,日月如梭,才見梅開臘底,又早天氣回陽。
一日,三月春光明媚時分,金蓮打扮光鮮,
單等武大出門,就在門前簾下站立。
約莫將及他歸來時分,便下了帘子,自去房內坐的。
一日也是合當有事,卻有一個人從帘子下走過來。
自古沒巧不成話,姻緣合當湊著。
婦人正手裡拿著叉竿放帘子,忽被一陣風將叉竿颳倒,
婦人手擎不牢,不端不正卻打在那人頭上。
婦人便慌忙陪笑,把眼看那人,
也有二十五六年紀,生得十分浮浪。
頭上戴著纓子帽兒,金鈴瓏簪兒,金井玉欄桿圈兒;
長腰才,身穿綠羅褶兒;腳下細結底陳橋鞋兒,
清水布襪兒;手裡搖著灑金川扇兒,
越顯出張生般龐兒,潘安的貌兒。
可意的人兒,風風流流從帘子下丟與個眼色兒。
這個人被叉竿打在頭上,便立住了腳,待要發作時,
回過臉來看,卻不想是個美貌妖嬈的婦人。
但見他黑鬒鬒賽鴉鴒的鬢兒,
翠彎彎的新月的眉兒,香噴噴櫻桃口兒,
直隆隆瓊瑤鼻兒,粉濃濃紅艷腮兒,
嬌滴滴銀盆臉兒,輕裊裊花朵身兒,
玉纖纖蔥枝手兒,一捻捻楊柳腰兒,
軟濃濃粉白肚兒,窄星星尖翹腳兒,
肉奶奶胸兒,白生生腿兒,
更有一件緊揪揪、白鮮鮮、
黑裀裀,正不知是甚麼東西。
觀不盡這婦人容貌。且看他怎生打扮?
但見:
頭上戴著黑油油頭髮鬏髻,
一逕里縶出香雲,周圍小簪兒齊插。
斜戴一朵並頭花,排草梳兒後押。
難描畫,柳葉眉襯著兩朵桃花。
玲瓏墜兒最堪誇,露來酥玉胸無價。
毛青布大袖衫兒,又短襯湘裙碾絹紗。
通花汗巾兒袖口兒邊搭剌。香袋兒身邊低掛。
抹胸兒重重紐扣香喉下。
往下看尖翹翹金蓮小腳,雲頭巧緝山鴉。
鞋兒白綾高底,步香塵偏襯登踏。
紅紗膝褲扣鶯花,行坐處風吹裙跨。
口兒里常噴出異香蘭麝,櫻桃口笑臉生花。
人見了魂飛魄喪,賣弄殺俏冤家。
12
那人一見,先自酥了半邊,
那怒氣早已鑽入爪窪國去了,變做笑吟吟臉兒。
這婦人情知不是,叉手望他深深拜了一拜,
說道:「奴家一時被風失手,誤中官人,休怪!」
那人一面把手整頭巾,一面把腰曲著地還喏道:
「不妨,娘子請方便。」
卻被這間壁住的賣茶王婆子看見。
那婆子笑道:「兀的誰家大官人打這屋檐下過?打的正好!」
那人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一時衝撞,娘子休怪。」
婦人答道:「官人不要見責。」
那人又笑著大大地唱個喏,
回應道:「小人不敢。」那一雙積年招花惹草,
慣覷風情的賊眼,不離這婦人身上,
臨去也回頭了七八回,方一直搖搖擺擺遮著扇兒去了。
風日晴和漫出遊,偶從簾下識嬌羞。
只因臨去秋波轉,惹起春心不自由。
西門慶求助王婆
當時潘金蓮看到那個人長得這麼風流瀟灑,
說話又這麼甜,心裡更是戀戀不捨:
「我不知道這個人姓什麼叫什麼,住在哪裡。
如果他對我沒意思,臨走時也不會回頭看七八次了。」
她眼巴巴地在門簾下看,直到看不見那個人,
才收起門簾,關上大門,回房去了。
讀者們,你們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他正是那個風流成性、尋花問柳的老大,開藥鋪的西門慶。
因為他的第三房小妾卓二姐死了,
他心情不好,出來街上走走,想找應伯爵去散心。
剛好路過武大郎家門口,沒想到被簾子竿打到了頭。
西門慶自從在門簾下見了潘金蓮一面,回到家就一直想:
「這麼漂亮的一個女人,我怎麼才能追到手?」
他突然想到隔壁賣茶的王婆子,覺得可以靠她來幫忙。
「如果她能幫我把這件事辦成,
我花個幾兩銀子謝她,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於是,他連飯都沒吃,又跑到街上閒逛,
直接鑽進王婆的茶坊裡,坐在裡面的水簾下。
王婆笑著說:「大官人,你剛才那個大禮行得真好!」
西門慶說:
「乾娘,妳過來一下,我問妳,隔壁那個女的是誰的老婆?」
王婆說:
「他是閻羅王的妹妹,五道將軍的女兒,問她幹嘛?」
西門慶說:「我跟妳說正經的,別開玩笑。」
王婆說:
「大官人怎麼不認得?他老公就是縣衙門口賣熟食的。」
西門慶問:「是不是賣棗糕的徐三的老婆?」
王婆搖手說:
「不是,如果是她,倒也算是一對。大官人再猜。」
西門慶說:「該不會是賣餛飩的李三娘子吧?」
王婆搖手說:「不是,如果是她,倒也算是一雙。」
西門慶問:「難道是花臂劉小二的老婆?」
王婆大笑說:
「不是,如果是她,又是一對了。大官人再猜。」
西門慶說:「乾娘,我實在猜不到了。」
王婆哈哈大笑:
「我還是告訴大官人吧,他老公就是街上賣炊餅的武大郎。」
西門慶聽了,頓時跺腳大笑:
「該不會是人們叫他『三寸丁谷樹皮』的武大吧?」
王婆說:「就是他。」
西門慶聽了,感嘆道:「好一塊羊肉,怎麼會掉到狗嘴裡了!」
王婆說:
「就是這樣啦。
自古好馬總是給笨蛋騎,漂亮老婆總是跟著醜老公。
月下老人就是這麼亂點鴛鴦譜。」
西門慶說:「乾娘,我欠妳多少茶錢?」
王婆說:「不多,沒關係,晚一點再算也行。」
西門慶又問:「妳兒子王潮跟誰出去了?」
王婆說:
「別提了,跟了一個外地客人,
到現在都沒回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西門慶說:「怎麼不讓他跟我?那孩子還挺機靈的。」
王婆說:「要是大官人能提拔他,那再好不過了。」
西門慶說:「等他回來再說吧。」
說完,道謝後就走了。
過了不到兩個小時,西門慶又繞回到王婆家門口,
坐在門簾下,朝著武大郎家門口看。
王婆出來說:「大官人,喝杯梅子湯嗎?」
西門慶說:「好啊,多加點酸。」
王婆做了一杯梅子湯,雙手遞給西門慶。
西門慶喝完,放下杯子,說:
「乾娘,妳這梅子湯做得真好,家裡還有多少?」
王婆笑道:「我這輩子都在做媒,怎麼會沒有呢!」
西門慶笑道:「我問妳梅子湯,妳卻說做媒,差太遠了啦!」
王婆說:「我只聽到大官人說我做媒做得好。」
西門慶說:
「乾娘,妳既然是『撮合山』,也幫我做一次媒,
說一門好親事,我一定會重謝妳。」
王婆說:
「看大官人開玩笑!妳家大娘子知道了,
我這張老臉哪經得起她打啊!」
西門慶說:
「我家大娘子脾氣可好了。
家裡現在也有幾個小妾,只是沒有一個我滿意的。
妳如果有這麼好的,幫我說一個,就算她知道了也沒關係。
就算是離婚的女人也行,只要我喜歡就好。」
王婆說:「前幾天有個倒不錯,只怕大官人不要。」
西門慶說:「如果好,妳幫我說成了,我會重謝妳。」
王婆說:「她長得非常美,只是年紀大了一點。」
西門慶說:「自古半老的女人最有味道。
差一兩歲沒關係。她到底多大年紀?」
王婆說:「她屬豬的,丁亥年出生,今年過了年就九十三歲了。」
西門慶笑道:
「妳這瘋婆子,又拿瘋言瘋語來取笑我。」
說完,笑著起身走了。
原文
13
當時婦人見了那人生的風流浮浪,
語言甜凈,更加幾分留戀:
「倒不知此人姓甚名誰,何處居住。
他若沒我情意時,臨去也不回頭七八遍了。」
卻在帘子下眼巴巴的看不見那人,方纔收了帘子,
關上大門,歸房去了。
14
看官聽說,這人你道是誰?
卻原來正是那嘲風弄月的班頭,拾翠尋香的元帥,
開生藥鋪複姓西門單諱一個慶字的西門大官人便是。
只因他第三房妾卓二姐死了,發送了當,
心中不樂,出來街上行走,要尋應伯爵到那裡去散心耍子。
卻從這武大門前經過,不想撞了這一下子在頭上。
卻說這西門大官人自從帘子下見了那婦人一面,
到家尋思道:「好一個雌兒,怎能夠得手?」
猛然想起那間壁賣茶王婆子來,堪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撮合得此事成,我破費幾兩銀子謝他,也不值甚的。」
於是連飯也不吃,走出街上閑游,
一直逕踅入王婆茶坊里來,便去裡邊水簾下坐了。
王婆笑道:「大官人卻才唱得好個大肥喏!」
西門慶道:「乾娘,你且來,我問你,
間壁這個雌兒是誰的娘子?」
王婆道:「他是閻羅大王的妹子,
五道將軍的女兒,問他怎的?」
西門慶道:「我和你說正話,休要取笑。」
王婆道:「大官人怎的不認得?他老公便是縣前賣熟食的。」
西門慶道:「莫不是賣棗糕徐三的老婆?」
王婆搖手道:「不是,若是他,也是一對兒。大官人再猜。」
西門慶道:「敢是賣餶飿的李三娘子兒?」
王婆搖手道:「不是,若是他,倒是一雙。」
西門慶道:「莫不是花胳膊劉小二的婆兒?」
王婆大笑道:「不是,若是他時,又是一對兒。大官人再猜。」
西門慶道:「乾娘,我其實猜不著了。」
王婆哈哈笑道:
「我好交大官人得知了罷,他的蓋老便是街上賣炊餅的武大郎。」
西門慶聽,跌腳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樹皮的武大麼?」
王婆道:「正是他。」西門慶聽了,
叫起苦來,說是:「好一塊羊肉,怎生落在狗口裡!」
王婆道:「便是這般故事,自古駿馬卻馱痴漢走,
美妻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這等配合。」
西門慶道:「乾娘,我少你多少茶果錢?」
王婆道:「不多,由他,歇些時卻算不妨。」
西門慶又道:「你兒子王潮跟誰出去了?」
王婆道:「說不的,跟了一個淮上客人,
至今不歸,又不知死活。」
西門慶道:「卻不交他跟我,那孩子倒乖覺伶俐。」
王婆道:「若得大官人抬舉他時,十分之好。」
西門慶道:「待他歸來,卻再計較。」
說畢,作謝起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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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未及兩個時辰,又踅將來王婆門首,
簾邊坐的,朝著武大門前半歇。
王婆出來道:「大官人,吃個梅湯?」
西門慶道:「最好多加些酸味兒。」
王婆做了個梅湯,雙手遞與西門慶吃了。
將盞子放下,西門慶道:
「乾娘,你這梅湯做得好,有多少在屋裡?」
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討不在屋裡!」
西門慶笑道:「我問你這梅湯,你卻說做媒,差了多少!」
王婆道:「老身只聽得大官人問這媒做得好。」
西門慶道:「乾娘,你既是撮合山,
也與我做頭媒,說頭好親事,我自重重謝你。」
王婆道:「看這大官人作戲!
你宅上大娘子得知,老婆子這臉上怎吃得那耳刮子!」
西門慶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性格。
見今也有幾個身邊人在家,
只是沒一個中得我意的。你有這般好的,
與我主張一個,便來說也不妨。
若是回頭人兒也好,只是要中得我意。」
王婆道:「前日有一個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
西門慶道:「若是好時,與我說成了,我自重謝你。」
王婆道:「生的十二分人才,只是年紀大些。」
西門慶道:「自古半老佳人可共,
便差一兩歲也不打緊。真個多少年紀?」
王婆道:「那娘子是丁亥生,屬豬的,
交新年卻九十三歲了。」
西門慶笑道:「你看這風婆子,只是扯著風臉取笑。」
說畢,西門慶笑著起身去。
王婆設計
天色漸漸暗了,王婆剛點上燈,
正要關門,只見西門慶又來了。
他直接走到門簾下的凳子上坐下,
朝著武大郎家門口不停地看。
王婆說:「大官人,喝杯和合湯嗎?」
西門慶說:「好啊!乾娘,要放甜一點。」
王婆趕快端來一杯,西門慶喝了。
他坐到天黑,才起身說:
「乾娘,記下帳,明天一次還錢。」
王婆說:「沒關係,大官人慢走,明天再來聊。」
西門慶笑著走了。
回到家,他茶不思飯不想,心裡只有潘金蓮。
他家的大娘子吳月娘,看他這麼失魂落魄,
只以為是為了卓二姐的死,倒沒多想。當晚無事。
第二天清晨,王婆剛開門,
就看到西門慶又在街上來來回回地走。
王婆心裡想:
「這傢伙來得真勤!看我怎麼用甜言蜜語把他黏住,
讓他跑不掉。這傢伙在縣城裡佔盡了便宜,
今天我要讓他花點錢,賺他點風流錢來花花。」
原來這個開茶坊的王婆,也不是什麼老實人。
她長年幫人牽線搭橋、做媒、當二手販子,
也會幫人抱孩子、當助產士,還很會耍手段。
她的本事可大了。
這個婆子剛開門,在茶攤裡整理茶壺,
看到西門慶來回走了好幾次,又跑到茶攤的水簾下,
對著武大郎家門口,不停地往裡面瞧。
王婆假裝沒看見,只顧在茶攤裡扇火,不出來問他要喝什麼。
西門慶叫道:「乾娘,給我來兩杯茶。」
王婆應道:「大官人來啦?好幾天不見了,請坐。」
沒多久,她就泡了兩杯濃茶,放在桌上。
西門慶說:「乾娘,妳陪我喝杯茶吧。」
王婆哈哈大笑:「我又不是妳的影子,怎麼能陪妳喝茶?」
西門慶也笑了。過了一會兒,
他問:「乾娘,隔壁賣的是什麼?」
王婆說:
「他們家賣『拖煎阿滿子、乾巴肉包菜餃、
窩窩蛤蜊麵、熱燙溫和大辣酥』。」
西門慶笑道:「妳這瘋婆子,講的都是些瘋話。」
王婆笑道:「我可不瘋,他們家有親老公。」
西門慶說:
「我跟妳說正經的。
他們家做的炊餅很好吃,我想買四五十個帶回家。」
王婆說:
「如果要買炊餅,等他從街上回來買就好了,何必上門呢?」
西門慶說:「乾娘說得對。」喝完茶,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過了一會兒,王婆在茶攤裡冷眼看著,
西門慶又在門前走來走去,轉了一圈又一圈,來
回走了七八次。過了一會兒,他直接走進茶坊。
王婆說:「大官人,好久不見了!」
西門慶笑起來,從身上摸出一塊一兩重的銀子,
遞給王婆,說:「乾娘,這錢妳先收著當茶錢。」
王婆笑道:「怎麼要這麼多!」
西門慶說:「多的妳就收著吧。」
王婆心裡想:
「來了,這傢伙真是個敗家子。
我先收下這銀子,以後可以當房租。」
她說:「我看大官人好像有心事。」
西門慶說:「妳怎麼猜得出來?」
王婆說:
「這有什麼難猜的!俗話說,進門不用問人家的事,
看臉色就知道了。我這輩子猜中過很多奇奇怪怪的事。」
西門慶說:
「我這件事,妳如果猜中了,我就輸給妳五兩銀子。」
王婆笑道:
「我不用三猜五猜,一猜就能猜中。
大官人妳把耳朵過來:妳這兩天腳步走得勤,
來得特別頻繁,一定是在想隔壁那個人。我猜得對不對?」
西門慶笑起來:
「乾娘妳真是比隋何還聰明,比陸賈還有計謀。
不瞞乾娘說,我不知道怎麼回事,那天她放門簾時我看了一眼,
就像是把我三魂六魄都勾走了,日夜都放不下。
回到家茶飯不思,做事也沒心思。不知道妳會不會什麼手段?」
王婆哈哈大笑:
「不瞞大官人說,我這茶坊叫『鬼打更』。
三年前六月初三下大雪,那天我賣了一杯茶,
到現在都沒開張過。我只靠一些零散的生意過活。」
西門慶問:「乾娘,什麼叫零散的生意?」
王婆笑道:
「我自從三十六歲老公去世,留下這個小兒子,沒辦法過日子。
一開始是幫人說媒,後來幫人賣衣服,也幫人抱孩子、
當助產士,有時候也幫人拉皮條,還會針灸看病。」
西門慶聽了,笑起來:
「我真不知道乾娘有這麼多本事!
妳如果能幫我把這件事辦成,
我就送妳十兩銀子當棺材本。
妳要讓那個女人來跟我見一面。」
王婆便呵呵笑起來:
「我只是開玩笑,官人怎麼當真了呢!你可真!」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原文
16
看看天色晚了,王婆恰纔點上燈來,
正要關門,只見西門慶又踅將來,
逕去帘子底下凳子上坐下,
朝著武大門前只顧將眼睃望。
王婆道:「大官人吃個和合湯?」
西門慶道:「最好!乾娘放甜些。」
王婆連忙取一鐘來與西門慶吃了。
坐到晚夕,起身道:
「乾娘,記了帳目,明日一發還錢。」
王婆道:「由他,伏惟安置,來日再請過論。」
西門慶笑了去。到家甚是寢食不安,
一片心只在婦人身上。
就是他大娘子月娘,見他這等失張失致的,
只道為死了卓二姐的緣故,倒沒做理會處。
當晚無話。
17
次日清晨,王婆恰纔開門,
把眼看外時,只見西門慶又早在街前來回踅走。
王婆道:「這刷子踅得緊!
你看我著些甜糖抹在這廝鼻子上,交他抵不著。
那廝全討縣裡人便宜,
且交他來老娘手裡納些販鈔,嫌他幾個風流錢使。」
原來這開茶坊的王婆,也不是守本分的,
便是積年通殷勤,做媒婆,
做賣婆,做牙婆,又會收小的,
也會抱腰,又善放刁,
端的看不出這婆子的本事來。
但見:
開言欺陸賈,出口勝隋何。
只憑說六國唇槍,全仗話三齊舌劍。
只鸞孤鳳,霎時間交仗成雙;
寡婦鰥男,一席話搬說擺對。
解使三里門內女,遮莫九皈殿中仙。
玉皇殿上侍香金童,把臂拖來;
王母宮中傳言玉女,攔腰抱住。
略施姦計,使阿羅漢抱住比丘尼;
才用機關,交李天王摟定鬼子母。
甜言說誘,男如封涉也生心;
軟語調合,女似麻姑須亂性。
藏頭露尾,攛掇淑女害相思;
送暖偷寒,調弄嫦娥偷漢子。
18
這婆子正開門,在茶局子里整理茶鍋,
張見西門慶踅過幾遍,奔入茶局子水簾下,
對著武大門首,不住把眼只望帘子里瞧。
王婆只推不看見,只顧在茶局子內煽火,
不出來問茶。
西門慶叫道:「乾娘,點兩杯茶來我吃。」
王婆應道:「大官人來了?
連日少見,且請坐。」
不多時,便濃濃點兩盞稠茶,
放在桌子上。西門慶道:「乾娘,相陪我吃了茶。」王
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你影射的,如何陪你吃茶?」
西門慶也笑了,一會便問:
「乾娘,間壁賣的是甚麼?」
王婆道:「他家賣的拖煎阿滿子,
乾巴子肉翻包著菜肉匾食餃,窩窩蛤蜊面,熱燙溫和大辣酥。」
西門慶笑道:「你看這風婆子,只是風。」
王婆笑道:「我不風,他家自有親老公。」
西門慶道:「我和你說正話。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餅,
我要問他買四五十個拿的家去。」
王婆道:「若要買炊餅,少間等他街上回來買,何消上門上戶!」
西門慶道:「乾娘說的是。」吃了茶,坐了一回,起身去了。
19
良久,王婆在茶局裡冷眼張著,他在門前踅過東,
看一看,又轉西去,又復一復,一連走了七八遍。
少頃,逕入茶房裡來。
王婆道:「大官人僥幸,好幾日不見面了。」
西門慶便笑將起來,去身邊摸出一兩一塊銀子,
遞與王婆,說道:「乾娘,權且收了做茶錢。」
王婆笑道:「何消得許多!」
西門慶道:「多者乾娘只顧收著。」
婆子暗道:「來了,這刷子當敗。且把銀子收了,到明日與老娘做房錢。」
便道:「老身看大官人象有些心事的一般。」
西門慶道:「如何乾娘便猜得著?」
婆子道:「有甚難猜處!自古入門休問榮枯事,
觀著容顏便得知。老身異樣蹺蹊古怪的事,不知猜夠多少。」
西門慶道:
「我這一件心上的事,乾娘若猜得著時,便輸與你五兩銀子。」
王婆笑道:「老身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個中節。
大官人你將耳朵來:你這兩日腳步兒勤,趕趁得頻,
一定是記掛著間壁那個人。我這猜如何?」
西門慶笑將起來道:「乾娘端的智賽隋何,機強陸賈。
不瞞乾娘說,不知怎的,吃他那日叉帘子時見了一面,
恰似收了我三魂六魄的一般,日夜只是放他不下。
到家茶飯懶吃,做事沒入腳處。不知你會弄手段麼?」
王婆哈哈笑道:「老身不瞞大官人說,我家賣茶叫做鬼打更。
三年前六月初三日下大雪,那一日賣了個泡茶,
直到如今不發市,只靠些雜趁養口。」
西門慶道:「乾娘,如何叫做雜趁?」
王婆笑道:「老身自從三十六歲沒了老公,
丟下這個小廝,沒得過日子。迎頭兒跟著人說媒,
次後攬人家些衣服賣,又與人家抱腰收小的,
閑常也會作牽頭,做馬百六,也會針灸看病。」
西門慶聽了,笑將起來:
「我並不知乾娘有如此手段!端的與我說這件事,
我便送十兩銀子與你做棺材本。你好交這雌兒會我一面。」
王婆便呵呵笑道:「我自說耍,官人怎便認真起來。你也!」
且看下回分解。
有詩為證:
西門浪子意猖狂,死下功夫戲女娘。
虧殺賣茶王老母,生交巫女會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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