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華爾滋-2
川端康成
竹內與鈴子逗留外國人墓園的同時,
星枝一直靠在南條艙房門前站著,神情冷漠。
不久,身邊聽到開鎖的聲音。
星枝一驚,悄悄退到旁邊。
門輕輕開了,正好擋住星枝的身體。
有個女人探頭環視走廊,然後,從女人身後走出南條。
南條拄著拐杖。
女人輕輕一推,門關了起來。
一見站在那兒的星枝,南條和女人登時停下腳步。
但是,星枝與南條互不相識。
星枝閉著眼睛靠在那兒,動也不動。
南條和女人沒有辦法,只好向前走去。
相隔一段距離後,星枝也移動腳步。
女人不安地回頭,責備似地向南條說:
「她是誰?」
「不知道。」
「胡說。」
「若是認識的人,為何不出聲?」
「因為我在旁邊。瞧你,臉色都變了。」
「別開玩笑。」
「她不是在等你出來嗎?」
「我對她毫無印象。」
「臉皮真厚,還跟在後頭呢!討厭!」
星枝沒有聽到兩人的對話。
她一肚子氣,握著拳頭往自己的腰捶了兩、三下,
緊抿嘴巴獨自走著。
船上旅客已走光了。
碼頭上也靜悄悄的,只有幾個工人把行李搬出船艙。
南條和女人逃也似地走出碼頭後門,搭上計程車。
看樣子,南條右腳行動不便。
女人似乎比南條年長,是個三十出頭的西方美女。
「小姐,上那兒?」
星枝的司機莫名其妙地打開車門。
「跟蹤那輛計程車。」
「剛剛那兩個人?」
「對,跟好,絕對不准跟丟。無論到那裡,都得緊緊跟著。」
星枝沒好氣地說,司機連忙發動引擎,問道:
「怎麼啦?到底怎麼回事?」
「舞蹈家,拄著拐杖的舞蹈家!
天下奇聞,就像啞巴歌星一樣可笑。」
「追上以後怎麼辦?」
「不知道。」
「今天接的就是那個人嗎?」
「對。」
「帶著太太一起回來?」
「不知道。」
「以前就認識那個人嗎?」
「不知道。」
「只要記住車牌號碼,緊緊跟著走,
就可以知道他們要上那兒了。」
「真囉嗦,你只管跟好,幹嘛一大堆廢話!」
星枝瞪著眼睛罵道。
車子一直跟著,出了橫濱市區,從藤沢穿過松林,
亮晃晃的海赫然呈現眼前,江島也顯露姿影。
走了很長一段路。前面的車子早就察覺有人跟蹤,
為了甩掉星枝的車,故意繞了許多冤枉路。
南條對星枝的行動大惑不解。
以星枝的年紀推算,在他離開日本時,對方不過十五、六歲。
記憶中,他並不認識那樣的少女。
加上剛才那近似木然的表情、冷淡的眼神...這到底怎麼回事?
說她傲慢倔強,然而眉宇之間又有股若有似無的壓迫之美,
給人揣慄的印象。
南條覺得,即使下車質問,也問不出對方跟蹤的理由。
女人始終懷疑南條與星枝之間存有何種秘密,
她不明白這位看來並非不良少女的年輕女孩,
那來這種緊追不捨的膽子。
星枝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行動。
車子從江島口往鵠沼而去,濱海公路左邊是沙灘,
右邊是一望無際的廣闊松樹平原。
柏油路中一道白線,彷彿一直延伸到遠方的伊豆半島天空,
富士山也浮現眼前。
濤聲怒吼,沙灘緜延無盡。放眼望去,一片矮松清晰可見。
此外,還有松苗叢生的砂地。看樣子,這一帶的植物盡是松樹。
兩輛車飛快奔馳,雙方顯然都擁有技術一流的司機。
不久,前面的車子在設有路邊小廟的松林道上轉彎,
消失在別墅庭院中。
後頭的車子減速跟上,拐入那條小路。
星枝從車窗探頭看門牌時,南條突然出現門後。
由於小路窄得連車身都會碰到兩旁松葉,
因此南條與星枝幾乎臉湊著臉,甚至可以感覺到對方的鼻息和體溫。
星枝頓時雙頰飛紅,緊閉嘴巴。
「妳是誰?有何貴幹?」
南條儘可能若無其事地說。
星枝不吭聲。
「妳跟蹤我到這裡,是吧?」
「是的。」
「到底為什麼?」
「我是瘋子。」
「瘋子?妳?」
「嗯。」
南條瞪大了眼睛,望著星枝。
「唔,那倒有趣,我最喜歡瘋子了。
既然千辛萬苦地追到這兒,就請過來談談吧!」
「沒什麼好談的。」
「那真抱歉,妳跟到這兒,也不問問就要回去了嗎?」
「我是瘋子。」
「別開玩笑,妳在捉弄人吧?」
「你才是呢!我只是來侮辱你,如此而已。」
「什麼?」
星枝使了個眼色,示意司機發動引擎,然後傷心地閉起眼睛說:
「我被你那拐杖騙了。」
南條做了場惡夢似地,目送星枝的車子離去。
鈴子指導少女們做基本練習。
這些少女與演出「花的華爾滋」時上台獻花的姑娘年紀相仿。
鈴子對小孩很有一手,也很會照顧他們。
通常,鈴子多半替竹內代課。
舞蹈教室另一邊,三、四名年紀較大的學生有的把腳架在撗木上,
有的對著鏡子擺各種姿努,有的跟著音樂跳舞,各自勤快地練習。
竹內在客廳裡會見舞團經紀人。
經紀人說,剛剛接到南條的信。竹內臉上浮現困惑的神色。
按字面看來,南條由於右腳的關節病痛,必須仰賴拐杖行走,
無法再當個舞蹈家,這輩子有如行屍走肉。
他自己早已死心,然而思及恩師知情後的悲傷,
因此不願暴露自己的慘狀。
配合南條歸國所作的計畫,完全成為泡影。
竹內雖未接獲返國船期的通知,
卻從來沒有懷疑過南條終會回到自己身邊這件事。
從東京到大阪、名古屋,他都為返國舞蹈發表會預做準備,
打算屆時率領弟子們演出,並且跟劇場簽了合約。
「不過,他本身雖然無法跳舞,卻不妨礙搭配演出。
拄著拐杖配舞,不是具有很棒的悲劇性宣傳效果嗎?」
年輕的舞團經紀人表示,但竹內不感興趣。
「我不願販賣悲劇,南條很可憐。」
「他太傻了,辛苦學了五年,大可當個舞團配舞指導嘛!」
「如果我是南條,或許會把舞蹈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總之,在見到南條之前,什麼都不知道。他可能會來向我致歉吧!」
「那種不夠徹底的溫情,反而救不了南條。
無論是好是歹,總要試試看嘛!」
「究竟誰不夠徹底,你並不了解。」
經紀人明白地表示,只要有宣傳價值,
就該善加利用,這樣也可解除舞蹈社的經濟困境。
他說的沒錯,稅金未繳,鋼琴已經抵押,
國稅局的拍賣通知也跟南條的信一起到了。
總之,在見到南條之前,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因此話題一直在「浴衣」宣傳上打轉。
這是一種雙向推銷,重點在免費招待購買「浴衣」者欣賞音樂舞蹈會,
宣傳網遍佈各鄉鎮。
屆時,舞團必須長期巡迴演出,鈴子與星枝當然也不例外。
「希望你保守南條拐杖事件的祕密,他既然瞞著我偷偷上岸,
一定不願太多人知道這件事。事實上,連鈴子都還不知道呢!」
竹內再三叮嚀,然後偕同經紀人走出客廳。
來到舞蹈練習教室,鈴子正在指導兒童舞蹈。
她扮著小孩的模樣,和著童謠音樂帶作示範。
年齡較大的女弟子們,在更衣室換下練舞衣。
竹內看了一下孩子們練舞,到鈴子身邊說:
「我有事出去,這兒拜託妳了。」
「好。」
鈴子交代少女們練習這支舞,便到裡面照應竹內更衣。
竹內邊打領帶,邊說:
「這是例行的浴衣宣傳旅行演出,並不是什麼好差事。」
「也是一種練習嘛!只要我們認真地跳,就不會忙得沒有意義了。」
「是長期旅行喲!」
「演出的節目排定沒有?」
「因為是到鄉下巡迴表演,選些大眾化而且好看的舞蹈就可以了。
依妳自己的喜好作決定吧!」
「是,待會兒再想,現在先檢查服裝。」
鈴子把竹內送出門口,說道:
「好像快下雨了,老師,早點回來。」
然後她回到練習場地,拿起竹內的練舞衣聞了一下,
隨即扔進浴室,回頭又繼續教孩子們練舞。
過了一會兒,孩子們都回去了。
寬敞的練習教室只剩鈴子一個人。
她靠在鋼琴旁稍事休息,一手敲著琴鍵。
接著,她挑張唱片聆賞,當樂曲過了大半,突然舞著奔出去。
打開壁櫥,鈴子回憶似地撫摸著舞衣,並且迅速取出兩、三件。
這是準備在旅行演出時穿的。
她抱著衣服,檢查是否可穿。
每件舞衣都留存舞台的幻影,令人回味無窮。
鈴子陶醉在回憶裡,穿著練舞衣便跳起舞來。
暮色漸濃,似乎下起雨來。
逐漸暗下來的房間裡,成片的鏡面反而浮映出鈴子游魚般的舞姿。
這時,入口響起敲門聲。
沉醉舞蹈中的鈴子沒有聽到,而唱機正響著。
門靜靜開了,凝視鏡中自己舞姿的鈴子也沒察覺。
哆,咚,咚!聽到拐杖聲,
鈴子停下正擺著的阿拉伯姿勢,霍地站了起來。
「啊!南條大哥?是南條大哥!」
她一陣暈眩,幾乎昏倒,然後輕輕走過去。
「你回來了,終於回來了。」
「妳是鈴子吧?」
「嗯,我好高興。」
「我沒看錯吧?妳變得好漂亮。」
「啊,你回來了!可是,你也太過份了。」
鈴子搖晃著南條的身體,一碰到拐杖,立刻把手縮了回來。
「怎麼了?受傷嗎?」
「老師呢?」
「你受傷了?可以站嗎?」
「沒什麼,老師呢?」
「你到底怎麼了嘛!」
鈴子戰戰兢兢地搬張椅子過來。
「我們到橫濱接你,可是一直找不到你,難過極了。」
「我躲在艙房裡。」
「躲起來?」
鈴子蒼白著臉凝視南條,說道:
「你在裡面?我們敲了半天門,而你卻在裡面?
你這個人真可怕。老師也跟我們在一起呢!」
「老師呢?」
「出去了。你是來向老師道歉的嗎?」
「我來告別。」
「告別?」
鈴子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
南條平靜地點點頭,說道:
「妳看到了,我已經不能跳舞,就像忘了怎麼唱歌的金絲雀一樣。」
鈴子久久說不出話來。
「原以為避不見面,比較不會使老師傷心難過。
可是我不能讓妳替我向老師道歉,更不能讓妳告訴老師,
南條沒有自殺,他已經回來了。」
暮色越來越濃。
「對不起,我...」
鈴子的眼淚奪眶而出,猶如呼喚遠方人兒似地喃喃說著:
「不能跳舞也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淚水沾濕了南條的衣襟,而他卻默默無言。
「我一直在等。在等你的這段日子裡,我長大了。」
「但是對老師或對妳,我都已成無用的人。」
「不,有用,對我來說有用。」
「我什麼都不能做,對妳有什麼用呢?」
「你可以,就算你什麼都做不來,還是可以做一件事。」
「愛嗎?」
南條喉頭梗塞似地說:
「如果是愛,妳我所能做的已存於心中。」
「我還不如死了的好。」
鈴子哭道。
「別哭成那樣,這裡有個欲哭無淚的人哪!」
南條起身離座,又說:
「妳應該不是個這麼情緒化的孩子。」
「我有個悲壯的決心,你能了解我對愛情的渴望嗎?」
「天色暗了,帶我去看懷念已久的練習教室吧!」
南條試著用手捻開記憶中的電燈開關,
燈光亮起的一剎那,他猛然一驚。
眼前的牆上掛著星枝的照片,那是個飛躍的動作。
南條一眼就認出是追蹤的那個女孩。
「那個瘋子。」
他不禁低喃著,一面又扮出不在意的樣子說:
「好美的女孩,也是這裡的學生嗎?」
「是的!她叫友田星枝。前一陣子,
老師安排我和她做了個雙人發表會。那天星枝也一起到橫濱接你呢!」
說著,鈴子拭去臉上的淚水。
南條環視並排在牆上的照片。
「學生好像很多嘛!舞蹈社目前情況如何?」
「很苦,我想你應該聽說過吧?送你出國時,
房子就已抵押了,記得吧?還有後來的留學費用。」
「我知道。」
「你知道師母過世的事嗎?」
「嗯,她比我的親生母親還疼我。」
「往後,老師的身子一下子差了很多。」
「哦?」
「南條大哥回來後,老師就可以安心退休了,他一直盼著這一天哩!
現在,舞蹈社好像要出讓了。」
「告訴老師,南條沒有自殺,回來了。」
「到底怎麼回事?」
「這個,關節有毛病。」
「有毛病?脫臼?還是骨折?痛不痛?治不好嗎?快告訴我。」
「這是我得用一輩子的腳。」
南條以拐杖敲打地板,發出聲響。
「木頭腳不能跳舞。」
「什麼?這個東西!」
鈴子突然一腳踢開拐杖。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
使南條撲跌向前,鈴子立刻將他的右手繞在自己肩上支撐著。
「我當你的腳,就不是木頭腳,而是人腳了。這樣不就可以走路了?」
她溫柔地扶著南條。
「老師一直把你看成自己的孩子,天底下有嫌棄自己孩子殘廢的父母嗎?」
「謝謝,我也希望能以溫暖的人腳走路。」
南條默默離開鈴子,撿起拐杖。
「代我問候老師,我想我是見不到他了。」
「別走。」
鈴子追去拉住他。南條倚著鋼琴,
用拐杖頭使勁敲了後面的西洋鼓兩、三下。鈴子一驚,鬆開了手。
「睜開妳理性的眼睛。」
南條說道。
就在鈴子思索著自己與南條的事時,南條已經走出門外。
「外頭在下雨,你要到那裡去?
南條大哥,你現在住在什麼地方?」
鈴子追出去,沒想到外面有車子等著,而且很快便絕塵而去。
她失神地回到練習教室。
若有所思——
「鈴子!」
叫聲揚起的同時,她用力敲著鼓。
「鈴子!」
又敲了一下。
然後,她丟下鼓槌,迅速脫掉衣服,到浴室洗竹內的練舞衣。
浴室貼著白色磁磚,相當乾淨。
洗好那件舞衣,鈴子伸伸腰,想想便跨進浴盆。
她把身體浸泡在溫熱的水中,微笑著,
倏地又忙將整張臉浸人水裡,看著自己的胸部與手臂。
電話鈴響起。
鈴子縮著身體,環顧四周。
浴巾裹上濕濕的身體,她舉步往電話走去。
寂靜的屋裡,電話鈴聲刺耳地響個不停。
不知怎地,鈴子心頭悸動,語哽地出聲:
「喂,喂,竹內舞蹈研究社。」
「鈴子嗎?妳一個人?」
「星枝?妳是星枝?」
鈴子鬆了一口氣。
「抱歉,我剛才在洗澡。」
「哦,外面正在下雨。」
「浴室裡有熱水。喂,喂!妳在家裡?
從家裡打來的吧?什麼?一直沒回家?
這可不行。妳怎麼了嘛?」
「妳是指今天?」
「嗯。」
「我用望遠鏡看港口。」
「討厭!妳一直不在,我好擔心。」
「筑波號今天開航了。」
「筑波號?哦。」
「我跟妳說,那個叫南條的很奇怪。」
「嗯,他剛剛來過。我正想告訴妳,他好可憐,
跛了一隻腳,妳知道嗎?他成了瘸子,再也不能跳舞了。
他說,當時他躲在艙房裡。」
「是嗎?」
「他不想見任何人,我想最好不要勉強他。
他來向老師道歉,告訴老師他回來了,
並沒有自殺。因為老師不在,所以他又走了。」
「他還是拄著拐杖嗎?」
「嗯,嚇了我一跳。傍晚時,
他像幽靈似地飄了進來,站在昏暗的練習教室裡。」
「後來呢?」
「什麼後來?南條大哥嗎?他那隻腳,如果不能跳舞的話,他以後怎麼辦?」
「鈴子,妳又哭了?」
「他聽不下我的話,我覺得他好像快要活不下去,心情很壞。」
「胡說,沒這回事。」
「我沒胡說,他說是來告別的,不能不向老師說一聲。」
「他的話倒說得漂亮。唔,拐杖也很漂亮。」
「嗯?別亂講。聽不清楚?星枝,妳在放唱片嗎?」
「嗯。」
「告訴妳,南條大哥是拄著拐杖來的。」
「我知道,我看到了。」
「咦,看到了?他剛剛才回去的呀!星枝,妳是說,妳見過他了?」
「是呀!所以才打電話給妳。」
「南條...星枝,妳見過南條大哥了?在那兒見到的?快告訴我怎麼回事!」
「我是要說,可是妳一直不讓我說。
告訴妳吧,我等在客艙門口,看到他從艙房裡出來。」
「妳等在那裡?那時,他有沒有拄拐杖?」
「有。」
「妳說他的拐杖漂亮?為什麼漂亮?」
「不為什麼。」
「說清楚一點。我不相信,我要知道妳為什麼胡說。」
「我只是那麼認為。」
「為什麼要那麼想?真奇怪,
天底下那有人非讓人看到自己拄著漂亮拐杖不可?」
「我不知道,大概是因為有個女人陪他一起回來吧?」
「女人?」
「喂,喂!鈴子,妳見到南條時,他真的跛了嗎?」
「是的。」
「那就不一定啦,也許是我誤會了。」
「星枝,我現在就去找妳。時間不早,可能得住在妳家哦!」
「好。」
「老師也有事找妳。」
「鈴子,妳對這件事有何看法?還想跟南條結婚嗎?」
「哎呀,根本沒那回事。」
「再說,跛腳的舞蹈家有什麼用?難道結婚會比舞蹈重要嗎?
如果妳見到南條,被他的拐杖把戲給騙了,
我們兩個就不能一起跳舞了。我擔心妳受騙,所以才打這通電話。」
「我不懂妳說些什麼,星枝。
對了,只有妳一個人在艙房前等南條大哥出來嗎?」
「嗯。」
「妳到底想說什麼?真是的,老是做奇怪的事。」
「是呀,南條也問我為什麼跟蹤,我告訴他,我是瘋子。
後來,他就跟那個女的一起走進路邊小廟那兒一棟叫森田的房子。」
「森田,森田,路邊小廟那兒?星枝,妳也一起去了嗎?」
「什麼一起去,我只是跟在後頭。」
「路邊小廟,一直跟到路邊小廟?」
「喂,喂!妳怎麼了?待會兒我直接到車站接妳。」
「算了,今晚不去了,回頭我還得去解決一項旅行契約,
南條大哥的事弄亂了所有預定的計畫。
老師很可憐,我們現在只能以浴衣宣傳旅行來幫助老師。
比方說這個電話,已經是別人的。」
「討厭,什麼浴衣宣傳!」
「還說呢!妳這樣只會增加老師的麻煩。」
說完,鈴子咔嚓一聲掛上電話。
林中傳出槍聲,每聲槍響都稍有間隔,一共響了四次。
最後一聲槍響之後,可以聽見陣陣男女笑聲。
但是撥開青翠的樹枝,出現庭院中的只有星枝一人。
樹林與庭院界線不明,另一頭闢了條小路。
小路對面是桑園,越過桑樹俯瞰山谷,
只見谷中溪水沿岸映著寂靜水田的光芒,蟬鳴嘎然響起。
此地有冬適滑雪,夏可登山的溫泉區。
這幢構造簡單的別墅座落在旅館附近稍入的高地,
感覺上彷彿一棟山中民房。
狩獵正值高潮時,星枝展露野蠻作風。
她一身勁裝,帶著敏銳的眼神穿梭林間,
姿勢優美,動作豪放,然而,不協調的興奮中似乎潛伏某些危機。
她跑掉了鞋子,做了兩、三次誇張的跳躍,
然後一個劇烈旋轉,隨即伏倒在地。
庭院中,草坪未經整理,雜草叢生。
一片翠綠之中,趴著星枝凝然不動的白色身影。
她一手托腮,夕陽由正前方照來,微雲逆光飄過。
眺望遠山西斜夕陽,星枝不覺動容,淚水盈眶。
她自然地擺出舞姿,就地起舞。
這只是隨興所至的無心之舞,就像做基本動作。
走到掉鞋處,正要撿起鞋子時,
她忽然發現正前方有個瑟縮的人影,倏地躲進路旁樹蔭裡。
追出小路,只見一名拄著拐杖的跛子慌忙而去。
星枝並沒有停止追趕,放慢腳步跟在後頭。
今天那人不再拄漂亮的松木拐杖,而是一般白樺木杖。
南條回頭微笑說:
「妳又追來了?」
「嗯。」
星枝漫不經心地答著,與其說是正視南條,
不如以斜眼睥睨形容來得恰當。
而且,她的眼中還燃著熊熊的野蠻之火。
但是,南條卻感動地說:
「跟竹內老師沒有兩樣。」
「那我倒失禮了。」
「不,也許我的說法不對。我的意思是,我很懷念他。
竹內老師的舞蹈是我少年時代所有的希望和憧憬,
我這句話只有讚美,沒有別的。
其實說妳像老師,還不如說妳是天才,這是我必須承認的事實。」
「你躲著偷看別人,應該道歉吧?」
「當然,我很抱歉。可是不知那個躲在船上,
跟蹤到路邊小廟,這會兒又追到山裡的人,該不該道歉呢?」
「冒充跛子的人才該道歉呢!」
「冒充?」
南條愕然看著星枝,微微一笑便在路旁坐下。
「那根松木拐杖怎麼了?」
星枝沒有嘲諷的意思,冷淡地問道。
「我對舞蹈已經死心,也厭惡了。
可是,妳卻一直追著我不放。」
「我可不覺得我在追你。」
「那麼是舞蹈在追我嘍!也許舞蹈還沒有捨棄我。
對我來說,妳就像舞神的使者。」
星枝靠在路邊,穿上一手拎著的鞋子。
「我討厭什麼舞啊神啊的。總之,我認為那根松木拐杖很漂亮就是了。」
她粗魯地拋下這句話,起身就想離去。
「妳在路邊小廟說只是來侮辱我,指的就是拐杖那件事嗎?」
說著,南條站了起來。他的腳仍是跛的。
「我在舞蹈社看到照片,才知道妳是星枝小姐,而且還到橫濱接過我。
當時,我畏縮地躲在船上,不過現在我要把話說出來,
因為妳的舞太令我感動了。噯,別這樣就逃走。」
「逃走的人是你。」
「是的,我從舞蹈脫逃而出。」
「隨你怎麼說舞蹈都行。那天以後,
我立刻通知鈴子到路邊小廟那兒的房子看看,
你已經不見了,原來逃到這深山裡來。」
「逃?這裡有著名的溫泉,對我這種神經痛、
風濕症很有幫助。由於來到這兒,我的腳好多了。」
星枝不禁回頭,以女性溫柔的眼神,訝異地注視南條的腳,
隨即又露出陰沉的臉色,生氣似地加快腳步,雙唇緊緊閉著。
「剛才的鋼琴是星枝小姐彈的嗎?」
「是我父親。」
「哦,那麼剛剛在那邊遇到的就是令尊嘍!我邊散步邊沉思時,
被那琴聲所感動,走到這兒又看到妳的舞蹈,這才猛然清醒。
剎那間,我體內已經腐敗、死亡的舞蹈,再度恢復生機。」
星枝唐突問道:
「治得好嗎?」
「我的腳?當然可以治好。至於舞蹈,就不知是否好得了啦!」
「我很煩,你走吧!」
南條忽然閉上眼睛,額際微顫。
不知不覺中,兩人回到剛才的庭院。
「再跳一次給我看好嗎?」
「不要!」
南條仰起頭,環視庭院至樹林的天空。
「在這樣的大自然中,鳥鳴蝶舞般隨心所欲地起舞,才是真正的舞蹈。
舞台上的舞蹈是墮落的、次等的。
看妳跳舞,會激起我和妳共舞的意念,無奈我的身體無法舞動。
那種發自內心的感覺,就像連墓中死人都會起身舞蹈一般。」
星枝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但是從舞蹈來看,我已經如同死人。
這樣的我,作夢都不敢想剛才那股跳舞的意念。
星枝小姐,請再跳一次給我看好嗎?」
「不,我沒興致。」
「只擺個姿勢就好,可以嗎?」
「我說過,我不要。」
「那麼,我跳給妳看好嗎?」
「請便。」
星枝不經意地說著,以訝異而微帶恐懼的眼神注視南條。
「這是跛子之舞。」
南條笑道。
然後,他的神色像是某物在眼前一晃。
誇張地說,彷彿正邪、善惡轉瞬間掠過的影子。
右手的拐杖怎麼辦呢?
他遲疑一下,隨即拿到左手,跛著腳跳起舞來。
舞姿相當奇怪,帶著凶兆。
單手動作非常優美,卻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但是南條的腳踏不了十五步,便突然停止,跌坐在草地上。
「活像魔鬼的舞蹈吧?」
星枝冷著臉站在庭院邊的白樺樹蔭下,沉默不語。
「跟星枝小姐的舞一比,就像陽光與陰影。
光是這一點,就足以使人心情沉悶。
看過我剛才的舞蹈,妳該明白我想再看妳跳一次舞的心情了吧?」
「不要,你是認真的嗎?」
星枝喃喃自語地說。
「認真?事實上,這是我的生死關頭,也是我一生的轉捩點。
我從小就對舞蹈非常著迷,也許是因果循環,
在我尚未見到舞蹈時,根本看不清所謂人類的美與人生的存在。」
「我討厭看到人們嚴肅的表情,也討厭自己一本正經的模樣。
在台上跳舞時,觀眾認真欣賞的眼神或許能夠突顯舞者,
卻會使我有種被包圍的感覺。如果要認真的話,我寧可自己一個人。」
「妳也是個可憐的瘋子。」
「是呀,我早就說過了,在路邊小廟那時。」
「當然我也說過,我最喜歡瘋子。
或許舞蹈就是這麼個東西。
蒙塵的靈魂會更加污穢,必須藉著肢體動作重現純潔。」
「我已經不再跳舞了。」
「不跳了?為……為什麼?」
南條詫異地看著星枝。
「為什麼不跳了?可以告訴我確實的原因嗎?」
「我總覺得如果繼續跳舞,早晚會變成瘋子,那是很可怕的事。
一跳起舞來,我就會認真地投入,隨之而來的便是孤單寂寞。」
「這就是藝術家與天才的悲哀。」
「你胡說!我並不想捉住什麼,
我認為藝術是可貴的,可能永遠發生在我身上嗎?」
「妳的美就是藝術,表達在美麗的肢體上。」
「我只求平凡,此外,並沒有所謂的自由。」
「想結婚嗎?」
星枝不答。
「妳的舞姿那麼生動,妳的心靈卻那麼疲憊,真是不可思議。」
「很抱歉,總是有疲憊的因素。」
「妳受過傷?一定是受過傷。」
「沒有。是那種因果的、
有色的藝術眼光使我厭惡,所以我不想跳舞了。
並不是因為跳累了或受傷,才有這個念頭。」
「那麼,剛剛是怎麼回事?」
「那個嗎?那是遊戲,小孩的跳躍遊戲罷了。」
「可是在我眼中,那是舞蹈,令人感受到生命力的躍動。」
「是由於冒充跛腳的緣故吧?」
「我想再看一次妳的遊戲,這樣求妳還不行嗎?
就像癱瘓者誠心拜神,也曾發生再度站起的奇蹟。」
「我不喜歡奇蹟。」
「在飛躍、跳動之際踢飛我的拐杖,藉著那個力量使我站起來。」
「憑自己的力量站起來不是更好嗎?
如果我的遊戲能使癱瘓者得力,你的舞蹈就可治好自己的跛腳。」
「是嗎?」
南條眼中閃過一絲敵意,立即又像做了決定似地說:
「照妳的說法,我是應該跳跳看嘍!」
「隨你怎麼做都可以。」
「如此殘忍的觀眾對我應該有好處。」
說著,南條伸出右手的拐杖,跛著腳跳起舞來。
然而,此刻的舞蹈與剛才不同。由於憤怒,使得動作有些不靈活。
「我已經打算終生不跳舞了。」
「為什麼?」
「我熱愛舞蹈,所以了解所謂真正的舞蹈。」
隨著斷續的話語,舞蹈逐漸轉為激烈。
南條的舞彷彿一池永遠沉澱的污水,沸騰後不久便噴出火燄。
星枝目光跟隨著,眼中閃爍好奇的光輝。
她的眼神由厭惡醜陋,轉為畏懼危險,
然後懷著不安,怯怯地用左手抓住頭頂的白樺樹枝。
南條依然跛著腳,但他的舉手投足已經充滿自由奔放的輕快感。
他的動作愈是強烈快速,便愈流露美麗的線條與耀眼光芒。
星枝緊握拳頭,將手中樹枝慢慢拉到胸前。
白樺枝彎成弓形,眼看就要折斷了。
「星枝小姐,遊戲...妳教的遊戲很好玩。」
「跳得太棒了。」
南條停下看了星枝一眼,隨即舞了起來。
「不要當做遊戲,來,一起跳吧!」
星枝像是保護自己似地,不禁將雙手交叉胸前。
南條又舞回對面。
「我能跳舞了,我又能跳舞了。我的舞蹈復甦了!」
他的舞姿酷似原始人或野蠻人,也像某種蜘蛛及鳥類求偶的舞蹈。
星技彷彿聽到為南條之舞伴奏的音樂逐漸接近而高高響起。
南條轉過身來,說道:
「人跳舞時,就會認為他原本就會跳舞。」
「瞧你,還是一跛一跛的,難道你不能把騙人的拐杖丟掉嗎?」
星枝的聲音溫柔地顫抖著。
南條飛快舞來,執起星枝的手說:
「只要有活拐杖就能。」
星枝凝神發呆,任憑南條強勁有力的手牽引,
甚至忘了放掉手中的白樺樹枝。樹枝啪地一聲斷裂。
星枝一個重心不穩,栽向南條胸前。
「不要,不要!」
她作勢拿起樹枝打南條,卻始終高高舉著。
這時,南條也晃了一下身子。
他以拐杖頂住地面,停止舞步。
「以熱呼呼的人體拐杖跳舞就是這樣。」
說著,用力把拐杖拋得老遠。
然後,請星枝共舞。
愕然望著拐杖飛去的星枝,這時突然流露難得一見的嬌羞。
她沒有察覺自己的豔麗,剎那間雙頰染上紅暈。
南條牽著她的手,指導似地踏出舞步。
她一面軟弱地抗拒,一面卻配合舞步移動身子。
不久,兩人體內奔流著同一熱情。
南條加快舞步,叫道:
「我能站了!瞧,我的腳站得很好了,就像這樣。」
但是,他沒有放開星枝的手,
在她四周宛如火燄漩渦般舞個不停。倏地,他抱起星枝。
然後,狂放地奔入林中。
他輕抱星枝的模樣完全不像跛子,反而如同舞蹈動作的延續。
彷彿被暮色微風追逐著,成群小鳥飛過庭院。
微風搖曳下的林木長影,映在兩人跳舞時脫下的鞋子與南條的上衣。
小馬走在山路上,可能是要去馬市。
飼主騎著母馬,沒用繩子綁住的小馬乖乖跟在後面,看來非常可愛。
三、四名村人背著成捆細青竹,從旁邊走過。
小山另一頭被建成遊樂園,
從那兒傳來男女小學生的童謠,聽起來宛如百人大合唱。
南條坐在沿山通往溪流的河岸,
心不在焉地回頭看著道路,一會兒又眺望重重山巒中的夏日雲朵。
星枝與父親並肩走下來。
父親抬頭望著童謠聲繚繞的小山,說道:
「小孩已經來了。」
一見星枝的父親也來,南條立刻躲進芒草叢中。
星枝懷著強烈陽光帶來的不安,特別留意四周,
當她一眼瞥見南條,不禁快步走過去。
父親正看著河流對岸的山岳,沒有注意這邊。
「借住勝見房子的是東京的虛弱兒童。
勝見養蠶廠提供倉房,當做那些可憐孩子的住處。」
星枝仰望天空。
「這樣總比任大倉庫淪為蜘蛛築巢的地方來得好,勝見倒是有心人。
勝見的口頭禪是『為國家奉獻社會』,
照顧國家未來的主人翁比照料蠶卵重要多了。
而且,房子是免費出借的。
提起他的葬禮,記得那時已經向妳說過,他是養蠶界的頭號人物,
曾榮獲總裁宮頒發兩萬獎金。
以他這種不單區域性,而且是全國性的蠶絲公會重要人物,
居然舉行平常百姓般的普通葬禮,簡直太寒酸了。
他本身經常以窮鄉僻壤的鄉下人自居,生活十分簡樸。
眼見眾多養蠶界名人從東京來參加葬禮,
身為友人的我難免覺得不好意思。
據他的遺言,省下來的葬義費將轉贈村民,這就是他的一貫作風。」
「哦。」
「最近好像很流行所謂虛弱兒童。」
「嗯。」
「前一陣子,每年都有蠶絲專科學校的學生到勝見那兒實習。
為了研究蠶種而環遊世界的怪人,大概只有勝見一個了。
由於出身望族,每年都得以出任縣議員或民意代表,
可是他總是推說忙於養蠶,抽不出時間。
而且,他的研究確實對鄉里很有貢獻。
這位甘心一輩子與蠶為伍,
毫無貪念的男子漢,令人既敬佩又喜愛。」
繞過小山山麓,勝見養蠶廠的白牆首先呈現兩人眼前。
宏偉的石崖聳立河岸,使人猛然聯想到城堡。
那是楝倉庫構造的二樓建築,
兩排彷彿要切開白牆似的窗戶敞開著,
活像糊紙的拉門。
倉庫那頭有棟復古式的居家平房,使倉庫顯得更加雄偉。
「那裡面收藏許多標本和研究類書籍。
我本想勸他捐贈給專科學校或蠶絲會館,如今卻全白白糟蹋了。」
「為什麼要結束養蠶事業?」
「勝見過世後,他的兒子決定的。
因為保持所謂『勝見種』蠶卵的信用並不容易,
必須不斷做新的研究,改良品種。
與其讓生產的品種破壞勝見的名譽,不如做個漂亮的結束。
也許是他的妻子有鑑於養蠶戶的協助力量微弱,
才會產生結束養蠶事業的念頭。」
「要是能得到養蠶戶的全力支持就好了。」
「胡扯,最重要的是培孕優良品種,養出好蠶。
妳若像那些虛弱兒童儘說些有氣無力的話,還不如去練習槍法呢!」
「槍法?」
星枝囁嚅著,回憶惡夢般小聲說道。
「槍法,就像昨天那麼愉快。
在這樣的天空下,山裡的空氣使槍聲聽起來都不一樣了。
星枝,今年冬天帶妳去打獵好嗎?」
父親猛抬頭,仰望晴空。
「單憑一個女人的力量管理龐雜人事,光是操心就夠厭煩了,
這全是財產過多之累。
知道擁有現金的多寡、公司的股份,以及地方上的關係,
都像山中林木般難以計數。」
「回去要不要練習射擊?」
「嗯,不過得瞞著妳母親。
妳知道嗎?
這間倉庫也許又會起死回生。
有位以前在此工作過的職員,他是勝見工作上的得力助手,
也是這個行業的專家,他曾經找我商量,打算振興『勝見種』。
這個人是勝見的弟子,熱心研究,
可是我對經營養蠶業並不內行。」
「那麼爸爸做不做?」
「那可不是尋常生意,先得說服妳母親,
然後設個小公司或什麼的,
總之,必須有個經營方式。」
「這跟以前那件事有關係嗎?」
「那件事?相親嗎?說什麼傻話,
活像小心眼、疑心重的虛弱兒童。
可憐勝見的兒子對妳死心塌地,不過他並不笨。」
兩人來到勝見家門前。
連寬廣庭院中的古木,都帶著昔日侯門的富貴氣。
遠觀不覺得華麗,來到門前一看,
才感受到居家典雅的品味,以及一股淡淡的思古幽情。
「勝見蠶種養殖廠」大大的招牌,一如往昔地掛在倉庫的白牆上。
父親停下腳步。
「不去看看古代建築嗎?
只要搭一站巴士就到了,傍晚前可以回來。」
星技輕輕搖頭,然後看著父親的臉說:
「我可不可以不去?」
「嗯。」
父親凝望星枝,以「隨妳吧」的神情跨進勝見家大門。
星枝抬頭看了一下倉庫,快步走出去。
下了坡道,就是溫泉區。
躲在後面的南條見到星枝獨自出現,連忙飛奔而來。
他今天雖仍拄著拐杖,其實已能健步如飛。
來到大池前,南條高喊:
「星枝小姐,請稍等,星枝小姐!」
那是村裡的公眾池,是棟寺廟式建築。
為了散發熱氣,屋頂設有格子窗,上面又搭蓋一個小屋頂。
在一旁林蔭玩耍的村童們聽到南條的聲音,一起轉頭望向這邊。
星枝站著不動,閉閉眼睛後,忽然睜眼投來冷冷的目光。
「又是松木拐杖?」
「妳不知道我在後面追嗎?」
南條氣喘吁吁,咬字卻十分清晰。
「知道。」
「我在報上看到竹內老師要來的消息,猜想妳八成也會進城,
所以一早就在遊樂園下面等妳經過。
我打算拜會令尊,當面向他請求,
為了避免過於唐突,特來求證一下星枝小姐的心意。」
「你想求我父親什麼?」
「什麼?不,在這之前,妳並不十分了解我是個怎樣的人。
就拿這根松木拐杖來說,一開始妳就說它是漂亮新潮的東西,
一定相當厭惡、輕視它。
但是話說回來,如今我能夠捨棄這根拐杖,
用自己的腳站立,完全是妳的功勞,我得感謝愛的魔力。」
「那是惡魔的拐杖。」
「這根拐杖是在法國訂做的,陪著我從法國走到美國,
擁有許多深刻回憶。
現在我有了溫暖的人體拐杖替代,終於要跟它告別了。
若不是昨天見到妳的舞蹈,也許我這輩子永遠離不開它。」
「簡直是個神話。」
「神話?」
「嗯,希臘神話式的舞蹈。」
「啊,是呀!的確是希臘少女之舞,重新燃起我的舞蹈生機,
還我希獵式舞蹈精神,賦與舞蹈新生命。」
「我可不是神話中的少女。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那種舞蹈看成神話,把我當做瘋子。」
「什麼,妳是說我走火入魔了?
或者是我身份不配,還是認為我愛妳只是一場夢?」
「那只是舞蹈,我昨天也說過了。況且,我不再跳舞了。
好可怕,那是舞蹈嗎?
我真的覺悟了,也已經平靜下來。
我只想過平凡的日子,這輩子不會再跳舞,請你諒解。」
「妳太懦弱了。」
「再說,你今天不也還拄著拐杖嗎?」
星枝逃避似地走進車庫,當她發現南條一臉與她共乘的神色,
便不耐煩地跑向後門小路。
然而南條不以為忤,仍跟在後頭。
這是片白石河岸,溫泉旅館的窗口正對著這方向,
庭院也延展至此。
河流兩側小山層層相疊,俯瞰河底,星枝突感背脊陣陣冷汗。
「松木拐杖,松木拐杖!我想說的正是這個。
自法國以來,這根拐杖伴我度過多少時光,我能突然捨棄它嗎?
我一直在想能夠再度跳舞這件事,到底是怎麼搞的?
就在奇蹟發生那瞬間...」
「我討厭奇蹟。」
「那是妳膽怯心虛。所謂奇蹟並非怪力亂神,而是燃起生命之火。
一起舞便馬上燃起生命之火,妳真是得天獨厚。」
「我討厭那樣。」
「妳還是跟昨天一樣,對自己的天才感到恐懼。」
「是呀,沒有理由不跟昨天一樣。」
南條詫異地看著星枝。
「最惡劣的謊言就是把那支舞當做一場夢,忘得一乾二淨。」
「你胡說些什麼!」
「全是謊言,除了舞蹈以外,妳的一切全是謊言。
那就是妳!別再嘲笑我的拐杖了。
像妳這樣,仗恃自己年輕,故意逞強,
硬著心腸和我這根拐杖過不去,這叫新潮體面嗎?
難道我不在國內這段期間,日本的小姐全變成這個樣子?」
「嗯,我才這麼想呢!你這樣一口咬定,
莫非是在外國待久了,沒辦法跟我溝通了?」
「是呀,我的意思是,只有昨天的舞蹈能使我們溝通。
舞蹈家之間只能以舞蹈交談,其他的語言都是多餘。
雖然妳一再對我說以後不再跳舞,然而兩人都是因為舞蹈才有生機,
難道妳不認為這是很堂皇的證據嗎?」
「神話,絲毫不負責任的話!」
「我知道妳想說妳沒有愛上我,可是,
妳真的那麼痛恨『愛人』這件事嗎?」
「你誤會了。」
「我想說得更坦率,當然,我必須先向妳陪不是。
事實上,我作夢也沒想到會一下子從快樂的雲端摔落谷底。
我不相信這件事,星枝小姐妳才誤會我了呢!
首先是這根松木拐杖,令尊從事生絲貿易,
府上在橫濱,妳本身也在匯兌市場工作,
應該會同情我的松木拐杖才對。
妳可以想像,我在西方過了多麼悲慘的五年。
我高舉新近歸國的漂亮招牌,站在舞台上任人觀賞。
如果我蓬頭垢面地像個乞丐,一定會受人嘲笑,丟盡日本人的臉。
身在國外時,牽著我鼻子走的也是日本人。
至於這根拐杖,就像叫化子的打狗棒,方便得很。」
南條邊說,邊以拐杖敲打腳跟。
「但是,絕非妳所謂的新潮、漂亮。
由於得了嚴重風濕,又沒有好好注意飲食,
以致身體虛弱、怕冷,窩在房間裡仍無法感到溫暖。
神經痛或風濕痛這種毛病,
嚴重時會痛得膝蓋發抖而突然摔倒,骨頭如同扭曲般痛苦。
好不容易適應拄著拐杖走路,卻再也不能跳舞了。
想到這一點,我整個心都亂了。
被大使館送回國是很丟臉的,
但比起無盡的等待,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
這種病不是送醫後,立刻就能痊癒,
況且國外想找個溫泉可不簡單,就算找到地方,
也得浪費許多不必花的金錢。
因此,我只能靠注射麻醉劑暫時止痛。
也許葯劑注射多了,影響到腦筋,靈魂也墮落了。
這就是我的國外生活!
直到昨天看見妳的舞蹈之前,我簡直是具行屍走肉。」
不知何時,河岸道路已轉為上坡,直通市區街道。
散發夏日香氣的花兒綻放著,粉白蝶影婆娑,
令人感受到陣陣眩暈暑熱。
南條停下來擦拭汗水。
「我想,妳應該了解我躲在艙房裡的心情。
當時,我不拄著拐杖無法走路,
只覺與其像廢人似地拄著拐杖踏上國土跟竹內老師見面,
還不如不要現身碼頭,也不要接受眾人的歡迎,
打算隱姓埋名悄悄過日子。
而且,我實在懷疑自己對日本人與西洋舞蹈的交流能有什麼貢獻。」
「我奇怪的是既然你行動不方便,怎麼能繞到美國後再回日本呢?」
「哦,是因為那位太太,她是我的恩人,使我能夠回日本。」
由於巴士駛來,南條中止談話。
星枝突然伸手攔車,巴士停了下來。
她以拒絕的眼神冷然瞥了南條一眼,便就此分手似地轉身上車。
南條當然慌忙跟上車。
星枝雙頰緋紅,連耳根都佈滿紅暈。
她低下頭,嬌羞之情無可掩飾。
「請停車!」
這時她忽然叫了一聲,飛奔下車。
事出突然,南條根本來不及站起來。
星枝跳下車後,顧不得滿頭汗水,
站在原地目送巴士絕塵而去。
她強忍胸口的悸動,直到巴士消失在山後,
才感到兩腳麻木,不禁撲倒在路邊草叢中。
然後,淚珠隨即掉落。
這草氣蒸騰的野外,不見人影經過。
鈴子照例習慣性地以舞台動作,輕盈地舞回化妝室。
她看到坐在鏡前發呆的星枝,感到意外驚喜。
「哎呀,星枝,妳怎麼來了?我好高興!」
鈴子從後面一把摟住星枝,順勢溜坐下來,
將星枝夾在自己雙膝當中。
鈴子一身魔法森林中吹笛少年的裝扮,相當可愛。
吹笛少年公然張開兩腳,以大姊的架式搖著星枝。
「特地趕來的嗎?這麼遠的路。我正想看看妳哩!
真令人驚喜。討厭,幹嘛又擺出冷冰冰的表情!」
星枝閉上眼睛。
鈴子感到有點不安,問道:
「怎麼了?對不起嘛!是不是有話告訴我,所以才到這裡來?」
「嗯,聽到妳的聲音,心情就好多了。」
「討厭,居心不良。不過真的好久不見了,
老師一定也會嚇一跳。
怎麼也不回封信給我,又忙著用望遠鏡看港口了嗎?」
「我打過電話,一直沒人接。」
「電話?哦,已經沒有了。」
「沒電話了?」
「這件事待會兒再說。」
星枝睜開眼睛,環視整個房間。
「好髒的化妝室。」
「小聲點,別人會聽見。鄉下地方,這已經算好的了。
化妝室差一點還無所謂,舞台糟糕才痛苦呢!
公會堂或學校這些地方,不但無法跳舞,連燈光設備都沒有。
無情的事情才多呢!
不過,老師和我絕對不會自貶身價地跳低俗的舞蹈。
衣服有汗臭味吧?
已經出來旅行二十天了,老師好可憐。
我告訴老師,星枝不喜歡浴衣宣傳旅行,他也無可奈何。」
「是嗎?」
「進入梅雨季了,每天都好悶熱。」
「令人心情鬱悶。」
「一跳舞就不會鬱悶了。」
鈴子離開星技,站起來說道:
「妳去向老師解釋,其實是家裡反對。
我想老師應該會體諒妳身為千金小姐,沒辦法參加旅行演出。」
舞台那邊傳來鋼琴聲。
鈴子以酷似竹內老師舞蹈時的眼神,看了星技一眼,
然後俐落地拾掇下一場的舞衣。
看樣子,似乎有支竹內與鈴子的雙人舞。
「全是令人懷念的衣裳。」
「嗯。」
「星枝,妳的臉色好壞,是不是坐車坐累了?
妳是到這兒遊玩順便來看我們,還是特地為了給我一個驚喜?」
「我是跟父親一起來的。」
「啊,來避暑?」
「為了生意上的事。」
「對,這裡是蠶之鄉。那我就放心了,否則以妳的個性,
居然會跟到這兒來,倒是有點奇怪。」
鈴子笑著走回化妝台旁邊。
「讓一下好嗎?我要上妝了。」
「我。」
星枝點點頭,當鈴子的臉映入鏡中,兩張臉並排時,
她臉上的畏怯與驚懼完全顯現出來。
鈴子驚訝地問:
「怎麼了?突然不跳舞以後,身體就變差了嗎?真奇怪。」
「唔,那是與化著舞台妝的臉擺在一起的關係。
以我這張臉來和妳見面,真不是滋味。」「
「是嗎?」
「替我化妝吧!」「
「妳真難纏,沒瞧我正忙著呢!」
說著,鈴子胡亂地替她撲上白粉,刷上腮紅。
星枝像個洋娃娃似地閉著眼睛,動也不動。
「天氣熱,化點淡妝就好了。」
鈴子轉臉從側面凝視星枝的臉龐。
「濃妝淡妝都好看,多奇妙的一張臉。
對了,記得嗎?
跳『花的華爾滋』時,妳一直說自己有張寂寞的臉。」
「我忘了。」
「妳可真健忘。」
鈴子為她畫眉時,星枝突然掉下一滴眼淚,沿著臉頰滑落。
「啊!」
鈴子不由得停住手,竭力壓抑心中的驚訝,
扮出不在意的微笑,替她拭去眼淚。
「怎麼哭了?告訴我。」
星枝眨著美麗的大眼睛,問道:
「鈴子,妳愛南條嗎?」
「嗯,愛。」
鈴子爽快地回答。
「那又怎麼樣呢?」
「請妳肯定清楚地回答。」
「我是答得很清楚,很肯定呀!」
「哦?」
「我從小心裡就只想他一個人,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應該那麼純情。
但是,愛就是由心思意念中自然產生。
南條大哥是壞人或殘廢,都無關緊要。
大家都想學習他從外國學來的知識,都想得到他所擁有的。
雖然含有報復背叛者的意味在內,卻抹殺不了我對他的愛意。
無論事情發展到什麼地步,我都希望跟南條大哥一起跳舞。
只要能跟心上人共舞,我死也甘心。」
鈴子的語氣堅定,說著說著,
無形中將星技擠開化妝台,迅速化起下一支舞蹈的妝。
「我想了很多。
乍聽之下,彷彿功利主義的愛,但事實並非如此,而是愛的意志。
感情這東西已不足信,當今世上到處都是這種觀念。
越有才能的人,感情越脆弱。
戀愛若能透過意志而貫徹下去,即使失敗也不想成悲劇,
便能堅定不搖,永不後悔,了無遺憾地活下去。」
星枝好像完全沒有聽進去。
「為了學舞,縱使賣掉自己也在所不惜。
妳不會認為我很寒酸,很差勁吧?現在的我,真的很沒用。」
「舞蹈到底好在那裡?」
星枝稚氣地問道。
「至於好在那裡,對我而言是生存的目的。」
「這不是真的。」
「那麼,什麼才是真的?對妳來說,到底什麼才是真的?」
星枝若無其事地說道:
「安靜一點,吵死了。」
這句話勾起鈴子的無名之火,
她沒好氣地瞪著星枝,過了一會兒才如夢初醒地說:
「都是妳問我愛不愛南條而引起的。」
她笑著,驀地笑容僵在嘴邊。
「奇怪,為什麼突然問我這件事呢?」
說著,試探似地望著星枝。
星枝感受到那眼光,立刻回以輕佻的口氣:
「南條先生沒有跛腳。」
「嗯?」
「還能跳舞呢!」
「你們見過面了,星枝?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對吧?我明白了。」
「什麼事也沒發生。」
「最好不要隱瞞。經妳這麼一說,我漸漸明白先前的一些事了。」
鈴子冷靜地說。
這時,竹內走了進來。
「咦,妳怎麼到這兒來了?好久不見。」
說著,逕自坐在旁邊的化妝台前,
皺著眉頭脫掉衣服,一面嘟囔著:
「好熱。」
鈴子擰了把毛巾,替竹內擦身子,手卻顫抖不停。
「老師。」
「什麼事?」
「南條大哥腳沒有跛,還可以跳舞。」
鈴子抓住竹內肩頭,將臉伏在他的肩上抽泣。
「別哭,妳稍等一下。」
竹內突然掙開鈴子,站了起來。
原來他看見南條站在化妝室門口發楞。
南條拄著松木拐杖,垂下頭。
那模樣彷彿一失拐杖的支撐,就會崩潰似的。
「老師,我是來道歉的。」
「什麼?」
星枝不假思索地擋在忿然躍出的竹內前面。
「老師,不行。」
「妳退下,這傢伙!」
竹內一走出去,立刻揮手毆打南條。
「混帳,你這算什麼!」
南條不禁舉起拐杖,保護自己的身體。
「幹什麼!你舉起那個想幹什麼?」
鈴子伸出一手隔擋,默默注視他。
星枝依舊站在兩人中間。
「老師,不要打了,那根拐杖很漂亮呢!」
她以嘲諷的口吻勸慰竹內。
南條不知想到什麼,突然變了臉色。
「可惡!」
他揮起拐杖,擊中星枝的肩膀。
星枝身子一歪,倒向竹內胸前。
突如其來的重量使竹內腳步踉蹌,
一個不小心便仰面摔下樓梯。
舞台上,同行的女歌手正唱著輕快的流行歌曲。
竹內被送到醫院。
檢查的結果,後腦受到嚴重碰撞,右手肘摔傷無法動彈。
於是南條加入宣傳旅行,代替竹內演出。
深夜裡,車子疾駛市區。
在從醫院馳向車站的車子裡,三人都沉默無語。
來到剪票口前,鈴子一把搶走南條的松木拐杖。
「抓著我。」
說著,肩膀湊了過去。
然後,她把拐杖交給星枝。
「丟掉這危險的東西吧!」
「嗯。」
星枝點頭。
接著,星枝立刻趕回醫院照顧竹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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