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華爾滋-1

花的華爾滋-1

川端康成

花的華爾滋 「花的華爾滋」舞劇落幕。 那瞬間,雖然幕已落下, 卻還沒有遮到她們胸口,但友田星枝的姿勢倏地鬆懈。 早川鈴子踱著單腳腳尖直立,另一腳水平伸開, 將全身重量放在與星枝接觸的那隻手上。 換句話說, 這是一段以鈴子與星枝兩名舞者的身體合而為一的舞蹈。 正因為如此,鈴子的身體突然重心不穩, 連忙一把手抱住星枝腹部。 這一剎那,星枝也晃了一下。 鈴子將臉頂住星枝小腹, 以奇怪的姿勢站了起來,接著一手扳住星枝肩頭。 「可惡!」 她打了星枝一記耳光。 隨即,驚愕似地注視星枝的臉龐。 「我永遠不跟星枝跳舞了。」 說著,鈴子有氣無力地靠向星枝肩膀。 星枝一閃,不是為了閃開鈴子, 也不是因為記恨被打了一巴掌。 但是頓失依靠的鈴子,也就突然兩手向前撲了去。 星枝好像不知道鈴子這一跌是因自己的緣故, 頭也不回地茫然站起,大聲嚷道: 「我也永遠不跳了!」 這時,布幕完全降下。 布幕下擺落在舞台地板發出聲響的同時, 持續良久的觀眾掌聲逐漸如風般飄遠,倏地靜止。 舞台燈光也稍微轉暗。 但是無論如何,為了答謝觀眾的喝采,布幕準備再度升起時, 舞台燈光也等著再次綻放光芒。 舞者們也期待那一刻,因此繼續以剛才的舞姿走動著。 抱著花束的少女,也等在舞台兩邊準備獻花。 又是一波如雷掌聲。 「別那麼任性。」 鈴子使勁摟住星枝的肩膀,從眾人後頭走了出來。 彷彿忘了動作的星枝如玩偶般順從,任由鈴子擺佈。 「對不起,我打了妳。」 鈴子笑著伸手輕撫星枝的面頰,星枝別過臉,喃喃自語。 「永遠不跳了。」 「觀眾看到了會怎麼想呢? 我們會被嘲笑,還會上報。這麼一來,今晚的成功全泡湯了。 不過,我想他們並沒有看到,因為有布幕擋著。 頂多只是看到我的腳晃了一下,一定搞不清楚的。 妳聽,那樣的掌聲正是叫安可,一定會要我們安可的。」 鈴子搖著星枝的肩膀。 「我們兩個得好好向老師道歉,可別讓老師看見。」 兩人走近舞台邊,聚在那兒的舞者和少女暫時停止喧鬧。 鈴子有點羞澀地微笑著,星枝卻緊抿嘴巴, 她們這個樣子,多少會使人安靜下來。 但是,這時布幕漸漸升起。 舞者彼此以眼神示意,牽著手走出舞台,鈴子與星枝站在最前方。 眾舞者以兩人為中心,在舞台上一字排開,答謝觀眾的掌聲。 少女們抱著各種花束,獻給鈴子和星枝。 獻花使者都是不到十一、二歲的小姑娘,也有幾名六、七歲的幼童。 大家全穿著長袖和服,她們的母姐們, 以及一些沒參加「花的華爾滋」演出的舞者, 或是撫平她們的頭髮,或是整理她們的衣帶, 一直在舞台兩側囑咐她們上台不要緊張,並且教導如何獻花給對方。 星枝和鈴子兩手捧滿花束。 「花的華爾滋」是特地為她倆舉辦的舞蹈, 從音樂到舞蹈創作,以及其他配舞者, 都是她們的舞蹈背景,成為兩人舞蹈的裝飾。 舞台上,她們兩人總是最醒目,服裝也和其他舞者不同。 這些小花使的出現,使觀眾的掌聲再度響起。 鈴子和星枝抱著幾乎要淹沒她們的花束。 又有位最年幼的小童,踩著並不穩重的步履前來獻花。 花束由天藍色小花組成,整束花比大朵的向日葵略小。 小姑娘站在星枝面前,由於花束實在很小,星枝一時沒有注意到。 「給妳,星枝小姐,可愛的花。」 一旁的鈴子發現了,連忙喚著星枝。 小姑娘正詫異地仰望星枝的臉,聽到鈴子的聲音,便將花束遞了過去。 「不,不對,是給星枝小姐的。」 鈴子低聲說道,她苦於無法以眼神暗示小女孩, 又不能搶去星枝的花束; 兩難之下,只得含笑接受天藍花束,摸摸孩子的頭,小聲說: 「謝謝,可以了,媽媽在那邊叫妳呢!」 長袖和服少女們完成獻花任務後,陸續退下。 舞台上眾舞者再次謝幕,布幕緩緩落下。 「這是妳的花束。」 鈴子把剛才的小花束,插入星枝胸前所抱的花束當中。 「為什麼不接呢?妳忍心讓那麼小的孩子在台上發窘, 太過分了,她都快哭出來啦!」 「哦?」 「妳還算人嗎?好好反省反省吧!」 鈴子嘴裡這麼說,臉上卻帶著微笑。 小巧的天藍花束夾雜在薔薇與石竹花束之間, 反而越發顯出鮮嫩的色彩。 舞者們口口聲聲稱讚小花束漂亮、可愛,像極了童話中的皇冠, 又如夢幻國度裡的糕點一般珍貴。 「香不香?」 有人伸手從星枝胸前拿去欣賞。 「真想拿著這束花跳舞。這是什麼花?星枝,妳知道嗎?」 「不知道。」 「我從沒見過這種花。什麼人會送這種令人印象深刻的花呢?」 星枝毫不在意地接過遞回的花束,說道: 「這花枯萎了。」 對方驚訝地看著星枝的臉,於是星枝又說了聲: 「枯萎了。」 「不能讓花枯萎。別在這兒說這種話, 要是被送花的人聽到,多不好意思。 回去後把花插在花瓶裡,就會恢復生機。」 「可是花枯了嘛!」 在不遠處看著的鈴子說道: 「如果不喜歡枯掉的花,給我好了。 是不是因為我剛才錯拿了妳的花,所以不高興?」 星枝不吭聲,默默把花束扔給鈴子。 突然地,有樣東西從花束裡掉了出來,是一條寶石項鍊。 因為項鍊和花紮在一起,所以有一、兩朵花跟著掉落地板。 但星枝一扔出花束,便從眾舞者當中讚出去, 來到剛才那位小姑娘前面,不好意思地說: 「對不起,是我不好,對不起。」 說著,抱起小姑娘,捧著胸前大把花束跑向後台階梯。 她的動作太快,以致不知道項鍊掉下之事。 「星枝!」 鈴子目送星枝離去,拾起項鍊的同時, 在天藍花束中發現一張小名片,另外一、兩名舞者也瞥見了。 「勝見——你認識這個人嗎,鈴子?」 「認識。」 「是個男的?」 鈴子沒有回答。 星枝奔上階梯,顧不得胸前花束掉落路上。 一腳的舞鞋繫帶鬆了,被踢飛在遠遠的台下走廊,可是她並未回頭。 這當兒,觀眾的安可聲不絕於耳。 樂團在台上露面,掌聲再度揚起。 鈴子使勁開門。 「安可,星枝,安可哪!」 走進後台,鈴子悄悄把項鍊放在星枝的化妝台一邊, 抬眼看星枝的模樣,故作開朗地說: 「難過什麼呢!安可吔!樂團已經在台上等我們了, 妳幹嘛一個人在這裡難過?」 被抱過來的小姑娘不知跑到那兒去了, 星枝獨自佇立窗口,眺望夜晚的街道。 「別激怒大家。」 鈴子抓起她的手,星枝沒有反抗, 跟著走了五、六步,在穿衣鏡前停下腳步。 「哎呀,走路怎麼一陂一跛的,鞋呢?」 鈴子從鏡中看著星枝的腳,但是星枝卻望著自己的臉說道: 「我這張臉怎麼去跳舞?」 「沒有人會注意妳的臉。」 「我永遠不跳舞了,妳還不是這麼說。」 「我要跳一輩子,兩個一起跳一輩子。妳的鞋呢?」 「我不跳了,沒有跳舞的心情了。」 「妳就不管別人的心情了?那絕對不行。 妳想想,今晚老師特地為我們兩個開舞蹈發表會, 這麼多人為我們賣力演出,難道妳不明白嗎? 就算心裡在掉淚,也得強顏歡笑,何況觀眾那麼開心。」 「心情糟透了還得扮著笑容跳舞?」 「妳沒聽到掌聲嗎?」 「聽到了。」 「聽到就好,趕快穿上鞋子。鞋子在那兒?」 後台化妝室是個西式小房間, 牆邊舖了一疊高起的榻榻米,一旁擺著化妝台。 另外,還有個大穿衣鏡。 舞衣沒辦法全掛在牆上,有些便凌亂地堆在中間的矮桌上。 桌面同時還放著致贈的花籃、點心盒,以及花束等等。 許多脫下的舞鞋並排在榻榻米下方, 鈴子蹲下來忙著替星枝找另一隻鞋。 這時,門打開了。 進來的是她們的老師竹內,手上拎著星枝的舞鞋。 老師走近星枝,輕輕將鞋放在腳邊。 「你掉的鞋。」 說話的語氣平靜。 「啊,老師!」 鈴子紅著臉走過去,蹲下來替星枝穿鞋。 星枝任由鈴子擺弄她的腳,凝視竹內老師說道: 「老師,我不想跳舞了。」 說完,她把臉別了過去。 「想跳也好,不想跳也罷,舞蹈還是舞蹈,就像人的一生。」 竹內笑著,坐在自己的化妝台前開始化妝。 舞衣還沒有完全穿好,近看他那上了舞台妝的臉, 掩不住年過五十的老態與寂寞。 鈴子與星枝相偕走出化妝室,踩上階梯時,木管已經開始吹奏序曲。 觀眾的鼓掌聲倏地靜下來。 這是柴可夫斯基「胡桃鉗」中的「花的華爾滋」。 三、四年前,竹內舞蹈研究社的發表會上, 表演過「金平塘之舞」、「托勒巴克之舞」、 「阿拉伯之舞」等整齣「胡桃鉗」組曲。 當時,星枝跳「菩提之舞」。 鈴子跳「長笛之舞」。 「胡桃鉗」本來是一首催眠舞曲,係描述聖誕夜少女夢境的曲子。 那時,鈴子和星枝正是做「胡桃鉗」之夢的妙齡少女。 末了的「花的華爾滋」,描述少女們各自展現花樣年華。 這支舞蹈是她們快樂的回憶。 竹內老師為使兩名女弟子嶄出頭角所作的準備, 就是在「早川鈴子.友田星枝首屆舞蹈發表會」 中加上「花的華爾滋」, 並且特地修改部分傳統動作,以期使兩人成為整支舞蹈的中心。 星枝與鈴子走出化妝室後,竹內立刻站起來, 拿起星枝鏡台上的項鍊看了看,又悄悄放回原處。 然後,無所適從似地摸摸掛在牆上的舞衣。 舞衣、花束及化妝用具等, 雖然放得亂七八糟,卻散發著一股蓬勃的朝氣。 兩人走下階梯,各自站在舞台兩側。 樂團早已奏出華爾滋的主旋律,舞者們跳著舞,等待主角出現。 「友田小姐,友田小姐!」 有人在後頭呼喚,星技沒有聽到,擺出舞姿便邁步走出舞台。 鈴子同時由另一邊出來,在舞台中央與星技會合。 「好嗎?沒問題吧?」 她鼓勵似地悄聲低語。 星枝以眼示意。 鈴子一面舞著,一面依然擔心地窺視星枝。 兩人再次舞近時,她說: 「真高興看到妳不介意了。」 第三次則說: 「跳得真棒,星枝。」 但星枝似乎充耳不聞,完全沉醉在舞蹈中, 帶著愉快的表情忘我地舞著。 鈴子見狀,反而亂了自己的舞步。 一不專心,立刻呈現在舞蹈動作上。 不久再度舞近,兩人手拉著手時: 「討厭,胡扯!」 不知出於嫉妒、憤怒,或是悲傷,鈴子輕輕罵道。 「厲害,可怕的人。」 星枝不語,依舊陶醉地舞者。 在不落人後的心情下,鈴子也激起舞蹈熱情。 有心一爭高下的鈴子,以及不知友心思而融入舞蹈中的星枝, 兩人形成一種不協調的美,而非雙雙飛舞的一對蝴蝶。 然而觀眾並不知情,舞蹈結束後,如雷掌聲又將她們喚回舞台。 星枝判若兩人,開心得彷彿唯我獨尊,連說話的聲音都興奮極了。 「太好了,從來沒有跳得這麼暢快,音樂和舞蹈配合得棒透了!」 鈴子也明朗地答謝觀眾的喝采。 一下舞台,穿著東洋風味的服裝,站在台側欣賞舞蹈的竹內, 抓著她的肩膀,安慰似地說: 「跳得很好。」 正說著,鈴子伏在竹內胸前,哭成了淚人兒, 突又轉身追上所有舞者,跑進化妝室。 星枝以口哨吹著剛才華爾滋中的一段音樂, 舞著以輕快腳步走進房間。 「妳胡扯,騙人!自私的利己主義者, 我上當了!卑鄙、無恥的騙子!」 「咦,妳生什麼氣?」 「應該大大方方地競爭才對」 「我討厭競爭。」 星枝有點坐立不安,扯著花束的花朵,撒了一地。 「別碰我的花。」 「這是妳的?我討厭競爭。」 「是嗎?妳根本是個不折不扣的利己主義者,任性、固執。 我一直不知道妳是這麼可怕的人。」 「妳生我的氣?」 「難道不該生氣嗎? 什麼悲哀、難過、不想跳舞,妳不是心裡不高興嗎? 我真的為妳操心,上了舞台還提心吊膽, 差點連自己的動作都忘了,還有比這個更可惡的事嗎? 至於妳,卻好像沒發生過任何事,開心地跳著舞。 我被妳騙得好苦,說謊的傢伙」 「我一點都不知道。」 「這還不叫卑鄙嗎?大騙子,故意讓人中妳的圈套, 然後全場就數妳一個人跳得最好。」 「不,那不是我的錯。」 「那麼是誰的錯?」 「都是舞蹈害的,一跳起舞來,我什麼都忘了。 如果一面想該怎麼把舞跳好,我就不會跳了。」 「這麼說,妳是天才嘍!」 鈴子挖苦地說,聲音中顯露她的悲哀。 「不能輸,我不能輸。」 她焦躁地拾掇身邊的衣裳。 「不過,我現在總算見識過妳的厲害了。 以後不曉得還會在什麼情況下,掉進妳的陷阱呢! 從旁來看,妳具有悲劇性的冒險性格,自己卻渾然不知。 太危險,也太悲哀了。 大夥兒都分神為妳擔心之餘,全都輸給了妳。 妳不知道大家的關心,還一個人求表現。」 「可是,我在舞台上跳得很愉快, 心情好得很,怎麼會糟到這個地步呢?」 「心情,心情!妳只顧自己的心情,一點都不為別人著想。」 「在舞台上,如果考慮別人的心情,就沒辦法好好跳舞了。 我討厭那麼世故!想到這一點,就覺得很悲哀,很不快樂。」 「生存在這世上是件很重要的事。」 鈴子的聲調和緩下來。 「但是想在舞台上獲得成功,成為名舞蹈家, 不單是要努力或具有才能,像妳這樣好強才是首要條件。 這很好,把我這種人踩在腳下,突顯自己。」 「我不要!」 「不過星枝,難道妳不覺得親切與愛情是令人喜悅的事嗎?」 星枝沒有回答,望著鏡中的自己。 「像妳這個樣子,可能會愛人嗎? 真想看看妳那時的表情,一定很有意思。」 「我有一張寂寞的臉。」 「胡說!」 「隱藏在舞台妝下,看不到。」 「趕快整理衣物吧!」 「好,女服務生快來了。」 這時,竹內從舞台上回來。 「花的華爾滋」之後是竹內的獨舞,也是今晚最後一個節目。 鈴子輕盈地上前迎接。 「今晚非常謝謝老師。」 說著,拿毛巾為竹內擦拭脖子和肩膀的汗水。 星枝只是坐在自己的化妝台前,說聲: 「謝謝老師。」 「恭喜,今晚非常成功。」 竹內任鈴子擦著身體,一面卸去臉上的妝。 「全是託老師的福。」 鈴子褪下竹內的衣裳,擦拭裸露的背部。 「鈴子,鈴子!」 星枝叫著,聲音中帶著尖銳的責備語氣, 同時拿著粉刷敲打化妝台。 但是鈴子好像沒聽見,到水槽邊擰乾毛巾後, 又快步走回替竹內擦拭胸口和背部,一面開心地談著今晚的舞蹈。 最後,一手托起竹內的腳,一手為他將趾縫擦得一乾二淨。 接著,開始按摩竹內的小腿肚。 鈴子勤快地動著手,完全是真情流露之下的動作, 洋溢著師徒間美好的情誼。 任何人眼見此種摯情,都會百看不厭。 但是由於鈴子的動作過分熟練,而且未換的舞衣中露出肌膚, 給人一種窺視密室男女的感覺。 「鈴子!」 星枝再度呼喚,以厭惡而略帶神經質的尖銳聲音。 然後霍地站起,走了出去。 竹內默默目送她的背影。 「啊,夠了,謝謝。」 他走到房間一角的水槽,邊洗臉邊說: 「南條下週搭船回來。」 「真的嗎,老師?好高興,這次真的要回來嗎?」 「嗯。」 「他還記得我吧?」 「當時妳幾歲?」 「我嘛,十六歲。南條大哥那時還沒好氣地說, 跟妳這不懂談戀愛的小丫頭跳舞,真乏味。他應該還記得吧?」 「當然記得。這次他會說:很高興回來跳舞。 也許還會說,幸好那時還不懂談戀愛。 而且,他看到昔日的小丫頭搖身變成這麼漂亮的舞者,一定會大吃一驚。」 「不來了,老師。他能回來教導我們,的確是件令人高興的事。 可是,我有點擔心。他先到美國深造,又在法國見過許多一流舞者, 看到我這麼平凡的人,可能會覺得不耐煩吧?」 「男舞者獨舞倒是無可厚非,不過最好還是有個女的和他搭配。」 「還有星枝嘛!」 「別認輸。」 「我一見到南條大哥,一定會緊張得渾身發抖,星枝卻能心平氣和地跳舞。 每當對手能力很強的時候,她就會產生一股不可思議的魔力, 使實力一下子提升到水準以上,表現驚人!」 「妳也太多心了。」 竹內有點不高興,說道: 「南條回來後,可能馬上會舉辦返國舞蹈發表會,到時一起跳跳看。 以南條為中心,三人攜手合作,好好發展我們的舞蹈社。 那麼,我也可以安心退休了。 妳的確會很辛苦,但是最後一定能與南條攜手走上燦爛的大道。 到時候,舞蹈社地板可以換新,牆壁也能夠重新粉刷。」 竹內原本擔心南條兩、三年後才會回國, 沒想到比預定的日期提早回來。 另一方面,鈴子想到要到橫濱迎接南條,心中高興極了。 「他還是會繞到美國吧?」 「不會。」 「是嗎?」 鈴子驚訝地問。 「電報或信上沒提嗎?」 「其實我是聽新聞記者說起,才知道南條回國的事。」 「沒通知老師?這算什麼!」 鈴子雖然吃驚,但是看到竹內黯然的表情, 被南條拋棄的失望感伴隨對老師的同情一起爆發,突然哭出聲來。 「我不相信。靠著老師,他才能出國深造,居然忘恩負義。 老師還要到橫濱接他嗎?不必去!說什麼我都不和那種人跳舞。」 星枝來到走廊時,道具工、燈光師殺風景地紛紛越上她, 樂師們也提著樂器打算回去。 觀眾席上一片黑暗。 發表會贊助人、舞者們的家人、朋友, 以及舞迷模樣的學生,小姐,全都帶著興奮的表情, 有的批評今晚的舞蹈,有的坐在長椅上等候,有的在後台走進走出。 雖然身為舞者,又是藝術舞蹈研究生, 但他們並非終生以舞台為伴,立志將來成為舞蹈家的並不多見。 其中大半是女學生與小學生,而且以女生居多。 眾舞者的化妝室比鈴子他們的房間略大, 有的正在更衣,有的上洗手間,有的在化妝, 也有的找尋自己的花束,各自忙著準備回家。 熱鬧的氣氛中殘留舞後的興奮,也充滿朝氣蓬勃的聲音。 在走廊上,星枝接受了許多人已成慣例的祝賀。 「恭喜。」 有的請她簽名,有的讚賞她。 她一律對以簡短的回答,逛進舞者房間時, 走廊傳來家中女傭的叫聲,於是便一起回到自己的化妝室。 打開門,正好看見鈴子站在竹內後面,幫著老師穿上西裝。 星枝一反先前的態度,並不介意,也不多看一眼。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她逕自指揮女傭整理自己的衣物。 然後,鈴子以眼神示意,坦率地點點頭, 隨即披上春天的薄外套,送竹內到門口。 鈴子等候竹內發動汽車之際, 忿忿不平地說起南條下週搭船歸國之事,但星枝只是淡淡地說: 「哦?」 「可是他沒有通知老師,一點都不懂得尊師重道, 虧得老師還是他的恩師呢!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差勁的事, 真可惡!老師好可憐,但是又能怎麼樣呢?」 「是嗎?」 「巴不得舞蹈家們排斥他,報紙一起杯葛他。 我們不去迎接他,也絕對不跟他共舞。來,一言為定。」 「哦。」 「不行,靠不住,妳根本不是真心憤慨。 星枝,妳的薄情並不輸給南條。」 「我不認識南條這個人。」 「難道妳沒聽過老師一直拿他當親生兒子一樣看待? 沒看過南條的舞蹈?」 「舞蹈倒是看過。」 「很棒吧?他被譽為首位日本誕生的西洋舞蹈天才, 有日本的尼津斯基、日本的塞魯紐夫之稱。 所以,老師費盡心機,借錢供他出國深造。 竹內舞蹈研究社之所以這麼窮,完全是為了他。」 「哦?」 星枝家的司機和女傭,把她的衣箱及獲贈的香袋帶了出來。 等在走廊長椅上的青年起身,跟在星枝後頭走出去。 「友田小姐。」 「啊,什麼事?還不回去嗎?」 星枝不以為意地走過去。 回到化妝室,鈴子洗掉臉部化妝, 躲到角落屏風後褪下衣服,一面說: 「為了我們兩個今晚的發表會,老師也勉強地向人借錢。」 「哦。」 星技看到胸前和手臂的白粉,問道: 「妳不去浴室洗一洗嗎?」 「就拿妳來說吧,妳得稍後用一下腦筋,星枝。 現在,舞蹈社的房子、樂器,所有值錢的東西全已抵押了。 老師奔走了三、四天,才籌到今晚租借會場的款項。」 「這麼說,我們也欠了服裝費用,怪不得服裝店囉哩巴嗦,討厭死了。」 「星枝!」 鈴子再也受不了似地,說道: 「紙門外乞丐的故事,妳聽過吧?」 「聽過,說的是窮困潦倒時賣綢緞腰帶的故事。」 「星枝,妳連什麼時候得去賣綢緞腰帶都不知道。 當乞丐還奢望有白米飯吃,一點都不懂得體恤。 比方剛才,妳不是太過分了嗎?幹嘛扮出那種厭惡的表情? 學生照應老師是天經地義的事,有什麼不對?」 「骯髒。」 「骯髒?那裡骯髒?」 「髒就是髒。老師袒胸露臂,髒死了! 我覺得你們身體靠得太近了。」 「妳——」 鈴子萬萬想不到星枝會這麼想,她胸口一緊,說不出第二句話。 「要不要去浴室?」 「妳要我去洗手?」 鈴子的臉僵了起來,心裡有股受辱的感覺。 「鈴子,不要再讓我看到那種情形。」 「可是...」 「後果會很悽慘的。」 星枝強調說。 鈴子彷彿被迎頭一擊,沉默不語。 「我看不出有什麼可憐,只惹了一肚子氣。」 「為了我?」 「是呀!」 「我明白,很高興妳能為我著想。」 接著,鈴子自言自語似地說: 「千金小姐跟窮人家女兒畢竟不同,也許生來就不一樣吧? 沒辦法。我只是覺得老師很可憐,真心想幫助他。 並不是說這是學生的義務,或者利用這個機會討好老師。 我只是喜歡這麼做,自願這麼做而已。 女大當嫁,總有一天都得結婚的。」 「世事難料,該怎麼說呢?我喜歡妳, 才會要妳別這麼做,也因此覺得心裡難過。」 「哦。」 鈴子摟住星枝肩頭,坐在化妝台前說道: 「我幫妳化妝。」 星枝順從地點點頭。 兩人幫著對方把洋裝穿好。 鈴子梳直星枝的頭髮,邊說: 「我十四歲就被老師收為學生,他供我唸女校,視我如己出。 我有人細心照顧,又有女傭可以使喚, 但這終究不是自己的家。 在這種特殊環境下,我成為凡事留意的孩子, 總是先顧慮別人,後考慮自己。 由於一心學舞,便一再告訴自己必須忍耐。」 「人的心情,旁人看得清楚嗎?我很懷疑。」 「別說那些沒用的大道理。老師沒有妻子, 所以我也不十分了解老師的心情。 但是如果我不在他身邊,就會想,不知老師現在怎麼樣了? 是不是一直穿著沒人補的破襯衫?說不定連指甲也不會剪?」 「妳不覺得了解別人的心情很可悲嗎?」 「是呀!所以我更加體會到藝術的可貴。 如果不獻身藝術,我的天性一定會被扭曲, 變成一個心術不正、不純真, 而且沒有淑女氣質的人。幸好藝術救了我。」 「藝術這玩意兒,我害怕得很哪!」 「舞蹈不是藝術嗎?正因為妳是舞蹈天才, 所以妳任性,我行我素,而且無法與人溝通,是不是? 如果從妳的生命裡奪走舞蹈,妳會因為不能接觸舞蹈而發瘋的。」 「我總覺藝術這東西很可怕。 當我沉醉於舞蹈時,就會感到非常快樂,有種一衝上天的舒暢, 但是對於自己何去何從,多少會感到不安。 在空中遨遊的心情很難捉摸,只是一直快速飛著, 雖想停止,卻力不從心,只能任身體飛個不停。 我不願迷失自己,說什麼也不願沉醉到這種地步。」 「妳太奢侈了,小姐,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有天才的自負,才能說出這種話,真令人羨慕。」 「是嗎?鈴子,妳真的想當舞蹈家?」 「討厭,到現在還問這個。」 鈴子笑著用大粉刷輕拍星枝的臉,星枝閉著眼睛伸出下巴說道: 「妳看,我是不是有張寂寞的臉?」 鈴子為星枝刷上腮紅,邊畫眉毛邊說: 「剛才,妳難過什麼呢?沒見過妳那麼粗鹵,冷不防就放鬆姿勢。」 然而,星枝秀麗的臉龐動也沒動一下。 「要是害我在台上摔跤,那多糟糕!」 「那時我不想跳了嘛!我一上台就看到觀眾席中我媽的臉, 心裡一煩就跳錯舞步,怎麼也跟不上音樂,伴奏也全亂了。」 「哦,妳媽媽來了?」 「女婿候選人也全悄悄跟來了。 還好我不是光著身子跳舞,否則可被看了個夠。」 鈴子驚訝地看著星枝的臉。 「好了。」 化好妝,把眉筆收進鏡旁化妝箱時,她突然說: 「咦,項鍊那兒去了?」 「不知道。」 「我是放在這裡的呀!星枝,妳真的不知道嗎? 討厭,怎麼不見了?要是掉了可就糟糕啦!」 鈴子把化妝台的抽屜整個拉出來,檢查抽屜後面,慌張地到處尋找。 星枝任憑鈴子翻箱倒櫃,然後說: 「好了,八成是女傭帶走了。」 「那就好,可是女傭好像沒有動過化妝台上的東西。 如果真的遺失,可就傷腦筋了。到底放到那兒去了? 那和舞台上用的玻璃假貨不一樣哩!我找人問問看。」 鈴子焦急地走出化妝室。 星枝待在原地,凝視自己映在鏡中的臉。 戶外夜風已帶著初夏氣息, 化妝室中充滿舞衣、花香、脂粉味,以及晚春的芬芳, 年輕的肌膚上透著光滑與潤澤。 上午八點,美國航線的「筑波號」進入橫濱港。 由於經常迎送商界人士、外國音樂家及舞蹈家, 因此竹內等人算準在輪船抵達時刻稍晚的時候來到港口。 那時還是早上,海關屋頂的尖塔閃躍初夏晨曦, 樹列的陰影也顯出早晨的氣氛。 汽車停在海關前,鈴子下車到陸務部買門票。 瀏覽著排列在碼頭右邊一連串低矮倉庫,走過新港橋, 橋左是一片被污染得活像溝水的海。 三菱倉庫前停靠許多日式船隻, 船上晾著襯裙、襪套、細筒褲、內衣、尿片,以及小孩的紅衣服, 呈現破舊、骯髒的景象,而附近卻是現代化海港風景, 反倒增添幾許異國風味。 抬頭一看,有些船上正洗著早晨的餐具哩! 竹內與鈴子之外,還有兩名女弟子隨行。 其中一人在海關哨站前下車,正忙著拍照。 到達四號碼頭,星枝已等候多時。 她家就在橫濱,所以一個人先過來等。 「妳來得真早。」 竹內下了車,把手中花束交給星枝。星枝接過來,嘴裡卻說: 「可是老師,我不認識南條先生,不便獻花。」 「沒關係,以後他就是妳舞台上的伙伴了。 在我的學生當中,妳跟他一樣自負。」 「我和鈴子約好不跟南條先生跳舞, 要是能不來迎接,就更好了。」 竹內光是笑著,到輪船公司服務台查詢乘客名單。 鈴子跟在後頭瞥視,不一會兒, 臉上閃耀光輝,雀躍地將手搭在竹內肩上說道: 「啊,有了。老師,一百八十五號客艙。他真的回來了!」 竹內也高興地說: 「是呀,總算回來了。」 「這不是在做夢吧?我好興奮,老師。」 他們滿面春風地望著港口。 南條未向恩師竹內透露回國的消息,這究竟怎麼回事? 儘管對南條有說不出的氣憤和懷疑, 卻也交織著重逢的喜悅。 鈴子懷著這種心情,在碼頭等候輪船入港。 而竹內眼前不禁浮現自己鍾愛的弟子——南條,少年時代的身影。 一行人登上碼頭二樓,在臨港餐廳等待。 餐廳裡滿是前來迎接的人潮,全都擠在明淨的窗口眺望港面。 女弟子們顯得坐立不安,只啜了幾口紅茶, 便擱下花束走到走廊看風景。 海港洋溢著初夏晨光。 各國郵輪與貨輪之間,穿梭著許多馬達小艇。 鈴子認不出那一艘是「筑波號」,卻仍格外興奮。 在橫濱長大的星枝,指著海灣說: 「在那裡,就是那艘朝這邊移動的船, 又大又漂亮那一艘,看到沒? 船身畫著紅色橫條,上面有粗短的白煙囪。 聽說輪船若是沒有煙囪,會令乘客感到不安。 所以,煙囪總是裝飾得很體面, 也成為船公司用來吸引乘客的方略。 煙囪可說具有裝飾作用,煙囪愈大,愈能博得人們對輪船的信賴。」 鈴子分辨出「筑波號」後,想像南條望見懷念的祖國大地時的喜悅, 自己不由得也高興起來。 「南條大哥會看到我們吧? 應該會,而且會拿著望遠鏡在甲板上看我們。」 說著,就想向身邊女子借望遠鏡。 那名女子紮著頭髮,腳登厚草底拖鞋,身穿長袖和服。 「船雖然移動了,距靠岸還有段時間呢!我們去散散步再來。」 星枝拉著鈴子的手說道。 她們與匆忙往碼頭而來的車群人潮逆向而行,回到先前的來時路上。 但鈴子心不在焉,目光頻頻向「筑波號」那邊望去。 星枝翻開報紙的神奈川版,朗讀「進出港船隻欄」中今天出港、 人港的船,明天出港、入港的船,以及今天停泊港內的船隻等等; 然後又活像「橫濱通」似地, 說明郵局對優秀貨輪所給的輔助金款、達拉爾公司的船隻等問題。 鈴子聽是聽了,只怕完全沒有進入大腦。 來到棧橋,歐洲航線的英國船正在靠岸, 有個水手在甲板上盯著她們。 走近船腹,頓時感到一股令人不安的寂靜。 碼頭棧橋餐廳已經打烊。 一匹瘦馬拉著馬車走來,無精打采的車夫看來和馬極為相稱, 一副險些就要掉下車倒在路旁的模樣。 所謂馬車,只不過是四周以木板釘成的破舊車子罷了。 迎面一對看似英國人的老夫婦, 牽著一位十二、三歲的少女,靜靜走回船上。 少女邊走,邊哼著甜美的歌聲。 星枝與鈴子站在可說棧橋頂或二樓那兒,默默眺望海面。 不一會兒,星枝突然說: 「鈴子,妳是不是要跟南條先生結婚?」 「啊,沒那回事。妳怎麼會問這種事?討厭,只是謠言啦!」 「妳不是等南條先生回來,就要跟他結婚嗎?」 「亂講,那只是別人信口胡說。」 鈴子立刻否認,不久又喃喃說著: 「我是個孩子,他出國時認為我只是個孩子。」 「初戀吧?」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如果妳結了婚,老師會很寂寞的。」 「哦,難得妳也這麼體貼,老師聽到了一定會很高興。」 「可是妳連燒飯都不會,怎麼結婚?」 「南條大哥心裡如果有一點點我的存在, 就不會悄悄回國,甚至連封信或電報都沒有。」 「而我們居然得來接他,真不像話。」 「南條大哥一定會喜歡像妳這樣的人。」 「從沒見過妳這麼膽小懦弱的人,滿口胡說八道。」 兩人回到四號碼頭時,「筑波號」龐大的船身已經駛近, 幾乎就要壓向歡迎人潮似的。 船上的奏樂聲清晰可聞。 海鳥群集,在船隻與碼頭間飛來撞去。 馬達小艇從船頭和船尾引來繩索, 碼頭上的人們有的退後,有的把身子探出欄干。 已經看得見船客了,他們在甲板上踱起腳尖, 揮舞著國旗,也有人拿著望遠鏡往岸上看。 成排救生艇下面的圓窗,出現一張張面孔。 歡迎的人群中,有人高舉迎接退伍軍人似的; 家人模樣的外國人揮舞著帽子,互相擁抱; 也有避開騷動的人群,獨自倚在餐廳牆邊, 悠哉地閱讀外文書籍的日本女人。 碼頭突出處聚著旅館接待員, 但並不都是等著迎接衣著鮮麗的遊客, 其中也夾雜著移民親戚模樣的本地人、 船員家屬,以及睡眼惺忪的港口流鶯。 已經看得見船上人的面孔了。 船上與岸上的感情牽繫在一起,激起莫大的喜悅。 這是純潔的興奮時刻。 似乎有人發現了所期盼的對象。 「啊,好高興,啊!」 頓時歡聲四起。旁邊一位美貌女郎踱起腳尖,焦急而懊喪地四處張望。 鈴子看在眼裡,不由得大受影響,便高舉花束用力揮舞。 竹內以激動的聲音說: 「那裡,在那裡?是南條?看到他了?」 「沒看到,只是覺得很興奮。」 「看仔細點,沒有嗎?」 「南條大哥一定知道我們來了。」 「奇怪,沒看到南條嗎?這就怪了。」 旁邊的人匆匆往下走,使竹內等人更加醒目。 下面排著長龍,已有許多人等著上船。 鈴子和星枝高舉著花束,從後頭擠過去。 不久,開放上船的時間到了。 迎接者陸續上船,她們也從B甲板上去。 原以為會在入口的廣場等到南條,不料卻大失所望。 「一定還在船艙。」 於是,她們趕到一百八十五號客艙前, 門上以羅馬字寫著乘客名「南條」, 但是房車緊閉,敲門也沒人應。 然後,她們在A甲板的散步區、吸堙室、 圖書室、娛樂室,以及餐廳,慌忙地四處尋找, 都沒看到南條的蹤影。 當她們跑來跑去, 到處撞見洋溢著重逢喜悅的親人、情侶、朋友時, 赫然發現竹內鐵青的臉。 鈴子與星枝爬上狹窄的樓梯,那兒是兒童遊樂室。 「唉呀,連沙粒都找出來了。」 星枝手握沙粒,珍惜似地說。 鈴子在狹窄的玩沙區雙膝落地,掉下淚來。 「太過分,太過分,真是太過分了。」 「不要哭嘛!」 星枝緊抿嘴唇,握著拳頭,又說: 「這不是很痛快、很有趣嗎?」 竹內眼中充滿血絲,到事務所問: 「一百八十五號艙房的南條先生已經上岸了嗎?」 「啊,旅客那麼多,一下子恐怕弄不清楚。 去問問艙房服務生,他也許知道。」 事務員這麼回答。於是他們回到艙房,向正在清掃的服務生打聽。 「大概全都上岸了。」 一百八十五號客艙門還是鎖著。 客艙兩邊的狹長廊映著油漆白亮的光芒,卻不見半個人影。 女弟子們在廣場等著,個個面露不安。 這時,廣場上也是一片寂靜。 竹內抑制心中的怒氣,苦笑著說: 「也許已經上岸了,我們還是到岸上等比較妥當。」 但是,那可不保險。 碼頭分樓上、樓下兩層, 歡迎人群從樓下上船,乘客從樓上登陸,這是為了避免混亂。 從岸上搭往船身的渡橋也分上下兩座, 當竹內等人上船時,南條可能正好上岸。 旅客的行李已經慢慢運出。 下船之際,星枝把花束扔進海中,望著花束隨波漂浮, 而鈴子卻呆呆地盯著自己手上的花束。 臨港餐廳熱鬧依舊,在餐桌上發表高論的歸國客大有其人。 竹內等人走出碼頭後出口時, 還一直從車窗裡往外探視,結果依然不見南條的蹤影。 向新聞記者打聽, 得到的答覆竟是——他們也正在找南條,訪問歸國感想。 也許竹內不堪屈辱與激憤交加,或者悲傷過度—— 「很抱歉。對不起,我出去一下。」 他只說了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女弟子們默默相覷。 星枝家的司機,把車開了過來。 「回去嗎?」 鈴子問道,星枝使勁搖頭。 「我不回去。」 「可是……」 鈴子凝神目送竹內的背影,眼淚簌簌滴落。這當兒,她突然洒開大步。 「老師,老師!」 邊叫,邊追了上去。 兩名女弟子困惑地看著星枝。 「妳不回去?」 「不回去。」 「那麼我們走了。」 「再見。」 星枝又獨自上船,走到南條艙房前,靜靜靠在門上。 她閉上眼睛,神色冷漠。 倉庫的磚紅屋頂、街樹的新綠、前方白色的西式街道、 海上吹來的微風,無一不予人鮮明的印象。 鈴子的鞋子發出清脆的聲響,為了追趕竹內, 她表情凝重,專心一志地快步走著。 「老師!」 她喚著,險些撞上竹內。 「啊!」 竹內滿臉訝異,卻掩不住心中的喜悅。 「妳一個人?」 「嗯。」 鈴子脫掉帽子,甩著頭髮擦汗。 「夏天已經到了。」 「天氣很好。」 鈴子愉快地笑著說: 「我這樣突然追在老師後頭,不知星枝會怎麼想?」 竹內沉默著。鈴子並未注意竹內的臉色,邊走邊說: 「說不定南條大哥已經在旅館休息了。」 竹內走進新圓山大飯店,得知南條沒有住在裡面,隨即走了出來。 「去吃午飯?」 等在外頭的鈴子搖搖頭,臉色依然沉重。 「那麼,散散步?」 鈴子點點頭。 兩人從綠意盎然的山下公園旁邊,渡過垂柳搖曳的谷戶橋, 經由兩旁闢有西洋花圃的坡道,往丘上氣象台的旗子那邊走去。 這時,傳來一群少女合唱讚美歌的聲音。 於是兩人在歌聲的吸引下,走進外國人墓園。 若稱這裡為墓地,未免過於明朗亮麗。 綠油油的草地將大理石襯托得益發雪白,加上花草的點綴, 洋溢著初夏正午陽光的光輝;恰是一座整齊、乾淨、快活而靜謐的庭園。 從山丘的陡峭面看去,停泊右邊港口的船隻、 海岸街市、伊勢崎町的百貨店、以及遙遠的山脈,完全一覽無遺。 讚美歌聲由山腳下的墓園傳來,出自基督教學校的女生口中。 入口道路一邊的隄防上,一片燦爛的杜鵑花海, 火燄般的豔紅與大理石十字架相輝映。 由於草坪和空氣的關係,女孩的服裝色彩呈現鮮明的畫面。 尤其是年輕姑娘的和服,更顯出一股無法言傳的美。 前方沒有任何遮擋視線之物,身在其中, 有種飄浮街道上空的感覺。 這裡是橫濱的名勝之一,所以參觀者不止外國人, 還包括了許多盛裝打扮的日本女人。 紀念我的愛妻——思念愛妻的碑文下,刻著紀念的文字, 逐行閱讀後,可以感受到立碑者的愛與悲。 鈴子如同身受地流露自己的感情,說道: 「老師,南條大哥真的回來了嗎?」 「回來了,一定在船艙裡。」 「會不會中途跳海了?」 「胡說,那有那種事。」 「我不信,我總覺得船艙裡是南條大哥的靈魂和骨灰。」 說著,鈴子停下腳步,注視一座嶄新大理石碑上刻著百合花的小墓。 「好可愛,是嬰兒的墓吧?」 她彷彿已經忘掉剛才的不愉快,毫不做作地將帶來的花束擺在墓前。 小小的墓碑前有個砌成的花壇,裡頭不但種著花,還有祭拜者帶去的盆花。 「星枝早就把花束扔到海裡去了,那像我一直帶花在身邊。 我想,與其把花送給南條大哥,還不如放在這陌生人的墓地上。」 「是嗎?」 竹內漫不經心地應著,舉步走到如海角般突出的草坪上。 唱讚美歌的少女們已經下坡,往歸途走去。 鈴子也在竹內旁邊坐下,說道: 「老師,上次舞蹈發表會那晚, 我和星枝約好絕不跟南條這種忘恩負義的人跳舞, 也不去接他,可是,老師偏偏要來迎接。」 「唉,別說了。」 「那有這種不通知老師就回國的人?」 「也許他有自己的想法,或是有什麼私事。 總之,只要他確實搭筑波號回來,並且已經上岸, 一定會出現在國內某個角落。 一旦他上了舞台,更是無所遁形。妳可要好好把握他喲!」 「我不要。」 「是不是妳跟南條有過什麼約定?」 「約定?」 「在南條出國前。」 「沒有,什麼也沒有。」 鈴子認真地搖頭,繼續說: 「他只在碼頭送行時說——在我回來之前,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停止跳舞。」 「那麼妳就該遵守這個約定,即使我老了, 死了,埋在這個墓園裡,妳都不能爽約。」 「老師別說這種生離死別的話。」 「這算不了什麼,投身藝術更是殘酷的歷練, 必須捨棄親情、忘記世俗人情,最重要的是拋棄自我。」 鈴子凝視竹內的臉,片刻後才說: 「老師騙人,故意嚇唬我。」 「騙人的是妳。」 「請老師多多照顧。」 「那是當然。這五年來,妳不是天天盼著南條早日回來嗎? 若不是對南條有份依戀,妳就不會在跳舞時發抖、畏縮。 還有,知道南條沒通知老師回來的消息, 就氣得罵他忘恩負義。其實,這都不是妳的本意。」 「當然是,不覺得南條大哥太過分了嗎?」 「我當然生氣。」 「可是你還是來接他。」 「不錯。我是為了讓妳們得到南條的照應,才忍受這些屈辱。」 竹內嘴裡說得好聽,心裡卻寂寞難過。 他原想讓新近返國的南條擔任舞蹈研究裡的助教, 重新振興舞蹈社,以期脫離拮据的經濟狀況。 然而,在目前這種情形下, 鈴子根本無法體會竹內的苦心,她義憤填膺。 「是呀!」 鈴子點頭說: 「我明白老師的心情,不過還是很生氣。」 「忍一時之氣,可保百年之身。眼光放遠一點。」 「我該怎麼做呢?」 「還不明白嗎?就是把握南條, 從他身上學習他在西方學到的一切, 就像海綿吸水似地吸收他的生命,這不也是復仇的方法嗎? 倘若南條果真背叛妳我,那麼他就是個壞人, 妳必須連他的惡劣行為一起消滅 如果妳愛南條,這麼做也不會造成憾事。 我一向活得理直氣壯,但求毫無遺憾, 這是我生存的原則,或許也就是藝術的根本吧? 妳想了南條五年,現在卻為這點事讓純情化為憂愁, 不是太不值得了嗎?」 聽了這番話,鈴子掉下淚來。 竹內說穿鈴子的心事,頓覺自己簡直白活到這把年紀, 驀地,對青春的嫉妒,對已逝年華的悔恨, 以及對鈴子的情意,種種思緒油然而生。 猶如被鈴子看透似地,他連忙站了起來。 「儘管南條不知感恩,但世人一定會對他的舞蹈大加喝采。」 鈴子抬起依賴的眼光,望著他說: 「你很寂寞吧,老師?」 「鈴子,妳是不是為南條而哭?」 「不是,我是聽了老師的話而感受到一股寂寞。」 「別放在心上。」 「可是,我有種就要被老師拋棄的感覺。」 竹內愕然注視鈴子,又佯裝無事地說: 「友田住在這附近吧?」 「嗯,星枝可能已經回家了。」 「過去看看。」 鈴子默默點頭,起身跟上去。 前往 花的華爾滋-2 返回首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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