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一 西門慶熱結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親哥嫂

金瓶梅一 西門慶熱結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親哥嫂
打虎英雄武松歸來

打虎英雄武松歸來

第一段

詩曰:

豪華去後行人絕,簫箏不響歌喉咽。

繁華消逝後,路上再也沒有行人, 笙簫琴瑟不再響起,歌聲也變得哽咽。

雄劍無威光彩沉,寶琴零落金星滅。

曾經威風凜凜的寶劍,現在光彩黯淡, 寶琴也破碎了,上面的金星都消失了。

玉階寂寞墜秋露,月照當時歌舞處。

玉石台階寂寞地沾滿秋天的露水, 月光照著當時人們唱歌跳舞的地方。

當時歌舞人不回,化為今日西陵灰。

當時唱歌跳舞的人都回不來了, 全都化成了現在西陵墳場裡的塵土。

原文 1 詩曰: 豪華去後行人絕,簫箏不響歌喉咽。 雄劍無威光彩沉,寶琴零落金星滅。 玉階寂寞墜秋露,月照當時歌舞處。 當時歌舞人不回,化為今日西陵灰。
第二段

還有一首詩是說: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十六歲的美麗少女,身體像豆腐一樣柔軟, 腰間卻藏著一把利劍,能斬殺那些愚笨的男子。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

雖然看不見人頭落地, 卻會在暗地裡讓你的骨髓都枯乾。

原文 2 又詩曰: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

第三段

這首詩是以前大唐盛世時, 一位修身養性、得道成仙的英雄豪傑,後來位列仙班, 帶領八仙之首,專門拯救四方受苦眾生的神仙, 姓呂名岩,道號純陽子祖師所作的。 這首詩主要在講世上的人們,為了名利汲汲營營, 急急忙忙,卻跳不出七情六慾的關卡, 也打不破酒色財氣的圈子。 到頭來所有人都會同歸於盡,這樣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 ! 雖然是這樣說,但酒、色、財、氣這四樣東西裡, 就屬「財」和「色」最是害人。 要怎麼證明它們有多害人呢? 假如一個人窮困潦倒,嘗盡了人生的淒涼, 忍受了無止境的煩惱,晚上想找點米煮飯, 卻沒有隔夜的米; 早上到廚房一看,也沒有半點煙火味。 妻子兒女挨餓受凍,自己也凍得發抖, 連最基本的粥飯都成了問題,哪裡還有錢去買酒喝? 更讓人受不了的是,親戚朋友對你都投以白眼, 臉上總是露出寒酸的表情。 就算你再有志氣,也會被無情地消磨掉, 哪還有力氣跟別人爭個什麼 ! 就如這句話說的:

一朝馬死黃金盡,親者如同陌路人。

一旦馬死了,金錢用盡了,最親近的人也會像陌生人一樣。

原文 3 這一首詩,是昔年大唐國時,一個修真煉性的英雄, 入聖超凡的豪傑,到後來位居紫府,名列仙班, 率領上八洞群仙,救拔四部洲沉苦一位仙長, 姓呂名岩,道號純陽子祖師所作。 單道世上人,營營逐逐,急急巴巴, 跳不出七情六慾關頭,打不破酒色財氣圈子。 到頭來同歸於盡,著甚要緊! 雖是如此說, 只這酒色財氣四件中,惟有財色二者更為利害。 怎見得他的利害? 假如一個人到了那窮苦的田地,受盡無限凄涼, 耐盡無端懊惱,晚來摸一摸米瓮, 苦無隔宿之炊,早起看一看廚前, 愧無半星煙火,妻子饑寒,一身凍餒, 就是那粥飯尚且艱難,那討餘錢沽酒! 更有一種可恨處,親朋白眼,面目寒酸, 便是凌雲志氣,分外消磨,怎能夠與人爭氣! 正是: 一朝馬死黃金盡,親者如同陌路人。

第四段

等到有錢的時候,可以盡情揮霍買來歡笑,一擲千金。 想喝酒時,喝到的都是瓊漿玉液, 比琥珀杯裡流出的美酒還要好; 想跟人較勁,錢可以讓鬼推磨,真能頤指氣使,呼風喚雨。 那些攀炎附勢的人,爭相靠近你; 諂媚討好的人,就像在吸膿舔痔一樣。 這就是所謂的 「得勢時,肩並肩地簇擁而來; 失勢時,甩著手臂頭也不回地離開」。 古往今來,人情冷暖的醜態,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 這兩種人,難道不是受到「財」的毒害嗎 ! 現在再來說說「色」有多害人。 看看現在這個世界, 你能說有幾個像坐懷不亂的柳下惠、閉門不納的魯男子, 或像秉燭達旦的關雲長那樣的人呢 ? 至於那些三妻四妾、尋歡作樂的,就另當別論了。 還有一種好色的人,只要看到哪個女人長得有點姿色, 就會想盡辦法獻殷勤。 一旦得手,他們只想享受那一瞬間的快樂, 完全不顧親戚之間的名分,也不在乎朋友之間的情誼。 一開始不知道花了多少冤枉錢,請了多少次酒席。 就如這句話說的:

三杯花作合,兩盞色媒人。

三杯酒能促成姻緣,兩杯酒是色的媒人。

原文 4 到得那有錢時節,揮金買笑,一擲巨萬。 思飲酒真個瓊漿玉液,不數那琥珀杯流; 要鬥氣錢可通神,果然是頤指氣使。 趨炎的壓脊挨肩,附勢的吮癰舐痔, 真所謂得勢疊肩而來,失勢掉臂而去。 古今炎冷惡態,莫有甚於此者。 這兩等人,豈不是受那財的利害處! 如今再說那色的利害。 請看如今世界, 你說那坐懷不亂的柳下惠,閉門不納的魯男子, 與那秉燭達旦的關雲長,古今能有幾人? 至如三妻四妾,買笑追歡的,又當別論。 還有那一種好色的人,見了個婦女略有幾分顏色, 便百計千方偷寒送暖,一到了著手時節, 只圖那一瞬歡娛,也全不顧親戚的名分, 也不想朋友的交情。 起初時不知用了多少濫錢,費了幾遭酒食。 正是: 三杯花作合,兩盞色媒人。

第五段
到後來,情感濃烈,事情敗露, 甚至會因為爭風吃醋而打架鬥毆,甚至殺傷人命。 最後性命不保,連妻子兒女都顧不上,事業也化為烏有。 就像那富可敵國的石季倫,為了美女綠珠而命喪牢獄; 還有那力能拔山的楚霸王, 也因為虞姬而身首異處,被吊在垓下。 這就是所謂的: 「生我之門,死我戶,看得破時,忍不過」。 這些人難道不是受到「色」的毒害嗎 !

原文 5 到後來情濃事露,甚而鬥狠殺傷, 性命不保,妻孥難顧,事業成灰。 就如那石季倫潑天豪富,為綠珠命喪囹圄; 楚霸王氣概拔山,因虞姬頭懸垓下。 真所謂: 「生我之門死我戶,看得破時忍不過」。 這樣人豈不是受那色的利害處!

第六段
話雖然這麼說,但「財」和「色」這兩個字, 從來就沒有人能真正看破。 如果有人能看破, 他就會明白,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 不過是死後帶不走的瓦片和泥沙。 倉庫裡腐爛的錢財和發霉的米糧, 不過是塞不進軀殼裡的惡臭糞土。 高大的廳堂、寬敞的房舍、玉砌的樓閣, 都是在墳山上蓋不起來的祠堂。 錦衣繡襖、狐皮貂裘,都是裹不住骷髏的破布。 就像那些妖媚嬌豔的女子,獻媚示好, 如果能看破,她們就像是戰場上將軍叱吒獻威風。 紅唇皓齒、掩袖回眸, 如果能參透,那就像是閻羅殿前的鬼差夜叉,增添醜態。 彎彎的羅襪、三寸的金蓮,是日後挖墳破土的鐵鍬鋤頭。 枕頭上纏綿、被窩裡的恩愛,是死後在五殿下油鍋裡受的罪。 只有《金剛經》上的兩句話說得好, 它說:「如夢幻泡影,如電又如露」。 這說明了人生在世,什麼都離不開, 但到了生命結束時,什麼都用不上。 任憑你有舉鼎盪舟的神力,到頭來也免不了筋骨痠軟無力。 任憑你有富可敵國的奢華, 人生最美好的時候,也會像冰雪一樣消融散去。 就算你有閉月羞花的容貌,一旦老了, 容顏衰敗,人們都會掩著鼻子從你身邊走過。 就像你再有陸賈、隋何那樣的好口才, 如果遇到牙齒掉光、嘴唇發寒,也無能為力了。 還不如斬斷六根,清心寡慾,披上一件袈裟, 參透這空色世界,看破生滅的玄機, 直接超脫無上境界,不落入是是非非的泥沼, 這樣才能得到清閒自在,不用在火坑中翻筋斗。 就如這句話說的: 活著時,三寸氣息能發揮千般作用; 人一旦沒氣了,萬事萬物都將結束。

原文 6 說便如此說,這財色二字,從來只沒有看得破的。 若有那看得破的, 便見得堆金積玉,是棺材內帶不去的瓦礫泥沙; 貫朽粟紅,是皮囊內裝不盡的臭淤糞土。 高堂廣廈,玉宇瓊樓,是墳山上起不得的享堂; 錦衣繡襖,狐服貂裘,是骷髏上裹不了的敗絮。 即如那妖姬艷女,獻媚工妍, 看得破的,卻如交鋒陣上將軍叱吒獻威風; 硃唇皓齒,掩袖回眸, 懂得來時,便是閻羅殿前鬼判夜叉增惡態。 羅襪一彎,金蓮三寸,是砌墳時破土的鍬鋤; 枕上綢繆,被中恩愛,是五殿下油鍋中生活。 只有那金剛經上兩句說得好, 他說道: 「如夢幻泡影,如電復如露。」 見得人生在世,一件也少不得, 到了那結束時,一件也用不著。 隨著你舉鼎蕩舟的神力,到頭來少不得骨軟筋麻; 由著你銅山金谷的奢華,正好時卻又要冰消雪散。 假饒你閉月羞花的容貌,一到了垂眉落眼,人皆掩鼻而過之; 比如你陸賈隋何的機鋒,若遇著齒冷唇寒,吾未如之何也已。 到不如削去六根清凈,披上一領袈裟, 參透了空色世界,打磨穿生滅機關, 直超無上乘,不落是非窠, 倒得個清閒自在,不向火坑中翻筋斗也。 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第七段
說書的為什麼要講這麼一段關於酒色財氣的道理呢 ? 只因為當時有一戶人家,以前非常富貴, 但後來卻變得非常淒涼。 即使有權謀機智,也一點用不上; 親友兄弟,一個也靠不住。 他們沒享受到幾年的榮華富貴,反倒成了許多人的笑柄。 其中還有幾個人,為了爭寵,為了勾引賣弄風騷, 一開始好不妖媚動人, 到後來也免不了屍體橫陳在燈影下,鮮血染紅了空房間。 正所謂: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原文 7 說話的為何說此一段酒色財氣的緣故? 只為當時有一個人家,先前恁地富貴, 到後來煞甚凄涼,權謀術智, 一毫也用不著,親友兄弟,一個也靠不著, 享不過幾年的榮華,倒做了許多的話靶。 內中又有幾個鬥寵爭強,迎姦賣俏的, 起先好不妖嬈嫵媚, 到後來也免不得屍橫燈影,血染空房。 正是: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第八段
話說在北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間,山東省東平府清河縣裡, 有一個風流倜儻的年輕人,長得高大魁梧。 他個性瀟灑,有幾筆家產,年紀大約二十六七歲。 這人姓西門,單名一個慶字。 他父親西門達,以前是跑四川和廣東販賣藥材的, 就在這清河縣城門前開了一家很大的中藥鋪。 他們現在住的是五間門面、深入有七進的大宅子。 家裡有許多僕人婢女,騾馬成群, 雖然稱不上大富大貴,但在清河縣也算是有錢有勢的人家了。 只因為西門達員外夫婦早逝,又只有這麼一個兒子, 所以對他百般疼愛,任由他胡作非為。 因此,這個人不太讀書,整天遊手好閒。 自從父母去世後,他專門在外面尋花問柳,到處招惹是非。 他學了些不錯的拳腳功夫, 又會賭博,雙陸、象棋、抹牌、猜字謎,樣樣精通。 他結交的朋友,也都是些幫閒的、不務正業的人。 其中第一個最要好的,姓應名伯爵,字光侯。 他原本是開綢緞鋪的應員外的二兒子, 後來生意虧本,家道中落。 他專門在妓院裡白吃白喝, 所以大家都給他取了個綽號叫「應花子」。 他很會踢氣球,雙陸棋藝也樣樣都行。 第二個叫謝希大,字子純,是清河衛千戶官的後代, 本該世襲官職,但他從小父母雙亡, 遊手好閒,把大好前程給丟了。 他也一樣是幫閒的,會彈一手好琵琶。 這兩個人跟西門慶非常合得來。其餘還有幾個, 都是些敗家子,沒什麼名氣。 一個叫祝實念,字貢誠。 一個叫孫天化,字伯修,綽號「孫寡嘴」。 一個叫吳典恩,是本縣的陰陽先生,因為犯事被革職, 專門在縣衙前幫人作保借錢,所以跟西門慶有往來。 還有一個雲參將的弟弟,叫雲理守,字非去。 一個叫常峙節,字堅初。 一個叫卜志道。 一個叫白賚光,字光湯。 說到這個白賚光,眾人中也有人說他名字取得不好聽, 但他自己解釋說: 「不然我也改了,只因為當初取名時, 有個教書先生說我姓白, 以前有個故事,是說白魚躍進武王的船裡。 又說有兩句詩是『周有大賚,於湯有光』, 取這個意思,所以我的字就叫光湯。 我因為有這個典故,所以才沒改。」 說這十幾個人,見西門慶手裡有錢, 又大方肯花,所以都一起慫恿他玩牌喝酒, 嫖妓賭博,什麼都來。 正所謂:

把盞銜杯意氣深,兄兄弟弟抑何親。

舉杯暢飲時情深義重,兄兄弟弟稱呼得多親熱。

一朝平地風波起,此際相交才見心。

但等到有一天,平地起了風波, 這時候才能看出交情是真是假。

原文 8 話說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間,山東省東平府清河縣中, 有一個風流子弟,生得狀貌魁梧, 性情瀟灑,饒有幾貫家資,年紀二十六七。 這人複姓西門,單諱一個慶字。 他父親西門達,原走川廣販藥材, 就在這清河縣前開著一個大大的生藥鋪。 現住著門面五間到底七進的房子。 家中呼奴使婢,騾馬成群,雖算不得十分富貴, 卻也是清河縣中一個殷實的人家。 只為這西門達員外夫婦去世的早,單生這個兒子卻又百般愛惜, 聽其所為,所以這人不甚讀書,終日閒遊浪蕩。 一自父母亡後,專一在外眠花宿柳,惹草招風, 學得些好拳棒,又會賭博,雙陸象棋, 抹牌道字,無不通曉。 結識的朋友,也都是些幫閒抹嘴,不守本分的人。 第一個最相契的,姓應名伯爵,表字光侯, 原是開綢緞鋪應員外的第二個兒子, 落了本錢,跌落下來, 專在本司三院幫嫖貼食,因此人都起他一個渾名叫做應花子。 又會一腿好氣毬,雙陸棋子,件件皆通。 第二個姓謝名希大,字子純,乃清河衛千戶官兒應襲子孫, 自幼父母雙亡,遊手好閒, 把前程丟了,亦是幫閒勤兒,會一手好琵琶。 自這兩個與西門慶甚合得來。其餘還有幾個, 都是些破落戶,沒名器的。 一個叫做祝實念,表字貢誠。 一個叫做孫天化,表字伯修,綽號孫寡嘴。 一個叫做吳典恩,乃是本縣陰陽生,因事革退, 專一在縣前與官吏保債,以此與西門慶往來。 還有一個雲參將的兄弟叫做雲理守,字非去。 一個叫做常峙節,表字堅初。 一個叫做卜志道。一個叫做白賚光,表字光湯。 說這白賚光,眾人中也有道他名字取的不好聽的, 他卻自己解說道: 「不然我也改了,只為當初取名的時節, 原是一個門館先生,說我姓白, 當初有一個什麼故事,是白魚躍入武王舟。 又說有兩句書是『周有大賚,於湯有光」, 取這個意思,所以表字就叫做光湯。 我因他有這段故事,也便不改了。」 說這一干共十數人,見西門慶手裡有錢, 又撒漫肯使,所以都亂撮哄著他耍錢飲酒,嫖賭齊行。 正是: 把盞銜杯意氣深,兄兄弟弟抑何親。 一朝平地風波起,此際相交才見心。

第九段
像這麼一戶人家,生出這麼一個不成材的兒子, 又交了這麼一幫對他只有壞處沒有好處的朋友, 就算再有錢,也會被敗光。怎麼還會有長進呢 ! 但西門慶有個特別的地方,就是他天生個性剛強, 做事心機深沉又詭詐。他又放官吏的高利貸, 就連朝中高俅、楊戩、童貫、蔡京這四大奸臣, 他也有門路可以打通關係。 所以他專門在縣衙裡插手一些公事,幫別人喬事收錢, 因此全縣的人都怕他。 因為他在兄弟中排行第一,大家都叫他「西門大官人」。 這位西門大官人,原配妻子陳氏很早就去世了。 身邊只生了一個女兒,叫西門大姐, 已經許配給東京八十萬禁軍楊提督的親家陳洪的兒子陳敬濟, 但還沒過門。 因為死了老婆,沒有人管理家務, 最近又娶了本縣清河左衛吳千戶的女兒當填房繼室。 這位吳氏年紀二十五六歲, 是八月十五出生的,小名叫做月姐, 後來嫁到西門慶家,大家都順口叫她月娘。 這位月娘個性賢淑能幹,對丈夫的要求百依百順。 房裡也有三四個丫鬟婢女,都是西門慶收用過的。 他還常常在妓院裡跟李嬌兒打得火熱, 也把她娶回家當了二老婆。 在南街他又包養了妓女卓二姐,小名叫卓丟兒, 包養了一段時間後,也把她娶回家當了三老婆。 只是這個卓二姐身體瘦弱,時常生病, 他又開始到處拈花惹草,勾引別人家裡的婦女。 正所謂: 東家喝酒作樂,沉醉在美色中, 又到西家擺設宴席。 在盛開的桃花下躺了幾天, 牡丹花開的地方也都惹人憐愛。

原文 9 說話的,這等一個人家,生出這等一個不肖的兒子, 又搭了這等一班無益有損的朋友,隨你怎的豪富也要窮了, 還有甚長進的日子! 卻有一個緣故,只為這西門慶生來秉性剛強, 作事機深詭譎,又放官吏債, 就是那朝中高楊童蔡四大姦臣,他也有門路與他浸潤。 所以專在縣裡管些公事,與人把攪說事過錢, 因此滿縣人都懼怕他。 因他排行第一,人都叫他是西門大官人。 這西門大官人先頭渾家陳氏早逝, 身邊只生得一個女兒,叫做西門大姐, 就許與東京八十萬禁軍楊提督的親家陳洪的兒子陳敬濟為室, 尚未過門。 只為亡了渾家,無人管理家務, 新近又娶了本縣清河左衛吳千戶之女填房為繼室。 這吳氏年紀二十五六,是八月十五生的,小名叫做月姐, 後來嫁到西門慶家,都順口叫他月娘。 卻說這月娘秉性賢能,夫主面上百依百隨。 房中也有三四個丫鬟婦女,都是西門慶收用過的。 又嘗與勾欄內李嬌兒打熱,也娶在家裡做了第二房娘子。 南街又占著窠子卓二姐,名卓丟兒,包了些時,也娶來家做了第三房。 只為卓二姐身子瘦怯,時常三病四痛, 他卻又去飄風戲月,調弄人家婦女。 正是: 東家歌笑醉紅顏,又向西鄰開玳宴。 幾日碧桃花下臥,牡丹開處總堪憐。

第十段
話說有一天,西門慶閒著在家,對吳月娘說: 「現在是九月二十五號了,下個月初三, 就是我們兄弟們聚會的日子。 那天少不了要準備兩桌像樣的酒席,請兩個唱曲的姑娘, 我們就在家裡好好地跟兄弟們玩樂一天。你幫我準備一下吧。」 吳月娘便說:「你啊,別再提那幫人了,哪個是有良心的人! 不過就是每天來找你白吃白喝的遊魂撞屍。 我看你自從跟這幫人混在一起後, 什麼時候有好好待在家裡過! 現在卓二姐身體這麼差,我勸你酒也要少喝點了。」 西門慶說: 「你說別的話倒還中聽。今天這些話,我聽著可有些不耐煩。 照你這麼說,這些兄弟都不是好人, 但使喚他們時,沒有一個不聽話的。 他們辦事又很俐落,就連那個謝子純, 也算得上是個機靈能幹的好人。 我們不如這麼想吧,老是這樣聚來聚去,終究不踏實。 我們不如等聚會那天,都結拜成兄弟吧, 以後也有個互相依靠的人。」 吳月娘接著說: 「結拜兄弟也好。只是我怕以後還是別人靠你的多。 如果要你去靠別人, 那就好比提著傀儡上戲台——還差那一口氣呢!」 西門慶笑道: 「能一直讓別人依靠,不是更好嗎? 我們等應二哥來了,再跟他說這件事吧。」

原文 10 話說西門慶一日在家閒坐,對吳月娘說道: 「如今是九月廿五日了,出月初三日,卻是我兄弟們的會期。 到那日也少不的要整兩席齊整的酒席,叫兩個唱的姐兒, 自恁在咱家與兄弟們好生玩耍一日。你與我料理料理。 吳月娘便道: 「你也便別要說起這幹人,那一個是那有良心和行貨! 無過每日來勾使的遊魂撞屍。我看你自搭了這起人, 幾時曾有個家哩!現今卓二姐自恁不好,我勸你把那酒也少要吃了。」 西門慶道: 「你別的話倒也中聽。今日這些說話,我卻有些不耐煩聽他。 依你說,這些兄弟們沒有好人,使著他,沒有一個不依順的, 做事又十分停當,就是那謝子純這個人,也不失為個伶俐能事的好人。 咱如今是這等計較罷,只管恁會來會去,終不著個切實。 咱不如到了會期,都結拜了兄弟罷,明日也有個靠傍些。」 吳月娘接過來道: 「結拜兄弟也好。只怕後日還是別個靠你的多哩。 若要你去靠人,提傀儡兒上戲場──還少一口氣兒哩。」 西門慶笑道: 「自恁長把人靠得著,卻不更好了。咱只等應二哥來,與他說這話罷。」

第十一段
正說話時,只見一個小廝,長得眉清目秀、機靈聰慧, 他是西門慶的貼身僕人,名叫玳安兒, 走到面前說:「應二叔和謝大叔在外面等爹說話呢。」 西門慶說:「我正說他們,他們兩個就來了。」 他走到大廳,只見應伯爵頭上戴著一頂新做的黑紗帽, 身上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天青色夾縐紗摺子, 腳下是乾淨的絲鞋和襪子,坐在上首。 坐在下首的,就是謝希大。 他們看到西門慶出來,立刻起身,連忙拱手作揖說: 「哥在家啊,好幾天沒來看你了。」 西門慶請他們坐下,叫人上茶來喝,說道: 「你們真是好樣的,這幾天我心裡煩躁, 沒出門走動,你們也完全不來露個臉。」 應伯爵對謝希大說:「看吧!我說哥一定會這麼說。」 然後他對西門慶說: 「哥,你說得對。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整天在忙什麼! 我們這兩條腿,都趕不上這張嘴忙。」 西門慶接著問:「你們這兩天到哪去了?」 應伯爵說: 「昨天在妓院李家看了一個小姑娘, 就是哥這邊二嫂子(李嬌兒)的姪女桂卿的妹妹, 叫做桂姐兒。 好一陣子沒見她,出落得好標緻了。 等到以後長大成人,還不知道會有多美! 昨天她媽再三拜託我說: 『二爺,麻煩幫我找個好公子來幫她開苞。』 搞不好以後會是哥的女人呢。」 西門慶說:「有這回事!等我有空去瞧瞧。」 謝希大接著說:「哥不信的話,她真的長得非常漂亮。」 西門慶說:「昨天是在她家,前幾天又到哪去了?」 應伯爵說: 「就是前幾天卜志道兄弟死了,我們在他家幫忙了幾天, 送他出殯。他嫂子再三跟我說, 要我轉告哥,謝謝哥送去香燭奠禮,因為家裡地方不寬敞, 晚上又沒什麼好酒席,不好意思請哥過去坐,心裡很過意不去。」 西門慶說: 「我聽說他身體不好才沒多久,沒想到就這麼死了。 前幾天他送了我一把金絲扇子, 我正想拿什麼東西回禮,沒想到他已經變成故人!」

原文 11 正說著話,只見一個小廝兒,生得眉清目秀,伶俐乖覺, 原是西門慶貼身伏侍的,喚名玳安兒, 走到面前來說:「應二叔和謝大叔在外見爹說話哩。」 西門慶道:「我正說他,他卻兩個就來了。」 一面走到廳上來,只見應伯爵頭上戴一頂新盔的玄羅帽兒, 身上穿一件半新不舊的天青夾縐紗褶子, 腳下絲鞋淨襪,坐在上首。 下首坐的,便是姓謝的謝希大。 見西門慶出來,一齊立起身來,邊忙作揖道: 「哥在家,連日少看。」 西門慶讓他坐下,一面喚茶來吃,說道: 「你們好人兒,這幾日我心裡不耐煩,不出來走跳,你們通不來傍個影兒。」 伯爵向希大道:「何如?我說哥哥要說哩。」 因對西門慶道: 「哥,你怪的是。連咱自也不知道成日忙些什麼! 自咱們這兩隻腳,還趕不上一張嘴哩。」 西門慶因問道:「你這兩日在那裡來?」 伯爵道: 「昨日在院中李家瞧了個孩子兒, 就是哥這邊二嫂子的侄女兒桂卿的妹子, 叫做桂姐兒。幾時兒不見他,就出落的好不標緻了。 到明日成人的時候,還不知怎的樣好哩! 昨日他媽再三向我說:『二爹,千萬尋個好子弟梳籠他。』 敢怕明日還是哥的貨兒哩。」 西門慶道:「有這等事!等咱空閒了去瞧瞧。」 謝希大接過來道:「哥不信,委的生得十分顏色。」 西門慶道:「昨日便在他家,前幾日卻在那裡去來?」 伯爵道:「便是前日卜志道兄弟死了,咱在他家幫著亂了幾日, 發送他出門。他嫂子再三向我說, 叫我拜上哥,承哥這裡送了香楮奠禮去,因他沒有寬轉地方兒, 晚夕又沒甚好酒席,不好請哥坐的,甚是過不意去。」 西門慶道:「便是我聞得他不好得沒多日子,就這等死了。 我前日承他送我一把真金川扇兒, 我正要拿甚答謝答謝,不想他又作了故人!」

第十二段
謝希大嘆了一口氣說: 「我們這幫兄弟十個人,又少了一個。」 然後他對應伯爵說:「下個月初三,又是聚會的日子, 我們又要麻煩大官人這裡破費,讓兄弟們玩樂一天了。」 西門慶便說: 「對了,我剛才正跟我老婆說呢, 我們兄弟們這樣聚來聚去,不過就是吃酒玩樂, 沒有什麼踏實的。不如找個廟宇,寫一份疏文, 結拜成兄弟,以後互相扶持,有個依靠。 那天,我少不得要花些銀子,準備祭品, 你們兄弟們也隨便出一些份子錢。 這不是我故意要你們出錢, 只是結拜這件事,大家各出一些,也顯得有情有義。」 應伯爵連忙說: 「哥說得對。老婆燒香不能代替老子唸經, 每個人都要盡自己的心意。 只是我們這幫人啊,就像老鼠尾巴長瘡──膿也不多。」 西門慶笑道: 「你這怪狗才,誰要你出多啊!你怎麼說這種話。」 謝希大說: 「結拜必須要十個人才行。 現在卜志道兄弟不在了,要找誰來補這個位子?」 西門慶沉思了一會兒,說道: 「我們隔壁那個花二哥,是花太監的侄子, 手裡花錢很大方,也常在妓院裡走動。 他家後面的院子跟我們家只隔著一道牆, 跟我很聊得來,我們不如叫小廝去請他來。」 應伯爵拍著手說:「是不是在妓院裡包養吳銀兒的那個花子虛 ?」 西門慶說:「就是他!」 應伯爵笑道: 「哥,趕快叫那大官人去請他吧。 跟他來往了,以後我們又能多一個吃飯的碗了。」 西門慶笑道: 「你這傻花子,你是想吃東西想瘋了吧,一說話就是吃的。」 大家笑了一陣。 西門慶立刻叫來玳安兒,說: 「你去隔壁花家,對你花二爹說,就這麼這麼說: 『我爹要在下個月初三結拜十兄弟,想請二爹來參加。』 看看他怎麼說,你回來告訴我。 如果你二爹不在家,就對他二娘說吧。」 玳安兒答應了就走了。 應伯爵便說:「那天還是在哥這裡,還是在廟裡好?」 謝希大說: 「我們這裡不過只有兩個廟, 佛寺是永福寺,道觀是玉皇廟。這兩個地方,隨便去哪裡都行。」 西門慶說:「結拜這件事,不是佛寺管的。 那個寺廟的和尚,我又不熟, 不如玉皇廟的吳道官跟我比較熟,他們那裡又寬敞又清幽。」 應伯爵接著說: 「哥說得對,搞不好永福寺的和尚跟謝家嫂子有關係, 所以他才推薦去那裡。」 謝希大笑罵道:「你這老花子,說件正經事,怎麼就放屁了。」

原文 12 謝希大便嘆了一口氣道: 「咱會中兄弟十人,卻又少他一個了。」 因向伯爵說:「出月初三日,又是會期, 咱每少不得又要煩大官人這裡破費,兄弟們頑耍一日哩。」 西門慶便道:「正是,我剛纔正對房下說來, 咱兄弟們似這等會來會去,無過只是吃酒頑耍, 不著一個切實,倒不如尋一個寺院裡,寫上一個疏頭, 結拜做了兄弟,到後日彼此扶持,有個傍靠。 到那日,咱少不得要破些銀子,買辦三牲, 眾兄弟也便隨多少各出些分資。不是我科派你們, 這結拜的事,各人出些,也見些情分。」 伯爵連忙道:「哥說的是。婆兒燒香當不的老子念佛, 各自要盡自的心。只是俺眾人們, 老鼠尾巴生瘡兒──有膿也不多。」 西門慶笑道:「怪狗才,誰要你多來!你說這話。」 謝希大道:「結拜須得十個方好。 如今卜志道兄弟沒了,卻教誰補?」 西門慶沉吟了一回,說道: 「咱這間壁花二哥,原是花太監侄兒, 手裡肯使一股濫錢,常在院中走動。 他家後邊院子與咱家只隔著一層壁兒,與我甚說得來, 咱不如叫小廝邀他邀去。」 應伯爵拍著手道:「敢就是在院中包著吳銀兒的花子虛麼?」 西門慶道:「正是他!」 伯爵笑道:「哥,快叫那個大官兒邀他去。 與他往來了,咱到日後,敢又有一個酒碗兒。」 西門慶笑道:「傻花子,你敢害饞癆痞哩,說著的是吃。」 大家笑了一回。 西門慶旋叫過玳安兒來說:「你到間壁花家去,對你花二爹說,如此這般: 『俺爹到了出月初三日,要結拜十兄弟,敢叫我請二爹上會哩。』 看他怎的說,你就來回我話。 你二爹若不在家,就對他二娘說罷。」 玳安兒應諾去了。 伯爵便道:「到那日還在哥這裡是,還在寺院裡好?」 希大道: 「咱這裡無過只兩個寺院,僧家便是永福寺,道家便是玉皇廟。 這兩個去處,隨分那裡去罷。」 西門慶道:「這結拜的事,不是僧家管的, 那寺里和尚,我又不熟,倒不如玉皇廟吳道官與我相熟, 他那裡又寬展又幽靜。」 伯爵接過來道: 「哥說的是,敢是永福寺和尚倒和謝家嫂子相好,故要薦與他去的。」 希大笑罵道:「老花子,一件正事,說說就放出屁來了。」

第十三段
正說笑時,只見玳安兒回來了,他對西門慶說: 「他二爹不在家,我對他二娘說了。 他二娘聽了,好高興,說: 『既然西門爹看得起你二爹, 要跟他結拜兄弟,哪有不去的道理。 等他回家我跟他說,到時候一定會叫他去, 麻煩你多謝你爹。』還給了小的兩份點心。」 西門慶對應伯爵、謝希大兩人說: 「這個花二哥,倒有個這麼機靈漂亮的太太。」 說完,又喝了杯茶,兩人一起起身說道: 「哥,我們告辭了, 我們要去通知其他兄弟,叫他們把份子錢拿來。 哥這裡先去跟吳道官說一聲。」 西門慶說:「我知道了,我也不留你們了。」 於是把他們一起送出大門。 應伯爵走了幾步,又轉回來問:「那天要叫唱曲的嗎?」 西門慶說:「算了,兄弟們說說笑笑,還比較有趣。」 說完,應伯爵舉手告辭,和謝希大一起走了。

原文 13 正說笑間,只見玳安兒轉來了,因對西門慶說道: 「他二爹不在家,俺對他二娘說來。 二娘聽了,好不歡喜,說道: 『既是你西門爹攜帶你二爹做兄弟,那有個不來的。 等來家我與他說,至期以定攛掇他來,多拜上爹。』 又與了小的兩件茶食來了。」 西門慶對應、謝二人道:「自這花二哥,倒好個伶俐標緻娘子兒。」 說畢,又拿一盞茶吃了,二人一齊起身道: 「哥,別了罷,咱好去通知眾兄弟,糾他分資來。 哥這裡先去與吳道官說聲。」 西門慶道:「我知道了,我也不留你罷。」於是一齊送出大門來。 應伯爵走了幾步,迴轉來道:「那日可要叫唱的?」 西門慶道:「這也罷了,弟兄們說說笑笑,到有趣些。」 說畢,伯爵舉手,和希大一路去了。

第十四段
話不多說,轉眼間過了四五天,到了十月初一。 西門慶一大早,剛在月娘房裡坐著, 只見一個才剛剪了頭髮的小廝, 手裡拿著個畫了金漆的拜匣,走了進來, 向西門慶磕了個頭,站起來站在旁邊說道: 「我是花家的小人,我家爹多謝西門爹。 那天西門爹這邊叫大官人去請我家爹,我家爹剛好出門了, 沒能當面領情。聽說爹這邊是初三聚會, 我家爹特地派小的先送這些份子錢來,說爹這邊先將就用著, 等到明天爹這裡用過後,再計算一下要出多少, 我家爹再補過來就行了。」 西門慶拿起信封一看,上面寫著「份子一兩」, 便說: 「太多了,不用補了。 等那天叫你爹別去別的地方, 要早點過來跟我們一起上廟去。」 那個小廝應道:「小的知道了。」 他正要轉身,被吳月娘叫住, 叫大丫鬟玉簫在食物籃裡挑了兩塊蒸酥點心給他。 並說:「這是給你當茶點的。你回家後轉告你家太太, 你就說西門大娘說,過幾天還要請你家太太過來坐半天呢。」 那個小廝接過來,又磕了一個頭,答應了就走了。

原文 14 話休饒舌,捻指過了四五日,卻是十月初一日。 西門慶早起,剛在月娘房裡坐的,只見一個才留頭的小廝兒, 手裡拿著個描金退光拜匣,走將進來, 向西門慶磕了一個頭兒,立起來站在旁邊說道: 「俺是花家,俺爹多拜上西門爹。 那日西門爹這邊叫大官兒請俺爹去,俺爹有事出門了, 不曾當面領教的。聞得爹這邊是初三日上會, 俺爹特使小的先送這些分資來,說爹這邊胡亂先用著, 等明日爹這裡用過多少派開,該俺爹多少,再補過來便了。」 西門慶拿起封袋一看,簽上寫著「分資一兩」, 便道:「多了,不消補的。 到後日叫爹莫往那去,起早就要同眾爹上廟去。」 那小廝兒應道:「小的知道。」 剛待轉身,被吳月娘喚住, 叫大丫頭玉簫在食籮里揀了兩件蒸酥果餡兒與他。 因說道:「這是與你當茶的。你到家拜上你家娘, 你說西門大娘說,遲幾日還要請娘過去坐半日兒哩。」 那小廝接了,又磕了一個頭兒,應著去了。

第十五段
西門慶才剛打發花家的小廝出門, 只見應伯爵家的應寶夾著個拜匣, 玳安兒引他進來見了西門慶,磕了頭,說道: 「我家爹收齊了其他爹們的份子錢,叫小的送來,爹請收下。」 西門慶拿出來看,總共八個信封,他也不拆開,都交給月娘, 說:「你收起來,等明天上廟,好一起買東西。」 說完,打發應寶走了。他起身走到卓二姐那邊去。 剛坐下,只見玉簫走過來,說: 「娘請爹過去說話。」 西門慶說:「怎麼不早點來跟我說?」 他立刻又回到正房,看到月娘面前攤著一些紙包, 她指著笑說: 「你看這些份子錢, 只有應二哥的是一錢二分八釐,是真銀子。 其餘的有的只有三分,有的只有五分, 都是些紅的黃的,看起來像金子一樣。 我們家又不是沒見過銀子, 收他們的也會落個不好的名聲,不如丟掉算了。」 西門慶說: 「你也真是愛操心,隨便放著吧, 我們多補一些就行了,在乎這點錢幹嘛!」 說著就直接往前走了。

原文 15 西門慶才打發花家小廝出門,只見應伯爵家應寶夾著個拜匣, 玳安兒引他進來見了,磕了頭,說道: 「俺爹糾了眾爹們分資,叫小的送來,爹請收了。」 西門慶取出來看,共總八封,也不拆看,都交與月娘, 道:「你收了,到明日上廟,好湊著買東西。」 說畢,打發應寶去了。立起身到那邊看卓二姐。 剛走到坐下,只見玉簫走來,說道:「娘請爹說話哩。」 西門慶道:「怎的起先不說來?」 隨即又到上房,看見月娘攤著些紙包在面前, 指著笑道:「你看這些分子,止有應二的是一錢二分八成銀子, 其餘也有三分的,也有五分的,都是些紅的黃的,倒象金子一般。 咱家也曾沒見這銀子來,收他的也污個名,不如掠還他罷。」 西門慶道:「你也耐煩,丟著罷,咱多的也包補,在乎這些!」 說著一直往前去了。

第十六段
到了第二天初二,西門慶稱出四兩銀子, 叫家僕來興兒買了一頭豬、一隻羊、 五六罈金華酒和香燭紙錢、 雞鴨等祭品,又包了五錢銀子, 立刻叫來大家僕來保和玳安兒、來興三個人: 「把這些東西送到玉皇廟去,對你們吳師父說: 『我爹明天要結拜兄弟,要麻煩師父寫疏文, 晚上就在師父這裡享用福禮。 麻煩師父幫我爹準備一下,我爹明天早上就來。』」 只見玳安兒去了一會兒,回來回報說: 「已經送去了,吳師父說知道了。」

原文 16 到了次日初二日,西門慶稱出四兩銀子, 叫家人來興兒買了一口豬、一口羊、五六壇金華酒和香燭紙札、 雞鴨案酒之物,又封了五錢銀子, 旋叫了大家人來保和玳安兒、來興三個: 「送到玉皇廟去,對你吳師父說: 『俺爹明日結拜兄弟,要勞師父做紙疏辭,晚夕就在師父這裡散福。 煩師父與俺爹預備預備,俺爹明早便來。』」 只見玳安兒去了一會,來回說:「已送去了,吳師父說知道了。」

第十七段
沒多久,初二就過去了, 隔天初三早上,西門慶起來梳洗完畢, 叫玳安兒: 「你去請花二爹,到我們這裡吃早飯,好一起上廟去。 順便也到應二叔家,叫他催催大家。」 玳安兒答應了就去了,剛把花子虛請來, 只見應伯爵和那幫兄弟也來了,正是前面提到的那幾個人。 領頭的是應伯爵,再來是謝希大、孫天化、祝念實、 吳典恩、雲理守、常峙節、白賚光, 加上西門慶和花子虛總共十個人。 他們進門後,一起圍成一圈作了一個揖。 應伯爵說:「我們差不多可以出發了。」 西門慶說:「等吃了早飯再走吧。」便叫:「拿茶來。」 接著又叫:「準備飯菜。」不一會兒,吃完早飯, 西門慶換了一身光鮮亮麗的衣服,大家一起往玉皇廟走去。

原文 17 須臾,過了初二,次日初三早,西門慶起來梳洗畢, 叫玳安兒:「你去請花二爹,到咱這裡吃早飯, 一同好上廟去。一發到應二叔家,叫他催催眾人。」 玳安應諾去,剛請花子虛到來, 只見應伯爵和一班兄弟也來了,卻正是前頭所說的這幾個人。 為頭的便是應伯爵,謝希大、孫天化、祝念實、 吳典恩、雲理守、常峙節、白賚光,連西門慶、花子虛共成十個。 進門來一齊籮圈作了一個揖。伯爵道:「咱時候好去了。」 西門慶道:「也等吃了早飯著。」便叫:「拿茶來。」 一面叫:「看菜兒。」須臾,吃畢早飯, 西門慶換了一身衣服,打選衣帽光鮮,一齊徑往玉皇廟來。

第十八段
走了不到幾里路,就遠遠看見那座廟門,建得非常雄偉壯觀。 只見: 殿宇高聳,宮牆高大。正門前建著一座八字形的門牆, 整片牆都是赭紅色的泥土; 走進裡面,三條甬道鋪著川字形的紋路, 四面都砌著有水波紋的白色石頭。 正殿金碧輝煌,兩側的走廊屋簷高聳陡峭。 三清聖祖莊嚴的法相排列在中央, 太上老君背倚著青牛坐在後殿。

原文 18 不到數里之遙,早望見那座廟門,造得甚是雄峻。但見: 殿宇嵯峨,宮牆高聳。正面前起著一座牆門八字, 一帶都粉赭色紅泥;進裡邊列著三條甬道川紋, 四方都砌水痕白石。正殿上金碧輝煌,兩廊下檐阿峻峭。 三清聖祖莊嚴寶相列中央,太上老君背倚青牛居後殿。

第十九段
進入第二重殿後,轉過一個側門,就是吳道官的道院。 進門後,兩旁都是些奇異的花草、蒼翠的松樹和竹子。 西門慶抬頭一看,只見兩邊的門柱上貼著一副對聯, 寫著: 洞府的歲月無窮無盡,壺中自有另一個天地。

原文 19 進入第二重殿後,轉過一重側門,卻是吳道官的道院。 進的門來,兩下都是些瑤草琪花,蒼松翠竹。 西門慶抬頭一看,只見兩邊門楹上貼著一副對聯道: 洞府無窮歲月,壺天別有乾坤。

第二十段
上面三間寬敞的廳堂,是吳道官早晚做功課的地方。 當天布置得非常整齊,上面掛著昊天金闕玉皇上帝的畫像, 兩邊排列著紫府星官, 旁邊掛著的就是馬、趙、溫、關四大元帥。 當時吳道官還在經堂外恭敬地迎接。 西門慶一行人走進去,獻茶完畢,眾人都起身,四處觀看。 白賚光牽著常峙節的手,從左邊看過去, 一到馬元帥面前,看到這位元帥威風凜凜, 相貌堂堂,臉上畫著三隻眼睛, 他便對常峙節說: 「哥,這是怎麼回事? 現在這個世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好了, 他怎麼還多長一隻眼睛來看別人的缺點呢!」 應伯爵聽見了,走過來笑說: 「你這呆兄弟,他多一隻眼睛看你,不是更好嗎?」 眾人都笑了。 常峙節便指著下首的溫元帥說: 「二哥,這個全身藍色的, 也太奇怪了,搞不好是盧杞的祖宗吧。」 應伯爵笑著大聲叫道:「吳先生你過來,我講個笑話給你聽。」 那個吳道官真的走過來聽他講。 應伯爵說:「有一個道士死了,見了閻王, 閻王問道:『你是什麼人?』 道士說:『我是道士。』 閻王叫判官查他,果然是道士,又沒有什麼罪孽。 閻王就放他還陽。只見道士轉身離開, 路上遇到一個認識的染布匠, 染布匠問道:『師父,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道士說:『因為我是道士,所以閻王放我回來了。』 那個染布匠記住了,見了閻王時也說自己是道士。 閻王叫判官檢查他全身,只見他伸出兩隻手來是藍色的, 閻王問他為什麼。 那個染布匠就用唱戲的腔調說: 『曾與溫元帥搔屁股。』」說得眾人哈哈大笑。 他們又轉到右邊來, 看到下首供奉著一個紅臉的,原來是關帝爺。 上首還有一位黑臉的,是趙元壇元帥,身邊畫著一隻大老虎。 白賚光指著說: 「哥,你看這老虎,難道是吃素的,跟在人身邊也沒事嗎?」 應伯爵笑道:「你不知道,這隻老虎是他的隨身小弟啦。」 謝希大聽見了,走過來,吐著舌頭說: 「如果跟著這麼一個小弟,我一刻都受不了。 我還不怕他把我吃掉嗎?」 應伯爵笑著對西門慶說:「那這樣的話,他怎麼活到現在的!」 西門慶說:「你怎麼說?」 應伯爵說: 「子純連一個想吃他的小弟都受不了, 像我們這七八個想吃你的人跟著你,你不是早就被嚇死了!」 說著,大家正在大笑時,吳道官走過來,說道: 「各位官人講到這老虎,我們清河縣這兩天可沒少吃老虎的虧! 過往的旅客不知道被吃了多少人,就連獵戶也死了十來個。」 西門慶問道:「是怎麼回事?」 吳道官說: 「各位官人還不知道吧。不然我也不清楚, 只因為前幾天一個小徒弟到滄州橫海郡的柴大官人那裡去化緣, 整整住了五七天,才敢過來。 我們清河縣靠近滄州那邊,有一座景陽岡, 山岡上最近出現了一隻弔著眼睛的白額大老虎, 時常出來吃人。 過往的客商很難通行,必須要成群結隊才能過去。 現在縣衙貼出告示,懸賞五十兩銀子要抓這隻老虎,但沒有人敢抓。 可憐那些獵戶,不知道被打了多少次板子!」 白賚光跳起來說: 「我們今天結拜了,明天就去抓牠,也能賺點銀子花。」 西門慶說:「你的命不值錢嗎?」 白賚光笑道:「有了銀子,要命幹嘛!」 眾人齊聲笑了起來。 應伯爵說:「我再講個笑話給你們聽: 有一個人被老虎叼走了, 他兒子拿著刀要去救他,把老虎殺了。 這個人在老虎嘴裡叫道: 『兒子,你小心點砍,別把虎皮砍壞了。』」 說得眾人哈哈大笑。

原文 20 上面三間敞廳,卻是吳道官朝夕做作功課的所在。 當日鋪設甚是齊整,上面掛的是昊天金闕玉皇上帝, 兩邊列著的紫府星官,側首掛著便是馬、趙、溫、關四大元帥。 當下吳道官卻又在經堂外躬身迎接。 西門慶一起人進入裡邊,獻茶已罷,眾人都起身,四圍觀看。 白賚光攜著常峙節手兒,從左邊看將過來, 一到馬元帥面前,見這元帥威風凜凜, 相貌堂堂,面上畫著三隻眼睛, 便叫常峙節道: 「哥,這卻是怎的說?如今世界,開隻眼閉隻眼兒便好, 還經得多出隻眼睛看人破綻哩!」 應伯爵聽見,走過來道: 「呆兄弟,他多隻眼兒看你倒不好麼?」 眾人笑了。常峙節便指著下首溫元帥道: 「二哥,這個通身藍的,卻也古怪,敢怕是盧杞的祖宗。」 伯爵笑著猛叫道:「吳先生你過來,我與你說個笑話兒。」 那吳道官真個走過來聽他。 伯爵道:「一個道家死去,見了閻王, 閻王問道:『你是什麼人?』 道者說:『是道士。』 閻王叫判官查他,果系道士,且無罪孽。 這等放他還魂。只見道士轉來, 路上遇著一個染房中的博士,原認得的, 那博士問道:『師父,怎生得轉來?』 道者說:『我是道士,所以放我轉來。』 那博士記了,見閻王時也說是道士。 那閻王叫查他身上,只見伸出兩隻手來是藍的, 問其何故。那博士打著宣科的聲音道: 『曾與溫元帥搔胞。』」說的眾人大笑。 一面又轉過右首來,見下首供著個紅臉的卻是關帝。 上首又是一個黑面的是趙元壇元帥,身邊畫著一個大老虎。 白賚光指著道: 「哥,你看這老虎,難道是吃素的,隨著人不妨事麼?」 伯爵笑道:「你不知,這老虎是他一個親隨的伴當兒哩。」 謝希大聽得走過來,伸出舌頭道: 「這等一個伴當隨著,我一刻也成不的。我不怕他要吃我麼?」 伯爵笑著向西門慶道:「這等虧他怎地過來!」 西門慶道:「卻怎的說?」 伯爵道:「子純一個要吃他的伴當隨不的, 似我們這等七八個要吃你的隨你,卻不嚇死了你罷了。」 說著,一齊正大笑時,吳道官走過來,說道: 「官人們講這老虎,只俺這清河縣,這兩日好不受這老虎的虧! 往來的人也不知吃了多少,就是獵戶,也害死了十來人。」 西門慶問道:「是怎的來?」 吳道官道:「官人們還不知道。不然我也不曉的, 只因日前一個小徒,到滄州橫海郡柴大官人那裡去化些錢糧, 整整住了五七日,才得過來。俺這清河縣近著滄州路上, 有一條景陽岡,岡上新近出了一個弔睛白額老虎,時常出來吃人。 客商過往,好生難走,必須要成群結夥而過。 如今縣裡現出著五十兩賞錢,要拿他,白拿不得。 可憐這些獵戶,不知吃了多少限棒哩!」 白賚光跳起來道:「咱今日結拜了,明日就去拿他,也得些銀子使。」 西門慶道:「你性命不值錢麼?」 白賚光笑道:「有了銀子,要性命怎的!」 眾人齊笑起來。 應伯爵道:「我再說個笑話你們聽: 一個人被虎銜了,他兒子要救他,拿刀去殺那虎。 這人在虎口裡叫道:『兒子,你省可而的砍,怕砍壞了虎皮。』」 說著眾人哈哈大笑。

第二十一、二十二段
只見吳道官把祭品都準備好了,過來說:「各位官人燒香吧。」 接著拿出疏文,說: 「疏文已經寫好了,只是哪位排第一?哪位排第二? 排好後,我好寫上各位的尊號。」 眾人異口同聲地說:「這當然是西門大官人排第一。」 西門慶說: 「這還是按年紀排吧,應二哥比我大,應該應二哥排第一。」 應伯爵吐著舌頭說: 「爺,你可別折煞我了!現在這個年代, 只能按財力和權勢來排,哪能按年紀排! 如果要按年紀,那還有比我大的呢。 而且我當大哥,有兩件不妥: 第一,我沒有像大官人那樣有威望有德行,兄弟們都服你; 第二,我本來就叫應二哥, 如果現在排第一,大家就要改叫我應大哥了。 如果同時有兩個人來,一個叫『應二哥』,一個叫『應大哥』, 那我到底是要答應『應二哥』, 還是答應『應大哥』呢?」 西門慶笑道: 「你這個愛講冷笑話的,就只會說這些有的沒的!」 謝希大說:「哥,別推辭了。」 西門慶再三推辭,被花子虛、應伯爵等一幫人逼著, 只好當了大哥。第二是應伯爵,第三是謝希大, 第四因為花子虛有錢,就讓他當了四哥。 其餘的人就依次排下去。 吳道官寫完疏文後,點燃香燭, 眾人依次排列。吳道官大聲地讀道: 大宋國山東東平府清河縣的信徒西門慶、 應伯爵、謝希大、花子虛、孫天化、祝念實、雲理守、 吳典恩、常峙節、白賚光等,今日沐浴焚香,請示神明。 我們仰慕桃園結義的深厚情誼,所以效法他們的風範; 感念管仲和鮑叔牙的深情厚誼,所以想效法他們的志向。 況且四海之內皆可為兄弟,難道不同姓就不能像親骨肉一樣嗎? 因此,選在政和某年某月某日,準備好豬羊等祭品和金銀紙錢, 虔誠地向祭壇叩拜,向昊天金闕玉皇上帝, 五方值日功曹,本縣城隍爺,以及所有過往神明, 藉著這真誠的香火,一同鑑察。我們希望雖然出生在不同的日子, 但能期許在死後也能同日,讓結盟誓言永遠堅固; 我們將安樂與共,患難相扶,讓這份情誼永遠新鮮。 在富貴時,也要時常想到貧窮,這樣才能有始有終,有所依靠。 這份情誼將如同日月往來,這份道義將像天高地厚。 我們祈求在結盟之後,大家相處融洽,沒有怨尤, 更祈求每個人都能延年益壽,每家每戶都能享有無盡的福氣。 凡是在這世間的,都能得到神明的庇佑,謹此疏文。 政和某年某月某日文書 吳道官讀完,眾人拜完神,又在神像前互相拜了八拜。 然後送神,焚燒金銀紙錢,收起福禮。 過了一會兒,吳道官已經叫人把豬羊切開, 把雞魚果品等東西都準備好, 用大碗大盤擺了兩桌,西門慶坐在首席,其餘人依次入座, 吳道官坐在旁邊作陪。沒多久,酒過數巡, 眾人猜拳行令,嬉鬧喧嘩,不必多說。 正所謂:

才見扶桑日出,又看曦馭銜山。

才剛看到太陽從東方緩緩升起,轉眼間,又看見太陽沉入山頭。

醉後倩人扶去,樹梢新月彎彎。

喝醉酒之後,請人攙扶著離開。抬頭一看,一彎新月已經掛在了樹梢上

原文 21 只見吳道官打點牲禮停當,來說道:「官人們燒紙罷。」 一面取出疏紙來,說: 「疏已寫了,只是那位居長?那位居次?排列了,好等小道書寫尊諱。」 眾人一齊道:「這自然是西門大官人居長。」 西門慶道:「這還是敘齒,應二哥大如我,是應二哥居長。」 伯爵伸著舌頭道: 「爺,可不折殺小人罷了!如今年時, 只好敘些財勢,那裡好敘齒!若敘齒,這還有大如我的哩。 且是我做大哥,有兩件不妥:第一不如大官人有威有德, 眾兄弟都服你;第二我原叫做應二哥, 如今居長,卻又要叫應大哥,倘或有兩個人來, 一個叫『應二哥』,一個叫『應大哥』,我還是應『應二哥』, 應『應大哥』呢?」 西門慶笑道:「你這搊斷腸子的,單有這些閑說的!」 謝希大道:「哥,休推了。」 西門慶再三謙讓,被花子虛、應伯爵等一干人逼勒不過, 只得做了大哥。第二便是應伯爵,第三謝希大, 第四讓花子虛有錢做了四哥。 其餘挨次排列。吳道官寫完疏紙,於是點起香燭, 眾人依次排列。吳道官伸開疏紙朗聲讀道: 維大宋國山東東平府清河縣信士西門慶、 應伯爵、謝希大、花子虛、孫天化、祝念實、雲理守、 吳典恩、常峙節、白賚光等,是日沐手焚香請旨。 伏為桃園義重,眾心仰慕而敢效其風; 管鮑情深,各姓追維而欲同其志。 況四海皆可兄弟,豈異姓不如骨肉? 是以涓今政和年月日,營備豬羊牲禮,鸞馭金資, 瑞叩齋壇,虔誠請禱,拜投昊天金闕玉皇上帝, 五方值日功曹,本縣城隍社令,過往一切神祇, 仗此真香,普同鑒察。伏念慶等生雖異日, 死冀同時,期盟言之永固; 安樂與共,顛沛相扶,思締結以常新。 必富貴常念貧窮,乃始終有所依倚。 情共日往以月來,誼若天高而地厚。 伏願自盟以後,相好無尤, 更祈人人增有永之年,戶戶慶無疆之福。 凡在時中,全叨覆庇,謹疏。 政和年月日文疏 22 吳道官讀畢,眾人拜神已罷,依次又在神前交拜了八拜。 然後送神,焚化錢紙,收下福禮去。 不一時,吳道官又早叫人把豬羊卸開,雞魚果品之類整理停當, 俱是大碗大盤擺下兩桌,西門慶居於首席,其餘依次而坐, 吳道官側席相陪。須臾,酒過數巡,眾人猜枚行令,耍笑鬨堂,不必細說。 正是: 才見扶桑日出,又看曦馭銜山。醉後倩人扶去,樹梢新月彎彎。

第二十三段
正當大家飲酒作樂時,只見玳安兒走到西門慶耳邊說: 「娘叫小的來接爹了,說三娘病得很嚴重,請爹早點回家。」 西門慶立刻起身,說道: 「不是我掃興,是我第三個小妾病得很重,我得先走了。」 只見花子虛說:「我跟哥同路,我們兩個一起走吧。」 應伯爵說: 「你們兩個有錢的都走了,丟下我們怎麼辦!花二哥你再坐一下。」 西門慶說: 「他家裡沒人,我們兩個一起走是應該的,免得他太太懷疑。」 玳安兒說:「小的來的時候,二娘也叫天福兒備好馬了。」 只見一個小廝走過來,對花子虛說: 「馬在這裡,娘請爹回家了。」 於是兩人一起起身,向吳道官道謝,跟應伯爵等人拱手說: 「你們繼續玩吧,我們走了。」說著就出門上馬離去。 只留下這幾個講話能把泰山壓倒、又不懂得感恩的人, 繼續留在廟裡痛飲,這裡就不多提了。

原文 23 飲酒熱鬧間,只見玳安兒來附西門慶耳邊說道: 「娘叫小的接爹來了,說三娘今日發昏哩,請爹早些家去。」 西門慶隨即立起來說道: 「不是我搖席破座,委的我第三個小妾十分病重,咱先去休。」 只見花子虛道:「咱與哥同路,咱兩個一搭兒去罷。」 伯爵道:「你兩個財主的都去了,丟下俺們怎的!花二哥你再坐回去。」 西門慶道:「他家無人,俺兩個一搭里去的是,省和他嫂子疑心。」 玳安兒道:「小的來時,二娘也叫天福兒備馬來了。」 只見一個小廝走近前,向子虛道:「馬在這裡,娘請爹家去哩。」 於是二人一齊起身,向吳道官致謝打攪,與伯爵等舉手道: 「你們自在耍耍,我們去也。」說著出門上馬去了。 單留下這幾個嚼倒泰山不謝土的,在廟流連痛飲不題。

第二十四段
再說西門慶回到家,跟花子虛告別後進來, 問吳月娘:「卓二姐怎麼病得這麼嚴重?」 月娘說: 「我是怕你跟那幫人混在一起,又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所以才叫玳安兒那麼說。 只是她真的越來越嚴重了,你也要多待在家裡看看她。」 西門慶聽了,走到卓二姐那邊去看, 連著幾天都待在家裡,這裡先不提。

原文 24 卻表西門慶到家,與花子虛別了進來, 問吳月娘:「卓二姐怎的發昏來?」 月娘道:「我說一個病人在家,恐怕你搭了這起人又纏到那裡去了, 故此叫玳安兒恁地說。只是一日日覺得重來,你也要在家看他的是。」 西門慶聽了,往那邊去看,連日在家守著,不題。

第二十五段
光陰似箭,轉眼間到了十月初十過後。 有一天,西門慶正派小廝去請大夫來看卓二姐的病情, 剛走到大廳,只見應伯爵笑嘻嘻地走了進來。 西門慶跟他作了揖,請他坐下。 應伯爵說:「哥,嫂子的病情怎麼樣了?」 西門慶說:「多半是好不了了,不知道該怎麼辦。」 然後問道:「你們那天是幾點才散的?」 應伯爵說: 「承蒙吳道官再三挽留,散場時也已經是半夜兩點多了。 我醉得不行了,還是哥早點回家比較好。」 西門慶接著問:「你吃過飯了嗎?」 應伯爵不好意思說沒吃,就說: 「哥,你猜猜看。」 西門慶說:「你該不會吃過了吧?」 應伯爵摀著嘴笑說:「這樣猜就不準了。」 西門慶笑道:「你這怪狗才,沒吃就說沒吃,怎麼這麼作怪!」 他一面叫小廝:「上飯來,我跟二叔一起吃。」 應伯爵笑道:「不然我早就吃過了,我聽說了一件很稀奇的事, 來告訴哥,要跟哥一起去瞧瞧。」 西門慶說:「什麼稀奇事?」 應伯爵說: 「就是前幾天吳道官說的,景陽岡上那隻大老虎, 昨天被一個人用拳頭打死了。」 西門慶說:「你又在胡說了,我不相信。」 應伯爵說:「哥,說了你也不信,你聽我仔細說。」 於是手舞足蹈地說道: 「這個人有名字有姓氏,姓武名松,在家排行第二。」 他先講武松是怎麼到柴大官人莊上避難,後來怎麼生病, 病好了又要怎麼去找他哥哥,過那景陽岡, 怎麼遇到那隻老虎,怎麼怎麼被他一頓拳腳打死了。 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來,就像是親眼所見一樣, 又像是那隻猛虎是他打的一樣。 說完,西門慶搖著頭說: 「既然是這樣,那我們吃了飯一起去看吧。」 應伯爵說: 「哥,別吃了,怕耽誤了時間。 我們不如到大街上的酒樓去坐吧。」 只見來興兒來放桌子,西門慶說: 「去跟你娘說,不用準備飯了,拿衣服來給我穿。」

原文 25 卻說光陰過隙,又早是十月初十外了。 一日,西門慶正使小廝請太醫診視卓二姐病癥, 剛走到廳上,只見應伯爵笑嘻嘻走將進來。 西門慶與他作了揖,讓他坐了。 伯爵道:「哥,嫂子病體如何?」 西門慶道:「多分有些不起解,不知怎的好。」 因問:「你們前日多咱時分才散?」 伯爵道:「承吳道官再三苦留,散時也有二更多天氣。 咱醉的要不的,倒是哥早早來家的便益些。」 西門慶因問道:「你吃了飯不曾?」 伯爵不好說不曾吃,因說道: 「哥,你試猜。」 西門慶道:「你敢是吃了?」 伯爵掩口道:「這等猜不著。」 西門慶笑道:「怪狗才,不吃便說不曾吃,有這等張致的!」 一面叫小廝:「看飯來,咱與二叔吃。」 伯爵笑道:「不然咱也吃了來了,咱聽得一件稀罕的事兒, 來與哥說,要同哥去瞧瞧。」 西門慶道:「甚麼稀罕的?」 伯爵道:「就是前日吳道官所說的景陽岡上那隻大蟲, 昨日被一個人一頓拳頭打死了。」 西門慶道:「你又來胡說了,咱不信。」 伯爵道:「哥,說也不信,你聽著,等我細說。」 於是手舞足蹈說道:「這個人有名有姓,姓武名松,排行第二。」 先前怎的避難在柴大官人莊上,後來怎的害起病來, 病好了又怎的要去尋他哥哥,過這景陽岡來, 怎的遇了這虎,怎的怎的被他一頓拳腳打死了。 一五一十說來,就象是親見的一般,又象這隻猛虎是他打的一般。 說畢,西門慶搖著頭兒道:「既恁的,咱與你吃了飯同去看來。」 伯爵道:「哥,不吃罷,怕誤過了。咱們倒不如大街上酒樓上去坐罷。」 只見來興兒來放桌兒,西門慶道:「對你娘說,叫別要看飯了,拿衣服來我穿。」

第二十六段
不一會兒,西門慶換好衣服,跟應伯爵手拉著手走出來。 路上遇到謝希大,他笑道: 「哥啊,你們該不會是來看打虎英雄的吧?」 西門慶說:「正是。」 謝希大說:「大街上好擠,都擠不開了。」 於是三個人一起到臨街的一家大酒樓上坐下。 沒多久,只聽得鑼鼓喧天,眾人都一起望過去。 只見一隊隊拿著纓槍的獵戶, 擺著陣仗走過來,後面是那隻被打死的老虎, 就像一塊大花布袋一樣,四個人還抬不動。 最後一匹大白馬上,坐著一個壯士,就是那個打虎的人。 西門慶看了,咬著指頭說: 「你說像這樣一個人, 如果沒有千百斤水牛那樣的力氣,怎麼能動得了他一下。」 這裡三個人飲酒評論,先不提了。

原文 26 須臾,換了衣服,與伯爵手拉著手兒同步出來。 路上撞著謝希大,笑道:「哥們,敢是來看打虎的麼?」 西門慶道:「正是。」 謝希大道:「大街上好挨擠不開哩。」 於是一同到臨街一個大酒樓上坐下。 不一時,只聽得鑼鳴鼓響,眾人都一齊瞧看。 只見一對對纓槍的獵戶,擺將過來,後面便是那打死的老虎, 好象錦布袋一般,四個人還抬不動。末後一匹大白馬上, 坐著一個壯士,就是那打虎的這個人。 西門慶看了,咬著指頭道: 「你說這等一個人,若沒有千百斤水牛般氣力,怎能夠動他一動兒。」 這裡三個兒飲酒評品,按下不題。

第二十七段
專門來描述一下這位被迎接的壯士長什麼樣子? 只見: 他雄壯的身體高大威武,身高七尺以上; 臉龐寬闊,約莫二十四五歲的年紀。 雙眼直視前方,遠看就像兩顆明亮的星星 ; 雙手緊握,近看就像一對鐵做的搗臼。 腳尖一飛起,深山裡的虎豹都嚇得魂飛魄散 ; 拳頭一落下,山谷裡的熊羆都嚇破了膽。 頭上戴著一頂萬字頭巾,上面插著兩朵銀花 ; 身上穿著一件沾滿血腥味的棉襖,披著一塊紅色的錦緞。

原文 27 單表迎來的這個壯士怎生模樣?但見: 雄軀凜凜,七尺以上身材;闊面稜稜,二十四五年紀。 雙目直豎,遠望處猶如兩點明星; 兩手握來,近覷時好似一雙鐵碓。 腳尖飛起,深山虎豹失精魂; 拳手落時,窮谷熊羆皆喪魄。 頭戴著一頂萬字頭巾,上簪兩朵銀花; 身穿著一領血腥衲襖,披著一方紅錦。

第二十八段
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應伯爵說的陽谷縣武二郎。 他本來是要來找他哥哥的, 沒想到無意中打死了這隻猛虎,被知縣請來。 眾人看著他被迎進縣衙。那時正值知縣升堂, 武松下馬進去,把老虎扛在公堂前。 知縣看到武松這副模樣,心想: 「如果不是這樣,怎麼能打得死這隻猛虎!」 便叫武松上公堂。 武松行禮完畢,將打虎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兩旁的官員都聽呆了。 知縣在公堂上賞賜了三杯酒, 並將官府庫房裡所有人家出的懸賞金五十兩,賞給武松。 武松回稟道: 「小的全靠老爺的庇佑,僥倖打死了這隻老虎, 這不是小人的能力,怎麼敢接受這些賞賜! 那些獵戶因為這隻畜生,受了老爺許多責罰, 不如就把賞金分給他們,也顯得老爺的恩典。」 知縣說: 「既然如此,就由壯士你來處分吧。」 武松就把這五十兩賞金,在公堂上分給了所有獵戶。 知縣見他仁義忠厚,又是一條好漢,有心想提拔他, 便說: 「你雖然是陽谷縣人,但跟我們清河縣只隔著一點點路。 我今天就任命你在我們縣裡做個巡捕都頭, 專門在河東水西一帶抓賊,你覺得怎麼樣?」 武松跪下道謝說: 「如果蒙受恩人提拔,小的終身都感激不盡。」 知縣立刻叫師爺立了文書,當天就任命武松為巡捕都頭。 很多村長和有錢人家都來給武松道賀,連著幾天都請他喝酒。 他本來正要回陽谷縣去找哥哥,沒想到又在清河縣做了都頭, 心裡也挺高興的。 那時候東平府下面的兩個縣,都知道武松這個名字了。 正所謂: 壯士英雄藝略芳,挺身直上景陽岡。 醉來打死山中虎,自此聲名播四方。

原文 28 這人不是別人,就是應伯爵說所陽谷縣的武二郎。 只為要來尋他哥子,不意中打死了這個猛虎,被知縣迎請將來。 眾人看著他迎入縣裡。卻說這時正值知縣升堂, 武松下馬進去,扛著大蟲在廳前。 知縣看了武松這般模樣,心中自忖道: 「不恁地,怎打得這個猛虎!」便喚武松上廳。 參見畢,將打虎首尾訴說一遍。兩邊官吏都嚇呆了。 知縣在廳上賜了三杯酒, 將庫中眾土戶出納的賞錢五十兩,賜與武松。 武松稟道:「小人托賴相公福蔭,偶然僥幸打死了這個大蟲, 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這些賞賜!眾獵戶因這畜生, 受了相公許多責罰,何不就把賞給散與眾人,也顯得相公恩典。」 知縣道:「既是如此,任從壯士處分。」 武松就把這五十兩賞錢,在廳上散與眾獵戶傅去了。 知縣見他仁德忠厚,又是一條好漢,有心要抬舉他, 便道:「你雖是陽谷縣人氏,與我這清河縣只在咫尺。 我今日就參你在我縣裡做個巡捕的都頭, 專在河東水西擒拿賊盜,你意下如何?」 武松跪謝道:「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終身受賜。」 知縣隨即喚押司立了文案,當日便參武松做了巡捕都頭。 眾里長大戶都來與武松作賀慶喜,連連吃了數日酒。 正要回陽谷縣去找尋哥哥,不料又在清河縣做了都頭, 卻也歡喜。那時傳得東平一府兩縣,皆知武松之名。 正是: 壯士英雄藝略芳,挺身直上景陽岡。 醉來打死山中虎,自此聲名播四方。

第二十九段
再說武松有一天在街上閒逛,只聽背後一個人叫道: 「兄弟,知縣老爺提拔你做了巡捕都頭, 怎麼都不來看看我!」 武松回頭一看,不自覺地—— 歡喜從額頭眉梢散發出來,笑容從臉龐和嘴角綻放開來。

原文 29 卻說武松一日在街上閑行,只聽背後一個人叫道: 「兄弟,知縣相公抬舉你做了巡捕都頭,怎不看顧我!」 武松回頭見了這人,不覺的── 欣從額角眉邊出,喜逐歡容笑口開。

第三十段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武松平時想找的親哥哥武大。 話說武大自從和兄弟分開後,因為時常遇到饑荒, 就搬到清河縣紫石街租房子住。 人們看他為人懦弱,長得又猥瑣, 給他起了個綽號叫「三寸丁谷樹皮」。 這句俗語形容他身上皮膚粗糙,頭臉又窄又小。 就因為他這麼軟弱老實,常常被別人欺負。 這件事就不再提了。 再說武大沒什麼生意,整天挑著擔子出去街上賣炊餅過日子。 不幸的是,他老婆死了,留下一個女兒, 才十二歲,名叫迎兒,父女兩個相依為命。 沒過半年,他又賠光了本錢, 搬到大街坊張大戶家臨街的房子租住。 張大戶家的人看他老實,常常關照他, 讓他繼續賣炊餅。 閒暇時,他就在鋪子裡坐著,武大對他們無不盡心服侍。 因此張大戶家的人個個都喜歡他, 在張大戶面前極力替他說好話。 所以張大戶連房租都不跟武大收。

原文 30 這人不是別人,卻是武松日常間要去尋他的嫡親哥哥武大。 卻說武大自從兄弟分別之後,因時遭饑饉, 搬移在清河縣紫石街賃房居住。 人見他為人懦弱,模樣猥蕤, 起了他個渾名叫做三寸丁谷樹皮, 俗語言其身上粗糙,頭臉窄狹故也。 只因他這般軟弱朴實,多欺侮也。 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武大無甚生意,終日挑擔子出去街上賣炊餅度日, 不幸把渾家故了,丟下個女孩兒, 年方十二歲,名喚迎兒,爺兒兩個過活。 那消半年光景,又消折了資本, 移在大街坊張大戶家臨街房居住。 張宅家下人見他本分,常看顧他, 照顧他依舊賣些炊餅。 閑時在鋪中坐地,武大無不奉承。 因此張宅家下人個個都歡喜, 在大戶面前一力與他說方便。 因此大戶連房錢也不問武大要。

第三十一、三十二段
話說這個張大戶有萬貫家財,上百間房子。 他年紀約六十多歲,身邊沒有兒子也沒有女兒。 他老婆余氏,管家很嚴厲,房裡沒有清秀的婢女。 只因為張大戶時常拍著胸口嘆氣說: 「我這麼大年紀了,又沒有兒女, 雖然有幾筆家產,但最後又有什麼用呢。」 他老婆說:「既然你這麼說,我叫媒人替你買兩個婢女, 早晚學點彈琴唱歌,服侍你就好了。」 張大戶聽了很高興,謝謝老婆。 過了幾天,他老婆果然叫媒人來,幫張大戶買了兩個婢女 ,一個叫潘金蓮,一個叫白玉蓮。 玉蓮年紀十六歲,是歌妓家出身,長得白皙小巧。 這個潘金蓮則是南門外潘裁縫的女兒,排行第六。 因為她從小長得有些姿色,又纏了一雙很小的好腳,所以就叫金蓮。 她父親死了,她媽媽日子過不下去, 從九歲就把她賣到王招宣府裡,學習彈唱,平時也教她讀書寫字。 她天性機靈,才十二三歲,就會畫眉畫眼, 抹粉塗口紅,彈琴吹簫,做女紅針線,又識字。 她梳著一個纏髻,穿著一件貼身的衣服, 裝腔作勢,故作姿態。 到十五歲時,王招宣死了,潘媽媽就把她爭了出來, 用三十兩銀子轉賣給張大戶家,和玉蓮同時進門。 大戶教她們學彈唱,金蓮本來就會,所以很輕鬆。 金蓮學琵琶,玉蓮學箏,她們兩個同房睡覺。 一開始,主家婆余氏對這兩人很器重, 給她們金銀首飾打扮。 後來不巧白玉蓮死了,只剩下金蓮一個人, 長到十八歲,出落得臉頰像桃花,眉毛像新月。 張大戶一直想收用她,但礙於主家婆很厲害,一直沒得手。 有一天主家婆到鄰居家赴宴不在, 大戶偷偷把金蓮叫到房裡,就收用了她。 正所謂: 不要驚訝相見太晚,劉郎還是那個老劉郎。 張大戶自從收用金蓮後,身體不知不覺多了四五種病。 是哪五種病呢? 第一是腰痛,第二是眼睛常常流淚, 第三是耳朵變聾,第四是鼻子常常流鼻涕, 第五是尿失禁。 自從得了這幾種病後,主家婆也察覺了, 跟大戶大吵大鬧了好幾天,對金蓮百般毒打。 大戶知道容不下金蓮了,就賭氣倒貼了嫁妝, 想替她找一個合適的人家嫁出去。 張大戶家的人都說武大老實,又沒有老婆, 還住在宅子裡的房子,可以把金蓮嫁給他。 張大戶想著以後還可以關照這個女人, 所以一文錢都沒跟武大要,白白地把金蓮嫁給了他。 武大自從娶了金蓮,張大戶非常關照他。 如果武大沒有本錢賣炊餅,大戶就偷偷給他銀子。 武大如果挑著擔子出門,大戶就趁沒人, 偷偷溜進房裡跟金蓮幽會。 武大雖然有時撞見,但他本來就是這個大戶的僕人, 不敢聲張。 他們這種關係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忽然有一天,大戶得了風寒病,死了。 主家婆知道這件事後,憤怒地命令家丁把金蓮和 武大立刻趕出家門。 武大因此只好到紫石街西邊,租了王皇親的房子, 租了樓上樓下兩間房,繼續賣炊餅。

原文 31 卻說這張大戶有萬貫家財,百間房屋, 年約六旬之上,身邊寸男尺女皆無。 媽媽餘氏,主家嚴厲,房中並無清秀使女。 只因大戶時常拍胸嘆氣道: 「我許大年紀,又無兒女,雖有幾貫家財,終何大用。」 媽媽道:「既然如此說,我叫媒人替你買兩個使女, 早晚習學彈唱,服侍你便了。」 大戶聽了大喜,謝了媽媽。 過了幾時,媽媽果然叫媒人來,與大戶買了兩個使女 ,一個叫做潘金蓮,一個喚做白玉蓮。 玉蓮年方二八,樂戶人家出身,生得白凈小巧。 這潘金蓮卻是南門外潘裁的女兒,排行六姐。 因他自幼生得有些姿色,纏得一雙好小腳兒,所以就叫金蓮。 他父親死了,做娘的度日不過, 從九歲賣在王招宣府里,習學彈唱,閑常又教他讀書寫字。 他本性機變伶俐,不過十二三,就會描眉畫眼, 傅粉施朱,品竹彈絲,女工針指,知書識字, 梳一個纏髻兒,著一件扣身衫子, 做張做致,喬模喬樣。 到十五歲的時節,王招宣死了,潘媽媽爭將出來, 三十兩銀子轉賣於張大戶家,與玉蓮同時進門。 大戶教他習學彈唱,金蓮原自會的,甚是省力。 金蓮學琵琶,玉蓮學箏,這兩個同房歇臥。 主家婆餘氏初時甚是抬舉二人, 與他金銀首飾裝束身子。 後日不料白玉蓮死了,止落下金蓮一人, 長成一十八歲,出落的臉襯桃花,眉彎新月。 張大戶每要收他,只礙主家婆厲害,不得到手。 一日主家婆鄰家赴席不在, 大戶暗把金蓮喚至房中,遂收用了。 正是: 莫訝天台相見晚,劉郎還是老劉郎。 32 大戶自從收用金蓮之後,不覺身上添了四五件病癥。 端的那五件? 第一腰便添疼,第二眼便添淚, 第三耳便添聾,第四鼻便添涕, 第五尿便添滴。 自有了這幾件病後,主家婆頗知其事, 與大戶嚷罵了數日,將金蓮百般苦打。 大戶知道不容,卻賭氣倒賠了房奩, 要尋嫁得一個相應的人家。 大戶家下人都說武大忠厚,見無妻小, 又住著宅內房兒,堪可與他。 這大戶早晚還要看覷此女, 因此不要武大一文錢,白白地嫁與他為妻。 這武大自從娶了金蓮,大戶甚是看顧他。 若武大沒本錢做炊餅,大戶私與他銀兩。 武大若挑擔兒出去,大戶候無人, 便踅入房中與金蓮廝會。 武大雖一時撞見,原是他的行貨, 不敢聲言。 朝來暮往,也有多時。 忽一日大戶得患陰寒病癥,嗚呼死了。 主家婆察知其事,怒令家僮將金蓮、 武大即時趕出。 武大故此遂尋了紫石街西王皇親房子, 賃內外兩間居住,依舊賣炊餅。

第三十三段
原來這個金蓮自從嫁給武大後,看他一味老實, 長得又猥瑣,非常討厭他,常常跟他吵架。 她埋怨張大戶: 「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嗎, 為什麼把我嫁給這樣一個東西! 每天牽著不走,打著倒退, 只知道喝酒,緊要關頭卻像錐子和耙子也動不了。 我到底是哪輩子倒楣,才會嫁給他!真是太苦了!」 她常常沒人的時候,唱一首《山坡羊》來發洩: 想當初,姻緣配錯了,我把你當成個男子漢來看待。 不是我自己在吹牛, 他這隻烏鴉怎麼能配得上我這隻鸞鳳 ! 我這塊真金子被埋在土裡, 他是塊次等的銅,怎麼能跟我金色的身體相比! 他本來就是塊頑石,有什麼福氣能抱著我這羊脂玉的身體! 這就好像糞土上長出靈芝一樣。 唉,隨他怎麼樣,我心裡就是不痛快。 聽著:我是一塊金磚,怎麼能跟泥土相比 !

原文 33 原來這金蓮自嫁武大,見他一味老實, 人物猥瑣,甚是憎嫌,常與他合氣。 報怨大戶: 「普天世界斷生了男子,何故將我嫁與這樣個貨! 每日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 只是一味吃酒,著緊處卻是錐鈀也不動。 奴端的那世里悔氣,卻嫁了他!是好苦也!」 常無人處,唱個《山坡羊》為證: 想當初,姻緣錯配,奴把你當男兒漢看覷。 不是奴自己誇獎,他烏鴉怎配鸞鳳對! 奴真金子埋在土裡, 他是塊高號銅,怎與俺金色比! 他本是塊頑石,有甚福抱著我羊脂玉體! 好似糞土上長出靈芝。 奈何,隨他怎樣,到底奴心不美。 聽知:奴是塊金磚,怎比泥土基!

第三十四段
各位看官聽我說: 只要世上的女人,如果自己有幾分姿色, 天性又聰慧,配個好男人也就罷了。 如果像武大這樣,就算人再好,也難免會被嫌棄幾分。 自古以來,才子佳人能配成一對的很少, 想買金子,卻偏偏遇不到賣金子的人。

原文 34 看官聽說: 但凡世上婦女,若自己有幾分顏色, 所稟伶俐,配個好男子便罷了, 若是武大這般,雖好殺也未免有幾分憎嫌。 自古佳人才子相配著的少,買金偏撞不著賣金的。

第三十五段
武大每天自己挑著擔子出去賣炊餅,晚上才回家。 那個女人每天打發武大出門後,就坐在門口嗑瓜子, 故意把那一雙小小的三寸金蓮露出來, 勾引那些遊手好閒的男人。 他們每天在門前彈奏、編寫詩詞、說謎語, 喊著唱著:「一塊好羊肉,怎麼會掉到狗嘴裡?」 說著各種油嘴滑舌的話。 因此武大在紫石街又住不下去了, 想搬到別的地方,跟老婆商量。 女人說: 「你這個死笨蛋!你租人家的房子住, 房子淺淺小小的,難怪會被那些小人騷擾! 不如多花幾兩銀子,找個合適的,租下一兩間來住, 這樣也比較有面子,免得被人欺負。」 武大說:「我哪裡有錢租房?」 女人說: 「呸!你這個沒用的東西,你還算是個男人, 怎麼這麼沒辦法,老是讓我受氣。 沒有銀子,就把我的釵子和梳子湊一湊拿去,有什麼困難的! 以後有錢了再買回來也不遲。」 武大聽老婆這麼說,就湊了十幾兩銀子, 租了縣門前樓上樓下兩層、總共四間的房子住。 第二層是樓,有兩個小院子,非常乾淨。

原文 35 武大每日自挑擔兒出去賣炊餅,到晚方歸。 那婦人每日打發武大出門,只在帘子下嗑瓜子兒, 一徑把那一對小金蓮故露出來,勾引浮浪子弟, 日逐在門前彈胡博詞,撒謎語, 叫唱:「一塊好羊肉,如何落在狗嘴裡?」 油似滑的言語,無般不說出來。 因此武大在紫石街又住不牢, 要往別處搬移,與老婆商議。 婦人道:「賊餛飩不曉事的,你賃人家房住, 淺房淺屋,可知有小人羅唣!不如添幾兩銀子, 看相應的,典上他兩間住, 卻也氣概些,免受人欺侮。」 武大道:「我那裡有錢典房?」 婦人道:「呸!濁才料,你是個男子漢, 倒擺佈不開,常交老娘受氣。 沒有銀子,把我的釵梳湊辦了去, 有何難處!過後有了再治不遲。」 武大聽老婆這般說,當下湊了十數兩銀子, 典得縣門前樓上下兩層四間房屋居住。 第二層是樓,兩個小小院落,甚是乾凈。

第三十六段
武大自從搬到縣西街來,照樣賣炊餅維生, 沒想到這天撞見了自己的親兄弟。 當天兄弟相見,心裡非常高興。 武大就把他邀請到家裡,請他到樓上坐, 然後叫金蓮從房裡出來,跟武松見面。 武大介紹說:「前幾天在景陽岡打死老虎的, 就是你的小叔。他剛被任命為都頭,是我的親兄弟。」 那個女人上前拱手, 說道:「叔叔萬福。」 武松行禮,跪下拜她。 女人扶住武松說:「叔叔快請起,折煞我了。」 武松說:「嫂嫂受禮。」 兩人互相謙讓了一番,都拜了頭起來。 過了一會兒,女兒迎兒拿茶來,兩人喝了茶。 武松看那女人長得非常妖豔,只是一直低著頭。 沒多久,武大準備了酒菜,款待武松。

原文 36 武大自從搬到縣西街上來,照舊賣炊餅過活, 不想這日撞見自己嫡親兄弟。 當日兄弟相見,心中大喜。 一面邀請到家中,讓至樓上坐, 房裡喚出金蓮來,與武松相見。 因說道:「前日景陽岡上打死大蟲的, 便是你的小叔。今新充了都頭, 是我一母同胞兄弟。」 那婦人叉手向前, 便道:「叔叔萬福。」 武松施禮,倒身下拜。 婦人扶住武松道:「叔叔請起,折殺奴家。」 武松道:「嫂嫂受禮。」 兩個相讓了一回,都平磕了頭起來。 少頃,小女迎兒拿茶,二人吃了。 武松見婦人十分妖嬈,只把頭來低著。 不多時,武大安排酒飯,款待武松。

第三十七段
說話間,武大下樓去買酒菜了, 留下女人,獨自在樓上陪武松坐著。 她看武松身材高大威武,相貌堂堂, 又想到他打死了那隻老虎,肯定有千百斤的力氣。 嘴上沒說,心裡卻想著: 「同樣是親兄弟,怎麼我家這個身高不到一尺的矮子, 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我到底上輩子造了什麼孽,才遇到他! 現在看到武松這麼強壯,不如叫他搬來我家住? 這段姻緣看來就在這裡了。」 於是她臉上堆滿了笑容, 問道:「叔叔你現在住在什麼地方? 每天的飯菜是誰準備的?」 武松說:「武二剛當上都頭,每天要應付上司, 住在別的地方不方便,隨便在縣衙前找了個地方住, 每天派兩個兵士服侍我做飯。」 女人說:「叔叔何不搬來家裡住? 省得在縣衙前讓那些兵士服侍做飯,又不乾淨。 住在家裡,早晚想喝點熱湯時, 也方便些。就算是我親自為叔叔準備,也比較乾淨。」 武松說:「非常感謝嫂嫂。」 女人又問: 「是不是在別的地方有老婆了?可以請她來一起住。」 武松說:「武二還沒結婚。」 女人說:「叔叔今年多大了?」 武松說:「虛度二十八歲。」 女人說:「原來叔叔比我大三歲。叔叔這次是從哪裡來的?」 武松說:「在滄州住了一年多, 本來以為哥哥還住在老地方,沒想到搬到這裡來了。」 女人說: 「一言難盡。自從嫁給你哥哥, 因為他太老實了,老是被別人欺負,才搬到這裡來。 如果是叔叔你這麼強壯,誰敢說一個『不』字!」 武松說:「我哥哥向來老實本分,不像我這麼魯莽。」 女人笑道: 「怎麼顛倒說!俗話說: 人沒有剛強的性格,就無法立足。 我這人個性直爽,看不上那種打三下都不回頭、 打四下才轉身的男人。」 武松說:「我哥哥不惹麻煩,也免得嫂嫂擔心。」 兩個人在樓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 有詩為證:

叔嫂萍蹤得偶逢,嬌嬈偏逞秀儀容。

叔嫂萍水相逢,嬌媚的她盡情展現美貌。

私心便欲成歡會,暗把邪言釣武松。

心裡便想著要跟他在一起,暗中用下流話勾引武松。

原文 37 說話中間,武大下樓買酒菜去了, 丟下婦人,獨自在樓上陪武松坐地。 看了武松身材凜凜,相貌堂堂, 又想他打死了那大蟲,畢竟有千百斤氣力。 口中不說,心下思量道: 「一母所生的兄弟,怎生我家那身不滿尺的丁樹, 三分似人七分似鬼,奴那世里遭瘟撞著他來! 如今看起武松這般人壯健,何不叫他搬來我家住? 想這段姻緣卻在這裡了。」 於是一面堆下笑來, 問道:「叔叔你如今在那裡居住? 每日飯食誰人整理?」 武松道:「武二新充了都頭,逐日答應上司, 別處住不方便,胡亂在縣前尋了個下處, 每日撥兩個土兵伏侍做飯。」 婦人道:「叔叔何不搬來家裡住? 省的在縣前土兵服侍做飯腌臢。 一家裡住,早晚要些湯水吃時, 也方便些。就是奴家親自安排與叔叔吃,也乾凈。」 武松道:「深謝嫂嫂。」 婦人又道:「莫不別處有嬸嬸?可請來廝會。」 武松道:「武二並不曾婚娶。」 婦人道:「叔叔青春多少?」 武松道:「虛度二十八歲。」 婦人道:「原來叔叔倒長奴三歲。叔叔今番從那裡來?」 武松道:「在滄州住了一年有餘, 只想哥哥在舊房居住,不道移在這裡。」 婦人道:「一言難盡。自從嫁得你哥哥, 吃他忒善了,被人欺負,才到這裡來。 若是叔叔這般雄壯,誰敢道個不字!」 武松道:「家兄從來本分,不似武松撒潑。」 婦人笑道:「怎的顛倒說!常言: 人無剛強,安身不長。 奴家平生性快,看不上那三打不回頭,四打和身轉的」 武松道:「家兄不惹禍,免得嫂嫂憂心。」 二人在樓上一遞一句的說。 有詩為證: 叔嫂萍蹤得偶逢,嬌嬈偏逞秀儀容。 私心便欲成歡會,暗把邪言釣武松。

第三十八段
話說潘金蓮在樓上陪武松說話,還沒說完, 只見武大買了些肉菜和餅回家。 他把東西放在廚房,走上樓來, 叫道:「大嫂,你先下來一下。」 那個女人應道: 「你看這個不懂事的!叔叔在這裡沒人陪, 你卻要我丟下他下去。」 武松說:「嫂嫂請便。」 女人說:「你怎麼不去隔壁請王婆來幫忙? 這樣下去也不方便。」 武大便自己去求了隔壁的王婆來。 王婆把東西整理好,都拿到樓上來, 擺在桌子上,無非就是些魚肉果菜點心之類。 接著燙了酒上來。武大叫女人坐在主位, 武松坐在對面,武大坐在旁邊。 三個人坐下,武大替每個人斟酒。 那個女人拿起酒杯說: 「叔叔別見怪,沒什麼好招待的,請喝一杯淡酒。」 武松說:「感謝嫂嫂,別這麼說。」 武大只顧著不停地倒酒,那個女人笑容滿面, 嘴裡一直叫:「叔叔,怎麼都不夾塊肉或點心吃?」 她挑好的遞過來。 武松是個正直的漢子, 只把她當成親嫂嫂看待。誰知道這個女人是婢女出身, 很懂得怎麼討好人。武松也沒想到這個女人心懷不軌。 那個女人陪武松喝了幾杯酒,一雙眼睛只盯著武松的身體看。 武松被她看得受不了,只好低下了頭。 過了一會兒,酒喝得差不多了,武松便起身。 武大說:「二哥沒事的話,再多喝幾杯吧。」 武松說:「不用了,我下次再來探望哥哥嫂嫂吧。」 他們都送武松下樓。出了門外, 女人便說:「叔叔一定要搬來家裡住, 如果不搬來,我們兩口子也會被別人笑話。 親兄弟比別人好,幫我們爭一口氣,也是件好事。」 武松說:「既然嫂嫂這麼熱情,今晚有行李我就搬過來。」 女人說:「我就在這裡等著你呢!」 正所謂:

滿前野意無人識,幾點碧桃春自開。

滿眼的風情沒人懂得欣賞,幾朵碧桃在春天裡自己盛開。

原文 38 話說金蓮陪著武松正在樓上說話未了, 只見武大買了些肉菜果餅歸家。 放在廚,走上樓來, 叫道:「大嫂,你且下來則個。」 那婦人應道: 「你看那不曉事的!叔叔在此無人陪侍, 卻交我撇了下去。」 武松道:「嫂嫂請方便。」 婦人道:「何不去間壁請王乾娘來安排? 只是這般不見便。」 武大便自去央了間壁王婆來。 安排端正,都拿上樓來, 擺在桌子上,無非是些魚肉果菜點心之類。 隨即燙酒上來。武大叫婦人坐了主位, 武松對席,武大打橫。 三人坐下,把酒來斟,武大篩酒在各人面前。 那婦人拿起酒來道: 「叔叔休怪,沒甚管待,請杯兒水酒。」 武松道:「感謝嫂嫂,休這般說。」 武大隻顧上下篩酒,那婦人笑容可掬, 滿口兒叫:「叔叔,怎的肉果兒也不揀一箸兒?」 揀好的遞將過來。武松是個直性的漢子, 只把做親嫂嫂相待。誰知這婦人是個使女出身, 慣會小意兒。亦不想這婦人一片引人心。 那婦人陪武松吃了幾杯酒,一雙眼只看著武松的身上。 武松吃他看不過,只得倒低了頭。 吃了一歇,酒闌了,便起身。 武大道:「二哥沒事,再吃幾杯兒去。」 武松道:「生受,我再來望哥哥嫂嫂罷。」 都送下樓來。出的門外, 婦人便道:「叔叔是必上心搬來家裡住, 若是不搬來,俺兩口兒也吃別人笑話。 親兄弟難比別人,與我們爭口氣,也是好處。」 武松道:「既是嫂嫂厚意,今晚有行李便取來。」 婦人道:「奴這裡等候哩!」 正是: 滿前野意無人識,幾點碧桃春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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