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五十一 打貓兒金蓮品玉 鬥葉子敬濟輸金

金瓶梅五十一
李瓶兒製作端午節飾品
李瓶兒製作端午節飾品

詩曰:

不好意思看著鏡子裡憔悴的自己,
用手托著臉頰,懶得去睡覺。
纖細的腰瘦了一圈,連翠綠的腰帶都變鬆了,
淚水流過臉頰,把頭上的金飾都弄掉。
那個沒良心的人真讓人煩惱,心裡的憂愁一直不停,
思念的心情混亂,怨恨綿延不絕。
什麼時候才能藉著東風,
把我的情郎吹到我的枕邊呢?
原文 詩曰: 羞看鸞鏡惜朱顏,手托香腮懶去眠。 瘦損纖腰寬翠帶,淚流粉面落金鈿。 薄倖惱人愁切切,芳心繚亂恨綿綿。 何時借得東風便,颳得檀郎到枕邊。
再說潘金蓮看到西門慶拿了房事工具,跑去跟李瓶兒過夜, 氣得她整晚都沒睡,心裡充滿怨恨。 到了隔天,她打聽到西門慶去衙門了,大清早就跑到後院, 對月娘說: 「李瓶兒在背後,罵妳罵得很難聽!她說妳會擺老鴇的架子, 裝模作樣地管家,別人生日,又愛來管閒事。 她說:『妳老爺喝醉了跑進我房間,我又沒在他前面, 平白無故當著大家的面讓我難堪。害我一氣之下跑到前面去, 把他老爺趕到後面。結果他後來怎麼也沒待在後面,還是跑回我房間來了? 我們兩個晚上聊了一整夜的貼心話,只差沒把心肝五臟都掏出來給我罷了。』」 月娘聽了,怎麼可能不生氣!她就跟大妗子和孟玉樓說: 「你們昨天都在旁邊看著,我又沒對她說什麼。 小弟拿燈籠進來,我只不過問了一聲:『妳老爺怎麼不進來?』 小弟就說:『他往六娘房間去了。』 我就說:『妳二娘這裡還等著,他怎麼這麼不懂事,卻不進來!』 說起來也沒傷到她,怎麼就說我擺老鴇架子、裝模作樣地管家? 我還把她當成好人看,原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現在要相信誰啊? 她根本是個笑面虎,還不知道在老爺面前講了多少壞話! 難怪她昨天那麼決絕地跑到前面去。 傻大姐,就算老爺整天都待在妳房裡不出門,我這心也沒動過一下。 一個男人給了妳們,隨你們去,我守寡也罷了。 想當初剛娶進門的時候,那個死冤家跟我從不見面,我是怎麼過來的?」 大妗子在旁邊勸道: 「姑娘別氣了,看在孩子的份上就算了吧!俗話說宰相肚裡能撐船。 當家的人就像一個大水缸,好的也放在心裡,壞的也放在心裡。」 月娘說: 「不管什麼時候,我都要把這兩句話當面跟她說清楚。 我要問她,我怎麼就擺老鴇架子、裝模作樣地管家了?」 潘金蓮嚇得連忙說: 「姊姊妳寬恕她吧。常言道大人不計小人過,哪個小人沒過錯? 她背地裡挑撥老爺,我們這幾個誰沒被她說過壞話? 我跟她緊挨著隔壁,要是跟她計較,日子還過得下去嗎! 她動不動就仗著有兒子來壓人,她還說得好聽呢! 說她的孩子以後長大了,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我們都是該餓死的命──妳還不知道呢!」 吳大妗子說:「我的奶奶啊,哪有這種話?」 月娘一句話也沒說。
原文 話說潘金蓮見西門慶拿了淫器包兒,與李瓶兒歇了,足惱了一夜沒睡,懷恨在心。 到第二日,打聽西門慶往衙門裡去了,老早走到後邊對月娘說: 「李瓶兒背地好不說姐姐哩!說姐姐會那等虔婆勢,喬坐衙,別人生日,又要來管。 『你漢子吃醉了進我屋裡來,我又不曾在前邊,平白對著人羞我,望著我丟臉兒。 交我惱了,走到前邊,把他爹趕到後邊來。落後他怎的也不在後邊,還到我房裡來了? 我兩個黑夜說了一夜梯己話兒,只有心腸五臟沒曾倒與我罷了。』」 這月娘聽了,如何不惱!因向大妗子、孟玉樓說: 「你們昨日都在跟前看著,我又沒曾說他甚麼。小廝交燈籠進來,我只問了一聲: 『你爹怎的不進來?』小廝倒說:『往六娘屋裡去了。』 我便說:『你二娘這裡等著,恁沒槽道,卻不進來!』 論起來也不傷他,怎的說我虔婆勢,喬坐衙?我還把他當好人看成, 原來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裡看人去?乾凈是個綿里針、肉里刺的貨, 還不知背地在漢子跟前架甚麼舌兒哩!怪道他昨日決烈的就往前走了。 傻姐姐,那怕漢子成日在你屋裡不出門,不想我這心動一動兒。 一個漢子丟與你們,隨你們去,守寡的不過。 想著一娶來之時,賊強人和我門裡門外不相逢,那等怎的過來?」 大妗子在旁勸道: 「姑娘罷麼,看孩兒的分上罷!自古宰相肚裡好行船。 當家人是個惡水缸兒,好的也放在心裡,歹的也放在心裡。」 月娘道:「不拘幾時,我也要對這兩句話。等我問他,我怎麼虔婆勢,喬做衙?」 金蓮慌的沒口子說道: 「姐姐寬恕他罷。常言大人不責小人過,那個小人沒罪過? 他在背地挑唆漢子,俺們這幾個誰沒吃他排說過? 我和他緊隔著壁兒,要與他一般見識起來,倒了不成! 行動只倚著孩兒降人,他還說的好話兒哩!說他的孩兒到明日長大了, 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俺們都是餓死的數兒──你還不知道哩!」 吳大妗子道:「我的奶奶,那裡有此話說?」 月娘一聲兒也沒言語。
俗話說:遇到不公平的事,也會有人伸出援手。 話說西門大姐平常跟李瓶兒最好,常常沒針線、鞋面, 李瓶兒不管多好的綾羅綢緞都會給她,好幾條汗巾、 手帕也背地裡給大姐,銀子就更不用說了。 當天,大姐聽了那些話,怎麼能不告訴她呢。 李瓶兒正在房間裡為孩子做端午節戴的絨線符牌、 各種顏色的紗布小粽子和解毒用的艾虎。 只見大姐走了過來,李瓶兒讓她坐,又叫迎春:「拿茶給妳大姑娘喝。」 大姐說:「剛才請妳喝茶,妳怎麼沒去?」 李瓶兒說:「送他老爺出門,我趕著涼快的時候給孩子做這些小東西。」 大姐說: 「有件事,我雖然不愛嚼舌根,但還是來告訴妳一聲: 妳是不是惹五娘生氣了?她跟我媽媽說了妳一堆壞話── 說她擺老鴇的架子,裝模作樣地管家。 現在我媽媽想跟妳當面對質!妳可別說是我告訴妳的,讓她怪我。 妳要事先準備好怎麼應付她。」 李瓶兒沒聽到就算了,一聽到這話,手裡的針都拿不起來,兩隻手臂都軟了, 半天說不出話來,對著大姐掉眼淚,說: 「大姑娘,我哪有說過一個字?昨晚我在後面, 聽到小弟說他老爺往我這邊來了,我就到前面去,催他往後面去了。 誰又說了什麼話?妳娘那麼照顧我,難道我那麼不知好歹,敢說這種話? 就算我真的說了,是對著誰說的?也要有個對象吧。」 大姐說: 「她聽到我媽媽說不管什麼時候都要當面對質,她也慌了。 要是我,妳們兩個就當面把話說清楚,看誰對誰錯!」 李瓶兒說: 「我哪裡說得過她那張嘴?隨便老天爺怎麼安排吧。 她反正日夜都在算計我們母子倆, 總有一天會把我們其中一個給算計掉,那才叫完了。」說完就哭了。 大姐坐著勸了她一會兒,只見小玉來請六娘和大姑娘去吃飯。 李瓶兒丟下針線,跟大姐到後院,卻也沒吃, 回到房間,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原文 常言:路見不平,也有向燈向火。 不想西門大姐平日與李瓶兒最好,常沒針線鞋面,李瓶兒不拘好綾羅緞帛就與他, 好汗巾手帕兩三方背地與大姐,銀錢不消說。 當日聽了此話,如何不告訴他。 李瓶兒正在屋裡與孩子做端午戴的絨線符牌,及各色紗小粽子並解毒艾虎兒。 只見大姐走來,李瓶兒讓他坐,又交迎春:「拿茶與你大姑娘吃。」 大姐道:「頭裡請你吃茶,你怎的不來?」 李瓶兒道:「打發他爹出門,我趕早涼與孩子做這戴的碎生活兒來。」 大姐道: 「有樁事兒,我也不是舌頭,敢來告你說:你沒曾惱著五娘? 他對著俺娘,如此這般說了你一篇是非──說你說俺娘虔婆勢,喬做衙。 如今俺娘要和你對話哩!你別要說我對你說,交他怪我。你須預備些話兒打發他。」 這李瓶兒不聽便罷,聽了此言,手中拿著那針兒通拿不起來,兩隻胳膊都軟了, 半日說不出話來,對著大姐掉眼淚,說道: 「大姑娘,我那裡有一字兒?昨晚我在後邊,聽見小廝說他爹往我這邊來了, 我就來到前邊,催他往後邊去了。再誰說一句話兒來?你娘恁覷我一場, 莫不我恁不識好歹,敢說這個話?設使我就說,對著誰說來?也有個下落。」 大姐道: 「他聽見俺娘說不拘幾時要對這話,他也就慌了。 要是我,你兩個當面鑼對面鼓的對不是!」 李瓶兒道: 「我對的過他那嘴頭子?只憑天罷了。他左右晝夜算計的只是俺娘兒兩個, 到明日終久吃他算計了一個去,才是了當。」說畢哭了。 大姐坐著勸了一回,只見小玉來請六娘、大姑娘吃飯。 李瓶兒丟下針指,同大姐到後邊,也不曾吃飯,回來房中,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西門慶從衙門回到家,看到李瓶兒在睡覺,就問迎春。 迎春說:「我們娘今天連飯都還沒吃。」 西門慶一聽嚇到了,趕緊上前問:「妳怎麼不吃飯?妳告訴我。」 他又看到李瓶兒眼睛紅紅的,一直問:「妳心裡怎麼了?告訴我啊。」 李瓶兒趕緊爬起來,揉了揉眼睛說: 「我眼睛痛,沒什麼事。今天就是心裡懶懶的,不想吃飯。」 她一個字都沒有提起。 這正是: 滿肚子心事,全部都藏在心裡不說。 有一首詩可以證明: 不要說美人總是傻傻的,太過聰明伶俐反而沒好處。 只因為把人情世故看得太透徹,才惹得滿肚子都是煩惱。
原文 西門慶衙門中來家,見他睡,問迎春。 迎春道:「俺娘一日飯也還沒吃哩。」 慌的西門慶向前問道:「你怎的不吃飯?你對我說。」 又見他哭的眼紅紅的,只顧問:「你心裡怎麼的?對我說。」 李瓶兒連忙起來,揉了揉眼說道: 「我害眼疼,不怎的。今日心裡懶待吃飯。」 並不題出一字兒來。 正是: 滿懷心腹事,盡在不言中。 有詩為證: 莫道佳人總是痴,惺惺伶俐沒便宜。 只因會盡人間事,惹得閑愁滿肚皮。
大姐在後院對月娘說: 「剛才五娘說的話,我去問了六娘。她對我又是發誓又是哭, 說娘您這麼照顧她,她怎麼可能說這種話!」 吳大妗子說:「我就不相信。李大姊人那麼好,她怎麼可能說那種話!」 月娘說: 「想必她們兩個有些小事不順利,哄不了老爺,就跑到後面來, 沒事拿我當話題。我這裡還有一大堆事沒解決呢!」 大妗子說: 「大姑娘啊,以後妳也別虧待了人家。 不是我背地裡說,潘五娘一百個也比不上她。 她為人心地又好,來我們家也兩三年了,一點壞習慣也沒有。」
原文 大姐在後邊對月娘說: 「才五娘說的話,我問六娘來。他好不賭身發咒,望著我哭,說娘這般看顧他,他肯說此話!」 吳大妗子道:「我就不信。李大姐好個人兒,他怎肯說這等話!」 月娘道: 「想必兩個有些小節不足,哄不動漢子,走來後邊,沒的拿我墊舌根。 我這裡還多著個影兒哩!」 大妗子道: 「大姑娘,今後你也別要虧了人。不是我背地說,潘五姐一百個不及他。 為人心地兒又好,來了咱家恁二三年,要一些歪樣兒也沒有。」
說著說著,只見琴童背著一個藍布大包袱進來。 月娘問是什麼,琴童說: 「是三萬張鹽引。 韓伙計和崔本剛從關口辦完登記回來,老爺說要打發飯給他們兩個吃, 現在正在準備銀子打包。 後天二十號是個好日子,要讓他們三個出發,去揚州。」 吳大妗子說: 「姐夫恐怕要進來了。我跟兩位師父到二娘房裡坐坐吧。」 話還沒說完,只見西門慶掀開簾子進來。 吳大妗子、薛姑子、王姑子嚇得趕緊往李嬌兒房裡跑。 西門慶早就看到了,問月娘: 「哪個是薛姑子?那個胖禿驢淫婦,來我家幹嘛!」 月娘說: 「你怎麼這麼胡說八道,不懂事地罵她們? 她們又沒惹你,你怎麼知道她姓薛?」 西門慶說: 「妳還不知道她做的那些壞事!她把陳參政的小姐,關在她的地藏庵裡, 跟一個小弟偷情,她知情還收了三兩銀子。 事情爆發之後,被抓到衙門裡,被我脫了衣服打了二十大板,叫她嫁人還俗。 她怎麼還不還俗?要不要再把她抓到衙門裡,多打幾次?」 月娘說: 「你真是有病,怎麼亂毀謗出家人。 她是一個佛門弟子,想必善根還在,她憑什麼還俗? 你還不知道她多有道行!」 西門慶說:「妳問問她多有道行,一個晚上接幾個男人?」 月娘說:「你不要再說這些沒營養的!不然我要罵你了。」 接著問:「什麼時候打發他們三個人出發?」 西門慶說: 「我剛才叫來保去跟喬親家說了,他那裡出五百兩,我這裡出五百兩。 二十號是個好日子,就讓他們出發吧。」 月娘問:「線鋪子要給誰管?」 西門慶說:「就先讓賁四替他管著吧。」 說完,月娘打開箱子拿銀子,一面兌好之後, 交給三個人,在捲棚裡看著他們打包。 每個人又另外兌了五兩銀子,讓他們回家去整理衣服和行李。
原文 正說著,只見琴童兒背進個藍布大包袱來。 月娘問是甚麼,琴童道: 「是三萬鹽引。韓伙計和崔本才從關上掛了號來,爹說打發飯與他二人吃,如今兌銀子打包。 後日二十,是個好日子,起身,打發他三個往揚州去。」 吳大妗子道:「只怕姐夫進來。我和二位師父往他二娘房裡坐去罷。」 剛說未畢,只見西門慶掀帘子進來,慌的吳妗子和薛姑子、王姑子往李嬌兒房裡走不迭。 早被西門慶看見,問月娘: 「那個是薛姑子?賊胖禿淫婦,來我這裡做甚麼!」 月娘道: 「你好恁枉口撥舌,不當家化化的,罵他怎的? 他惹著你來?你怎的知道他姓薛?」 西門慶道: 「你還不知他弄的乾坤兒哩!他把陳參政的小姐弔在地藏庵兒里和一個小伙偷姦, 他知情,受了三兩銀子。 事發,拿到衙門裡,被我褪衣打了二十板,交他嫁漢子還俗。 他怎的還不還俗?好不好,拿來衙門裡再與他幾拶子。」 月娘道: 「你有要沒緊,恁毀僧傍佛的。 他一個佛家弟子,想必善根還在,他平白還甚麼俗? 你還不知他好不有道行!」 西門慶道:「你問他有道行一夜接幾個漢子?」 月娘道:「你就休汗邪!又討我那沒好口的罵你。」 因問:「幾時打發他三個起身?」 西門慶道: 「我剛纔使來保會喬親家去了,他那裡出五百兩,我這裡出五百兩。 二十是個好日子,打發他每起身去罷了。」 月娘道:「線鋪子卻交誰開?」 西門慶道:「且交賁四替他開著罷。」 說畢,月娘開箱子拿銀子,一面兌了出來,交付與三人,在捲棚內看著打包。 每人又兌五兩銀子,交他家中收拾衣裝行李。
應伯爵走進捲棚,看到西門慶在打包,便問:「大哥在打包什麼?」 西門慶就把二十號要派來保他們去揚州領鹽的事說了一遍。 應伯爵舉起手說:「大哥,恭喜啊!這次去回來一定能賺大錢。」 西門慶請他坐下,叫人上茶。接著問: 「李三、黃四的銀子什麼時候會匯過來?」 應伯爵說: 「也就在這個月了。他昨天跟我說,現在東平府又派下來兩萬張香引, 還要跟您借五百兩銀子,救濟他這次的燃眉之急。 等這次的銀子匯過來,他一分錢都不會動,會全部拿過來這邊給您。」 西門慶說: 「你也看到了,我派人去揚州都還沒銀子, 跟喬親家借了五百兩在裡面,哪裡還有銀子給他?」 伯爵說: 「他再三拜託我跟您說,一個客人不需要麻煩兩個主人, 您不幫他這一次,他還能問誰借?」 西門慶說: 「城外街東徐四的鋪子欠我銀子,我去那裡挪五百兩給他吧。」 伯爵說:「這樣最好。」 正說著,只見平安拿著名片進來,說: 「夏大老爺家派夏壽來,說請老爺您明天過去坐坐。」 西門慶看了名片,說:「知道了。」 伯爵說: 「我有一件事要來告訴大哥:你知道李桂兒那邊發生什麼事嗎?她還沒來?」 西門慶說:「她從正月走之後,什麼時候再來過?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應伯爵接著說: 「王招宣府裡三少爺,他的媳婦是東京六黃太尉的姪女。 他從正月去東京拜年,公公賞了他一千兩銀子,給他們夫妻倆過節用。 你還不知道六黃太尉這個姪女長得多漂亮,畫師只畫半邊臉,都沒她那麼美。 你只知道守著你家裡的吧,每天被老孫、祝麻子、小張閑三四個人帶著在妓院亂搞, 把兩條巷子齊家的小丫頭齊香給開苞了,又在李桂兒家鬼混。 把他老婆的首飾都拿出來當掉了。氣得他老婆在家上吊。 沒想到前幾天公公生日,他老婆去東京一說,公公氣瘋了, 就把這幾個妓女的名字送到朱太尉那裡,朱太尉發公文給東平府,叫縣衙去抓人。 昨天就把老孫、祝麻子跟小張閑都從李桂兒家抓走了。 李桂兒就躲在隔壁朱毛頭家過了一夜。今天聽說她來找您幫忙了。」 西門慶說: 「我就說嘛,正月裡他們都跟著他亂搞,這裡誰家有這銀子,那裡誰家有那銀子。 那個祝麻子還在我面前裝模作樣。」 說完,伯爵說: 「我走了。等下李桂兒來了,你管她不管她,她又會說是我跟你串通好了。」 西門慶說: 「我跟你說,李三,你先不要答應她,等我到外面要到銀子回來,再跟你說。」 伯爵說:「我懂了。」剛走出大門口,就看到李桂兒的轎子在門口,她已經下轎進去了。 伯爵就這麼離開了。
原文 只見應伯爵走到捲棚里,看見便問:「哥打包做甚麼?」 西門慶因把二十日打發來保等往揚州支鹽去一節告訴一遍。 伯爵舉手道:「哥,恭喜!此去回來必得大利。」西門慶一面讓坐,喚茶來吃。 因問:「李三、黃四銀子幾時關?」 應伯爵道:「也只在這個月里就關出來了。 他昨日對我說,如今東平府又派下二萬香來了,還要問你挪五百兩銀子,接濟他這一時之急。 如今關出這批銀子,一分也不動,都抬過這邊來。」 西門慶道: 「到是你看見,我打發揚州去還沒銀子, 問喬親家借了五百兩在裡頭,那討銀子來?」 伯爵道: 「他再三央及我對你說,一客不煩二主,你不接濟他這一步兒,交他又問那裡借去?」 西門慶道:「門外街東徐四鋪少我銀子,我那裡挪五百兩銀子與他罷。」 伯爵道:「可知好哩。」正說著,只見平安兒拿進帖兒來,說: 「夏老爹家差了夏壽,說請爹明日坐坐。」西門慶看了柬帖,道:「曉得了。」 伯爵道:「我有樁事兒來報與哥:你知道李桂兒的勾當麼?他沒來?」 西門慶道:「他從正月去了,再幾時來?我並不知道甚麼勾當。」 伯爵因說道: 「王招宣府里第三的,原來是東京六黃太尉侄女兒女婿。 從正月往東京拜年,老公公賞了一千兩銀子,與他兩口兒過節。 你還不知六黃太尉這侄女兒生的怎麼標緻,上畫兒只畫半邊兒,也沒恁俊俏相的。 你只守著你家裡的罷了,每日被老孫、祝麻子、小張閑三四個摽著在院里撞, 把二條巷齊家那小丫頭子齊香兒梳籠了,又在李桂兒家走。 把他娘子兒的頭面都拿出來當了。氣的他娘子兒家裡上吊。 不想前日老公公生日,他娘子兒到東京只一說,老公公惱了, 將這幾個人的名字送與朱太尉,朱太尉批行東平府,著落本縣拿人。 昨日把老孫、祝麻子與小張閑都從李桂兒家拿的去了。 李桂兒便躲在隔壁朱毛頭家過了一夜。今日說來央及你來了。」 西門慶道: 「我說正月里都摽著他走,這裡誰人家這銀子,那裡誰人家銀子。那祝麻子還對著我搗生鬼。」 說畢,伯爵道:「我去罷。等住回只怕李桂兒來,你管他不管他,他又說我來串作你。」 西門慶道:「我還和你說,李三,你且別要許他,等我門外討了銀子來,再和你說話。」 伯爵道:「我曉的。」剛走出大門首,只見李桂姐轎子在門首,又早下轎進去了。 伯爵去了。
西門慶正在吩咐陳敬濟,叫他去城外徐四家催收銀子。 這時琴童跑了過來,說:「太太請您到後院,李桂姨來了。」 西門慶走到後院,只見李桂姐穿著茶色衣服,臉也沒化妝, 用白色的汗巾子搭著頭,頭髮亂了,臉色黯淡。 她向西門慶磕頭之後就哭了起來,說: 「老爺您可怎麼辦啊,我怎麼這麼倒楣, 真是『關著門兒家裡坐,禍從天上來』。那個王三官兒,我們根本不認識他。 平白無故被祝麻子、孫寡嘴帶到我家裡來討茶喝。 我姊姊又不在家,我本來說不要招惹他,結果我媽越老越糊塗了。 就在他來我們家替我們姊姊做生日的那天,你都坐上轎子了, 看到祝麻子一直跟著,又從新回去,對我說: 『姊姊妳怎麼不出去招待他一下,這樣不是很難看嗎?』 結果他到了老爺您這裡。我原本把門插起來不出來,誰知道外面衝進來一群人, 把他們三個二話不說就抓走了。王三官兒從門口跑了,我就躲到隔壁人家去了。 我們家還有一個人牙子!剛才才派來保把我姊姊接回家。 回到家把我媽嚇得魂都沒了,只想去死。 今天縣裡的差役,又拿著公文早上就來了。 現在上面指名要我到東京去解釋。 老爺,您不肯可憐我救救我,我該怎麼辦?太太您也幫我說說話。」 西門慶笑著說:「妳起來。」接著問公文上還有誰的名字。 桂姐說: 「還有齊香的名字。他開苞齊香,在她家花錢,所以她應該被抓。 我家如果收他一文錢,就把眼珠子吊起來; 如果跟他有一點身體接觸,每一個毛孔都會長一個天疱瘡。」 月娘對西門慶說:「也罷了,省得她這麼發誓。你就替她說說吧。」 西門慶說:「現在齊香抓到了嗎?」 桂姐說:「齊香躲在王皇親的家裡。」 西門慶說:「既然是這樣,妳先在我這裡住兩天。我馬上派人到縣衙替妳說情。」 接著叫書童: 「你快點寫個名片,到縣衙去見李大人,就說桂姐平常都在我這裡, 看能不能免了她,別把她抓走。」 書童答應一聲,穿上青色絲綢衣服就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拿著李知縣的回信回來。 書童說: 「李大人說:『多謝你老爺的關照,其他事我都照辦, 但這份是東京上司發下來的公文,委託我們縣衙抓人, 縣衙只負責把人拘提到案。既然是你老爺說情,我這裡就先寬限她兩天。 如果想免掉抓捕,還是要到東京上司那裡去說。』」 西門慶聽了,一直沉思,說: 「現在來保一兩天就要出發了,東京那邊沒人可以去。」 月娘說: 「也罷了,你打發那兩個人先去,留下來保,替桂姐到東京處理這件事, 再讓他隨後趕去吧。你看她都嚇成什麼樣了。」 那桂姐連忙向月娘和西門慶磕頭道謝。
原文 西門慶正吩咐陳敬濟,交他往門外徐四家催銀子去,只見琴童兒走來道: 「大娘後邊請,李桂姨來了。」 西門慶走到後邊,只見李桂姐身穿茶色衣裳,也不搽臉,用白挑線汗巾子搭著頭, 雲鬟不整,花容淹淡,與西門慶磕著頭哭起來, 說道:「爹可怎麼樣兒的,恁造化低的營生,正是關著門兒家裡坐,禍從天上來。 一個王三官兒,俺每又不認的他。平白的祝麻子、孫寡嘴領了來俺家討茶吃。 俺姐姐又不在家,依著我說別要招惹他,那些兒不是,俺這媽越發老的韶刀了。 就是來宅里與俺姑娘做生日的這一日,你上轎來了就是了,見祝麻子打旋磨兒跟著, 從新又回去,對我說:『姐姐你不出去待他鐘茶兒,卻不難為囂了人?』他便往爹這裡來了。 交我把門插了不出來,誰想從外邊撞了一伙人來,把他三個不由分說都拿的去了。 王三官兒便奪門走了,我便走在隔壁人家躲了。 家裡有個人牙兒!才使來保兒來這裡接的他家去。到家把媽唬的魂都沒了,只要尋死。 今日縣裡皂隸,又拿著票喝羅了一清早起去了。如今坐名兒只要我往東京回話去。 爹,你老人家不可憐見救救兒,卻怎麼樣兒的?娘也替我說說兒。」 西門慶笑道:「你起來。」因問票上還有誰的名字。 桂姐道: 「還有齊香兒的名字。他梳籠了齊香兒,在他家使錢,他便該當。 俺家若見了他一個錢兒,就把眼睛珠子吊了; 若是沾他沾身子兒,一個毛孔兒里生一個天皰瘡。」 月娘對西門慶道:「也罷,省的他恁說誓剌剌的,你替他說說罷。」 西門慶道:「如今齊香兒拿了不曾?」 桂姐道:「齊香兒他在王皇親宅里躲著哩。」 西門慶道:「既是恁的,你且在我這裡住兩日。我就差人往縣裡替你說去。」 就叫書童兒: 「你快寫個帖兒,往縣裡見你李老爹,就說桂姐常在我這裡答應,看怎的免提他罷。」 書童應諾,穿青絹衣服去了。不一時,拿了李知縣回貼兒來。 書童道: 「李老爹說:『多上覆你老爹,別的事無不領命,這個卻是東京上司行下來批文, 委本縣拿人,縣裡只拘的人到。既是你老爹分上,我這裡且寬限他兩日。 要免提,還往東京上司說去。』」 西門慶聽了,只顧沉吟,說道:「如今來保一兩日起身,東京沒人去。」 月娘道: 「也罷,你打發他兩個先去,存下來保,替桂姐往東京說了這勾當, 交他隨後邊趕了去罷。你看唬的他那腔兒。」 那桂姐連忙與月娘、西門慶磕頭。
西門慶隨後就叫來保過來,吩咐: 「二十號你先不用去了。讓他們兩個先走。你明天去東京,替桂姐說說這件事。 見了你翟大人,就這樣那樣地說,請他無論如何派人去衛所說一聲。」 桂姐連忙就向來保道謝。來保嚇得連忙回禮,說:「桂姨,我這就去。」 西門慶同時叫書童寫好一封信,感謝翟管家上次曾巡按的事情這麼費心, 又包了二十兩銀子當作禮物,連信一起交給來保。 桂姐聽了很開心,拿出五兩銀子給來保當路費, 說:「等您回來,我媽還會再好好謝謝保哥。」 西門慶不肯收,把銀子還給桂姐,讓月娘另外拿五兩銀子給來保當路費。 桂姐說:「沒有這種道理,我麻煩老爺您去說人情,怎麼還讓您出路費呢。」 西門慶說: 「妳是笑話我連這五兩銀子都沒有,要用妳的銀子!」 那桂姐這才把銀子收回去,向來保拜了又拜,說: 「麻煩保哥了,明天一大早就要出發,只怕會遲了。」 來保說:「我明天五更天就出發了。」
原文 西門慶隨使人叫將來保來, 吩咐:「二十日你且不去罷。教他兩個先去。你明日且往東京替桂姐說說這勾當來。 見你翟爹,如此這般,好歹差人往衛里說說。」 桂姐連忙就與來保下禮。慌的來保頂頭相還,說道:「桂姨,我就去。」 西門慶一面教書童兒寫就一封書,致謝翟管家前日曾巡按之事甚是費心, 又封了二十兩折節禮銀子,連書交與來保。 桂姐便歡喜了,拿出五兩銀子來與來保做盤纏,說道:「回來俺媽還重謝保哥。」 西門慶不肯,還了桂姐,教月娘另拿五兩銀子與來保盤纏。 桂姐道:「也沒這個道理,我央及爹這裡說人情,又教爹出盤纏。」 西門慶道:「你笑話我沒這五兩銀子盤纏了,要你的銀子!」 那桂姐方纔收了,向來保拜了又拜,說道: 「累保哥,好歹明早起身罷,只怕遲了。」 來保道:「我明日早五更就走道兒了。」
來保領了信,又走到獅子街韓道國的家。 王六兒正在房間裡縫小衣服,從窗戶看到是來保,趕緊說: 「你有什麼事,進房裡坐。他不在家,去裁縫那裡拿衣服了,馬上就回來。」 說著就叫錦兒:「妳還不快去對面徐裁家叫妳爹!就說保大爺來了。」 來保說: 「我來跟妳說一聲,我明天沒辦法去揚州了。 又出了一件麻煩事,老爺把我留下來,叫我去東京替妓院的李桂姐說情。 她剛才在老爺面前,再三磕頭作揖地求我。 我明天一大早就要出發了。先讓韓伙計和崔大官兒去,我回來再追上他們。」 接著問:「嫂子,妳在做什麼?」 王六兒說:「是他的小衣服。」 來保說:「妳叫他少帶點衣服。到那邊是出產綢緞的地方,還怕沒衣服穿!」 正說著,韓道國來了。兩個人行了禮,來保就把前面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接著問:「我明天到了揚州,要去哪裡找你們?」 韓道國說: 「老爺吩咐了,叫我們到馬頭那邊投靠經紀人王伯儒的店。 說過世的老爺曾經跟他父親是朋友,他店裡地方寬敞, 住的客人多,放財物也比較放心。你只要到那裡找我們就可以了。」 來保又說: 「嫂子,我明天去東京,妳有沒有什麼鞋子或東西要帶進府裡給妳女兒?」 王六兒說: 「沒什麼,只有他老爺替她打的兩對簪子, 還有她兩雙鞋,麻煩保叔幫忙帶進去給她。」 於是她把東西用手帕包好,遞給來保。 王六兒同時叫春香看著菜、倒酒。她趕緊丟下針線活,擺好桌子。 來保說: 「嫂子,妳別忙了,我不坐。我回家還要整理東西,明天一大早就要出發。」 王六兒笑嘻嘻地說: 「哎喲,你怎麼這麼見外!伙計你,自己人給你餞行,也應該喝一杯啊。」 接著對韓道國說: 「你好老實!桌子不穩,你也要扶一下,讓保叔坐好。好像沒事的人一樣。」 於是她把菜端上來,倒酒遞給來保,王六兒也在旁邊陪著,三個人坐下來喝酒。 來保喝了幾杯,說:「我要回家了。晚了,只怕家裡關門了。」 韓道國問:「你車子雇好了嗎?」 來保說: 「明天一早再雇吧。 鋪子的鑰匙和帳簿都交給賁四就好了,省得你還要到那裡去過夜。 在家裡好好休息一下,好趕路。」 韓道國說:「伙計說得對,我明天就交給他。」 王六兒又倒了一碗,說:「保叔,你只吃這一杯,我也不敢再留你了。」 來保說:「嫂子,妳既然要我喝,那就再幫我篩熱一點。」 那王六兒趕緊回到壺邊,叫錦兒把酒熱了,倒在杯子裡,雙手遞給來保, 說:「沒什麼好菜給保叔下酒。」 來保說:「嫂子妳說笑了,自家人不用這麼客氣。」 他拿起酒跟王六兒對飲,一口氣喝完,這才告辭起身。 王六兒把女兒的鞋子遞給他,說: 「麻煩保叔了,請您到府裡幫我問問孩子好不好,我才比較放心。」 夫妻倆一起把來保送到門口。
原文 於是領了書信,又走到獅子街韓道國家。 王六兒正在屋裡縫小衣兒哩,打窗眼看見是來保,忙道: 「你有甚說話,請房裡坐。他不在家,往裁縫那裡討衣裳去了,便來也。」 便叫錦兒:「還不往對過徐裁家叫你爹去!你說保大爺在這裡。」 來保道:「我來說聲,我明日還去不成,又有樁業障鑽出來,當家的留下, 教我往東京替院里李桂姐說人情去哩。他剛纔在爹跟前,再三磕頭禮拜央及我。 明早就起身了。且教韓伙計和崔大官兒先去,我回來就趕了來。」 因問:「嫂子,你做的是甚麼?」王六兒道:「是他的小衣裳兒。」 來保道:「你教他少帶衣裳。到那去處是出紗羅緞絹的窩兒里,愁沒衣裳穿!」 正說著,韓道國來了。兩個唱了喏,因把前事說了一遍, 因說:「我到明日,揚州那裡尋你每?」 韓道國道:「老爹吩咐,教俺每馬頭上投經紀王伯儒店裡下。 說過世老爹曾和他父親相交,他店內房屋寬廣,下的客商多,放財物不耽心。 你只往那裡尋俺每就是了。」 來保又說:「嫂子,我明日東京去,你沒甚鞋腳東西捎進府里,與你大姐去?」 王六兒道道:「沒甚麼,只有他爹替他打的兩對簪兒,並他兩雙鞋,起動保叔捎捎進去與他。」 於是將手帕包袱停當,遞與來保。一面教春香看菜兒篩酒。 婦人連忙丟下生活就放桌兒。來保道: 「嫂子,你休費心,我不坐。我到家還要收拾褡褳,明日早起身。」 王六兒笑嘻嘻道:「耶嚛,你怎的上門怪人家!伙計家,自恁與你餞行,也該吃鐘兒。」 因說韓道國:「你好老實!桌兒不穩,你也撒撒兒,讓保叔坐。只象沒事的人兒一般。」 於是拿上菜兒來,斟酒遞與來保,王六兒也陪在旁邊,三人坐定吃酒。 來保吃了幾鐘,說道:「我家去罷。晚了,只怕家裡關門早。」 韓道國問道:「你頭口雇下了不曾?」 來保道:「明日早雇罷了。鋪子里鑰匙並帳簿都交與賁四罷了,省的你又上宿去。 家裡歇息歇息,好走路兒。」 韓道國道:「伙計說的是,我明日就交與他。」 王六兒又斟了一甌子,說道:「保叔,你只吃這一鐘,我也不敢留你了。」 來保道:「嫂子,你既要我吃,再篩熱著些。」那王六兒連忙歸到壺裡, 教錦兒炮熱了,傾在盞內,雙手遞與來保,說道:「沒甚好菜兒與保叔下酒。」 來保道:「嫂子好說,家無常禮。」拿起酒來與婦人對飲,一吸同乾,方纔作辭起身。 王六兒便把女兒鞋腳遞與他,說道:「累保叔,好歹到府里問聲孩子好不好,我放心些。」 兩口兒齊送出門來。
先不說來保回到家整理行李,第二天一早就往東京去了。 單說吳大舅來找西門慶,說: 「東平府那邊發了公文來,派我們這個衛所的兩位掌印千戶, 負責監工修理社倉,這件事已經得到皇上批准了,限期六月完工, 如果順利完成就升一級。 如果超過期限,就交由巡按御史調查彈劾。 姊夫您有銀子可以借我幾兩嗎?工上急用。 等工程款撥下來,我會一筆一筆還您。」 西門慶說:「大舅您要用多少,儘管拿去。」 吳大舅說:「姊夫您關照我,給我二十兩就好。」 兩個人一起到後院,見了月娘,把這件事說了。 月娘就拿了二十兩出來,交給吳大舅,又吃了茶。 因為後院有女客,吳大舅就出來了。 月娘叫西門慶留吳大舅在大廳吃飯。 正喝著酒,只見陳敬濟走過來,向吳大舅作了揖,回報說: 「城外徐四家稟告老爺,還要再寬限兩天。」 西門慶說:「胡說!我這裡等著用錢,照樣去罵那個狗東西!」 敬濟答應一聲。 吳大舅就請他坐下,一起陪著喝酒,這就不提了。
原文 不說來保到家收拾行李,第二日起身東京去了。 單表這吳大舅前來對西門慶說: 「有東平府行下文書來,派俺本衛兩所掌印千戶管工修理社倉,題準旨意,限六月工完,升一級。 違限,聽巡按御史查參。姐夫有銀子借得幾兩,工上使用。待關出工價來,一一奉還。」 西門慶道:「大舅用多少,只顧拿去。」吳大舅道:「姐夫下顧,與二十兩罷。」 一面同進後邊,見月娘說了話,教月娘拿二十兩出來,交與大舅,又吃了茶。 因後邊有堂客,就出來了。月娘教西門慶留大舅大廳上吃酒。 正飲酒中間,只見陳敬濟走來,與吳大舅作了揖,就回說: 「門外徐四家,稟上爹,還要再讓兩日兒。」 西門慶道:「胡說!我這裡等銀子使,照舊還去罵那狗弟子孩兒。」 敬濟應諾。吳大舅就讓他打橫坐下,陪著吃酒不題。
再說後面,大妗子、楊姑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和大姐, 都陪著李桂姐在月娘房裡喝酒。 首先是鬱大姐彈琵琶唱了一段《張生遊寶塔》,唱完放下琵琶。 孟玉樓在旁邊倒酒夾菜給她吃,說: 「你這個死愛鬧的,唱了一整天,又說我不疼你。」 潘金蓮則夾了一塊肉放在她鼻子上,逗她玩。 李桂姐接著叫玉簫姐: 「妳把鬱大姐的琵琶拿過來,讓我唱個曲兒給姑奶奶和大妗子聽。」 月娘說:「桂姐,妳心裡還亂糟糟的,別唱了吧。」 桂姐說:「沒關係啦。看到老爺和太太替我說情了,我這次不緊張了。」 孟玉樓笑著說: 「李桂姐還真是妓院裡的姑娘,變臉變得快。 剛來的時候,眉頭皺著,緊張得連茶都喝不下。這下子又說又笑了。」 當下,李桂姐輕輕伸出纖細的手指,彈撥著琵琶,唱了一段。
原文 且說後邊大妗子、楊姑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大姐,都伴桂姐在月娘房裡吃酒。 先是鬱大姐數了一回「張生游寶塔」,放下琵琶。 孟玉樓在旁斟酒遞菜兒與他吃,說道: 「賊瞎轉磨的唱了這一日,又說我不疼你。」 潘金蓮又大箸子夾塊肉放在他鼻子上,戲弄他頑耍。 桂姐因叫玉簫姐:「你遞過鬱大姐琵琶來,等我唱個曲兒與姑奶奶和大妗子聽。」 月娘道:「桂姐,你心裡熱剌剌的,不唱罷。」 桂姐道:「不妨事。見爹娘替我說人情去了,我這回不焦了。」 孟玉樓笑道: 「李桂姐倒還是院中人家娃娃,做臉兒快。 頭裡一來時,把眉頭忔㥮著,焦的茶兒也吃不下去。 這回說也有,笑也有。」 當下桂姐輕舒玉指,頓撥冰弦,唱了一回。
李桂姐正在唱著,只見琴童收著東西進來。 月娘就問:「你大舅走了嗎?」琴童說:「大舅走了。」 吳大妗子說:「只怕姐夫進來了,我們快點散開。」 琴童說:「老爺往五娘房裡去了。」 潘金蓮一聽,馬上坐不住了,腳動來動去地想走,又不好意思走。 月娘不等她起身,就說: 「他往妳房裡去了,妳走吧。省得妳像個欠人家東西的親家一樣。」 潘金蓮大喊:「可可兒的──」 一邊說一邊站起來,嘴上說得很硬,腳步卻走得飛快。
原文 正唱著,只見琴童兒收進家活來。 月娘便問道:「你大舅去了?」琴童兒道:「大舅去了。」 吳大妗子道:「只怕姐夫進來,我每活變活變兒。」 琴童道:「爹往五娘房裡去了。」 這潘金蓮聽見,就坐不住,趨趄著腳兒只要走,又不好走的。 月娘也不等他動身,就說道:「他往你屋裡去了,你去罷。省的你欠肚兒親家是的。」 那潘金蓮嚷:「可可兒的──」起來,口兒里硬著,那腳步兒且是去的快。
潘金蓮回到房裡,西門慶已經吃了胡僧給的藥,他叫春梅脫了衣服,在床帳裡坐著。 潘金蓮看見笑著說: 「我的老天!今天真好啊,不等妳娘來就上床了。 我們在後院喝酒,被李桂姐灌了好幾杯好酒。 我獨自一個人,在黑影裡,腳步高高低低地,也不知道怎麼走回來的。」 她叫春梅:「妳幫我倒杯茶來喝。」 春梅真的泡了茶來。潘金蓮喝了之後, 對春梅努了努嘴,春梅就知道她的意思了。 另一邊的房間早就替她熱好了水,潘金蓮灑了點檀香和白礬在裡面,洗了下體。 她就著燈把頭髮上的飾品都摘了,只留下一根金簪子,拿過鏡子, 重新塗上口紅,嘴裡含著香茶,走到這邊來。 春梅從床頭拿出睡鞋給她換上,帶上房門出去了。 潘金蓮便把燈臺移到旁邊的桌上,放下一半的紗帳, 褪去紅色褲子,露出雪白的身體。 西門慶坐在枕頭上,那話帶著兩個托子,一下子就變得又大又硬給她看。 潘金蓮在燈下看見,嚇了一跳——那話一隻手握不住,紫色的, 沉甸甸的——她斜睨了西門慶一眼,說: 「我猜你沒別的話,一定是吃了那個和尚的藥,弄得這麼大,一心想來折磨我。 好的酒肉,都給王里長吃完了。你在誰那裡試了新, 這回剩下一些殘兵敗將,才來我這房間裡。 我們是剩下的爛貨嗎?你還敢說自己不偏心! 難怪那天我不在房裡,你就不聲不響地把那包東西偷到她房裡去了。 原來晚上就是跟她搞這種事,她還在別人面前裝清高。 你這個死東西,簡直是個沒救的東西。想想就覺得,一百年不理你才對。」 西門慶笑著說: 「妳這個小淫婦,過來。妳要是有本事,把它吸得軟掉,我輸一兩銀子給妳。」 潘金蓮說:「你瘋了。你吃了什麼鬼東西,我哪裡應付得了!」 於是她斜躺在床單上,雙手握住那話,用朱紅的嘴唇吞進去包裹著。 她說:「好大一個東西,把人家的嘴都撐得好痛。」 說完,嘴裡發出響聲地進進出出。 她有時候用舌尖挑弄前端,舔著馬眼;有時候用嘴巴含著,來回吞吐; 有時候在臉上磨蹭,百般玩弄,那話變得更加堅硬。
原文 來到房裡,西門慶已是吃了胡僧藥,教春梅脫了衣裳,在床上帳子里坐著哩。 金蓮看見笑道:「我的兒!今日好呀,不等你娘來就上床了。 俺每在後邊吃酒,被李桂姐唱著,灌了我幾鐘好的。 獨自一個兒,黑影子里,一步高一步低,不知怎的走來了。」 叫春梅:「你有茶倒甌子我吃。」那春梅真個點了茶來。 金蓮吃了,努了個嘴與春梅,那春梅就知其意。 那邊屋裡早已替他熱下水,婦人抖些檀香白礬在裡面,洗了牝。 就燈下摘了頭,止撇著一根金簪子,拿過鏡子來,從新把嘴唇抹了脂胭,口中噙著香茶,走過這邊來。 春梅床頭上取過睡鞋來與他換了,帶上房門出去。 這婦人便將燈臺挪近旁邊桌上放著,一手放下半邊紗帳子來,褪去紅褲,露出玉體。 西門慶坐在枕頭上,那話帶著兩個托子,一霎弄的大大的與他瞧。 婦人燈下看見,唬了一跳──一手攥不過來,紫巍巍,沉甸甸──便昵瞅了西門慶一眼, 說道: 「我猜你沒別的話,一定吃了那和尚藥,弄聳的恁般大,一味要來奈何老娘。 好酒好肉,王里長吃的去。 你在誰人跟前試了新,這回剩了些殘軍敗將,才來我這屋裡來了。 俺每是雌剩雞巴㒲的?你還說不偏心哩!嗔道那一日我不在屋裡, 三不知把那行貨包子偷的往他屋裡去了。原來晚夕和他乾這個營生,他還對著人撇清搗鬼哩。 你這行貨子,乾凈是個沒輓回的三寸貨。想起來,一百年不理你才好。」 西門慶笑道:「小淫婦兒,你過來。你若有本事,把他咂過了,我輸一兩銀子與你。」 婦人道:「汗邪了你了。你吃了甚麼行貨子,我禁的過他!」 於是把身子斜軃在衽席之上,雙手執定那話,用朱唇吞裹。 說道:「好大行貨子,把人的口也撐的生疼的。」說畢,出入鳴咂。 或舌尖挑弄蛙口,舐其龜弦;或用口噙著,往來哺摔; 或在粉臉上擂晃,百般摶弄,那話越發堅硬[扌造]掘起來。
西門慶低頭看著潘金蓮,她的肌膚在紗帳裡若隱若現,她用纖細的手捧著那話, 往嘴裡吞吐,在燈光下一來一回。 想不到旁邊蹲著一隻白色的獅子貓,看到有東西動來動去, 不知道是什麼,就撲上前,用爪子來抓。 西門慶在上面,又將手裡拿著的那把灑金的烏鴉扇,一直逗弄牠玩。 潘金蓮一把搶過扇子,用力用扇柄打了一下貓,把牠打出帳子外面去了。 她撒嬌地對西門慶說: 「你這個討人厭的冤家!這東西這麼硬,已經很難受了,你還故意逗牠, 萬一被抓傷臉怎麼辦?到時候我可就不幹了。」 西門慶說:「妳這個小淫婦,真是會裝模作樣!」 潘金蓮說: 「你怎麼不叫李瓶兒替你吸啊?我這房裡任憑你折騰。 不知道吃了什麼鬼東西,弄了一天,怎麼還沒軟掉。」 西門慶於是從手帕上的小銀盒裡,用牙籤挑了點粉紅色的藥膏, 抹在馬眼上,然後仰臥在上面,叫潘金蓮騎在他身上。 潘金蓮說:「你先撐著,我慢慢放進去。」 龜頭很大,磨了半天,才勉強進去一點點。 潘金蓮在上面,左右蹭著,好像難以忍受的樣子。 她叫道:「親愛的老爺,裡面好緊,真難受。」 她一面用手摸,看到那東西已經被她吞進去半截,把兩邊都撐滿了。 她用口水塗抹私處兩邊,才稍微鬆開,能進出, 一上一下地,漸漸地沒入到根部。 潘金蓮就對西門慶說: 「你平常用的顫聲嬌,在裡面只會讓我熱癢得受不了, 哪比得上這個和尚的藥,塞進去之後,從子宮裡一股涼意直達心頭, 這一次把我全身都麻痺了。我知道今天死在你手裡了。真是好難忍受啊!」 西門慶笑著說: 「五兒,我說個笑話給妳聽──是應二哥說的: 有個人死了,閻王就拿驢皮披在他身上,叫他變驢。 後來判官查簿子,發現他還有十三年陽壽,又放他回來了。 他老婆看到他全身都變了,只有那個東西還是驢的,還沒變回來,那個人說: 『我要回陰間去換。』他老婆嚇到了,說: 『我的老公啊,你這一去,只怕閻王不放你回來了怎麼辦?等我慢慢地適應吧。』」 潘金蓮聽了,笑著用扇柄打了他一下,說: 「難怪應伯爵的老婆習慣了驢子的東西。 你這個愛說大話的賊,要不是看在情面上,我這一下打得你……」
原文 西門慶垂首窺見婦人香肌掩映於紗帳之內,纖手捧定毛都魯那話,往口裡吞放,燈下一往一來。 不想旁邊蹲著一個白獅子貓兒,看見動彈,不知當做甚物件兒,撲向前,用爪兒來撾。 這西門慶在上,又將手中拿的灑金老鴉扇兒,只顧引逗他耍子。 被婦人奪過扇子來,把貓儘力打了一扇靶子,打出帳子外去了。 昵向西門慶道: 「怪發訕的冤家!緊著這扎扎的不得人意,又引逗他恁上頭上臉的, 一時間撾了人臉卻怎的?好不好我就不乾這營生了。」 西門慶道:「怪小淫婦兒,會張致死了!」 婦人道: 「你怎不叫李瓶兒替你咂來?我這屋裡盡著教你掇弄。 不知吃了甚麼行貨子,咂了這一日,益發咂的沒些事兒。」 西門慶於是向汗巾上小銀盒兒里,用挑牙挑了些粉紅膏子藥兒, 抹在馬口內,仰臥於上,教婦人騎在身上。 婦人道:「等我𢵞著,你往裡放。」龜頭昂大,濡研半晌,僅沒龜棱。 婦人在上,將身左右捱擦,似有不勝隱忍之態。 因叫道:「親達達,裡邊緊澀住了,好不難捱。」 一面用手摸之,窺見麈柄已被牝戶吞進半截,撐的兩邊皆滿。 婦人用唾津塗抹牝戶兩邊,已而稍寬滑落,頗作往來,一舉一坐,漸沒至根。 婦人因向西門慶說: 「你每常使的顫聲嬌,在裡頭只是一味熱癢不可當,怎如和尚這藥, 使進去,從子宮冷森森直掣到心上,這一回把渾身上下都酥麻了。 我曉的今日死在你手裡了。好難捱忍也!」 西門慶笑道: 「五兒,我有個笑話兒說與你聽──是應二哥說的: 一個人死了,閻王就拿驢皮披在身上,教他變驢。 落後判官查簿籍,還有他十三年陽壽,又放回來了。 他老婆看見渾身都變過來了,只有陽物還是驢的,未變過來, 那人道:『我往陰間換去。』他老婆慌了,說道: 『我的哥哥,你這一去,只怕不放你回來怎了?等我慢慢兒的挨罷。』」 婦人聽了,笑將扇把子打了一下子,說道: 「怪不的應花子的老婆挨慣了驢的行貨。硶說嘴的賊,我不看世界,這一下打的你……」
兩個人整整纏綿了一個時辰,西門慶還是沒有射。 他閉著眼睛在下面躺著,任由潘金蓮在上面使勁地抽送, 那話的龜頭發出「刮答刮答」的怪聲。 弄了好久,潘金蓮又轉過身子,面對著西門慶。 西門慶用雙手抬起她的屁股,把那話沒入她的私處,猛烈地進出,來回很快。 西門慶雖然身體有感覺、眼睛看得見,但卻像沒射一樣。 過了一會兒,潘金蓮忍不住了,轉過身來,雙手摟著西門慶的脖子, 趴在他身上,舌頭伸進他嘴裡。 那話則直抵她的子宮,只顧著摩擦,嘴裡不停地喊: 「親愛的老爺,夠了,我要被你弄死了!」沒多久, 她一陣昏迷,舌頭都冰冷了。 她射完之後,西門慶感覺私處有一股熱氣直通丹田, 心裡非常舒暢,美妙得無法形容。 過了一會兒,淫水流出來,潘金蓮用手帕擦乾。 兩個人相擁相抱,頭腳交疊,嘴裡發出親吻的聲音,那話也沒有拔出來。 睡了不到半個時辰,潘金蓮的慾望還沒消退, 又爬到西門慶身上,兩個人又做了起來。 潘金蓮連續高潮兩次,也覺得有點累了。 西門慶卻只是裝作沒事,心裡暗想著胡僧的藥真是神通廣大。 眼看窗外雞叫了,東方漸漸發白,潘金蓮說: 「我的心肝,你再不射要怎麼辦? 到了晚上你再來,我再想辦法替你把藥性吸掉。」 西門慶說:「就算妳吸也吸不掉。保證只有一種方法可以解掉。」 潘金蓮說:「你告訴我是哪一種方法?」 西門慶說:「祕方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等我晚上來再告訴妳。」
原文 兩個足纏了一個更次,西門慶精還不過。 他在下面合著眼,由著婦人蹲踞在上極力抽提,提的龜頭刮答刮答怪響。 提夠良久,又掉過身子去,朝向西門慶。西門慶雙手舉其股,沒棱露腦而提之,往來甚急。 西門慶雖身接目視,而猶如無物。 良久,婦人情急,轉過身子來,兩手摟定西門慶脖項,合伏在身上, 舒舌頭在他口裡,那話直抵牝中,只顧揉搓,沒口子叫:「親達達,罷了,五兒㒲死了!」 須臾,一陣昏迷,舌尖冰冷。 泄訖一度,西門慶覺牝中一股熱氣直透丹田,心中翕翕然,美快不可言也。 已而,淫津溢出,婦人以帕抹之。 兩個相摟相抱,交頭疊股,鳴咂其舌,那話通不拽出來。 睡的沒半個時辰,婦人淫情未定,爬上身去,兩個又幹起來。 婦人一連丟了兩遭身子,亦覺稍倦。西門慶只是佯佯不採,暗想胡僧藥神通。 看看窗外雞鳴,東方漸白,婦人道: 「我的心肝,你不過卻怎樣的?到晚夕你再來,等我好歹替你咂過了罷。」 西門慶道:「就咂也不得過。管情只一樁事兒就過了。」 婦人道:「告我說是那一樁兒?」西門慶道:「法不傳六耳,等我晚夕來對你說。」
一早起來梳洗,春梅幫他穿好衣服。 韓道國和崔本已經在外面等著了。西門慶出來燒了紙,就打發他們出發。 他交給兩人兩封信: 「一封到揚州馬頭那邊,投靠王伯儒的店; 這一封是到揚州城內,去找苗青,問他的下落,盡快回來向我回報。 如果銀子不夠,我再叫來保從後面捎過去。」 崔本問:「那蔡大人的信呢?」 西門慶說:「蔡大人的信還沒寫,就讓來保之後捎過去吧。」 兩人拜別後,就騎著馬走了,這就不多說了。
原文 早晨起來梳洗,春梅打發穿上衣裳。 韓道國、崔本又早外邊伺候。西門慶出來燒了紙,打發起身。 交付二人兩封書: 「一封到揚州馬頭上,投王伯儒店裡下; 這一封就往揚州城內抓尋苗青,問他的事情下落,快來回報我。 如銀子不夠,我後邊再教來保捎去。」 崔本道:「還有蔡老爹書沒有?」 西門慶道:「你蔡老爹書還不曾寫,教來保後邊捎了去罷。」 二人拜辭,上頭口去了,不在話下。
西門慶穿戴整齊,就往衙門去跟夏提刑見面,說起昨天他去拜訪的事。 夏提刑說:「今天能請到您來坐坐,沒有其他客人,只有我們兩個。」 事情辦完之後,各自散開回家。 只見一個穿著青色衣服的差役,騎著快馬,夾著一個氈製的包袱,滿臉是汗。 他到了西門府門口,問平安:「這裡是不是提刑西門大老爺的家?」 平安問:「你是從哪裡來的?」 那人馬上跳下馬行禮,說: 「我是奉命督辦皇宮木材的安大人派來的,來送禮給大老爺。 我們安大人和管磚廠的黃大人,現在都去東平府胡大人那邊吃飯, 順便先來拜訪大老爺,看看老爺在不在家。」 平安問:「有名片嗎?」 那人從氈包裡拿出名片,連同禮物都遞給平安。 平安拿進去給西門慶看,只見禮物清單上寫著浙江綢緞兩匹、 湖州棉布四斤、一束香帶和一面古鏡。 西門慶吩咐: 「包五錢銀子,拿回信打發來的人,就說在家恭候安大人。」 那人急急忙忙地走了。
原文 西門慶冠帶了,就往衙門中來與夏提刑相會,道及昨承見招之意。 夏提刑道:「今日奉屈長官一敘,再無他客。」發放已畢,各分散來家。 只見一個穿青衣皂隸,騎著快馬,夾著氈包,走的滿面汗流。 到大門首,問平安:「此是提刑西門老爹家?」平安道:「你是那裡來的?」 那人即便下馬作揖,說: 「我是督催皇木的安老爹差來,送禮與老爹。 俺老爹與管磚廠黃老爹,如今都往東平府胡老爹那裡吃酒, 順便先來拜老爹,看老爹在家不在。」平安道:「有帖兒沒有?」 那人向氈包內取出,連禮物都遞與平安。 平安拿進去與西門慶看,見禮帖上寫著浙綢二端,湖綿四斤,香帶一束,古鏡一圓。 吩咐:「包五錢銀子,拿回帖打發來人,就說在家拱候老爹。」那人急急去了。
西門慶馬上準備好酒菜,到了中午,兩位官員鳴鑼開道, 乘坐轎子,撐著傘,氣派地來了。 他們先派人遞上名片,一個寫著「晚輩安忱敬拜」,一個寫著「晚輩黃葆光敬拜」。 兩個人都是穿著青色繡著白鷳圖案的官服,頭戴烏紗帽,腳穿黑靴。 他們下轎後互相行禮,走進來。 西門慶出大門迎接,到了廳上行禮,互相道盡久別重逢的心情,然後分主客坐下: 黃主事坐在左邊,安主事坐在右邊,西門慶坐在主位陪同。 首先黃主事舉手說:「久仰您的大名,晚輩我來晚了。」 西門慶說: 「不敢!承蒙老先生您大駕光臨,理應由我親自登門拜訪。敢問您的號是什麼?」 安主事說:「黃學長號泰宇,取『安泰而發光』的意思。」 黃主事也問:「敢問您的號是什麼?」 西門慶說:「晚輩的號是四泉,——因為我家小莊子有四口井。」 安主事又說:「昨天遇到了蔡學長,他說他和宋松原都在您府上打擾了。」 西門慶說: 「承蒙翟雲峰老爺的命令,又剛好是我們當地的官員,我怎麼敢不迎接! 我派的小弟在京城就知道安大人您升官了,卻沒能親自去道賀。」 又問:「您什麼時候從府上來的?」 安主事說:「自從去年在府上告別之後,我回到家結了婚,過了年,正月就來京城了。 我被選在工部,當主事。 奉皇上命令,督運皇宮的木材,前往荊州,路過這裡,怎麼敢不來拜訪您!」 西門慶又說:「您送的禮物,我萬分感謝。」說完,就請他們寬衣,吩咐左右擺桌子。 黃主事這時就要起身,安主事說: 「實話告訴您:我跟黃學長,現在還要趕到東平府胡大人那邊去赴宴, 因為路過您府上,才敢來拜訪。改天有空我們再來打擾。」 西門慶說: 「就算要去胡大人那邊,路程還遠,就算兩位大人不餓,隨從怎麼辦? 我怎麼敢不準備酒菜,只是簡單準備一頓飯,來犒勞隨從們。」 於是先打發轎子上的餐點。廳上擺好酒席。 菜餚珍貴,非常豐盛,還有湯、飯、點心、海鮮,全部一起端上來。 西門慶用小金酒杯,每人只敬了三杯,連桌子都一起抬下去,招待親近的家人和小吏。 過了一會兒,兩位官員拜別起身,安主事對西門慶說: 「晚輩們明天有一個小宴會, 想請您到我這位黃學長的同事劉老太監莊上坐坐,不知道您肯不肯賞臉?」 西門慶說:「既然承蒙您邀請,我怎麼敢不來!」說完, 送他們出大門,他們上轎就走了。
原文 西門慶一面預備酒菜,等至日中,二位官員喝道而至,乘轎張蓋甚盛。 先令人投拜帖,一個是「侍生安忱拜」,一個是「侍生黃葆光拜」。 都是青雲白鷳補子,烏紗皂履,下轎揖讓而入。 西門慶出大門迎接,至廳上敘禮,各道契闊之情,分賓主坐下: 黃主事居左,安主事居右,西門慶主位相陪。 先是黃主事舉手道:「久仰賢名芳譽,學生遲拜。」 西門慶道:「不敢!辱承老先生先施枉駕,當容踵叩。敢問尊號?」 安主事道:「黃年兄號泰宇,取『履泰定而發天光』之意。」 黃主事道:「敢問尊號?」西門慶道:「學生賤號四泉,──因小莊有四眼井之說。」 安主事道:「昨日會見蔡年兄,說他與宋松原都在尊府打攪。」 西門慶道:「因承雲峰尊命,又是敝邑公祖,敢不奉迎!小價在京已知鳳翁榮選,未得躬賀。」 又問:「幾時起身府上來?」 安主事道: 「自去歲尊府別後,到家續了親,過了年,正月就來京了。 選在工部,備員主事。欽差督運皇木,前往荊州,道經此處,敢不奉謁!」 西門慶又說:「盛儀感謝不盡。」說畢,因請寬衣,令左右安放桌席。 黃主事就要起身,安主事道: 「實告:我與黃年兄,如今還往東平胡太府那裡赴席, 因打尊府過,敢不奉謁。容日再來取擾。」 西門慶道: 「就是往胡公處,去路尚遠,縱二公不餓,其如從者何?學生敢不具酌,只備一飯在此,以犒從者。」 於是先打發轎上攢盤。廳上安放桌席。 珍羞異品,極時之盛,就是湯飯點心、海鮮美味,一齊上來。 西門慶將小金鐘,每人只奉了三杯,連桌兒抬下去,管待親隨家人吏典。 少傾,兩位官人拜辭起身,安主事因向西門慶道: 「生輩明日有一小東,奉屈賢公到我這黃年兄同僚劉老太監莊上一敘,未審肯命駕否?」 西門慶道:「既蒙寵招,敢不趨命!」說畢,送出大門,上轎而去。
只見夏提刑派人來邀請,西門慶說:「我馬上就過去。」 他一面吩咐準備馬匹,走到後院換上官服,出來上馬。 玳安和琴童跟在後面,差役開道,直接往夏提刑家去了。 到了大廳行完禮,西門慶說: 「剛才工部督辦皇木的安主事和管磚廠的黃主事來拜訪, 留了半天,才剛走。不然,我會來得更早。」 說完,他被讓到大廳,上面擺了兩張酒席桌, 讓西門慶坐在左邊,其次就是客座的倪秀才。 席間,西門慶閒聊問道:「老先生您的號是什麼?」 倪秀才說: 「學生我叫倪鵬,字時遠,號桂岩,現在在府學裡掛名, 在我的東家夏大人門下,設館教他的大兒子讀書。 在朋友之間,實在有很多慚愧的地方。」 說話間,兩個小戲子走上前磕頭,彈唱助興,這就不多說了。
原文 只見夏提刑差人來邀。西門慶說道:「我就去。」 一面吩咐備馬,走到後邊換了冠帶衣服,出來上馬。 玳安、琴童跟隨,排軍喝道,逕往夏提刑家來。 到廳上敘禮,說道: 「適有工部督催皇木安主政和磚廠黃主政來拜,留坐了半日,方纔去了。不然,也來的早。」 說畢,讓至大廳,上面設放兩張桌席,讓西門慶居左,其次就是西賓倪秀才。 座間因敘話問道:「老先生尊號?」 倪秀才道: 「學生賤名倪鵬,字時遠,號桂岩,見在府庠備數, 在我這東主夏老先生門下,設館教習賢郎大先生舉業。 友道之間,實有多愧。」 說話間,兩個小優兒上來磕頭,彈唱飲酒不題。
再說潘金蓮從西門慶走了之後,一直睡到中午才起來。 好不容易起來了,又懶得梳頭。 她怕後院的人說她,月娘請她吃飯她也不吃,只推說身體不舒服。 到了下午才出房門,來到後院。 因為西門慶不在,月娘想聽薛姑子講佛法,誦念金剛經文。 她在客廳裡擺了一張經桌,點上香。薛姑子跟王姑子兩個人對坐著, 妙趣、妙鳳兩個徒弟站在兩邊,接力念佛號。 大妗子、楊姑娘、吳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孫雪娥和李桂姐, 一個都沒少,都圍坐在前面,聽她誦經。 首先,薛姑子說: 我聽說電光很容易熄滅,石火也很難長久。 落下的花無法回到樹上,流逝的水也無法回到源頭。 畫著畫的廳堂、繡著花的閨房,壽命走到盡頭就像天空一樣虛幻; 極品高官,俸祿用盡就像一場夢。 黃金白玉,最後只會招來禍患; 華服美衣,也都是世俗的開銷。 老婆孩子不會有百年的歡樂,人死後在黑暗中卻有千重的痛苦。 有一天在枕頭上,生命就結束了。 青史留下虛假的名聲,黃土掩埋不牢固的屍骨。 百頃的田地,最後被兒女們爭奪; 千箱的綢緞,死後連一根絲也帶不走。 青春還沒過一半,白髮就已經長出來了; 祝賀的人才剛到,弔喪的人也跟著來了。 苦啊,苦啊,苦啊!氣變成清風,身體化作塵土。 一次次輪迴,無法回頭,換頭換臉的次數多得數不清。 南無盡虛空遍法界,過去未來佛法僧三寶。 這無上甚深、玄妙的佛法,是千百萬年都難以遇見的。 我今天能夠看見、聽見、得到、並且接受,希望能領悟佛陀真正的意義。
原文 且說潘金蓮從打發西門慶出來,直睡到晌午才爬起來。 甫能起來,又懶待梳頭。恐怕後邊人說他,月娘請他吃飯也不吃,只推不好。 大後晌才出房門,來到後邊。 月娘因西門慶不在,要聽薛姑子講說佛法,演頌金剛科儀。 在明間內安放一張經桌兒,焚下香。 薛姑子與王姑子兩個對坐,妙趣、妙鳳兩個徒弟立在兩邊,接念佛號。 大妗子、楊姑娘、吳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孫雪娥和李桂姐眾人, 一個不少,都在跟前圍著他坐的,聽他演誦。 先是,薛姑子道: 蓋聞電光易滅,石火難消。落花無返樹之期,逝水絕歸源之路。 畫堂繡閣,命盡有若長空;極品高官,祿絕猶如作夢。 黃金白玉,空為禍患之資;紅粉輕衣,總是塵勞之費。 妻孥無百載之歡,黑暗有千重之苦。一朝枕上,命掩黃泉。 青史揚虛假之名,黃土埋不堅之骨。 田園百頃,其中被兒女爭奪;綾錦千箱,死後無寸絲之分。 青春未半,而白髮來侵;賀者才聞,而弔者隨至。 苦,苦,苦!氣化清風塵歸土。點點輪迴喚不回,改頭換面無遍數。 南無盡虛空遍法界,過去未來佛法僧三寶。 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 我今見聞得受持,願解如來真實義。
王姑子說: 「當時釋迦牟尼佛,是諸佛的祖先,是佛教的創立者,為什麼要出家呢? 希望能聽您說。」 薛姑子就唱了一首《五供養》: 釋迦佛,身為王太子, 卻捨棄江山,前往雪山修行, 割下自己的肉去餵老鷹。 經過修行,才讓九條龍為他吐水淨化身體, 最後成為南無大乘大覺的釋迦尊者。 王姑子又說: 「釋迦佛的經歷我們已經聽您說了,那麼當初觀音菩薩是怎麼修行的, 才能擁有莊嚴的各種化身,還有這麼大的神通力量?希望能聽您說——」 薛姑子正準備要唱,只見平安慌慌張張地走過來說: 「巡按大人宋爺派了兩個捕快、一個門房來送禮。」 月娘嚇了一跳,說:「妳老爺往夏家去喝酒了,誰來招呼他們?」 正說著,只見玳安騎馬回來了,把一個氈製的包袱放進來,說: 「沒事啦,等我拿名片去跟老爺說。 先請那個門房進來,好好招待他一些酒飯。」 玳安放下包袱,拿著名片,像飛一樣騎馬趕到夏提刑家, 把巡按宋大人送禮來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西門慶看了名片,上面寫著 「鮮豬一頭、金酒兩壇、公紙四刀、小書一部」, 下面寫著「晚輩宋喬年敬拜」。 他連忙吩咐: 「回到家,叫書童快點拿我的官銜雙摺名片回去, 給門房賞三兩銀子、兩方手帕,抬箱子的每個人給五錢。」 玳安回到家,到處找書童,怎麼找都找不到。 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陳敬濟也不在,他叫傅伙計陪著客人吃酒, 自己跑去後院拿了手帕和銀子出來,又沒人可以封, 只好自己把東西都裝好,叫傅伙計寫了字,總共三包。 他向平安說:「你怎麼不知道他去哪了?」 平安說: 「之前姐夫在家的時候,他還在。 後來姐夫出門去城外討銀子,他就不見了。」 玳安說:「別提了,肯定是這個死小孩在外面亂搞,養小老婆去了。」 正在他焦急的時候,只見陳敬濟和書童兩個人,共騎一頭驢子回來了。 玳安罵了他們幾句,叫書童寫好官銜名片,打發送禮的人走了。 玳安說: 「你這個死小孩,老是搞些有的沒的。 老爺不在家,家裡也不管,跟著別人去養小老婆。 老爺又沒有叫你跟姐夫出城外去討銀子, 你平白無故跟著去做什麼!看我會不會跟老爺說!」 書童說:「你說啊,我怕你嗎?你不說就是我的孫子。」 玳安說:「你這個死東西,敢跟我打賭?」 他走上前,一腳把書童絆倒,兩個人就滾成一團。 玳安趁機佔了上風,往他嘴裡吐了一口口水才罷休。 他說:「我要去接老爺了,等我回來再跟這個不要臉的算帳。」 說完就騎馬直奔而去。
原文 王姑子道: 「當時釋迦牟尼佛,乃諸佛之祖,釋教之主,如何出家? 願聽演說。」 薛姑子便唱《五供養》: 釋迦佛,梵王子,舍了江山雪山去,割肉喂鷹鵲巢頂。 只修的九龍吐水混金身,才成南無大乘大覺釋迦尊。 王姑子又道: 「釋迦佛既聽演說,當日觀音菩薩如何修行, 才有莊嚴百化化身,有大道力? 願聽其說──」 薛姑子正待又唱,只見平安兒慌慌張張走來說道: 「巡按宋爺差了兩個快手、一個門子送禮來。」 月娘慌了,說道:「你爹往夏家吃酒去了,誰人打發他?」 正說著,只見玳安兒回馬來家,放進氈包來,說道: 「不打緊,等我拿帖兒對爹說去。教姐夫且請那門子進來,管待他些酒飯兒著。」 這玳安交下氈包,拿著帖子,騎馬雲飛般走到夏提刑家,如此這般,說巡按宋老爺送禮來。 西門慶看了帖子,上寫著「鮮豬一口,金酒二尊,公紙四刀,小書一部」, 下書「侍生宋喬年拜」。 連忙吩咐: 「到家交書童快拿我的官銜雙摺手本回去,門子答賞他三兩銀子、兩方手帕,抬盒的每人與他五錢。」 玳安來家,到處尋書童兒,那裡得來?急的只牛回磨轉。 陳敬濟又不在,交傅伙計陪著人吃酒,玳安旋打後邊討了手帕、銀子出來,又沒人封, 自家在柜上彌封停當,叫傅伙計寫了,大小三包。 因向平安兒道:「你就不知往那去了?」 平安道:「頭裡姐夫在家時,他還在家來。落後姐夫往門外討銀子去了,他也不見了。」 玳安道:「別要題,一定秫秫小廝在外邊胡行亂走的,養老婆去了。」 正在急唣之間,只見陳敬濟與書童兩個,疊騎騾子才來,被玳安罵了幾句, 教他寫了官銜手本,打發送禮人去了。 玳安道: 「賊秫秫小廝,仰𢵞著掙了合蓬著去。爹不在,家裡不看,跟著人養老婆兒去了。 爹又沒使你和姐夫門外討銀子,你平白跟了去做甚麼!看我對爹說不說!」 書童道:「你說不是,我怕你?你不說就是我的兒。」 玳安道:「賊狗攮的秫秫小廝,你賭幾個真個?」 走向前,一個潑腳撇翻倒,兩個就骨碌成一塊了。 那玳安得手,吐了他一口唾沫才罷了。 說道:「我接爹去,等我來家和淫婦算帳。」騎馬一直去了。
月娘在後院,打發兩個姑子吃了點點心,又聽她們唱佛曲、念經文。 潘金蓮一直在旁邊拉孟玉樓,孟玉樓不動, 她又去扯李瓶兒,又怕月娘說話。 月娘就說: 「李大姊,她叫妳,妳就跟她去嘛。省得她急得在這裡像個沒頭蒼蠅。」 李瓶兒這才跟著她出來。 月娘瞪了她一眼,說: 「蘿蔔拔了地皮就寬了。讓她走吧,省得她在這裡跑來跑去像隻兔子。 她本來就不是來聽佛法的人。」
原文 月娘在後邊,打發兩個姑子吃了些茶食,又聽他唱佛曲兒,宣念偈子。 那潘金蓮不住在旁先拉玉樓不動,又扯李瓶兒,又怕月娘說。 月娘便道:「李大姐,他叫你,你和他去不是。省的急的他在這裡恁有擺劃沒是處的。」 那李瓶兒方纔同他出來。 被月娘瞅了一眼,說道: 「拔了蘿蔔地皮寬。交他去了,省的他在這裡跑兔子一般。原不是聽佛法的人。」
潘金蓮拉著李瓶兒走出儀門,邊走邊說: 「大姐這個人真是愛搞事,妳家裡又沒死人, 平白無故把姑子叫來家裡辦法事。她們都在那裡圍著她們幹嘛? 咱們出來走走,順便看看大姐在房間裡幹嘛。」 於是一直走到大廳。 只見廂房裡點著燈, 大姐跟陳敬濟正在裡面嘰哩呱啦地吵架,說銀子不見了。 潘金蓮向窗戶上敲了一下,說: 「怎麼不去後面聽佛曲,你們兩個在房裡吵什麼架?」 陳敬濟出來,看到是她們兩個,說: 「還好我剛才沒罵出來,原來是五娘跟六娘來了。快請進來坐。」 金蓮說:「你膽子真大,還敢罵人!」 她們進來看到大姐正在燈下縫鞋,說:「這麼晚了,天氣又熱,還在縫鞋?」 接著問:「你們兩個在吵什麼?」 陳敬濟說: 「妳問她。老爺叫我去城外討銀子,她給了我三錢銀子, 又叫我替她帶金線手帕回來。 結果到了那裡,我摸了摸袖子,銀子不見了,所以沒帶回來。 回家她就說我在外面養小老婆,跟我吵了一整天,急得我發誓。 沒想到後來丫鬟掃地,從地上撿到了。 她把銀子收起來也不給我,還叫我明天去買手帕回來。 妳們兩位老人家評評理,到底是誰的錯?」 那大姐就罵道: 「你這個死東西,不要胡說八道。 你沒有養小老婆,平白無故帶書童去做什麼? 剛才玳安怎麼沒有罵出來!想必你們兩個是合夥去養小老婆。 去了這麼晚才回來,你討來的銀子呢?」 金蓮問:「銀子找回來了嗎?」 大姐說:「剛才丫鬟掃地,撿到了,在我這裡。」 金蓮說: 「沒關係啦。我給妳們一些銀子,妳明天也替我帶兩條金線手帕回來。」 李瓶兒也問:「姐夫,城外有手帕的話,也幫我帶幾條。」 陳敬濟說: 「城外手帕巷有家姓王的,專門賣各種款式、 有金線跟點翠的手帕,隨你要多少都有。 妳們要什麼顏色、繡什麼花樣,早點告訴我, 我明天都會幫妳們帶回來。」 李瓶兒說:「我要一條老黃色,繡著金線、點翠、穿花鳳的。」 陳敬濟說:「六娘,老金黃繡上金線會看不清楚。」 李瓶兒說: 「你別管我。我還要一條銀紅色,繡著江牙海水,鑲著八寶的, 還有一條閃著光澤的芝麻花,繡著金線的。」 陳敬濟又問:「五娘,您想要什麼花樣?」 金蓮說: 「我沒銀子,只要兩條就好了。我要一條玉色、繡著金線的。」 陳敬濟說:「妳又不是老人家,這麼白的,妳要它幹嘛?」 金蓮說:「你管我幹嘛!現在不能戴,以後我守寡的時候戴。」 陳敬濟說:「那另一條要什麼顏色?」 金蓮說: 「另一條,我要一條嬌嫩的紫葡萄色,四川出產的絲綢手帕。 上面要繡著金線、點翠,十樣錦,還有同心結,跟方勝的底花樣── 每一個方勝圖案裡面都有一對喜相逢,兩邊的欄杆都要繡著珍珠寶石。」 陳敬濟聽了,說: 「哎呀,哎呀!還有嗎?賣瓜子兒打開箱子打噴嚏──碎事一大堆。」 金蓮說: 「你這個討厭鬼,我有錢買自己喜歡的東西,隨個人喜好,你管我幹嘛!」 李瓶兒就從錢包裡拿出一塊銀子,遞給陳敬濟,說: 「連你五娘的都在裡面了。」 金蓮搖著頭說:「等我來給他吧。」 李瓶兒說:「都讓姐夫一起帶回來,幹嘛這麼麻煩!」 陳敬濟說:「就是連五娘的,這銀子還多著呢。」 他拿過秤來秤了秤,一兩九錢。 李瓶兒說:「剩下的就幫大姑娘帶兩條來吧。」 大姐連忙道謝。 金蓮說: 「妳六娘替大姐買了手帕,把那三錢銀子拿出來, 你們兩個人玩牌,賭一下誰請客。 如果輸了,就叫妳六娘再貼一點, 明天趁妳老爺不在,買烤鴨、白酒來給我們吃。」 陳敬濟說:「既然五娘這麼說,就拿出來吧。」 大姐把銀子遞給金蓮,金蓮交給李瓶兒收著。 她們拿出紙牌,在燈下大姐跟陳敬濟玩。 金蓮在旁邊替大姐指點,一下子就贏了陳敬濟三把。 忽然聽到前面有人敲門,西門慶回來了,金蓮和李瓶兒才趕緊回房去了。
原文 這潘金蓮拉著李瓶兒走出儀門, 因說道:「大姐姐好乾這營生,你家又不死人,平白交姑子家中宣起捲來了。 都在那裡圍著他怎的?咱們出來走走,就看看大姐在屋裡做甚麼哩。」於是一直走出大廳來。 只見廂房內點著燈,大姐和敬濟正在裡面絮聒,說不見了銀子。 被金蓮向窗欞上打了一下,說道:「後面不去聽佛曲兒,兩口子且在房裡拌的甚麼嘴兒?」 陳敬濟出來,看見二人,說道:「早是我沒曾罵出來,原是五娘、六娘來了。請進來坐。」 金蓮道:「你好膽子,罵不是!」進來見大姐正在燈下納鞋, 說道:「這咱晚,熱剌剌的,還納鞋?」因問:「你兩口子嚷的是些甚麼?」 陳敬濟道: 「你問他。爹使我門外討銀子去,他與了我三錢銀子,就教我替他捎銷金汗巾子來。 不想到那裡,袖子里摸銀子沒了,不曾捎得來。 來家他說我那裡養老婆,和我嚷罵了這一日,急的我賭身發咒。 不想丫頭掃地,地下拾起來。他把銀子收了不與,還教我明日買汗巾子來。 你二位老人家說,卻是誰的不是?」 那大姐便罵道: 「賊囚根子,別要說嘴。你不養老婆,平白帶了書童兒去做甚麼?剛纔教玳安甚麼不罵出來! 想必兩個打夥兒養老婆去來。去到這咱晚才來,你討的銀子在那裡?」 金蓮問道:「有了銀子不曾?」大姐道:「剛纔丫頭掃地,拾起來,我拿著哩。」 金蓮道:「不打緊處。我與你些銀子,明日也替我帶兩方銷金汗巾子來。」 李瓶兒便問:「姐夫,門外有,也捎幾方兒與我。」 敬濟道: 「門外手帕巷有名王家,專一發賣各色改樣銷金點翠手帕汗巾兒,隨你要多少也有。 你老人家要甚麼顏色,銷甚花樣,早說與我,明日都替你一齊帶的來了。」 李瓶兒道:「我要一方老黃銷金點翠穿花鳳的。」 敬濟道:「六娘,老金黃銷上金不現。」 李瓶兒道:「你別要管我。我還要一方銀紅綾銷江牙海水嵌八寶兒的,又是一方閃色芝麻花銷金的。」 敬濟便道:「五娘,你老人家要甚花樣?」 金蓮道:「我沒銀子,只要兩方兒夠了。要一方玉色綾瑣子地兒銷金的。」 敬濟道:「你又不是老人家,白剌剌的,要他做甚麼?」 金蓮道:「你管他怎的!戴不的,等我往後有孝戴。」敬濟道:「那一方要甚顏色?」 金蓮道: 「那一方,我要嬌滴滴紫葡萄顏色四川綾汗巾兒。 上銷金間點翠,十樣錦,同心結,方勝地兒── 一個方勝兒裡面一對兒喜相逢,兩邊欄子兒,都是纓絡珍珠碎八寶兒。」 敬濟聽了,說道:「耶嚛,耶嚛!再沒了?賣瓜子兒打開箱子打嚏噴──瑣碎一大堆。」 金蓮道:「怪短命,有錢買了稱心貨,隨各人心裡所好,你管他怎的!」 李瓶兒便向荷包里拿出一塊銀子兒,遞與敬濟,說:「連你五娘的都在裡頭了。」 金蓮搖著頭兒說道:「等我與他罷。」 李瓶兒道:「都一答交姐夫捎了來,那又起個窖兒!」 敬濟道:「就是連五娘的,這銀子還多著哩。」一面取等子稱稱,一兩九錢。 李瓶兒道:「剩下的就與大姑娘捎兩方來。」大姐連忙道了萬福。 金蓮道: 「你六娘替大姐買了汗巾兒,把那三錢銀子拿出來,你兩口兒鬥葉兒,賭了東道罷。 少,便叫你六娘貼些兒出來,明日等你爹不在,買燒鴨子、白酒咱每吃。」 敬濟道:「既是五娘說,拿出來。」大姐遞與金蓮,金蓮交付與李瓶兒收著。 拿出紙牌來,燈下大姐與敬濟鬥。金蓮又在旁替大姐指點,登時贏了敬濟三掉。 忽聽前邊打門,西門慶來家,金蓮與李瓶兒才回房去了。
陳敬濟出來迎接西門慶,回報說徐四家的銀子, 後天會先送兩百五十兩過來,剩下的下個月再還。 西門慶罵了幾句,因為喝得半醉, 也沒去後院,直接往潘金蓮房裡走去。 這正是: 只要家裡有事能迎合情郎的心意,何必擔心明天花兒不會開。
原文 敬濟出來迎接西門慶回了話,說徐四家銀子,後日先送二百五十兩來,餘者出月交還。 西門慶罵了幾句,酒帶半酣,也不到後邊,逕往金蓮房裡來。 正是: 自有內事迎郎意,何怕明朝花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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