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野

三島由紀夫《熊野》

三島由紀夫《熊野》

封面
熊野所住豪華公寓的一室。
面對觀衆席的牆壁上開著巨大的玻璃窗和陽台。

上首是床鋪,枕旁放置著電話機。
正面窗子朝向大樓的中庭,只能看見對面大樓的一扇窗。
房間中央放置著書桌椅。

下首處有一房門,那裡有三面鏡等家具。
床邊有一個碩大的旅行皮箱。
房間已被整理過,一副即將遠行的模樣。

春天。櫻花盛開時節,一個春風和煦的星期日早晨。
熊野身著旅行裝束,和衣橫臥在床罩上。
脫去了上衣的宗盛口叼雪茄,坐在下首的安樂椅上。
宗盛
(大實業家,五十歲左右)
什麼?不是馬上就要出發了嗎?
錯過今天,那種登高望遠、滿目春色的賞櫻樂趣,就只能等到明年嘍。
報紙都說了,花期很難撐到下個星期天。
平日裡能去賞櫻的,盡是些無所事事的失業者,
所以嘛,今年的賞花,也就只有今天了。

嗯?...況且,就像我反覆對妳說的,這也是最後一次能看到那些櫻花了。
為了能在年內擴建動物園、興建水族館,我必須砍掉那裡一半的櫻花樹。
現在早已不是光靠櫻花就能吸引遊客的時代了。
而且,我的電車必須一年四季不停運轉,把客人源源不斷地拉到遊樂園來...
(看著手錶) 已經十一點了。

哎呀,哎呀,原本打算十點出發的。
春天的天氣說變就變,要是下起雨來可怎麼辦?

嗯?...妳還不明白嗎,熊野?
我想讓妳看的,不是普通的櫻花,
(拍打著胸口) 而是「我」的櫻花。
我想讓妳看的,正是我這盛開到極致的權勢與繁華呀。

(站立起身,焦躁不安地)
到那裡去,車程要兩小時,就算現在出發,也要一點才能趕到。
現在立刻出門,到公寓門口,搭電梯要三分鐘。
然後,跟那個過分殷勤的門衛寒暄,要花掉十秒鐘。
或許,喚醒在暖陽下打盹的司機,還得花費三分鐘...

不,我並不在意花在司機身上的那幾分鐘。
妳根本不知道,平常我在辦公室裡的每一秒鐘,
都會變成幾百萬、甚至幾千萬元的財富。
我只是想讓妳羨慕這種生活...

唔,可是,也正因為妳不知道這些,妳才還是原本的妳。
(走近床邊,俯視著熊野的臉龐) 是吧,嗯?
(正要撫弄熊野的頭髮)
(枕旁的電話響了起來,宗盛拿起聽筒)
宗盛
是我,是我,唔...是嗎...
是嗎...唔,唔...
那就辛苦你了...唔...就那麼辦吧...唔,可以可以。
(放下聽筒)
是祕書打來的。那傢伙簡直是我的「星期日管理員」。
(剛要再度撫弄頭髮,熊野卻閃身躲開,在床上坐起身子)
熊野
(面色蒼白的二十二、三歲美女)
請不要讓我更加傷感。
若是平日,我最喜歡的,就是讓您撫弄我的頭髮。
不過,現在卻不行。
因為,就連髮梢裡都充滿了悲哀和擔憂,
彷彿眼淚就要從髮尖滴落下來,
求求您,請不要碰我。

淚水早已溢滿了眼眶,只要稍稍動一下身體,都會奪眶而出,濡濕全身...
儘管如此,能夠有幸被您帶去賞花,我仍然感到高興。
宗盛
是啊。
雖然妳在生氣,但仍能說出如此溫柔的話...
換作其他女人,這種場合早就對我大吼大叫了:
「既然那麼想去,就帶上你老婆孩子去啊!」
熊野
(淒涼地微笑著)
面對您這樣的先生,也有會使用那種粗暴語言的女子嗎?
宗盛
(溫和地) 嗯?為什麼不對我使用粗暴的語言?
熊野
因為那很可怕。
您是那麼的高尚...
宗盛
(笑起) 喂,那可不行。
熊野
那麼,可以這樣說嗎?
這麼高尚又溫柔的您...
宗盛
正是那麼高尚和溫柔的我,要把想去探望病危母親的妳,強行帶去賞花。
明明妳的故鄉北海道,坐飛機轉瞬即到,可我卻就是不讓妳回去。

是啊,是啊,就是這麼回事。
我反覆對妳說過:我不願讓妳回去。
不論妳母親病得如何嚴重,我自有我的理由。
每分每秒,我都要把妳留在身邊。
為了這段時間,我不顧周圍的眼光,更不顧自己的家庭...

可是,現在我妥協了:
只要妳今天陪我賞櫻,明天就讓妳回到母親身邊。
這句話,我已經說得非常清楚...
可妳還是固執己見、撒嬌磨人,就是不去賞櫻,堅持今天就要回故鄉...

妳最好再想一想...
不,最好請一位法官來,讓他就在這裡裁定。
不論是誰,都會認為道理在我這一邊。
熊野
可是,您帶著滿面愁容的我一起去賞花,還能快樂嗎?
宗盛
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我快樂。
熊野
(雙手蒙住臉) 如果您還愛我,就不會這樣了。
您已經不愛我了。
宗盛
又提起什麼愛不愛的玩意兒。
我是在說我「快樂」。
帶上妳去賞花,我就滿足了,我就快樂。
熊野
您是說,這與我的悲傷,不,與我的心,一點關係也沒有嗎?
宗盛
(斷然、有力地) 對!
與妳的感情沒有任何關係。
妳有一張漂亮的臉蛋,一副優美的身材,
我就是要帶上這樣的妳,前去賞花...

這些,就足夠了。
這就是人世間的樂趣。
(熊野仰視著宗盛的臉,忽然低下頭去。)
宗盛
(扭過臉去,極其溫存地) 怎麼樣?去吧?
(熊野把身體背向宗盛,低頭不語)
宗盛
那麼,妳並不喜歡我。
熊野
(把身體重新轉向宗盛) 您是在說愛情。
難道您不明白,正是因為喜歡您,我才這樣向您撒嬌?
您根本不知道,假如我心中沒有煩惱,
能夠在這樣晴朗的春日,跟隨您開車去郊外賞花,該會多麼幸福。

可是,我心裡掛念著生病的母親,根本沒心情賞花。
如果硬要我出去,我只會因為心痛而更加虛弱。
那麼,無論多麼美麗的櫻花,在我的眼中也只能如同塵土。

看似幸福的人會立即變成悲哀之身,就像明亮的天空瞬間轉為黑夜。
我想,最後我一定會憎恨您,深深地憎恨您。
那是很可怕的。

與其如此,不如讓我盡早探視了母親,安下心後,再回來和您快樂地去賞花。
宗盛
可櫻花不等人呀,熊野。
我再三說了:花期不等人。
熊野
可是,悲哀的心和怒放的花,賞花的歡悅和思念病母的悲痛,是絕不可能並存的。
宗盛
我就是要讓它並存。
熊野
現在,無論怎樣的消遣,也不會使我得到慰藉。
宗盛
(托起熊野的下顎)
這張看上去哀痛不堪的面龐,就要現出勇氣,轉而顯露出歡悅。

熊野,妳的臉龐宛如月亮,
承受了歡樂的光亮就會光輝燦爛,置身於悲傷的陰影中則會黯然無光。

妳最好身處自己的愛情之中,斷然投身於快樂,好嗎?
那樣,年輕的妳就能夠忘掉母親的病痛。
熊野
(拂去宗盛的手) 不可能!不可能!
(這時,下首的房門響起敲門聲。
熊野和宗盛坐著未動。
敲門聲愈加急促。
傳來「是我呀,熊野,我是朝子呀」的喊叫。
熊野欲站起。
宗盛制止了她,匆忙穿了上衣,打開房門)
朝子
哎呀,打擾您了吧?
宗盛
請進。
朝子
(熊野的朋友,與熊野同住一幢公寓,處境完全相同的女子。
比熊野年輕,穿戴也比熊野時髦)
可以進來嗎?
(走進室內) 熊野,妳母親的信。
(遞上信件。熊野匆忙接過,拆開信封。)
宗盛
妳什麼時候成爲郵差了?
朝子
都是托您的福呀,宗盛君。
熊野的母親把您奉若神明,敬畏有加。
她知道,電車、遊樂園、動物園、還有銀行,全都是您的產業,
認為審查信件只需要您的一個命令就行,
因此,把一些重要的信件寄到我那裡,再轉交給熊野。
宗盛
妳最得意的傑作,就是損傷我的自尊心吧?
朝子
這幢公寓裡的人都知道,我和熊野是很要好的朋友。
宗盛
不管怎麼說,妳們二位美女相互保守祕密,倒是挺有趣的。
想必熊野也在為妳保守祕密吧。
朝子
熊野不行,她守不住祕密,她太正直了。
(這時,正讀著母親來信的熊野潸然淚下)
宗盛
怎麼了?讓我看看那封信。
(熊野默默遞過信紙。宗盛戴上老花眼鏡,
稍稍歪斜著信紙讀了起來,卻又隨即遞還給熊野)
宗盛
妳讀給我聽吧。
重要的信件,都是讓祕書讀給我聽的。這是我的習慣...

況且,總覺得這信上的字東倒西歪的,真不好讀...
喂,讀吧,我聽著呢。
熊野
(讀著來信)
「如三月初信中所述,不知何故,總覺得難以熬到春暖花開之際。
在此蹉跎之時,北國冰雪悄然消融,天際飛雲亦平添幾分春日柔情。
老母以為,春日之兆,即是自己死期將至之預兆。

病體日見沉重,如同屋簷下的冰柱日漸消瘦。
只盼臨終之前,尚能再看女兒一眼。」
(熊野哭泣)
朝子
(陪著流淚,抱住熊野雙肩) 真可憐!真可憐!
熊野
「只盼...臨終之前,尚能再看女兒一眼。
不知何故,近日眼前時而彩虹隱現,時而黑影遮目,一片黯然。
只盼老眼尚未昏花之際,有幸再見女兒一面。
此為老母所有之希望,亦為此世唯一之留戀。
期盼女兒忙中抽身,前來相見。」
(宗盛口叼雪茄,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正在拭淚讀信的熊野。
朝子很快注意到了宗盛的這種態度,向他狠狠瞥了一眼)
朝子
怎麼樣,宗盛君?
熊野現在就像一個正在哭泣的、可愛又漂亮的人偶吧。
宗盛
妳在說什麼呀?
熊野
「前來相見...
在早已不再開花之老朽櫻樹轟然倒下之前,前來相見。
老母已無緣再見今春花開,
尚盼女兒滿足這冰封雪凍、瀕死老鶯的最後願望。」
宗盛
(對朝子) 妳在說什麼呀?
(快活地) 我正充滿同情地聽著呢。
朝子
不,熊野只是一個可愛、美麗、悲傷的人偶。
我非常清楚,正哭泣著的這個人的美貌,在您的眼中,宛如雨中的櫻花一般。

透過雪茄的煙霧,在您那快活地打量著這一切的眼中,
熊野已經變成了小巧、美麗、顯現出悲傷的人偶。
宗盛
由妳想像去吧,我可是正同情著呢。
熊野
「尚盼女兒滿足這冰封雪凍、瀕死老鶯的最後願望。」
宗盛
(停了一會兒) 讀完了嗎?
朝子
(抱住熊野雙肩) 熊野,請放心,宗盛君說了,他同情妳哩。
妳不用再去賞花了,可以立即回到妳的故鄉。
熊野
(現出捉摸不透的喜悅微笑) 真的?
宗盛
不,還是要去賞花。
朝子
宗盛君!
宗盛
我一旦決定的事,是不容更改的。
(稍停一會)
熊野
(擦去淚水,開始反擊) 您說要去,是無論如何也要去嗎?
宗盛
對,無論如何。
熊野
花兒每年都要開,春天也不只限於今天。
可是,倘若我不趕緊去看母親,則可能是永遠的訣別。
宗盛
今年的花兒只在今年開。
熊野,今天的快樂,再也不會二度重來。
一生之中的今天,也就只有今天這一回。
熊野
啊,在您看來,人的性命和花的性命,究竟誰更重要?
宗盛
對我來說,最為重要的,莫過於現在正流逝的時間,以及正在度過的今天。

就這一點而言,我只能遺憾地說:
人的性命也罷,花的性命也罷,全都一樣。
如果它們是相同的,那麼與其悲傷,倒不如快活些。
即便是我,明天也有可能死去。
朝子
哎呀,就憑您這麼魁梧、健壯的身體?
熊野
正要死去的,是我的母親。
宗盛
那與賞花有什麼關係?
妳的母親為了妳的美貌而那樣自豪,甚至說過,她人生的意義全在於女兒的美貌。

這是多麼偉大的母愛呀,熊野。
假如妳的母親果真如此,
那麼,為了讓女兒那令路人震驚的美麗容顏,在我的土地上、那盛開的櫻花樹下緩步而行,
為了在女兒一生中永不再來的今日春光中展現榮耀,
她就是奉獻出自己的生命,也是不會抱怨的吧。

總之,到目前為止,妳的母親因為擁有這樣美麗的女兒,一直都處在幸福之中吧。
熊野
哎呀,您真狠心啊。
朝子
宗盛君,不要太過分!
宗盛
是啊,這麼說,是說過頭了。
不過,怎麼說才好呢?

我很遺憾,妳把快樂當作等閒之物。
「快樂」這玩意兒和「死亡」一道,正在世界的盡頭向我們招手。

在它那光輝的聲音、那響徹四方的召喚下,
人們必須立即離開座席,向它飛奔而去。
熊野
快樂是您的義務吧。
宗盛
不是義務,如同死亡不是義務一樣,快樂也不是義務。

但是,假如對這傢伙等閒視之,那是要遭報應的。
熊野
什麼報應?
宗盛
這報應就是後悔,就是愁眉苦臉的妖怪。
我從骨子裡厭惡那個傢伙。
如果是為了不後悔,那麼,無論花費多少金錢,我也在所不惜。
熊野
要是不能在母親去世以前見上一面,被後悔所折磨的,將會是我。
宗盛
妳爲什麼要後悔?
把一切都歸咎於我,埋怨我一個人不就行了嗎?
只要我們去賞花,妳也罷,我也罷,兩人就都會擺脫後悔這玩意兒的。
朝子
您的後悔,只是「快樂的後悔」吧。
熊野
而我的後悔,卻是糾纏終生、可怕的後悔。
宗盛
兩個後悔都會消失的,只要妳默默地跟著我走。
閉上眼睛,什麼也別想,默默地跟著我,後悔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悄然消失。

然後,只有「悲切的美女」那世間罕見的賞花倩影,永遠留在人們的記憶之中。
朝子
您把熊野當作人偶,現在還打算把她用塗料封進美麗的畫面之中吧?
熊野
(虛弱地) 我可不想成爲圖畫什麼的。
宗盛
為什麼要那樣看重自己的感情?那可是一種疾病。

而且,儘管人們介意悲傷和歡樂之間的不協調,可世人所喜歡的,偏偏就是那個不協調。
把彼此不能相容的東西統一起來,使相互對立的事物相互照耀。
這,就是美。

與興高采烈的女子賞花相比,倒是悲切的女子賞花更為動人。
難道不是這樣嗎,熊野?

妳是那樣美麗。
正因為美麗,所以才具備把兩個事物,把兩個原本不相容的事物統一起來的力量。
儘管妳那麼悲切,可還要去賞花,這也是妳的美貌招致而來的宿命。

(靠近電話) 好吧,給大門口打個電話,也好喚醒那個正在打盹兒的司機。
熊野
(急忙制止) 請等等!求您了,請等等!
您看,從這裡就可以賞花嘛。
(在舞台正面處,做出把玻璃門向左右兩邊推開,並上前一、二步的動作。)
熊野
從這裡的陽台上,就可以那樣欣賞櫻花。
請到這裡來嘛,可以清晰地欣賞櫻花。
宗盛
(走向陽台,與熊野並肩而立)
妳是說那個狹小的公園裡的幾株櫻花樹嗎?
(伸了伸懶腰) 唔,還是這裡的感覺好一些。
太陽暖烘烘地照在身上,空氣又是這麼清新,比窩在窄小的房間裡爭吵要好多了。
熊野
(極力曲意逢迎地) 是這樣的吧,是這樣的吧。
我也認為,待在這裡,心情就會好起來的。
而且,請看那株櫻花。枝條上花團錦簇,多麼漂亮呀。
宗盛
妳所說的,是那株只開了兩、三朶乾巴巴小花的櫻樹嗎?
像是褪了色的棉絮一樣。
熊野
不過,也很漂亮嘛。
看上去,櫻花整個兒融在陽光裡,宛若銀色的髮簪一般。

公園裡到處都是孩子。
穿著黃色衣服的孩子,還有穿著綠色衣服的孩子。
哎呀,我聽見了,微風吹來了蕩鞦韆時的吱嘎聲響。
宗盛
我那遊樂園裡的鞦韆,比這並列型的價格要高得多,共有二十五台哩。
熊野
花兒飄落在蕩鞦韆的孩子肩上,接著又散落在地。
孩子們對此滿心歡喜。
沒有任何人照料的孩子,又得到了花兒的照看。
宗盛
滿口孩子孩子的,一定是改變了平日的宗旨,想要一個孩子了吧?
熊野
請看,那個小小的女孩,就是孩童時代的我。
正用從針線盒裡偷來的針和線,把那些散落在地的花瓣,一片又一片地縫補起來。

不過,因為不熟練,加上花瓣又薄,
等到把那串花瓣項鏈縫製完成時,一定早已是日暮西山了。
宗盛
倒不如說,等到項鏈完成時,花瓣早就腐爛了。
熊野
在櫻樹下的長椅上,坐著一對年輕的戀人。
他們額頭上閃動著被花兒過濾了的光亮,使得彼此的臉頰顯得那樣柔和,
相互擁抱時,甚至擔心會就那麼融化。

所以,在鞦韆上傳來的歡叫聲中,在蜜蜂沉重的振翅聲裡,
他們一直在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對方的臉龐。
宗盛
他們年輕,而且貧窮。
不這樣浪漫,又能怎麼樣呢?
熊野
哎呀,看似花瓣,卻都是蝴蝶哩?
它們停留在了男青年那黑色的頭髮上。
如若頭髮上抹的是厚厚的髮蠟,它們或許會厭倦的,
可那人頭髮上抹著的肯定是薄薄的香油,散發出原野上那自然的氣息。
宗盛
大概沒錢購買哪怕最便宜的髮蠟,
討來女人頭上多餘的髮油,用手抹到自己頭髮上去的吧。
熊野
哎呀,那個女子發現了。
她伸出了手臂...哎,蝴蝶飛了起來。
它一定是隻雌蝶,像是要在男子的心上,落下了一星點兒鱗粉。
宗盛
連蝴蝶都知道吃醋哩,為了那個有婦之夫的未來。
我非常清楚這樣的男人,在他們那人生的小筐裡,
裝滿了實現不了野心的空虛,還有正被老婆所愛著的可憐自信。
最終,他們將成為比窩囊廢還要糟糕的窩囊廢。
熊野
盛開的櫻花多麼漂亮呀。
在櫻花疊成的層層花影中,在明亮的日光下,滿樹的枝頭宛若正噴湧著的花泉。
花團之間,依稀可見嬌媚的黑色枝條。
宗盛
可憐的玩意兒,可憐、貧賤的花兒。
熊野
(仰視著天空) 哎呀,不知不覺間,竟是滿天烏雲了。
宗盛
(也抬頭向天上望去) 媽的,真倒霉。
熊野
公園裡還算有點兒陽光,可是...
哎呀,烏雲遮住了太陽。
櫻花忽然失去了顏色,竟像是葬禮上的白花。
沙地上的點點黑斑,原來是雨點的傑作。
我的櫻花,淒慘地飄搖在風雨之中。
(凝望著公園裡的櫻花,哭出聲來)
宗盛
怎麼哭起來了,嗯?
熊野
我的櫻花...我的櫻花...
宗盛
(––稍停) 那麼想回去嗎?
(––稍停) 雨也下起來了...不,反正這只是陣雨...
可是,算啦算啦,想要回去的話,就早點兒做準備吧。
(熊野和宗盛回到室內。)
朝子
(摟住熊野) 熊野,太好了,太好了,可以回去了。
剛才我還在想結果會怎樣呢?這下可好了。
熊野
我,真高興。
如果沒有明確地得到允許,我是不願回去的。

妳明白嗎?我不願耍手段、找藉口,或是悄悄不辭而別地回去。
朝子
這就是女人真正的自尊心。
熊野,必須這樣正大光明地回去。
好吧,我來幫妳做出門旅行的準備吧。
(這時,下首的房門響起了敲門聲)
宗盛
請進。
(房門打開,祕書山田走進房間)
山田
(四十歲左右,卑微的男子) 社長,人帶來了。
宗盛
辛苦你了。讓她進來吧。
山田
喂,請進。到了這一步還想不開,請。
(在山田的拉拽下,熊野的母親阿董走進房間。
這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女人,身著和服,矮小肥胖,看上去很精神。
看著眼前的情景,熊野和朝子不勝驚愕,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宗盛
(溫存地) 喂,熊野,對妳那就要死去的母親打聲招呼吧。
熊野
(生氣地) 媽媽,妳...
阿董
我就知道,無論怎樣,妳也是要生氣的。
我也是沒法子呀。
(指著山田) 這位祕書先生特地來到北海道,了解到我身板結實、無病無災後,
不容分說,就把我拉上飛機,帶到這裡來了。
熊野
(對宗盛) 媽媽怎麼會撒這樣的謊呢?
我真是一點也不明白,還為她那樣地擔驚受怕。
宗盛
(對阿董) 喂,請不要怕,把一切都說出來。
我不會因爲妳說出的事而責怪熊野的,我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
阿董
熊野,我可要把一切都說出來了。
熊野
無論妳怎麼說謊,怎麼攪和,我都無所謂。
阿董
我說的可不是氣話,熊野。
在這種場合,儘管一時尷尬,可最好還是和盤托出,把真情都說出來。
不管怎的,反正社長把一切都看穿了。

沒有哪位老爺會喜歡說謊,他們倒是更喜歡誠實。
這可是大半輩子的經驗告訴我的。

可老爺們對他們所揪住的事實,也會很快厭倦的...
(對宗盛) 我對社長可沒有惡意,也沒有任何想要欺騙社長之類的無法無天的念頭。
宗盛
不要解釋,只管說事實吧。
阿董
那封信,是在女兒死乞白賴的央求下寫的。
女兒說,無論如何,也要與她昔日的情人阿熏見上一面。
熊野
媽媽!妳收錢了吧?
阿董
(毫不理睬地) 阿熏在自衛隊服役,沒法到東京來。
所以,她就讓我裝作生病,她再以探病爲藉口,回到北海道去...
不過,熊野自己卻並不打算在故鄉長期定居下去,
她還想回到東京來,繼續得到您的萬般照拂。
(環視著房間) 不管是誰,都不可能輕易地丟掉這樣的生活。
朝子
熊野,妳可要挺住!
真正的母親,是不會這樣卑鄙地背叛自己女兒的。
熊野
(沉思片刻,像是睡醒過來一般)
這個女人,不是我的親生母親。
宗盛
妳那親生母親,真的正在家鄉生著大病吧?
阿董
都說了些什麼啊?我就是這孩子的親生母親呀。
山田
(緩緩翻閱著從皮包中取出的文件)
根據這份戶籍謄本記載,阿董不是熊野的生母。
在熊野十五歲時,她的生母就去世了。
宗盛
唔,唔,那麼,阿熏呢?
山田
阿熏的確正在千歲的自衛隊服役。
根據私家偵探的調查報告,阿熏曾公開對戰友說:
「為了掙足結婚基金,自己的女人正在東京給一個有錢人做小妾。」
朝子
宗盛您可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呀。
山田
那倒是千真萬確,用不著妳徒費口舌。
(全都沉默)
宗盛
好吧,就到這兒吧,請大家都回去吧。
今後,我要在了解事實真相的基礎上,讓身體好好放鬆一下。
山田
(催促阿董) 喂,妳的任務完成了,可以告辭回去了。
阿董
給大家添麻煩了。 (與山田退下)
朝子
熊野,走吧,到我房間裡仔細商量一下,再出去旅行吧。
(朝子站起)
熊野
(緩緩站起,正要離去,又回過頭來黯然地) 再見。
朝子
我先走一步。 (走向門外)
宗盛
(––稍停) 熊野。
熊野
...
宗盛
並沒讓妳也離去。
熊野
(漸漸浮起微笑) 是的。
(背著手關上房門)...是的。
宗盛
就像剛才那樣,坐到這張床上來。
(熊野依言而行) 對。
然後,就像剛才那樣,作出一副悲傷的神態。
熊野
(手中空閒得無聊,向陽台方向望去) 雨越下越大了。
宗盛
(脫去上衣,為剛叼上的雪茄點火) 是啊,看來不像是陣雨。
熊野
越下越大了。
房間裡也暗了下來...要開燈嗎?
宗盛
就這樣吧。就這樣。
熊野
公園裡肯定一個孩子也沒有了。
沒有了年輕的戀人,也沒有了那個縫製花瓣項鏈的小女孩。
在積起的水窪中,飄落著許多被玷污了的花瓣...
在風雨的抽打下,沉重的花枝柔韌地搖曳著。
宗盛
不能稍微沉默一會兒嗎?
熊野
是。
(––稍停。熊野脫去上衣,挪蹭到宗盛身旁)
熊野
只說一句話,行嗎?
宗盛
唔。
熊野
比起那個老太婆的謊話來,請您更要相信我所說的話。
宗盛
不要再說那件蠢事了。
熊野
...我可以不去旅行。
宗盛
妳可以繼續待在這兒。
熊野
噯,待在這兒。
宗盛
儘管如此,妳就不能像剛才那樣,作出一副更加悲傷的神態來嗎?
熊野
可是...在這樣高興的時候,還提那些悲哀的面容幹什麼?
宗盛
妳怎麼那樣高興,嗯?熊野?
熊野
因為一切都解決了。
宗盛
妳的媽媽也康復了。
熊野
是呀,一切煩惱都已經消失,只剩下您和我待在一起,這真讓我高興。
(稍停。房間愈加黑暗)
熊野
大雨傾盆,今天不能去賞花了,真遺憾。
(宗盛把熊野纏繞在自己脖子上的雙手輕輕解下,
握在自己手中,拉開距離,從稍遠一點兒的地方注視著熊野)
宗盛
不,我已經盡興地賞玩了櫻花...
我確實...已經痛快地賞過花了。
-- 閉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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