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法師
三島由紀夫《弱法師》
（幕布拉開，舞台正中坐著級子。上首和下首分別坐著川島夫婦和高安夫婦。大家沉默良久。）
級子
（年逾四十、身著和服的美貌女子） 這天氣真悶熱啊，這裡連台電風扇都沒有...
（其他人依然沉默。級子苦笑著）
級子
總之，你們也知道的，家庭裁判所這種地方，預算總是少得可憐。 我嘛，雖說是個「調解委員」，頭銜聽起來挺好聽，可是...
（其他人依然沉默。稍停）
級子
請別這樣，說說話吧。這裡實在太安靜了。
川島
的確...的確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俊德的親生父母。 ...畢竟，從那天以後，已經過了十五年...整整十五年了啊。
川島夫人
（用手帕擦拭著眼淚） 說起來，十五年了，我們早把他當作親生骨肉一樣看待了...
級子
（看著文件） 俊德君今年滿二十歲了吧？ （高安夫婦始終注視著房門口，默不作聲）
川島
是...沒錯。
川島夫人
回想起來，就像昨天發生的事。 那時我們沒有孩子，夫妻倆早就在家合計過： 將來如果領養孩子，一定要親手把沉淪在極度不幸中的孩子救出來， 而且要讓那個孩子享盡世上的一切歡樂。
川島
那是戰爭結束後不久，暮秋的夜風日漸寒冷透骨的時候...
級子
（翻閱著文件） 你們是在上野的地下道遇見俊德君的吧？
川島夫人
當時的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 一個年幼的盲童，衣衫襤褸地乞討著。 他就坐在那滿身污垢的父母身邊，坐在骯髒的草蓆上... 第一眼看到他時，我就認定了：他就是我們要收養的孩子... 雖然他雙目失明，但他那清秀的眉毛、白皙的皮膚和高雅的相貌， 卻在陰暗地下道那股酸臭味中，放射出光芒。 只有他的周圍環繞著光亮。 看上去，簡直就像位王子。
川島
給了那對父母一筆錢後，我隨即領走了那孩子，帶回家中。 替他洗澡時，這孩子顯露出了天生的清麗。 我們首先給了他溫暖的小窩和熱騰騰的飯菜，那孩子也極其自然地接受了這一切。 接著，我們開始治療他的眼睛，可惜至今仍未成功。 早在四處逃避戰亂時，那孩子的雙眼就被烈焰灼傷了。
高安夫人
（苦惱地對級子說） 請讓我快一點見到那孩子！
高安
唉，還是聽他們說完吧。
川島夫人
（對級子） 那時，他還只是個無知的孩子，對很多事都不太了解。 我們告訴他，他的家在空襲中燒毀了，父母可能也死了，從那以後，他是在別人的幫助下才活下來的。 我們只覺得他可憐、真可憐。 雖說那是個物質匱乏的年代，我們卻也盡己所能，一點一點把他拉拔長大。
級子
在那之後的十五年間... 那麼，俊德有沒有說過什麼對你們不敬的話？
川島夫人
那早就...
級子
他沒有表現得畏畏縮縮、冷淡見外吧？
川島夫人
豈止沒有，他還非常任性呢。
川島
喂，還是把...實情說出來吧。 其實，在那孩子的個性中，有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奇異的、像堅硬外殼般的東西。
高安夫人
（氣憤地）那孩子才不是那樣的！
川島
你們是不會懂的。 你們只有前五年和他相處，而且那是在他還沒失明的時候。 這孩子那奇異的個性——真可憐——是在失明後才形成的。
高安夫人
（抽泣著）可憐！真可憐！
高安
具體來說，那是怎樣的呢？您說的那個「無法理解的東西」？
川島
很難一語道盡。 舉例來說吧，是啊，那孩子不懂得什麼叫「感動」。 當聽說找到親生父母時，他竟然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來這裡的路上，他也滿臉不耐煩。 仔細想想，在一些細微之處，忽然就讓人感到難以招架...
高安夫人
俊德不是那樣的孩子。他只要看一眼我們的臉...
川島
剛才我已經說過了，那孩子是個盲人。
高安夫人
不，我知道，但他只要聽到我們的聲音，心頭的硬殼就會徹底消融，變回以前的天真淳樸。 啊，這十五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在思念那孩子。 這十五年間，你們是和那孩子的「身體」生活在一起； 而在這相同的歲月裡，我卻是和孩子的「心」一起度過的... 我也曾灰心絕望，以為孩子早已死去，還為他弔唁亡靈、建了墓塚。 儘管如此，我仍無法死心，開始和外子一同去上野的流浪兒聚集地尋找。 那時，啊，那時俊德這孩子就在我們身邊啊。 十五年來，我們就這樣生活在孩子「生與死」這兩個夢境之中。 每當我們去那開滿赤紅百日紅花的墓塚掃墓，就覺得孩子似乎還活在某處； 可當我們看到那些滿臉污垢的流浪兒時，卻又感到我們的孩子確實已經死了。 這就像向陽處與陰影。 是啊，置身陰影時，我們嚮往著陽光；置身陽光下，卻又懼怕著陰影。 我們很難下決心在哪一邊安頓下來。 即使看到海面上飄浮的雲彩，我也會想：啊，那形狀真像我的孩子。 當鄰居家孩子的聲音透過籬笆傳來，我會驚恐地想：這不正是俊德的聲音嗎？ 每當庭院裡鮮花怒放，我就會困惑猶豫： 該把這花獻到墓前呢？還是把它養在沒有孩子的書房裡？ ...哎呀，該怎麼說才好呢？ 直到一個偶然的機會，得知我們的孩子正在川島家受到很好的照顧，那時...
川島
高安先生，尊夫人所說的「受到很好的照顧」，這說法非常不恰當。 因為在戶籍上，早已清楚載明他是我們的兒子。
高安夫人
就算他是盲人，個性再乖僻、給你們添了再多麻煩，我們也是要報答你們的，真的。
川島夫人
哎，妳在說什麼呀？
川島
（對夫人）請讓我也說一句。 反正，這一切都是徒勞無益的。 而且，那孩子也已經決定，不再回到親生父母身邊了。
高安
你倒是很自信啊。
川島
哼，當然自信。 說得更清楚一點兒，那孩子是個瘋子。 多年來，我們一直在忍受那孩子的瘋狂，當然有資格嘲笑你們那種酸溜溜的感傷。 總之，我們忍了又忍，甚至已經變得和他「同心同德」了。 這條把我們連接起來的紐帶有多可怕，你們是想像不到的。 當我們痛苦到極點時，甚至動過殺了那孩子的念頭...
高安夫人
看吧，孩子還是受到了虐待！
川島
那孩子的失明解救了他自己，也把我們從罪惡之中解救出來。 你們根本不會明白這一切。
高安夫人
你說我那可愛的俊德是個瘋子？
高安
這是故意刁難吧。
川島夫人
那就請你們親眼看看吧，看你們應付得來嗎。
高安夫人
您還真是個偉大的教育家呀！
高安
是你們把那孩子逼瘋的。
川島夫人
不，正是把孩子拋棄在烈火中的你們，才只知道愛惜自己的性命！
高安夫人
妳說拋棄？妳竟敢說拋棄？
級子
安靜！大家不要感情用事！不管怎麼說，這裡都是和平的場所。 這裡是把無論多麼激烈的爭執，都變為真誠微笑的場所。 我的手裡捧著一架看不見的天平，要給予你們雙方等量且相應的滿足， 同時，也要給予你們相應的「不盡人意」。 在我的眼中，憤怒的火焰只會被看作瑪瑙的雕刻， 翻滾的急流則只會被看作水晶的浮雕。 纏成一團的毛線也好、相互纏繞的藤蔓也罷， 在我看來，它們的內部存在著奇異的惡靈，毫無道理地把事情變得那麼複雜。 其實，世界只是一個單純而寂靜的場所。 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因此，在鬥牛場那鮮血四濺的激烈爭鬥中， 我卻會湧起像那隻從半空飛落、以笨拙步調在沙土上悠然漫步的白鴿般的勇氣。 即使我潔白的羽翼被鮮血玷污，那又有什麼關係？ 鮮血如夢幻，鬥爭亦如夢幻。 我就像是一隻在海邊寺院那美麗屋頂上信步而行的白鴿， 在那被爭執弄得情緒激昂的心上悠然漫步... 好啦，與當事人見面的時候到了，我把俊德君領進來吧。
（級子退場。稍停）
級子
來吧，俊德君，請坐這裡。
（級子拉著俊德的手登場。俊德身著剪裁精良的西裝，拄著手杖）
高安夫婦
俊德！（欲擁抱俊德）
級子
來吧，請坐這兒。 （把他引向舞台正中自己座位旁的椅子） 在你右邊的這兩位，就是你的親生父母呀。
（俊德的態度超然冷漠）
高安夫人
（哭泣著）你看，都已經長這麼大了！看不見媽媽吧？ 真可憐！真可憐！ 你呀，一定是因為衝擊太大，一時還反應不過來。 你摸摸我的手，再摸摸我的臉，那樣你就會知道我是你的親生母親了。
（來到俊德身邊，抓住他的手。俊德將她的手殘酷地拂開。高安夫人無可奈何地回到座位上哭泣）
高安
別哭了！這孩子一定被灌輸了很不好的先入為主觀念。 慢慢等吧，等到他心頭的堅冰融化。
川島夫人
你們愛怎麼想像就怎麼想像吧。 不過，終究沒超出我們的預料呀。
川島
是啊。哼，就是這麼回事。
級子
俊德君，怎麼樣？ 你的母親正在傷心流淚呢。
俊德
流淚又怎麼樣？反正我也看不見。
級子
不過，你可以聽到聲音呀。
俊德
這聲音真讓人懷念吶。
高安
俊德！你終於明白過來啦！
俊德
您說我明白了什麼呀？ 我只是說「人類的哭聲」讓我懷念。 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哭聲了。 可以說，這才像是人類的聲音。 在這個世界的末日來臨時，人類將失去語言，只會一味地哭泣、嚎叫。 我的確聽過一次。
高安夫人
漸漸想起來了吧，俊德。 你的確曾經聽過這聲音吧。
俊德
瞧，又囉嗦起來了。 我認為語言是不能表述任何東西的。 人類的聲音又消失了...真熱呀， 好似坐在爐子裡一樣，爐火就在我周圍熊熊燃燒， 火焰圍成一圈翩翩起舞。 是這樣吧，級子小姐？
級子
（微笑著）不對，那是因為現在是夏天嘛。 而且，你還像紳士那樣整整齊齊地穿著西裝。
俊德
（摸索著周身上下） 這是被世人稱之為「領帶」的玩意兒， 這玩意兒叫襯衫，這玩意兒叫西裝。 我也不明白，穿著這些衣服，是一副什麼模樣？ 這是被世人稱之為「口袋」的玩意兒， 裡面有從火柴盒漏出來的火柴、零錢、轉乘車票、別針、沒中的彩券、死掉的蒼蠅，還有橡皮擦屑... 這些東西和積存在兜底的殘渣混為一體，長期沉澱在我這廢物的口袋裡。 而且，這一切全都在忠誠地證實著我的生活， 我每天都穿著西裝——這一無比安全的制服——過著重複的生活。
高安夫人
完全被養成了一副乖僻的性格！ 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俊德
可是呀，級子小姐，對我來說，那些外表都是無所謂的。 因為我感受到的，只有勒脖子的感覺，和汗濕了的內衣緊貼在身上的感覺。 我被戴上絲綢枷鎖，穿上了布製緊身衣。 是這樣吧？我是赤裸的囚犯吧？
川島夫人
當然是。你是赤裸的囚犯，被戴上絲綢枷鎖，穿著布製的囚衣。
俊德
是啊，媽媽總是這麼善解人意。
高安夫人
喂，妳這還算得上有耐心嗎？ 那孩子連一次還沒有喊我叫媽媽呢。
俊德
想讓我喊妳叫媽媽，必須得到我的同意。 我是赤裸的囚犯吧？被戴上了枷鎖。
高安夫人
在說什麼呀？你穿的是一件很漂亮的西裝嘛。
俊德
喂！妳根本不可能得到資格。 爸爸，我是赤裸的囚犯吧？
川島
當然是。你是赤裸的囚犯。
俊德
高安爸爸！
高安
（稍稍猶豫）是啊，你是赤裸的囚犯。
高安夫人
（慌忙隨聲附和道） 是赤裸的囚犯呀！ 赤裸的囚犯！的確是那樣的。
俊德
（在地上翻滾著狂笑）哈哈哈， 這樣一來，兩對父母終於達成一致了。
（異常沉默）
級子
好吧，我們這就進入正題吧。 先從川島夫婦開始...
俊德
級子小姐，為什麼妳要囉嗦呢？ 為什麼要用「語言」囉嗦呢？ 請妳或者沉默，或者哭泣。 妳那樣美妙的聲音，假如通過語言來說話，可就白白糟蹋了。
級子
不過...
俊德
不過？ 我不想聽辯解。 妳認為什麼才能得到我的理解？是語言嗎？ 那種東西恍如煙霧靄氣。 我能看到什麼？我可是個盲人。 手能觸摸到什麼？說起手能觸摸到的東西，只有凸和凹。 人們的臉，其實也僅僅是一些凸和凹。
川島夫人
（習慣性地奉承道） 的確是那樣！人們的臉，僅僅是一些凸和凹。
俊德
光芒從我這中心向四處射去。能看見嗎？
川島夫人
當然能看見。
高安夫人
（急急地）當然能看見。
俊德
好！你們長著眼睛，就是完全為了這情形，為了能夠看到這情形。 假如不是為了這個，你們的眼睛又將落往哪裡呢？
高安夫人
（小聲地對丈夫） 真可憐！總是惦記著眼睛的事。可憐的孩子！
俊德
（可怕地猛然站起） 亂七八糟地在說什麼呀！請安靜！ （像是一同遭受了打擊，沉默不語。隨即又坐下） ...是吧，你們的眼睛只是為了看到這情形才長著的。 說起來，你們的眼睛被賦予了一種義務。 這種義務就是：看我要求你們看的事物。 只有在這種時候，你們的眼睛才會成為「我的眼睛」的代用品，才會成為高貴的器官。 比如說，我想看金色的大象在蔚藍天空結隊遊行，你們就必須立即去看。 碩大的黃色薔薇從大廈十二層的一個窗口躍身而出； 夜深之際，一打開凍庫的蓋子，就會發現長著翅膀的白馬蹲伏在那裡； 楔形文字的打字機；香爐中那墨綠色的無人島... 這些奇蹟，以及不論什麼奇蹟，你們的眼睛都必須立即去看。 假如看不到，那就讓你們的眼睛瞎掉好啦... 那麼，你們能夠看見從我身體的中心向四處放射出的光芒吧？
川島
當然能看見。
高安
啊...啊...能看見，我能看見。
俊德
（悲傷地摀住面孔） 我是一個沒有形體的東西。 即便如此到處觸摸身體，到處觸摸面孔，可無論哪兒都只是凸凹。 我是不會有形體的， 只有地球表面隨處可見的那些凸凹，延伸下去的凸凹。
高安夫人
俊德！
俊德
不過，雖然我沒有形體，卻有著光芒，透明體正中的光芒。
川島
就是嘛，你有光芒。
俊德
（掀開西裝的前襟） 好好看著！這光芒就是我的靈魂。
高安夫人
你的靈魂？
俊德
和你們不同， 我的靈魂赤裸裸地在這個世界上往來行走。 看見向四處放射的光芒了吧？ 這種光芒會灼傷人們的身體，可它也會在我的內心不停地留下燒傷。 啊，像這樣赤裸著活在這世上，實在是辛苦萬分，實在是辛苦萬分。 因為，我比你們裸露了甚至一億倍... 喂，級子小姐，說不定，我還會成為星星哩。
川島、高安夫婦
當然會成為星星，你當然會成為星星。
俊德
是啊，遠離地球數十光年的、遙遠的星星。 否則，假如自己那光芒的源泉不在那樣遙遠的地方，為什麼不能在這裡安心地定居落戶呢？ 不過，這個世界就要完蛋了。
高安夫人
你說什麼？
俊德
這個世界就要完蛋了。聽懂了嗎？ 如果你不是幽靈，這個世界就是幽靈。 如果這個世界不是幽靈， （狠狠地指著高安夫人）那麼你就是幽靈。
高安夫人
啊！（就要倒下，被高安扶住） 這孩子到底還是瘋了。
高安
振作點！ 倘若連妳也瘋了，可就全完了。
川島
所以我說了嘛，他是個瘋子。 不過，這還算是神志非常清醒的時候呢。 與其說我們是他的父母，不如說已經成了他的好朋友。
川島夫人
總之，你們是沒法應付這孩子的。
俊德
請給我一支菸。 進行了那麼熱烈的辯論，嘴裡都長出青苔來啦。
川島
（挨上前來，打開菸盒）來吧，隨便拿。
俊德
您總是為我準備各種香菸。 級子小姐，請看，我只要摸一下就知道了。 （摸出一根香菸） 這一根嘛，是駱駝牌（Camel）的吧。
川島
對。
俊德
這一根...是 Player's Navy Cut。 就抽這根吧。
（川島用打火機為他點上火）
高安
（對夫人）妳看， 這樣就和正常人完全一樣嘛，一副闊少的派頭。 （對俊德）你喜歡英國香菸吧？
俊德
嗯。
高安
以後我買了給你送來。
俊德
嗯，謝謝。 一抽起菸來呀，抽菸的這一刻，就是為了香菸存在的時間了。
川島
可以泰然地接受一切。
俊德
是的。無論搭地鐵還是在商店購物，我都很泰然。 對於其他人的日常生活，我不好說三道四。 然而很不幸，那些明眼人可以清晰地看見自己日常生活的畫面。 所幸的是，我卻看不到這一切。 還是看不見的好啊。 看到那一切，我一定會恐懼萬分的... 我泰然地為院子裡的花草澆水，自若地操縱著修剪草坪的機器， 我可以從事無須看見的恐怖工作！ 是啊，鮮花盛開在這個就要完蛋的世界上，難道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嗎？ 而我還在往這個就要完蛋的世界土壤裡澆水！
川島夫人
是啊，是很可怕呀。
川島
我們全都生活在恐怖之中。
俊德
可你們並沒有意識到這種恐怖，只是形如行屍走肉般活著。
川島
是啊，我們是行屍走肉。
川島夫人
連我也是行屍走肉。
高安夫人
什麼行屍走肉，別說這種喪氣話！
高安
行了行了，妳不懂。
俊德
而且，你們是膽小鬼，是螻蟻。
川島夫人
是膽小鬼。
川島
是螻蟻。
高安夫人
這樣做會把孩子寵壞的。 父母不是什麼螻蟻。
高安
假如妳還想得到俊德，就必須變成螻蟻呀。
高安夫人
（下了很大決心） 那樣的話，我也是螻蟻。 可也請你喊我一聲媽媽。
俊德
（毫無表情地）媽媽...螻蟻。
高安夫人
終於喊我叫媽媽啦！
高安
在那後面卻又加上了「螻蟻」。
俊德
你們全都是笨蛋、蠢貨！
（稍稍猶豫）
川島、高安夫婦
我們全都是笨蛋、蠢貨。
（一片沉默。正面的大窗子漸漸浸染在夕陽之中。俊德獨自像是很舒適地抽著香菸）
級子
這也怨我心有餘而力不足，可總這樣也不能解決問題呀。 我已經非常清楚地知道，川島和高安兩對夫婦，都出色地具有作為父母的資格， 都懷有深厚的愛心和親情。 為此，感動的淚水都要流出來了。 不過，現在我還只能遺憾地告訴你們：勝負各為一半。 俊德這座置放在正中間的天平，沒有向任何一方傾斜。 作為調解委員，我請求你們兩對夫婦，先到其他房間去一下， 讓我和俊德君促膝細談，也許這樣會更好一些。你們看怎麼樣？ （兩對夫婦點頭）那麼，就請你們...
（兩對夫婦退場。級子目送他們走出門口。川島夫人再次登場，把級子拉往舞台邊緣）
川島夫人
或許妳還不知道，那孩子很危險，非常非常危險。 妳可一定要注意，那孩子身上帶著毒藥啊。
級子
這是怎麼回事？
川島夫人
（嫣然一笑）這個嘛... 我沒法告訴妳，我只是出於經驗才這麼說的。
（川島夫人退場。級子走向正面的窗子）
俊德
大家都走了吧？
級子
是的。
俊德
（冷笑）...是啊，都被轟走了。
級子
可不該這麼說兩對情深意切的父母親，他們都發自內心地愛著你。
俊德
養父母已經變成了奴隸，而親生父母又是難以拯救的傻瓜。
級子
你這麼說可不好。
俊德
大家都拿我沒辦法吧？ 可我沒有形狀，什麼也沒有。
級子
形狀是很重要，但你的形狀並不是你的，而是屬於社會。
俊德
怎麼，妳也很在乎我的形狀哩。
級子
是的，是那樣的。 只要眼睛能夠看見，就只有通過它來進行判斷。
俊德
可我看不到妳的形狀，真不公平啊。 川島媽媽說，妳是一位漂亮的女士。
級子
哪裡話！而且，我早已是老太婆了。
俊德
（猛地站了起來） 年齡是什麼？妳說！妳說！ 年齡這玩意兒，是一條漆黑的道路，既看不到以往，也看不到未來。 所以，那裡沒有距離， 靜止與行走相同，前進與後退相同， 明眼人也變成了瞎子，活著的人等同於死者。 人們只不過像我一樣拄著拐杖，用腳試探著，徘徊、徬徨。 只不過在一個相同的場所， 摩肩接踵地擁擠著嬰兒、老人和青年，恰如靜靜地聚集在深夜朽木上的小蟲。
級子
你這麼一說，倒鼓起了我的勇氣： 社會上只通過年齡來打量一個人，特別是對一個女人。
俊德
因為，睜著的眼睛只能看見形狀嘛。
級子
（眺望著窗子）啊，多麼漂亮的晚霞！
俊德
夕陽落山了吧？
級子
落日的餘暉好像正在整扇窗子上跳著舞哩。
俊德
妳現在正看著的那個窗子，是向東邊開著的吧？ 太陽現在是在往東邊落下去吧？
級子
你在說什麼呀？太陽在往西邊沉下去嘛。 窗子下的後門正好向西，隔著寬敞的馬路，對面就是公園的森林，落日正在沉往那一片樹梢。 由於公園的緣故，視野是那樣開闊，因而可以從容地遠眺夕陽西下的景色。
俊德
所以是在往東沉下去的嘛。妳剛才說那扇朝西的門， 可那扇西門卻恰好對著地獄的東門。 那扇看不見的東門，正從落日沉下去的地方對著這裡，傻乎乎地張開黑漆漆的大嘴。 它那清掃乾淨的門前的黑沙，總是在等待著新來客人的腳掌踐踏。
級子
你的這些玩笑話真讓人害怕。 啊，公園的路燈全都亮了。 天空就像熊熊燃燒的火爐，森林的翠綠顯得格外明亮。 在一長串路燈的研磨下，宛如藍色的寶石一般怯怯地閃爍著光亮。 在夕陽的映照下，就連行駛著的汽車玻璃，也變成了一塊赤紅。
俊德
（開始轉向窗子）我也能夠看見。
級子
什麼？你...能夠看見？
俊德
能夠看見，那片赤紅的天空。
級子
你！真的能夠看見？為什麼至今...
俊德
我只能看見這些，非常清晰，非常清晰。
級子
哎呀...
俊德
妳認為那是夕陽吧？認為那是晚霞吧？ 錯了！那是這個世界的末日景色。
（站起，行走到級子身旁，把手搭放在級子肩頭）
俊德
可以嗎？那不是夕陽！
（級子恐懼地從俊德手中掙出肩頭，仰視著俊德的面孔。俊德站在窗邊，面對著觀眾的方向說著。
不久，級子背向觀眾，凝視著窗子。窗外的赤紅變得越發妖豔）
俊德
我確實看到了這個世界的末日。 五歲的時候，也就是戰爭的最後一年，我的眼睛在被烈焰灼傷的那一瞬間，看見了那最後的火焰。 自那以後，那世界末日的烈焰就總是在我的眼前熊熊燃燒。 一次又一次，我也曾企圖像妳那樣，把它當作靜謐的夕陽景色，可又總是歸於失敗。 因為，我所看到的，的確是這個世界被濃煙烈火包圍著的景況。 請看！成千上萬的火焰自天而降，所有的家宅火光一片，大樓的所有窗子噴吐出火舌。 我清楚地看到了這一切。 天空中滿是四濺的火星，低垂的雲塊被染成了葡萄般的濃豔色彩， 又把這一切映在早已被染得赤紅的河面，為巨大的鐵橋留下了剪影的鮮豔。 碩大的樹木被烈火包裹，樹梢使勁拋撒著火花，在狂風中悲壯地搖晃著身體。 孱弱的小樹和低矮的竹叢，全都戴上了火焰的徽章。 火焰的徽章和火焰的飾物在每一個角落活潑地蠕動，整個世界卻奇異地一片靜寂。 在這一片寂靜之中，恍若置身於寺院的鐘鼎內一般， 一個聲音往復轟鳴，在四面八方激起回音。 這種聲音像是狂風在呻吟，又像是成千上萬的人在一起誦經。 妳認為那是什麼？那是什麼？ 級子小姐，那不是語言，也不是歌謠，那是人們在求救呼叫。 我從未聽見過如此令人懷念的聲音，從未聽見過如此真誠、直率的聲音。 只有在這個世界的末日來臨時，人們才能讓我聽到那樣正直的聲音。 看見了吧？妳看見了吧？ 所有地方人們都在燃燒的景況。 在坍塌了的房樑和磚石下，在被烈火圍困著的房屋裡， 在所有的處所，人們都在熊熊燃燒。 四處橫陳著各種色彩的裸屍， 像是因為極度害羞而死去的薔薇和罌粟色的屍體， 也有好像由於後悔而死去的黑漆漆的屍體... 對啦，河流裡也是人滿為患。 我看到了河流。河面上早已映照不出任何東西， 滿滿當當地漂浮著人類的屍體， 它們一點一點地往大海的方向蠕動，那葡萄色雲塊低垂的海面。 到處都是前仆後繼、緊緊追逼的火焰。 難道火焰沒有緊緊追逼過來的？難道妳沒有看見？ 級子小姐，難道妳沒有看見這一切？ （走向房間正中） 到處都是火焰，東面是，西面是，南面和北面也都是。 火焰的峭壁在遠處平地而起，從中生出的較小火焰甩動著溫柔的鬢髮，勇猛地向我席捲而來。 像是要嘲弄我一般，火焰圍著我團團打轉，然後停在我的眼前，如同要窺視我的眼睛一樣。 糟啦！火焰，飛進了我的眼睛... （用雙手摀住眼睛，摔倒在地）
（級子回轉身，茫然不知所措。
片刻後，急急跑到俊德身邊跪下，將其扶起。這時，窗外的晚霞開始急劇褪去色彩）
級子
醒一醒！俊德，快醒醒！
俊德
（終於清醒過來） 我看到這個世界的末日了。 喂，看見了吧，級子小姐。
（長時間的沉默）
級子
（猶豫過後決然地）不，沒有看見。
俊德
是啊，妳隱瞞了看到的一切。
級子
（溫存地）不，真的沒有看見。 看到的，只有晚霞。
俊德
是啊。
級子
我不會撒謊。
俊德
（激烈地揮動著手臂） 到那邊去！我不喜歡妳這樣的女人，只會說謊的女人。快到那邊去！
級子
（靜靜地站起）我就在這裡。
俊德
我說了到那邊去，討厭的東西！
級子
不。
俊德
我說了妳是討厭的東西，難道沒聽見嗎？
級子
不過，我就要在這裡。
俊德
為什麼？
級子
...因為，我，有點兒，喜歡上你了。
俊德
（——稍停） 那個世界末日的景色。 妳是想從我這裡把它給奪走吧？
級子
對，那是我的職責。
俊德
沒有那些，我就沒法活下去。 妳知道這些，才想來奪去它的吧。
級子
是。
俊德
我寧可去死。
級子
（微笑著）你已經死去了。
俊德
妳是一個討厭的女人，的確是一個討厭的女人。
級子
儘管你這麼說，我還是要待在這裡。 假如你想讓我走開...好， 那我就告訴你，你得讓我為你做一件無聊的事， 一件與世界末日和火海沒有任何關係的小事。
俊德
妳希望走開？
級子
不，我想一直待在你的身旁。
俊德
希望我讓妳做一件無聊的事情？
級子
對。
俊德
把手給我。
級子
（伸過手去）這個嗎？
俊德
妳的手真柔軟啊，我還以為妳是一個吃過苦的人哩。
級子
不，與你相比之下，我不知道辛苦是什麼。
俊德
（洋洋得意地微笑著） 讓妳做什麼都行吧？就像吩咐僕人似的。
級子
你要說：就像對姐姐說話似的。
俊德
唔，我，肚子餓了。
級子
是啊，已經到了吃飯的時候了。
俊德
能給弄一點兒吃的東西來嗎？
級子
只有店鋪裡的東西了，如果你願意的話。
俊德
什麼都可以，那些能快點兒吃到口的東西。
級子
好吧，就讓我來吧。
（拉著俊德的手，引導他在原來的座位上坐下。室內已經一片昏暗）
級子
在這裡老老實實地等著我。
俊德
嗯。
（有別於剛才兩對夫婦離去的房門，級子走出另一扇房門口時，按下了電燈開關。
室內頓時灑滿明亮的燈光）
級子
等著我，很快我就回來。
俊德
唔。
（級子帶著微笑正要離去）
俊德
...喂...
級子
什麼？
俊德
我呀...怎麼回事呢？ 大家都愛著我哩。
（級子微笑著離去。俊德獨自一人留在明亮的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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