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上

三島由紀夫《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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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島由紀夫 近代能樂集《葵上》

深夜。醫院的一間病房。
舞台左側有一扇巨大的窗子,掛著窗簾。
葵正沈睡在病房深處的病床上。
房門位於舞台右側。
若林光
(肩背旅行皮包,身穿雨衣,在護士的引導下來到病房。這位英俊的青年壓低了嗓門)
睡得很沉啊。
護士
是啊,睡得正香呢。
若林光
這樣說話,不會吵醒她嗎?
護士
不會,藥效已經發揮作用了,您的聲音可以再稍微大一點沒關係。
若林光
(目不轉睛地俯視著葵的睡臉)這張睡臉真安靜。
護士
「現在」確實是一張安靜的睡臉。
若林光
現在?
護士
是啊,只要一到深夜……
若林光
會很痛苦嗎?
護士
非常、非常痛苦。
若林光
喔……(讀著掛在床頭的病歷卡)若林葵,十二日晚間九時入院……
這裡有我可以過夜的地方嗎?
護士
(指著右側的裡間)請到那邊的房間去。
若林光
有寢具和棉被吧?
護士
有的。您現在就要去休息了嗎?
若林光
不,我就這樣再待一會兒。(在椅子上坐下,點起香煙)……
我是在出差途中得知葵又發病了。雖說不是什麼大病,還是讓她住了院。
住進醫院,就不會有什麼事了吧,是嗎?
護士
尊夫人經常這樣發作嗎?
若林光
倒也不算經常。不過,這次是出差去見非常重要的客戶,
今天早上工作一結束,我就立刻趕過來了。
護士
原來是這樣……
(桌上的電話輕輕響了起來)
若林光
(拿起話筒貼在耳邊)……什麼也聽不到。
護士
每天一到這個時間,就會響起這種無聲的電話鈴。
若林光
可能是線路故障吧。可是,病人的房間裡為什麼要放電話?
護士
這所醫院裡,每個房間都配有電話。
若林光
這對病人有什麼好處?
護士
患者總有一些需求。因為護士人手不足,有急事時,患者可以通過內線呼叫。
此外,如果想叫書店送書來,也可以自己打外線電話。
外線的接線生分三班輪值,二十四小時服務。
不過,對於需要靜養的患者,我們通常不會轉接外來電話。
若林光
難道內人不需要靜養嗎?
護士
哎呀,夫人睡著以後,那動靜可大著呢。
又是伸手亂抓,又是呻吟,身體還左右扭動個不停。
這種情況下,實在很難說是需要「靜養」了。
若林光
(氣憤地)這是什麼樣的醫院……
護士
在這所醫院裡,我們對患者的夢境概不負責。
(稍作停頓,護士開始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若林光
妳怎麼看起來心神不寧的?
護士
只是從您身上感受到了一些魅力。
若林光
(無可奈何地苦笑)這醫院真是越來越奇怪了。
護士
您真是一位美男子,簡直就像《源氏物語》裡的光源氏一樣。
不過,這所醫院的護士都受過嚴格訓練,我們全都接受過精神分析療法。
因此,所有人都已經從「性」的自卑感中解放出來了。
(張開雙臂)所有的人!
只要有了慾望,隨時可以尋求滿足。
關於這一點,院長和年輕醫生們都很清楚。
必要時,他們會開藥給我們——那種適合做愛的藥。
同事之間也不會發生任何感情糾葛。
若林光
(嘆息)唔……
護士
所以,即使不用特別分析,我們也非常清楚,
尊夫人的夢魘全是因為「性的自卑感」所致。
您不用擔心,只要對症狀進行分析,然後從中解脫出來就行了。
第一步,現在正在進行睡眠療法。
若林光
那麼內人對這個睡眠療法……
護士
是的。(依然心神不寧地)
所以,說句失禮的話,我對患者、對家屬,以及前來探視的客人,簡直無法理解。
難道不是嗎?他們毫無例外,全是性慾的幽靈。
還有那位每天晚上都來探病的客人……
若林光
每天晚上?來這裡?探病?
護士
哎呀,我不小心說溜嘴了。
自從夫人住院後,那個人每天晚上都來。
而且還說,不到這個時間抽不開身,只有夜深人靜時才能來。
哎呀,客人讓我嚴守祕密,可我還是……
若林光
是男人嗎?是哪個傢伙?
護士
請放心,是位中年婦女。
一位非常漂亮的夫人……您很快就會見到她了。
那位客人一來,我總是趕緊迴避,回去睡覺。
因為只要往她身邊一站,就會感到一股奇怪的氣息滲透全身。
若林光
是什麼樣的女人?
護士
一位奢華的夫人,看起來像是上流階層。
說起性壓抑,反倒是上流階層的家庭更為強烈呢……
總之,很快就要見到她了。
(護士走向窗邊,拉開窗簾)
護士
您看,亮著燈的房間幾乎沒有了,只能看見兩排街燈醒目地排列著。
現在正是愛的時刻。

相互愛戀,相互戰鬥,相互憎恨。
白晝的戰鬥剛剛結束,夜晚的戰鬥隨即拉開序幕。
這是一場更加鮮血淋漓、更加忘我的戰鬥。
夜晚宣告開戰的號角已經吹響,
女人們流淌著鮮血,奄奄一息,卻又一次次復活。
但在復活之前,她們必須經歷死亡。
正在戰鬥著的男人和女人的武器上,都裝飾著黑色的喪章。

他們的旗幟原是那樣潔白,卻被踐踏、蹂躪、滿是皺褶,有時還染上了鮮血。

鼓手敲響了大鼓,那是心臟的大鼓,名譽與屈辱的大鼓。
瀕死的人們溫存地呼吸著。
不知為何,這些人眼看就要死去,卻還要洋洋得意地炫耀自己的傷口,那裂著大口的致命傷。
一個男人把臉埋在泥濘中,氣息奄奄。
恥辱,就是這些人的勳章。

您看,沒有燈火也是理所當然的。遠處並肩排列的不是住家,全都是墳墓。
一些污穢、腐朽的墳墓,月光也絕不會在那些花崗岩表面上閃耀光輝。

……與這一切相比,我們就像天使了。
我們超然於這愛的世間、愛的時刻之外,只是偶爾在床上產生一點化學反應。
像這樣的醫院,世界上無論有多少也不夠用。院長經常這樣對我們說。

……哎呀,來了,來了。
還是往常那輛車,銀色的大型轎車。它總是飛快地駛到醫院門前,然後突然停住。
請看!
(若林光走近窗口)
護士
現在正在高架橋上行駛,每次都要從那邊轉過來。
看,它就要從那邊迂迴過來了……
不一會兒工夫,就到醫院門口了。車門開了。
我先失陪了,您請休息吧。
(護士慌慌張張地從右側房門退場。 稍作停頓,六條康子從右側房門顯現。 她身穿奢華的和服,手上戴著黑色手套)
若林光
哎呀,是六條君。
六條康子
……光,好久不見了。
若林光
原來是妳呀,那個深夜的訪客。
六條康子
是誰告訴你的?
若林光
……
六條康子
一定是那個護士。真是多嘴……
我倒不是來探病什麼的,只是聽說你出門旅行了,
所以每晚來代你送上花束。
若林光
花束?
六條康子
(張開戴著手套的雙手)我什麼也沒拿。
說是花束,那是看不見的、無形的花束,痛苦的花束。
(做出一副往枕邊插花的樣子)
只要像這樣往枕邊一插,
花蕾就會綻開灰色的花瓣,
葉子下會長出許多可怕的荊棘,
花朵裡飄出難聞的氣味,
這氣味將溢滿整個房間。

這時,請看,病人的臉就會失去原有的安詳,
面頰顫抖不已,充滿恐怖的神情。
(用戴著手套的手做出遮擋面孔的動作)
現在,葵一定在夢中看到自己的臉變成了可怕的東西。
她對著鏡子,發現那張一直自以為美麗的臉蛋,竟忽然變得皺皺巴巴。

只要我的手這樣溫柔地撫過她的咽喉,(用手隔空撫過病人的咽喉)
葵就會夢見自己正要被勒死。
她的臉部充血,喘不上氣,手腳痛苦地抽搐……
若林光
(慌忙撥開六條康子的手)妳要對葵做什麼?
六條康子
(站直身子,遠遠地、溫柔地說)打算折磨她唄。
若林光
對不起,她是我的妻子,請不要無端介入此事。妳請回吧。
六條康子
(越發溫柔地)我不回去。
若林光
妳……
六條康子
(挨近過來,溫柔地抓住若林光的手)
今夜我來這裡,就是為了見你一面。
若林光
(掙開六條的手)像冰一樣的手。
六條康子
當然囉,因為血液不再流動了嘛。
若林光
妳的手套……
六條康子
如果不喜歡這手套,脫掉就是了,這很簡單。
(一面走動,一面漫不經心地脫下手套,放在電話機旁)
……總之,我有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一定要辦好的事。
讓你受累了,在這樣的深夜還讓你跑到這裡來。
現在是半夜……(看手錶)已經一點多了。
夜晚和白晝不一樣,身體可以獲得自由。
人類和物質都沉入了睡眠之中。
這些牆壁、衣櫥、窗玻璃、房門,全都沉沉入睡,到處都是空隙。
從這些空隙穿過去非常容易,穿過牆壁時,連牆壁本身都不會察覺。

你認為「夜間」是什麼?
所謂夜間,就是讓大家都成為好朋友的時間。
在白晝,向陽面和陰影還需要爭鬥,
可到了夜間,屋裡的夜和屋外的夜卻在握手言和,它們本質是相同的。
夜間的空氣共同謀劃著陰謀——憎恨與愛戀,痛苦與喜悅。

所有的一切,全都在夜間的空氣裡握手言歡。
在黑暗中,殺人兇手肯定會對被自己殺死的女子感到親切。
(笑)怎麼?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我已經是個老太婆了,嚇著你了嗎?
若林光
妳曾經發誓永遠不再來見我的。
六條康子
那時你很高興我發了這個誓,轉身就與葵結了婚。
(轉身,眼神可怕地看著葵的睡姿)
與這個虛弱的、一身是病的女人!
(茫然地)從那以後,每天晚上我都難以入睡。
即使躺下,也無法成眠。從那以後,我連一覺也沒睡過。
若林光
妳是想博取我的憐憫,才到這裡來的吧?
六條康子
是啊,為了什麼而來的呢?我也不知道。
當我想殺死你的時候,或許是希望能得到死去的你的憐憫吧。
我同時活在各種感情之中,同時存在於各種地方。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若林光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六條康子
(湊過臉龐)請吻我。
若林光
算了吧!
六條康子
你那漂亮的眉毛,你那令人不可思議的清澈眼睛,
你那冷漠的鼻子,你那……
若林光
夠了!
六條康子
……你那嘴唇。
(恍若清風一般的一吻)
若林光
(閃到一邊)我說過了,夠了!
六條康子
第一次吻你的時候,你就這樣像小鹿一樣逃開了。
若林光
是那樣的。
那時,我並不是真的愛妳,只是出於孩子的好奇心,而妳卻利用了那個好奇心。
利用男人好奇心的女人將會受到怎樣的懲罰,妳現在已經知道了吧。
六條康子
你根本就沒愛過我,只是在研究我。至少,你是這樣想的。
真可愛!你就永遠這樣想下去好了。
若林光
我早已不是孩子了,我是一家之主。
妳不害羞嗎?在妳身旁躺著的,就是我的妻子。
六條康子
我只是來辦事的,根本談不上什麼害羞不害羞。
若林光
來辦什麼事?
六條康子
為了請你愛我。
若林光
妳神經沒出毛病吧?喂,六條君!
六條康子
我的名字叫康子。
若林光
於情於理,我都沒有必要直呼妳的名字。
六條康子
(忽然跪下,緊緊抱住站立著的若林光的膝頭,用臉頰在上面磨蹭著)
求求你,不要對我這樣冷酷無情。
若林光
妳這樣低聲下氣,我還是頭一次看到。
(內心獨白:真奇怪啊。好像不是人在抱著我。而且,腿腳也動彈不得了。)
六條康子
從一開始我就沒有矜持過。
若林光
如果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就好了。那樣的話,或許會是另外的結局。
六條康子
你沒有察覺到這一切,都是你的錯。
你真的不知道,我的眼中早已失去了矜持?
當女人措辭強硬時,其實她已經失去了引以為豪的矜持。

女人之所以羨慕女王,是因為女王擁有天下最多的矜持,那種女人極易失去的矜持……啊,
你的膝蓋!你的膝蓋冰涼、堅硬,就像枕頭一樣。
若林光
康子……
六條康子
如果這真是枕頭,我就能夠安然入眠。冰涼、堅硬、絕不會變熱的枕頭……
可我的枕頭,只要頭一挨上去,就會變得滾燙難耐。
哪怕是在沙漠滾燙的沙子上行走的赤腳,也無法在我的枕頭上挪動半分。
若林光
(語氣稍微溫和地)請妳注意,我可是個富有同情心的男人。
六條康子
明白了!你和葵結婚,也是出於同情吧。
若林光
(推開康子)妳就不要那樣自以為是了吧。(在椅子上坐下)
(康子仍然緊抱著他的大腿不放,像貓似的用臉頰蹭著他的膝頭)
六條康子
請不要拋棄我。
若林光
(吸著香煙)妳明明早就被拋棄了。
六條康子
可你還在愛著我。
若林光
妳來這裡就是想說這些?
(嘲弄地)妳不是為了折磨葵才來的嗎?
六條康子
(倦怠地)一箭雙雕嘛。給我一支煙。
(若林光抽出一支香煙, 可康子卻冷不防從他口中搶下吸了一半的香煙,自己吸了起來。 若林光無可奈何,把原本為康子拿出的那根香煙叼在嘴裡,點上了火)
若林光
我呀,那時還不穩定,整天東搖西晃,希望能有鎖鏈,
希望能有把我關住的牢籠。妳就是那個牢籠。
然而,當我渴望再度獲得自由的時候,妳卻還是牢籠,還是鎖鏈。
六條康子
看見你在我的牢籠中,在我的鎖鏈裡,
露出渴求自由的眼神,那才是我的幸福。
那時,我才開始真的愛上了你。
那還是在秋天。

初秋時,你來到我的別墅,我乘遊艇前去迎接,
一直迎到火車站旁的遊艇碼頭……
那一天非常晴朗,桅杆在溫存地、咯吱咯吱地自言自語。
那艘遊艇……
若林光
遊艇的風帆……
六條康子
(急忙尖聲叫起)你,並不討厭和我擁有共同的回憶吧?
若林光
那不是共同的回憶,而是兩人曾在一起的事實。
六條康子
不過,那可是一艘遊艇呀。
船帆在我們的上方被風兒吹得嘩啦啦響,
現在,那張船帆好像又一次來到了這裡!
又一次在我們的上方鼓滿了風!
若林光
(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是從那邊來嗎?
六條康子
來了!
(響起奇異的音樂。從左側緩慢駛出一條巨大的遊艇。 遊艇宛如天鵝一般悠悠來到兩人與床鋪之間, 像是恰巧遮住床鋪的銀幕似地停了下來。 兩人做出一副坐進了遊艇的姿勢)
六條康子
來到湖面上了。
若林光
風兒真是愜意無比。
六條康子
你這還是第一次來我的別墅呢,就在那邊山麓的湖畔。
漸漸可以看見屋頂了,就是那片樹叢陰影下的青瓷色屋頂。

夜幕降臨後,狐狸就在別墅周圍徘徊,從後山經常傳來狐狸的啼叫聲。
你,聽過狐狸的叫聲嗎?
若林光
沒有呀。
六條康子
今天夜裡,你就可以聽到了。
還有被狐狸叼在嘴裡、撕裂了喉管的雞,在臨死前發出的哀鳴。
若林光
我可不想聽那種聲音。
六條康子
一定的,你一定會喜歡上我家花園的。在草坪的盡頭,
春天的水芹散發出的馨香,將會溢滿整座庭園。
梅雨時節,庭園裡汪洋一片,積水輕手輕腳地漫上草坪的小草間,
把繡球花緩緩淹沒在水下。

你看過被淹沒的繡球花嗎?
噢,現在正是秋季,許多蜻蜓穿梭於庭園的蘆葦叢中,
如同在冰上滑行的雪橇,在湖面上一掠而過。
若林光
妳的家,就在那兒吧。
六條康子
噯,就是那青瓷色的屋頂。
黃昏時分,夕陽在那兒西沉時的美景,遠遠望去一目了然。
屋頂和窗子都閃爍著光亮,由遠處望去,
那光亮恍若燈塔一般,指出家的所在。
(稍停)
怎麼了?您怎麼不說話了?
若林光
(溫和地)因為沒有必要說什麼。
六條康子
啊,你這樣對我說話本身就是藥物,
使傷口立即癒合的藥物,極其有效的藥物。
不過……你是明白的。
你用的是這樣的方法,那就是先賜給藥物,然後再給予傷害。
絕不會弄錯順序,首先是藥物,接著是傷害,
而在這次傷害之後,則絕不再給予藥物……

不,我知道,我已經是老太婆了,
一旦受到傷害,是不會像年輕女孩那樣很快恢復的。
每當您以溫和的態度對我說話,我就恐怖得顫抖不已。
在這副有著奇效的藥物後面隨之而來的,將會是多麼嚴厲的傷害呀。
現在,我倒更希望您用不那麼溫柔的態度對我說話。
那樣,我反而會感到高興。
若林光
反正妳好像就是想自尋煩惱。
六條康子
如同白晝過後,黑夜就要來臨那樣,痛苦反正是要來的。
若林光
我根本無法相信,自己竟然具有使別人痛苦的能力。
六條康子
因為你年輕嘛。
那時,早上你起床後,若無其事地獨自牽著小狗外出散步,
你也知道,在此期間,有數十位女子在你所看不見的地方正遭受著痛苦的煎熬。

你還知道,只要你活在這個世界上,就會成為諸多女子痛苦、煩惱的根源。
即使你看不到她們的存在,而她們不論怎樣移開視線,
卻都能看見你的英姿,如同看見城鎮最高處的城堡一樣。
若林光
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吧。
六條康子
是啊,在我還能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我還算是幸福的呀。
若林光
妳的別墅看得越發清晰了。
二樓的窗櫺和陽台的木欄杆也可以看見了,只是那裡空無一人。
六條康子
噯,空無一人。在那裡,我要與你共同生活,直到死去。
若林光
一直生活到死去?這些不吉利的話就不要再說了。
也許明天,我們就會因為某種緣故而死去。比如說,遊艇翻覆……
六條康子
遊艇翻覆!為了你,為什麼我竟沒買一艘可以立即翻覆的遊艇?
我真傻呀!
若林光
(搖晃著桅杆)喂,那就翻吧。
(康子緊緊抱住若林光。兩人相互摟抱。)
葵的聲音
(由遙遠的地方隱約傳來)救命!救命!
(與此同時,船帆上浮現出葵在床上伸出雙手、扭動著身子的影像)
若林光
哪兒傳來的聲音?
六條康子
不,一定是狐狸的聲音。從那遙遠的山中,
狐狸的聲音一直滑到了這白晝寂靜的湖面上。
若林光
噢……已經聽不見了。
六條康子
你,是否考慮過,你身邊的女人,如果忽然不是我……
若林光
不,沒有考慮過。
六條康子
在這個世界上,為什麼右和左存在於同一事物的右側和左側?
現在我在你的右側,這樣一來,就得遠離你的心臟。
假如在你的左側,那麼,你右側的側臉又無法看清。
若林光
那我只好變成氣體蒸發了吧。
六條康子
是啊,當我在你的右側時,我就嫉妒你的左側,覺得一定有誰坐在那裡。
若林光
(做出一副把手從船上伸進水裡的模樣)
坐在我左邊的可是湖水呀,浸得我手冰涼……
喂!(展示濡濕的手)凍僵了似的,可現在才是初秋。
(船帆的對面,響起了呻吟聲)
若林光
哎呀?
六條康子
哎?
若林光
沒聽見嗎?好像是人的呻吟聲……
六條康子
(側耳靜聽)不,是桅杆的聲音嘛。
若林光
風向變了。(擺弄著風帆。風帆卻紋絲不動)
……我已經清晰地看到,湖畔的蘆葦在隨風搖曳。
在風兒的戲弄下,湖面正在痙攣。
六條康子
喂……你,倘若愛上比我更年輕、更漂亮的女子,甚至和她結婚……
若林光
那麼……
六條康子
我,倒也不會去死的。
若林光
(笑)那很好嘛。
六條康子
不過,雖然我自己不去死,卻一定要殺死那個女人。
儘管我還活著,可我的靈魂卻能夠離開我的身體,前去痛苦地折磨她。
折磨她,責難她,虐待她,
在把她殺死以前,我的生靈是絕不會心慈手軟的。
那個女人每天夜晚都會遭到陰魂的襲擊,直至被可憐地殺死。
葵的聲音
(由遙遠的地方隱約傳來)救命!救命!
若林光
還能聽到那個聲音,究竟是什麼聲音呀?
六條康子
只有風兒吹動風帆的響動。對,是風聲。
(葵伸開雙手,在痛苦中苦苦煎熬的影像清晰地映現在船帆上)
葵的聲音
(大聲地)啊!啊!救命!救命!
若林光
(愕然地)確實是人的聲音……
六條康子
這是被狐狸咬斷喉管的雞的叫聲,
正從湖岸那邊隨風飄來。我們離岸邊已經很近了。
若林光
會不會是有人落到水裡,快要淹死了?
六條康子
誰也沒有快要淹死。如果有誰快要淹死的話,那就是我們呀。
葵的聲音
(清晰地)救命!救命!
若林光
是葵的聲音!
六條康子
(笑)不對,是雞的聲音嘛。
若林光
的確是葵的聲音!
六條康子
啊,不要拋棄我!
若林光
都是妳的錯,妳把葵……
六條康子
不,不是我的錯!全都是因為你……
葵的聲音
哎——呀、哎——呀。
若林光
葵!
六條康子
好好地看著我!你所愛的人,不是葵。
你再好好地看著我!你所愛的人,正是我呀。是我呀。
若林光
(搖頭)不是。
(兩人沈默著相視而對。 奇異的音樂。六條康子轉身欲走向船帆後面, 若林光予以制止,康子掙脫,進入船帆後面。 若林光隨後追趕。舞台轉暗。 在奇異的音樂聲中,遊艇緩緩向右方駛去。 遊艇消失後,舞台轉明。康子已經不在, 只有若林光獨自茫然地站在那裡)
若林光
(突然想起似地抓起桌上電話的聽筒)
喂喂……喂喂……噯,請接外線,外線……是外線嗎?
中野九九九號……喂喂、
喂喂……這裡是六條先生的府上嗎?
是六條先生嗎?康子夫人在家嗎?
噯,是夫人……早已休息了吧?
什麼?在臥室裡?……沒關係,請叫醒她。
我嗎?我是若林,叫若林光。
我有急事,請務必叫醒她。

噯……
(稍停——若林光擔心地看著床上,葵靜靜地仰臥著睡在那裡。)

喂喂、喂喂……是康子夫人嗎?
什麼?妳一直在家?正在睡覺?
妳真的是、是康子夫人吧。

(旁白/內心)沒錯,的確是她的聲音
……這樣的話,那就是生靈了……
哎、喂喂、喂喂……
(右側方向響起了敲門聲)
六條的聲音
(口齒清晰地從門外傳來)光,
我把東西忘在這裡了,就是那雙手套,
擱在電話機旁的那雙黑色手套。
請你把它拿過來。
(若林光茫然地拿起黑手套, 放下電話聽筒,向右側的門扉處走去, 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若林光剛走出房門, 電話聽筒裡傳出的康子的聲音突然變大, 連觀眾都能清楚地聽見。)
電話中
六條的聲音
喂喂、喂喂……
什麼呀……光,你怎麼了?
這樣三更半夜地把我叫醒,
可你卻又突然不說話了。
你找我有什麼事?為什麼不回答?
……喂喂,光,……喂喂、喂喂……
(在電話裡最後的「喂喂」回音中, 床上身著潔白睡衣的葵突然將手伸向電話, 發出慘人的聲響,由床上滾落在地,溘然死去。 舞台急轉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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