卒塔婆小町

卒塔婆小町 - 三島由紀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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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島由紀夫《卒塔婆小町》

極其庸俗、普通的輕歌劇風格的舞台。
公園一隅。面對觀眾席的圓心,五張長椅、街燈、棕櫚樹等呈半圓形排列在常見的位置上。
後面垂掛著黑幕。

夜晚。五對男女在五張長椅上入神地擁抱。
一位看上去就令人生厭的乞丐老太婆撿著煙頭上場。
她在五對男女前後滿不在乎地撿著煙頭,漸漸挨近中間那張長椅,在上面坐了下來。

街燈的陰影下,一位略顯髒亂的年輕人蹭了過來,把爛醉如泥的身體依靠在電燈桿上,怔怔地盯著老太婆。
中間長椅上的那對男女露出迷惑的神色,接著生氣地站起身來,挽臂退下場去。
老太婆一人佔據了這張長椅,攤開報紙,數著撿來的煙頭。
老太婆:
一、五,一、十...
(對著街燈估量著一顆煙頭的長度,走向左邊那對情侶向男伴借火。
稍稍吸了幾口後,煙頭愈加見短,老太婆揉滅煙頭扔在報紙上,又開始數了起來)
一、五,一、十...。
詩人:(來到老太婆身旁,目不轉睛地俯視著)
老太婆:
(俯身不動) 想要嗎?煙屁股。想要的話,給!
(挑出一顆稍長的煙頭遞去)
詩人:多謝!(掏出火柴,點著香煙吸了起來)
老太婆:為什麼跟著我?你想幹嘛?
詩人:不,沒什麼。
老太婆:你,是那個吧,是幹詩人那買賣的吧。
詩人:
妳很清楚呀。是時常寫詩,因此,說是詩人倒也不錯。
不過,那並不是什麼買賣不買賣的...
老太婆:
是嗎?假如賣不出去,就不是買賣了?
(開始仰起臉來,直勾勾地看著年輕人的面部)
還年輕嘛。唔,不過,你的壽命不長了,已經現出了死相。
詩人:(無動於衷地) 老太太的前世是看相的嗎?
老太婆:
怎麼說呢?人們的臉,我看得太多了...
請坐,你的腳底下可真讓人擔心啊。
詩人:(坐下來咳嗽) 唔,喝醉了。
老太婆:
真蠢!...活著的時候,兩條腿要牢牢踏在地面上。
詩人:
我說,老太太,這事已經成了我的心事,沒有辦法。
為什麼每天晚上的這個時候,妳都要到這裡來,盡量把坐在這裡的人趕走,然後坐在長椅上?
老太婆:
你是衝著這張長椅來的吧?
你不會是這裡的頭兒吧?是來收板凳錢的嗎?
詩人:不,長椅不會說話,我只是在代它說話罷了。
老太婆:
(轉換話題) 並不是我特意趕他們走,我一坐下來,那些傢伙就起身走了。
本來,這張長椅是完全可以坐下四個人的。
詩人:
不過,在夜晚,這可是給情人們用的。
每天晚上我經過公園時,看到每張椅子上都坐滿了情人,就放下心來。
我放輕腳步穿過公園,雖說有時覺得疲勞,受神靈的啟示,想在這裡坐上一坐,也還要避諱哩...
卻不知從哪天晚上開始,老太太妳...
老太婆:知道了這裡是你的買賣的地盤。
詩人:什麼?
老太婆:是你尋找詩的材料的地界。
詩人:
算了吧!公園,長椅,情人,街燈,這樣庸俗的材料...
老太婆:
現在已經不庸俗了。
過去,這些東西並不庸俗。這些時候,也還會變過來的。
詩人:
嘿,妳可說了句了不起的話。
好吧,我也就堂堂正正地提出椅子的抗議吧。
老太婆:真囉嗦,不就是因爲我坐在這裡有點兒礙眼嗎?
詩人:不對!那是玷污!
老太婆:年輕人真愛講歪理。
詩人:
哎,妳聽著!...如妳所見,我是個落魄詩人,就連喜歡我的女子也沒有。

可是,我尊敬這一切——相愛的年輕人、映現在他們眼中的東西、比他們看到的還要美麗一百倍的世界。
看呀!那些人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們的談話,全都升騰到高高的星空,在星斗的面前,正好看著這個面頰的旁邊...這張椅子,說起這張椅子,就是升往天空的梯子,是世界上最高的火警望樓,是瞭望台。

和戀人往這裡一坐,就可以看到半個地球所有村鎮的燈光。
假如是我,(站立在長椅上)
我這樣一個人雖然站在這裡,可卻什麼也看不見。
哎呀,可以看見對面也有很多長椅。還看見一個晃動著手電筒的傢伙...
喲,是警察呀。

還有,看見了篝火,乞丐正在烤火...看見了汽車的前大燈
...哎,錯過去了,往那邊的網球場方向去了。
一晃看見了。
是一輛堆滿鮮花的汽車...大概是音樂會散場了,或是葬禮結束了。
(從椅子上下來,坐了下去)
...我所看到的,充其量也就是這些了。
老太婆:
你真傻!竟然尊敬那一些玩意兒。
所以嘛,這樣的稟性,也就只能寫那些酸溜溜的、賣不出去的詩囉。
詩人:
是啊,所以我從來不侵佔這張椅子。
無論老太太或我佔據這傢伙的期間,它都只是一張微不足道的木椅。

如果那些人坐上去,這張椅子就會成為回憶,
因為焰火紛飛的人生的溫暖而變得比沙發更加溫暖,就有了生氣...

老太太這麼一坐上去,這傢伙立刻像墳墓一樣冰涼,如同墓地前的木牌做成的椅子。
這,就是我所不能容忍的。
老太婆:
唔,你年紀輕,沒什麼本事,見識也還不行。
那些毛頭小子和野丫頭一塊兒坐著的椅子,就有了生氣?
算了吧,正是那些傢伙在墳墓上調情,他們才讓人討厭哩。
你看!燈光透過新綠嫩葉,使得那幫傢伙的臉色看上去那樣蒼白,男人和女人都閉著眼睛。
喂!那幫傢伙看上去難道不像死人嗎?
他們就這樣慢慢地死去。
(哧哧地嗅著周圍) 確實有花兒的香味。
夜晚,花壇的花兒散發出濃濃的香氣,好像在棺材裡似的,
那幫傢伙被花的香氣埋住,整個兒是死人...
活著的,倒是你這位先生呀。
詩人:
(笑道) 不要說笑話啦。
老太太是說自己比那幫傢伙更有生氣?
老太婆:就是這樣嘛。我活了九十九歲,身板還是這麼硬實。
詩人:九十九歲?
老太婆:(把臉轉向街燈) 好好看看!
詩人:啊,可怕的皺紋。
這時,右邊那張椅子上的男子打著呵欠。
女:怎麼了?有些失禮吧。
男:嗯,回去吧,有點兒感冒了。
女:真討厭,反正也沒意思。
男:不不,是想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女:嗯?
男:
我正想著,我家的母雞明天要下蛋了吧,
就一下子惦起了這件事。
女:這是什麼意思?
男:意思?沒有啊。
女:我們,該結束了吧。
男:末班電車了,喂!必須快一點兒!
女:
(站起身來,凝視著男子)
你呀,唉~,打了一條多麼糟糕的領帶呀。
(男子沈默著催促女子離去)
老太婆:他們終於復活了。
詩人:是焰火消失了,哪裡談得上什麼復活。
老太婆:
行了行了,人們復活過來的面孔我看得太多了,所以我很清楚。那是一張百無聊賴的面孔。

我所喜歡的就是那個喲,就是那種面孔...
過去我年輕時,如果沒有什麼讓我微微臉紅的事,就不會覺得自己還活著。
只有在忘了自己的時候,彷彿才感到還活著。

在那期間,發現了那個錯誤。
看上去,這個世間易於安居;小小的薔薇花恍若圓屋頂似的碩大無朋;飛著的鴿子像是在用人的聲音歌唱;

在那樣一種時候...正因為那樣,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樂呵呵地互道「您早」;
人們在櫥櫃深處找出十年前就在尋找著的失物;那一帶姑娘的面龐看上去就像皇后的一般;

在那樣一種時候...覺得枯死的薔薇樹上似乎又要開出薔薇花;

在那樣一種時候...哎呀,那種糊塗事,我年輕時,十天就會有一回,現在回想起來,我已經死去了,

在那樣一種時候...再也沒有比可惡的酒更能讓人一下子就醉倒的了。
在酩酊大醉中,在甜膩的氣氛中,在迷濛的淚水中,我死去了...自那以後,
我不再讓自己醉酒,這就是我長壽的祕訣。
詩人:
(嘲弄似地) 哎,那麼,老太太,妳生存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老太婆:
生存的意義!別開玩笑了,我這樣活著,難道就沒有生存的意義嗎?
我可不是為了得到蘿蔔而奔跑的馬。
總之,馬嘛,本來就是要奔跑的。
詩人:是那種目不斜視的「跑起來吧,小馬駒」嗎?
老太婆:倒是眼睛不離自己的影子。
詩人:
夕陽西斜時,身影就會拖長。
身影就會歪斜,混淆在黃昏之中。
(在這期間,長椅上的情侶們全都陸續退場)
詩人:老太太,妳究竟是誰?
老太婆:過去曾被叫作小町的女人吧。
詩人:什麼?
老太婆:
說我漂亮的男人全都死了,
所以我覺得,說我漂亮的男人肯定都要死。
詩人:
(笑了起來) 那我就放心了,
因為遇上的是九十九歲的妳。
老太婆:
是啊,你是個幸福的人...
不過,像你這樣的傻瓜,大概會認為,無論什麼樣的美人,一旦上了年紀,就會醜陋不堪。
嗯,你大錯特錯了,美人嘛,永遠都是美人。
如果你覺得我現在很醜陋,那也只不過是個醜陋的美人而已。
經常被大家叫作美人,這七、八十年以來,我,想認為自己不漂亮,
不,想把自己歸結在美人之外,這已經成為一件很麻煩的事了。
詩人:
好了!好了!曾經擁有過的美麗,是一個多麼沈重的包袱啊。
(轉向老太婆) 那麼,我懂了。
男人也是,只要參加過一次戰爭,一生都會提起有關戰爭的往事。
當然啦,過去妳很漂亮...
老太婆:(使勁兒跺著腳) 不是過去,現在也是美人。
詩人:
知道了,妳就說說以前的事吧。
八十年,說不定還是九十年哩,(用手指數著) 唉喲,妳就說說八十年前的事吧。
老太婆:
八十年前...我二十歲。
就是那個時候,參謀本部的深草少將往來於我家的。
詩人:好吧,那麼,我能夠成爲那個什麼少將嗎?
老太婆:
不要胡說!他可是個比你要強上百倍的了不起的男人...
是啊,那時我說了,假如來了一百次,就滿足您的願望吧。
第一百天的那天夜晚,鹿鳴館有個舞會,由於喧鬧不堪而燥熱起來,
我在院裡的長椅上休息著...
(華爾茲舞曲聲漸高。背景上的黑幕剛剛拉開。 面向庭院的鹿鳴館的背景就朦朧地顯現出來。 過去照相館用於背景上的繪畫似的描繪法)
老太婆:你看!當時最庸俗的那幫人來了。
詩人:(窺探著上首方向) 那是庸俗嗎?那麼出色的人。
老太婆:
是啊。來吧,跳華爾茲吧,
不要落在那幫人的後面。
詩人:和妳跳華爾茲?
老太婆:不要忘了,您可是深草少將喲。
(兩人跳起華爾茲時, 身著鹿鳴館時代服裝的青年男女們跳著華爾茲上場, 華爾茲結束後,大家都圍聚在老太婆周圍)
女A:小町您今晚可眞漂亮呀。
女B:
眞讓人羨慕。您這身衣服,是在哪兒定做的?
(捏住老太婆髒兮兮的衣服)
老太婆:去巴黎說了尺寸,就在那裡讓縫製的。
女AB:哇~~
女C:
到底還是得這樣呀。
日本人的縫製,總讓人覺得土里土氣的。
男A:最好還是舶來貨。
男B:
就連我們男人的衣服,第一總理今天晚上著用的男式大禮服,
也是在倫敦定做的。說起紳士風度,英國才是正宗啊。
(女人們圍著老太婆和詩人談笑著,三個男人坐在邊上的長椅上說話)
男C:小町是一位多麼標致的美人啊!
男A:月光下,醜女也會是美人的。
男B:
小町可不是那樣的人,即使在太陽下看,她也是個美人。
在月光下看去,小町簡直就是一位天女。
男A:
她可不會輕易聽從男人的擺布,所以嘛,那個傳說也還是有道理的。
(民間相傳小野小町從不與男子發生性關係,故由此推測小町可能存在生理性障礙。)
男B:
(用英語嘮叨著,同時一一翻譯)
Virgin,就是處女,說起來,這是Scandal也就是醜聞的一種。
男C:
沒想到深草少將竟也如此多情呀,看!他那張因相思而憔悴不堪的面容,好似三天沒吃飯一樣。
男A:
把軍務丟在一邊,淪落爲文弱之輩,也難怪參謀本部的同僚對他嗤之以鼻。
男C:
我們之中,誰自信能得到小町?大概沒有這樣的傢伙吧。
男B:我只有Ambition,也就是說,我只有野心。
男A:
假如是糊弄人的Ambition,那麼,我的腰上也繫著哩。
男C:
我亦如此,哇哈哈哈哈。
(豪爽地大笑) 皮帶這傢伙,吃飯前後不動動也實在不行呀。
(把褲子上的皮帶鬆了一扣,A和B也模仿著鬆了一扣) (兩個女侍捧著放滿雞尾酒酒杯和菜餚的銀盤上場,大家各取所需。 詩人茫然地注視著老太婆。三位女子端著酒杯, 在男人們所坐椅子的對面一側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老太婆:
(聲音非常稚嫩) 能聽到噴泉的聲音,卻看不見噴泉,哎呀,這樣聽著,
還以為那邊正在下雨呢。
男A:
多麼好聽的聲音啊,那麼清澈,恍若噴泉的水音。
女A:
聽了那位小姐的自言自語,就知道今後該如何抒發內心的情感了。
老太婆:
(回頭看著背景)...還在跳著哩,投影在窗上晃動著,
跳舞時的影子使窗子一會兒暗一會兒明,顯得格外安靜,就像焰火的影子一樣。
男B:眞是勾魂攝魄的聲音,竟沁入內心之中。
女B:
聽了那位小姐的聲音,雖說身為女人,也泛起一種奇妙的感覺哩。
老太婆:
...哎,響起了鈴聲,馬車和馬蹄的聲音...是哪一位的馬車呢?
今天宮廷裡的是不會駕臨的,那鈴聲不是皇族的...
啊,這個庭院裡樹叢的郁香,沈澱著黑暗和甜蜜的郁香...
男C:與小町相比,其他女人只不過是雌物而已。
女C:哎呀,那位小姐手提包的顏色,和我的一樣哩。
(隱約響起了華爾茲舞曲, 大家把杯子放回女侍的盤中,開始跳舞。 老太婆和詩人又回到原先的狀態)
詩人:(似夢非夢地) 不可思議...
老太婆:什麼不可思議?
詩人:總覺得,我...
老太婆:
那您就說說看吧,您想要說的,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了。
詩人:(吃驚地) 妳,什麼...
老太婆:
您想說多麼漂亮啊,對吧,那可不行!
如果您那麼說,就會沒命的。
詩人:但是...
老太婆:
假如您還珍惜自己的生命,就請不要說了。
詩人:實在不可思議,奇蹟就是這個吧。
老太婆:
(笑道) 奇蹟什麼的,難道這個世界上存在嗎?
奇蹟什麼的...首先,就是庸俗。
詩人:不過,妳的皺紋...
老太婆:唉喲,我有皺紋之類的嗎?
詩人:是呀,一點兒也看不到皺紋。
老太婆:
當然囉,哪個男人會連續百夜到滿臉皺紋的女人這兒來呢?
...喂,不要再想那些奇怪的事了,跳舞吧!跳舞吧!
(兩人跳起舞來。女侍們退下。在此期間, 又有一對舞伴加入原有的三對跳了起來。 接著,四對舞伴分坐在兩側的兩張長椅上, 竊竊私語,訴說戀情)
老太婆:(邊跳邊說) 您累了吧?
詩人:(邊跳邊說) 沒有。
老太婆:(邊跳邊說) 您的臉色可不太好呀。
詩人:(邊跳邊說) 生來就這樣。
老太婆:(邊跳邊說) 能不能客氣一點兒。
詩人:(邊跳邊說) 今天是第一百天。
老太婆:(邊跳邊說) 可是...
詩人:(邊跳邊說) 什麼?
老太婆:(邊跳邊說) 您爲什麼那麼無精打釆?
(詩人突然停了下來)
老太婆:您怎麼了?
詩人:沒什麼,稍微有點兒頭暈。
老太婆:進屋吧。
詩人:還是這裡好些。裡面太嘈雜了。
(兩人拉著手站立著,環視周圍)
老太婆:音樂停了,是中間休息的時間。
詩人:眞靜呀。
老太婆:您在想什麼呢?
詩人:
啊,我正在想著一件奇妙的事。
我覺得,即使現在和妳離別,一百年...
對,一百年之內,或許還會在哪兒再度相遇。
老太婆:是啊,在哪兒相會呢,也許是墳墓裡吧。
詩人:
哎呀,我的頭腦裡正閃現著什麼,等等!
(閉上眼睛,接著又睜開) 和這裡一樣,
在和這裡完全一樣的地方,同妳再度邂逅相遇。
老太婆:
寬敞的庭院、煤氣路燈、長椅、情侶...
詩人:
一切都和這裡完全相同。
那時,妳和我都變成了什麼模樣,就不得而知了。
老太婆:
我大概不會上了年紀吧。
詩人:妳不會上年紀的,倒可能是我喲。
老太婆:八十年後...想必變化很大吧。
詩人:
可是,變化了的,恐怕只有人類自己。
即使經過八十年的歲月,菊花也還只會是菊花吧。
老太婆:
那時,像這樣安静的庭院,
也許在東京的哪兒都找不到了。
詩人:所有庭院都會荒無、破敗了吧。
老太婆:
那樣一來,
鳥兄就會高高興興地在那裡築巢棲息了。
詩人:月光如水銀瀉地...
老太婆:
爬在樹上往四下一看,
村鎮裡的燈火一目了然,
好像全世界村鎮的燈光都能看到似的。
詩人:百年後再度相遇時,會怎樣寒暄呢?
老太婆:大概會說「久違了」吧。
(兩人在中間那張長椅上坐了下來)
詩人:一定是做了約會吧。
老太婆:約會?
詩人:第一百天的約會。
老太婆:是啊,都已經那麼說了,可是。
詩人:
的確,今天晚上如願以償了。
多麼微妙、孤獨、膽怯的心境呀。
這像是一種把希望得到的東西弄到手以後的那種心境。
老太婆:對於男人來說,最可怕的,也許就是這種心境。
詩人:
如願以償...然後,什麼時候,也許會厭倦妳。
如果對妳這樣的人都厭倦了的話,
那來世才可怕哩。
豈止如此,
一直到臨死前的這段漫長歲月會更可怕,
想必會更寂寞。
老太婆:那麼,就請您不要那樣吧。
詩人:那可不行。
老太婆:硬要說這種掃興的話,眞沒意思。
詩人:
大概與掃興正相反,是高興,
是一種升往天空的心境,卻又奇妙地感到鬱悶。
老太婆:您也太自尋煩惱了。
詩人:妳就不在乎嗎?即使被別人厭惡。
老太婆:
唔,我倒沒什麼,
大概其他男人又要來開始百夜銷魂了,
哪裡會感到什麼寂寞。
詩人:
現在,即便死去我也無所謂了。
一生中,這樣的機會是很難遇上的,
所以,如果有的話,就一定在今天夜裡。
老太婆:請不要再說那些不好聽的話。
詩人:
不,肯定會在今夜。
如果和別的女人一起糊里糊塗地混過了今宵,
唉,想一想都會毛骨悚然。
老太婆:人可不是爲了死才活著的。
詩人:
誰也不會明白那種事,
也許,正是爲了活著才去死的...
老太婆:唉呀,眞俗氣!眞俗氣!
詩人:請幫幫我,我該怎樣才好?
老太婆:往前...您只有往前走。
詩人:
請聽我說!幾個小時以後,不,幾分鐘以後,
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的瞬間就要來到了。

那時,太陽在沈沈夜空中輝煌,
大船滿鼓著風帆駛上街中。
我在孩提時代,怎麼說呢,就經常做著這樣的夢:

巨大的帆船駛入庭院裡,
院子裡的樹木宛如大海一般喧囂起來,
帆架上棲息著許多小鳥...就這樣,
我在夢境中遨遊、興奮,至今,
心臟彷彿還沒有恢復跳動。
老太婆:啊,您喝醉了。
詩人:
妳不信嗎?今天夜裡,再過幾分鐘,
不可能發生的事...
老太婆:不可能發生的事之類的,根本就沒有。
詩人:
(凝視著老太婆的臉,像是猛地喚醒了記憶似的)
不過,眞不可思議,妳的面龐...
(旁白) 要是說出那個,他會沒命的。
老太婆:
什麼東西不可思議呢?
是我的臉嗎?請看吧,這樣醜陋、滿是皺紋,
看吧,使勁兒睜大你的眼睛。
詩人:皺紋?哪裡有皺紋?
老太婆:
(撩起衣服) 請看,破破爛爛的。
(湊近詩人的鼻子) 很臭吧,喂,還有虱子哩。
再看看我的手,這樣顫抖不已。
手像是縮在皺紋裡,還有長長的指甲。
請看呀!
詩人:眞香啊。指甲的顏色宛如秋海棠。
老太婆:
(敞開衣襟) 喂,請看,
這個滿是茶色污垢的胸口,
女人胸部該有的東西什麼也沒有。
(焦躁地抓過詩人的手,往自己的胸部摸去)
你找找看!再找找看!
奶子什麼的,哪兒也沒有呀。
詩人:(恍惚地) 啊,酥胸...
老太婆:我都九十九歲了,你醒醒,好好看看吧。
(好一會兒,像是傻了似的凝神望著,然後)
詩人:哦,終於想起來了。
老太婆:(浮現出喜色) 想起來了?
詩人:
嗯...是的。
妳已經是九十九歲的老太太了。
可怕的皺紋,堆在眼角的眼屎,
衣服就像醬油煮過似的,散發出酸溜溜的氣味。
老太婆:
(使勁兒地跺著腳) 我曾經是那樣的嗎?
我現在怎樣你還不知道嗎?
詩人:
那...不可思議!二十來歲,清澈的眼睛,
身穿散發出馨香的漂亮衣裳...妳呀。
不可思議!返老還童了。妳是那麼...
老太婆:哎呀,別說了!如果說我美麗,你就會死去的。
詩人:我認為什麼漂亮,就會說漂亮,即便死去也沒關係。
老太婆:眞沒趣,請不要再說下去。那個瞬間究竟是什麼?
詩人:好,我來說吧。
老太婆:別說了,求求你。
詩人:
現在,那個瞬間來臨了,
九十九夜,九十九年,
我們所等待的那一瞬間。
老太婆:
啊,你的眼睛在閃閃發光,
請別說了!請別說了!
詩人:
我要說!...小町,
(抓過小町的手,顫抖著)
妳眞美,世界上妳最美麗。
哪怕再過一萬年,妳的美貌也不會消退。
老太婆:說這種話,你不後悔嗎?
詩人:不後悔。
老太婆:啊,你眞傻。你的眉宇間已現出了死相。
詩人:我...?可不想死。
老太婆:剛才我那樣地勸阻你·
詩人:
手腳變得冰涼了...我一定還會遇見妳吧,
如果再過一百年,在相同的地方...
老太婆:再過一百年!
(詩人氣絕身亡。黑幕垂下。老太婆坐在椅上低下頭。 不久,開始無聊地撿拾起煙頭。 幾乎與此同時,警察上場巡視。發現屍體,蹲下身子)
警察:
又喝多了吧?盡給我找麻煩。
喂,起來!妳老婆還沒睡,正等著妳呢。
快回家睡覺去吧...

喲!這傢伙死了...喂!老太婆,這傢伙什麼時候倒下的。
老太婆:(只稍稍抬起臉) 噢,好像有一會兒了。
警察:可身體還熱著呢。
老太婆:那就說明剛剛嚥氣吧。
警察:
這種事情就是不問妳,我也知道。
我是在問妳,
他是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
老太婆:
已經有三、四十分鐘了吧,
醉醺醺地來到這兒,
還對我色迷迷的哩。
警察:對妳色迷迷的?不要逗我笑了。
老太婆:
(憤然地) 有什麼好笑的?
這是常有的事嘛。
警察:所以,妳就採取正當防衛了,是嗎?
老太婆:
不對,因爲他煩,就沒答理他。
就那樣,不一會兒,
他一個人嘟嘟噥噥地說著什麼時,倒在地上,
像熟睡過去一樣。
警察:
唔,喂!不能在那裡燒篝火!
(向下首方向招呼) 有點兒事,
那幾個傢伙到這兒來!
(兩個流浪漢上場)
警察:
來,幫幫忙,把這個路倒的幫我抬到警察署去!
(三人抬著屍體退場)
老太婆:
(再次認真地數著煙頭)
一、五...一、十...
一、五...一、十...。

–– 閉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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