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鼓

三島由紀夫《綾鼓》

正中央是馬路上方的天空。
兩旁是相向而立的大樓三樓窗戶和招牌。

下方是位於三樓的法律事務所。
陳舊、充滿善意而真實的房間，擺放著一盆桂花樹。

上方是位於三樓的西裝裁縫店。
時髦、充滿惡意而虛偽的房間，擺放著一面巨大的穿衣鏡。

春天。黃昏。

岩吉

（老勤雜工。用掃帚打掃著室內，掃到了窗邊）
讓開、讓開。妳這丫頭，腳下踩著垃圾還捨不得挪開啊？

加代子

（女辦事員。從簡陋的手提包裡取出手鏡，藉著窗光補口紅）
等一下嘛，爺爺，馬上就好啦。

岩吉

（一面掃地一面說）
還是十九、二十歲姑娘那水靈靈的嘴唇好看啊。就連妳的心上人，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加代子

（瞥了一眼時鐘）
不過，要是衣服沒法穿得漂亮，我想至少口紅得塗好吧。（又瞥一眼時鐘）
啊——真討厭，他和我不同時間下班。要是在外面消磨時間，馬上就得花錢了。

岩吉

我呀，一次也沒去過銀座那帶的咖啡店。可說起外送食堂，誰都認得我這張臉。要想知道哪家的大醬湯好喝，問我就對了。（指著空的辦公桌）我曾在這請老闆嚐過，老闆誇說：「唔，這才是第一流的。」我那時高興得呀，就像自家的大醬湯被誇了一樣。

加代子

老闆這陣子也不景氣呢。

岩吉

法律太多了嘛，所以律師也就跟著變多了。

加代子

哎呀，話是這麼說。可在這麼熱鬧的地方開事務所……

岩吉

老闆討厭彎彎曲曲的東西。就說這個畫框吧，哪怕歪了一分一厘，老闆也會注意到的。正因如此，我才這麼拚命工作，要為老闆獻出這點餘生啊。

加代子

（打開窗子）
啊，黃昏了，卻一點風都沒有。

岩吉

（走近窗子）
早春的風沙真叫人受不了……傍晚的海面上一派風平浪靜。咦，哪兒飄來的香味？

加代子

是一樓中華料理店的香味呀。

岩吉

那裡的價錢又貴，門檻又高哩。

加代子

您看，多漂亮的晚霞呀，映照在每一幢大樓的窗戶上。

岩吉

報社的鴿子呢。啊，散開了。啊，又繞成圓圈了。

加代子

真有趣。爺爺是因為在戀愛的緣故吧，整個人都變年輕了。

岩吉

別瞎說。我這是單相思，跟戀愛那種事不一樣。

加代子

對象還是位貴婦人，連名字都不知道……

岩吉

她是月亮裡的桂花樹啊。

加代子

（指著盆栽）
是這盆桂花樹吧，看著也沒什麼稀奇的嘛。

岩吉

哎呀，忘了給這株珍貴的桂花樹澆水了。（起身離去）

加代子

真狡猾，為了掩飾害臊就逃跑了。

岩吉

（手提噴壺卻並不澆水）
桂花樹啊，真對不起，忘了給妳澆水。稍微等一下，妳就給我把葉子變得翠綠、光亮起來吧！（一面澆水，一面憐愛地撫弄著葉片）我常說，這葉子啊，就像是妳那一頭泛著綠光的黑髮。

加代子

對方有回音嗎？

岩吉

唉。

加代子

真討厭，假如沒有回音，連我這個稱職的郵差都感到丟臉。已經三十封了吧，到今天正好是第三十封……

岩吉

在那之前，寫好了沒發出去的情書還有七十封。七十天裡，每天都在寫情書，每天都燃燒著熱情。直到妳同情我，幫我當郵差送信以前，我一直都是這樣。總共，嗯……（思索）

加代子

您糊塗了吧，不是一百封嗎。

岩吉

嘿！嘿！單相思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啊。

加代子

您真是個死心眼的壞爺爺。

岩吉

有時我也想忘了這一切，可是後來我明白了，想「忘卻」這件事本身，反而比「不能忘卻」來得更痛苦。也就是說，儘管同樣受折磨，忘不掉還是比想要忘掉稍微好過一點。

加代子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這時，上方的房間亮起了燈光）

岩吉

瞧！那個房間的電燈亮了。每天都是這個時刻……這邊的房間剛剛死亡，那邊的房間就甦醒過來。到了清晨，這裡剛一醒來，那裡就悄悄死去了。

三個月前。就像現在一樣，打掃完房間後，我心不在焉地望著對面的房間……於是，我第一次看見那位夫人的身姿。在老闆娘的引導下，那位夫人帶著女傭出現在那房間裡……
該怎麼說呢？她剛脫下金黃色的毛皮大衣，裡面是一身全黑的西服。帽子也是黑的。當然，她的頭髮更加黑亮，宛如深夜的天空。說起她那美麗的容顏，恍若天上的明月一般。把周圍映照得一片輝煌……
三言兩語之後，那位夫人笑了。我全身上下顫抖不已……直到她走進試衣間。從那時起，我便一直躲在這扇窗子的陰影下凝望著……

加代子

不過，她也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美人嘛，只是那身西服非常漂亮而已。

岩吉

戀愛可不是這麼回事，戀愛是用自己醜陋這面鏡子去映照對方啊。

加代子

那樣的話，好像連我也有資格啦。

岩吉

沒問題。在妳的心上人眼裡，妳就是個了不起的大美人嘛。

加代子

照這麼說，天下有多少女人，也就應該有多少個月亮囉。

岩吉

有胖的，也有瘦的……對了，有圓月，也有月牙兒。

（上方房間裡出現三個男人）

岩吉

時候快到了。今天情書剩下的部分必須趕緊寫完。

加代子

快點寫吧。我在一旁看書等您。
（岩吉坐在桌邊寫情書的最後部分。加代子在椅子上坐下看書）

上方的房間裡

舞蹈師

（提著包有日本鼓的紫色包袱）
我叫藤間春之助，請多關照。

青年

我叫戶山，請多關照。這位是外務省的金子君，這位是藤間君。

金子

我是金子，請多關照。

藤間

金子君和戶山君是舊識嗎？

戶山

唉，他是我學校的學長。

藤間

是嗎？現在他和我在一個師傅門下搞舞蹈劇。（發名片）請指教……夫人說過，要送我一百張票呢。

戶山

（嫉妒地）既然是夫人的話嘛，又可以撈上一筆了。

金子

她可和你不同。夫人是個只會奉獻，絕不索取任何東西的人。

藤間

她的為人確實如此呀。

金子

（斷然地）我非常了解夫人這樣的人。

藤間

（若無其事地）舞跳得也很棒呢。

戶山

（看著時鐘）
怎麼還不來？把我們約來，讓我們幾個男人在這家西裝裁縫店乾等著，這玩笑開大了吧。

金子

路易王朝時，男客來到臥室，常說這麼一句奉承話：（用法語）「夫人眼底的陰影是誰造成的？」

藤間

什麼，你說什麼？
（金子逐句譯出。戶山扭過臉去，不予理睬）
女人眼下的陰影真有趣呀。說起來，那不就是烏雲擁明月的風情嗎。

金子

外交上的關鍵大體就在這裡。自己眼下的陰影，究竟是誰造成的呢？外交辭令的奧妙就在這樣的問話之中。

戶山

金子君就要成為大使了。

藤間

（鞠躬致意）祝賀您。

下方的房間裡

岩吉

寫完了，寫完了，這就好了。

加代子

總要變著花樣想不同的詞句，真不容易呀。

岩吉

在戀愛的痛苦之中，這些呀，還算是愉快的痛苦哩。

加代子

好吧，回去的路上順道給您送去吧。

岩吉

麻煩妳啦，加代，可別弄丟了。

加代子

只是過一條馬路，想弄丟也沒地方丟呀……再見，爺爺。

岩吉

加代，再見。

加代子

（笑著）
不過，也許會忘了吧，因為我是一個急性子嘛。

岩吉

妳可不是那種會欺負老人的姑娘。

上方的房間裡

金子

怎麼還不來呢？

戶山

（站在鏡前擺弄領帶）
夫人喜歡的領帶打法，就是這樣的。其實我很討厭這種花俏的玩意兒。

藤間

這個嘛，是我承襲師名的宴會上，夫人送的煙盒。比起煙盒來，這個墜子的價值更高，你們看看。（對著電燈）難道你們不覺得，它看起來像木頭？又像瑪瑙？

金子

我們官員怕收賄，不得不拒絕一切饋贈，真羨慕你們藝術家啊。

藤間

大家也都這麼說。

戶山

哼，真囉嗦。為什麼單單沒有邀請我呢？

-- 門推開 --

加代子

（氣喘吁吁地）啊，對不起，老闆娘不在這嗎？

戶山

剛才還在櫃檯，大概出去辦點事了。

加代子

真叫人為難啊。

戶山

您有急事嗎？

加代子

唉，受人之託……是每天都要送給老闆娘的信。

金子

（一副貴族派頭）我來幫您收著吧。

加代子

（猶豫著）這……

金子

我會負責的。

加代子

那麼，就拜託您啦。謝謝！（退場）

戶山

非常忙碌的姑娘哩。

金子

（讀著信封上收信人姓名）
啊，「月中的桂花夫人敬啟」，真叫人嚇一跳。

藤間

羅——曼蒂克。

金子

該不是舞蹈師寫的吧？

藤間

別開玩笑了！哪有寫情書的時間。

金子

好了！好了！寄信人叫本田岩吉。

藤間

文筆不錯啊。

戶山

這裡的老闆娘就是桂花夫人嗎？我還從未見過桂花樹哩，是那種非常高大的樹嗎？

藤間

應該是樹幹很粗的大樹吧。

金子

「人各有所好」這種意思該怎麼說呢？在法國也有類似的用語呢。

老闆娘

（身材高大，進場）哎呀，歡迎大家。

戶山

給妳送情書來囉。

老闆娘

是誰送來的？哎呀，這年頭要送情書來的先生，大概有五、六個呢。

金子

就要一觸即發了，是嗎？

老闆娘

是呀，是呀，我總是不會忘記武裝自己的。

戶山

那用作鎧甲的布料得要很多吧。

老闆娘

哎呀，少爺，盡說些沒趣的事。

藤間

月亮中的桂花夫人，請趕緊過來坐上您的寶座吧。

老闆娘

哎喲，你們說的情書就是這個呀？那可是個天大的誤會喲。

金子

您就別裝傻了。

老闆娘

弄錯了！那是給夫人的。

一同

什麼？

老闆娘

（坐下）
我對這些信正一籌莫展呢。是對面樓上事務所的老勤雜工，一位快七十歲的爺爺。那老爺子從對面窗子看到夫人，就一見鍾情了。

金子

有道理，老花眼看得遠嘛。真想早點上年紀呀，老花眼這玩意兒還有這種方便呢。

老闆娘

那位爺爺的情書，到今天大概有幾十封，不，幾百封了。

戶山

要是發到各個地方去，總會成功一個的吧。

金子

你的話有一定的道理。不過，戀愛終究有個機率問題。

藤間

那些情書，讓她看了嗎？我是說夫人。

老闆娘

怎麼可以讓夫人看呢？

金子

再問一句閒話：那些情書是怎麼送來的？

老闆娘

是這麼回事，每次送信來的人，就是對面事務所那位可愛的女辦事員。

戶山

啊，就是剛才那位像酸梅乾一樣的姑娘？她究竟哪兒可愛了？

老闆娘

什麼話嘛。

戶山

嘴上抹得猩紅。假如在那上面舔一口，恐怕還酸溜溜的哩。

老闆娘

那可是位天真、淳樸的好孩子。礙於她的情面，每天我都收下那些信。不過，一次也沒有交給夫人……

金子

這麼說來，可不能通過老闆娘轉交信件了。

老闆娘

也只有那老爺子的信恕不轉送。萬一夫人讀了不高興，那我這立場往哪擺……

戶山

老闆娘的立場值幾文錢？

老闆娘

什麼？

戶山

也就是說，老闆娘妳站的空間有多大。大約只有十二文錢大吧？

（響起敲門聲）

老闆娘

是夫人！這下該怎麼辦？

金子

全體起立！敬禮！

戶山

（緊緊抓住）
妳捉弄人！妳又來晚了。

老闆娘

哎呀，無論什麼時候見到您，您都是這麼漂亮。
（華子默默微笑著摘下方巾）

老闆娘

大家都等得不耐煩了，趕緊讓我試試樣子吧。（前後打量著華子）這套線條優美的西服穿在夫人身上，真是太合適了。夫人的身段天生優雅，現在穿上這套春裝，又別有一番情趣。這些線條充分展現了輕便服裝的特色……這次剪裁我特別留心，要剪出質樸的味道，腰身兩旁留下的單純線條，夫人您看呢？對突出重點很有效果哩……來，請到試衣間去吧，待會再給您上茶。

金子

夫人，您的情書到了。請您猜猜看，他的年齡是二十、三十，還是更大？

（華子豎起一根手指）

戶山

No, No, 不是中學生。

（華子笑著豎起兩根手指。大家一起搖頭。華子依序增加手指數量，最後半信半疑地豎起七根手指）

金子

終於猜中了，芳齡正好七十，聽說就是對面大樓裡的勤雜工。

（老闆娘慌忙放下窗簾。在下方的房間裡，岩吉躲在已關上的窗下，全神貫注地窺視著對面的房間）

戶山

「念在小老仰慕已久的份上，謹請清覽這第三十封信。」
老闆娘在撒謊哩，說什麼來了幾百封信。喂，夫人，這以前的情書全被老闆娘私吞了。

金子

「小老傾慕之心日甚，來日無多之身終日為愛慕之鞭所笞，為醫治愛戀之傷口，期盼夫人垂憐，一度相吻……僅此一度……」
真讓人吃驚呀，說是只求一度相吻。

（哄堂大笑）

戶山

什麼？只求一度相吻？這可是個沒什麼性慾的人呀。

藤間

真叫人嚇一跳。在精神上，這老爺子可比我們要年輕多了。

老闆娘

哎呀，竟然寫了那樣的話嗎？我可從來沒讀過。「愛戀實為長住不斷之苦惱」，這種陳詞濫調，跟「情感有別於砂糖，實在苦辣艱辛」有什麼區別。

金子

這位老爺子認為只有自己一人那麼苦惱，這種自負真討厭。其實我們也同樣痛苦，區別只在於有沒有把這些說出口來。

藤間

因為我們都很謹慎嘛。

戶山

就連我，也明白這種滋味。這副腔調，倒像是把我們全都說成輕佻淺薄之徒，只有那位老爺子才懂得真正的戀愛，真是豈有此理。

金子

我們生長在這個邪惡的時代，為了自欺欺人，只得一遍遍地重複那極端的痛苦。如果有什麼可以讓他看的東西，那就讓他看吧。

藤間

對這種老派人物，也真沒辦法。在這個世界上，或許真有那種為了愛情而設的「特別座席」吧。

戶山

是那種風流韻事的座席吧。

老闆娘

少爺，您就不要說笑打岔了，你們的議論越發認真了哩。（搖鈴）
喂，夫人，先生們議論的溫度越來越高了喲。

金子

總而言之，我認為我們應該唾棄這位老爺子之類的事物。我們不能允許這種現象存在——這種深信「真正的感情」的現象。

正宗的長崎蛋糕，無論在哪裡的鄉村都很好賣。可是，我憎恨出售這種蛋糕的商人。他們明知這是冒牌貨，卻仍然將其賣出去。這就是欺瞞、欺詐，是優秀意識的產物。
不過，我們長著識別蛋糕的舌頭。我們的戀愛，也是從舌頭上開始的。

老闆娘

哎呀，這話說得真花俏。

金子

舌頭可不管什麼正宗不正宗，它所依賴的，只是我們那具有普遍性的味覺。舌頭只會說「這個好吃」，除此以外不再說任何話，這是因為舌頭的謙虛。正宗這種標籤，只不過是人為貼上去的，而舌頭，則只會識別這種蛋糕味美與否。

女店員

（登場）是在叫我嗎？

老闆娘

那種蛋糕……不不，什麼呢？對了，來五杯咖啡，請快點端來。

女店員

是！（退場）

金子

一切問題都是相對的。戀愛這玩意兒，就是一種情感的建築，一種「不相信正宗感情」的建築。可實際上，那老爺子並不純潔，是在褻瀆，在把我們當作混蛋，在自以為是，在得意忘形。

戶山

夫人，您怎麼樣？總是沉默不語可不行啊。收到這樣一位老爺子的情書，心情未必愉快吧。喂，喂，您說點什麼吧，月亮中的桂花君！

老闆娘

夫人自小溫文爾雅，肯定不會喜歡這些議論的。

戶山

不過，卻非常喜歡折磨人哩，夫人。

老闆娘

這是美人們常有的困擾嘛。

藤間

而且，這也是只適合於美人的困擾。

老闆娘

從色彩上來說，這與綠色之類的難以穿搭的顏色很相似哩。

金子

尤其是這種色彩，在人前不能穿，只能裝聾作啞地用於睡衣。

戶山

我作證，夫人絕不穿綠色的睡衣。

金子

你，這會兒倒是神氣起來了。

老闆娘

哎呀，哎呀。（女店員端咖啡進來）

下方的房間裡

岩吉

怎麼了，窗簾還不拉開？啊，真讓人著急啊。得以拜見她的玉容，才那麼短短的一瞬間……
本來還以為，今天她會開恩見憐，至少會站在對面的窗邊，就像畫框中的那幅畫一樣，對著這邊微微一笑。可是……
可是還沒到死心的時候……還沒到死心的時候。

上方的房間裡

金子

這次呀……

藤間

啊！（擦拭潑灑到膝頭的咖啡）

金子

怎麼了？

藤間

剛才端咖啡時，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金子

我也正考慮著怎樣才能嘲弄那位老爺子呢。喂，夫人，總之，如果不狠狠地……

藤間

我的想法……

金子

總之，如果不狠狠地敲打一下，這種人是不會清醒的。沒有必要因為他是老人就去憐憫他。有必要讓他知道，他自己所住的地方，只是一個誰也不會進入的小屋。

戶山

他得明白，人是不能進入狗窩的。

金子

對，就是那樣。

藤間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請看這個。（從紫色的包袱皮中取出一只鼓）

老闆娘

這是一只鼓嘛。

藤間

這就是這次舞蹈劇的小道具。說到舞蹈劇，還要謝謝夫人的入場券……你們是怎麼看待這只小鼓的？要敲敲看嗎？瞧，沒有聲音！
這只小鼓做得和實物一模一樣，可上面蒙著的，不是非常重要的鼓皮，而是一張綾布。

戶山

噢，現在竟然有這種發不出聲音的小鼓？

藤間

不是那回事，這只是小道具。

金子

那麼，然後呢？

藤間

把信附在上面，扔到老爺子的房間裡去。對了，那封信的內容，需要仔細推敲。

老闆娘

真有趣，請說出來。

藤間

信可以這樣寫：
「請敲打這只小鼓……」怎麼樣，這麼寫行嗎？
「請敲打這只小鼓。假如您的鼓聲能夠壓倒街頭的喧鬧，傳到這邊的窗口，就滿足您的願望。」
然後是結尾。

戶山

好主意！老爺子，你可不要打退堂鼓哦。

金子

是否需要加上「如果傳不到這裡，就不能滿足您的願望」？

藤間

言外之意中已經有了這層意思。

金子

可是，假如外交文件也這麼不嚴謹的話……

藤間

（獨自亢奮起來）
那麼，夫人，就這樣吧。為了保護夫人，我就犧牲這只特意製作的小道具吧。

戶山

你可是一百張入場券的得主啊，一只小鼓又算得了什麼？

藤間

請不要這麼說。那麼，夫人，就這樣吧。（華子微笑著點頭）

老闆娘

這麼一來，我也得救了。今天，老爺子就要死了這條心了。

藤間

喂，硯台和紙筆！
（大家亂哄哄地做著準備。藤間代筆寫信，並附在鼓上。老闆娘拉開窗簾，把華子引到窗邊。金子打開窗子）

金子

房間裡黑漆漆的，老爺子真在那裡嗎？

老闆娘

據辦事員小姐說，直到夫人回去前，他都目不轉睛地窺視著這邊呢。

金子

即便是這樣，聲音能傳過去嗎？

戶山

我來負責喊話吧。哎呀，從這裡望去，四處的霓虹燈相當漂亮哩。

藤間

誰來扔鼓呢？

金子

我來扔吧。在中學時代，我還是一個小有名氣的投手吶。（像運動開始前那樣掄動著胳臂）

戶山

喂——！本田先生，請打開窗子！

（窗子打開。岩吉提心吊膽地在窗口探出上半身）

戶山

可以了嗎？要把這個扔過去，請你接好！
（岩吉點頭。金子扔過綾鼓。岩吉艱難地接住，往辦公桌旁走去）

下方的房間裡

岩吉

扔過來一只鼓，這是什麼意思？那位夫人站在窗邊，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這邊。不可思議，當她轉向這邊時，我反而一心想要藏起身子。這以前，這位夫人動不動就隱起身影，該不是我盯著看得太厲害了吧……

哎呀，還有信……（閱讀）

啊，終於要如願了。或許因為鼓的聲音洪亮，是一種風流的表現。也可能不好意思只說一句 Yes，才轉彎抹角地這麼說的……

胸口真痛啊。我的胸口從不知道這樣的幸福，哎呀，就好像窮苦人家孩子的肚子受用不了酒宴一樣，得到了幸福，卻痛了起來……

大家正在對面的窗口等著吶。我這沒有教養的老頭兒敲的鼓倒是很有趣哩……啊，有了好主意！把鼓掛在那株桂花樹上敲打吧……（跪在桂花樹前）

桂花樹君呀，美麗的、漂亮的、可愛的桂花樹君呀，請妳原諒，我要把鼓懸掛在妳那綠色的頭髮裡。沉重嗎？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合適，非常合適，就好像一支美麗的大簪子，從天上降到了妳的髮間一般……好了吧，即使發出鼓聲，也震動不了妳的樹葉。
在妳的面前，我可從未像現在這樣幸福過。每當看到妳，我就會想：妳生長出了異常美麗、繁茂的綠葉，我卻遇上了種種不幸。真的，桂花樹君，真的是這樣。

戶山

請快點敲吧，大家都忍受著寒冷，開著窗子在等著呢。

岩吉

好——啦！這就要敲了，請聽好！
（敲敲，沒有聲響。再敲另一面，仍然沒有聲響。發瘋似的敲打，還是沒有聲響。）

這鼓……敲不響？給我的竟是一面敲不響的鼓？
我被嘲笑了……我被這群人給耍了！
（趴伏在地上哭泣）

怎麼辦呢？怎麼辦呢？那麼高雅的夫人，竟這樣卑鄙地嘲弄了我。不能發生這樣的事，不應該發生這樣的事……

（上方房間裡的人在窗旁一起笑了出來。窗子被重重地關上）

請笑吧！請笑吧！請盡情地笑吧！
……你們，將會在笑聲中死去，在笑聲中腐爛。（向舞台深處的窗子那裡走去）……而我卻不會，被嘲笑的人是不會死去的……被嘲笑的人是不會腐爛的……
（打開窗子，騎跨在窗框上，悲哀地低垂著頭，一聲不響。不久，像是轟然坍塌一般投身而下。從下面傳來驚叫，接著響起了群眾不連貫的嘈雜聲。）

上方房間裡，大家一同談笑著。因為看不到老人自殺的那扇窗子，誰也沒有注意到老人的自殺。
（突然，大門被推開）

女店員

聽說，剛才……對面大樓裡的勤雜工跳樓自殺了。

（大家驚叫著站起身來，在室內胡亂走動。有的打開窗子，有的前往走廊，抽身離去。華子獨自一人凝然佇立在房間中央）
-- 退場 --

深夜。
正中央的舞台背景，已變換成閃爍著星星的夜空。上方房間擱板上的時鐘，優雅地響了兩下。房間裡漆黑一片。

不久，房門上的門鎖發出了吱呀、吱呀的聲響。房門被打開，射進一束手電筒的亮光。華子身著晚禮服，肩披短大衣，一手拿著鑰匙，一手握著手電筒，推門走了進來。華子把鑰匙放入手提包裡，走近窗邊，打開了窗子，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下方房間的窗子。

華子

來了，我來了。因為是你說了要我來的，我就從夜晚的宴會上溜了出來……請告訴我，您還在那裡嗎？

（老人的亡靈從投身自殺的窗口飄浮上來）

亡靈

我在吶……我還在吶。自那時起，我就一直往返奔波在這個房間和妳的枕邊之間。

華子

在您的呼喚下，我這就來了。不過，您還不了解我，不知道我為什麼來到這裡……

亡靈

是被我拉來的嘛。

華子

不對，不借助人的力量，讓人通過的房門是不會打開的。

亡靈

連幽靈妳也打算誆騙嗎？

華子

為什麼我會擁有那麼大的力量呢？我的力量殺死了一位可憐的老人。而且，這一切只是因為我微微地點了點頭。

亡靈

……

華子

唉？聽得到嗎？（亡靈點頭）聲音能夠傳過去。這樣低的聲音，在人與人對談時，如果不提高音量，是不可能聽到的，可是……不過，在這個房間和您的房間之間，假如聲音傳不過去的話，倒會更好一些。

亡靈

啊，滿天星辰，卻看不見月亮。月亮早已滿身泥垢，落到了地面上。我追趕著月亮跳了下去。說起來，我是和月亮一同殉情了。

華子

（俯視著街道）
哪兒才能看到月亮的屍體？這樣的東西，是根本看不到的。只有深夜攬客的汽車在行駛，還有警察在巡夜。哎呀，警察站住了。不過，也不像是發現了屍體。警察是不和任何人打照面的，警察只和對面來的警察打照面。啊，原來，那是一面鏡子。

亡靈

妳是在說，幽靈只和幽靈相會，月亮也只和月亮相會？

華子

在深夜裡，全都是這樣。（給香煙點上火）

亡靈

可是，我已經不再幻想。活著的時候我幻想過。現在，僅僅留下了我過去的夢幻。誰也不能再度使我失望。

華子

不過，看起來，還不能把您看作戀愛的化身。我指的不是您的鬍鬚，以及您那雜工的制服和髒兮兮的襯衫。為了使您的戀愛通過某種形式體現出來，您還缺少一個什麼東西。要在現今的世界上，證明您那真正的戀愛，肯定還缺少什麼，於是，您就選擇了死亡。

亡靈

妳想向幽靈索要證據嗎？（拍打著口袋）請看，我已經身無分文。

華子

我卻有很多證據。在女人之中，戀愛的證據比比皆是，在出示了這些證據後，它們就再也不是戀愛的證據了。不過，正是因為女人擁有這些證據，男人們才能夠得以空著兩手進行戀愛。

亡靈

啊，那就請妳讓我看看那些東西？

華子

剛才我是推開房門後進入這個房間的吧，那麼，您認為我是從哪兒得到這個房間的鑰匙的？

亡靈

啊，那就請妳把事情的經過告訴我吧。

華子

這把鑰匙，是我從老闆娘的衣袋裡偷來的。我的指頭非常靈活，試了一下我才知道，我那扒手的本領至今一點兒也沒見消退，真讓人高興。

亡靈

我明白了，妳懼怕我的執著，故意貶低自己，想讓我厭惡妳。一定是這樣的。

華子

那麼，您請看吧。您已經為我取了個很好的名字，很早以前，人們就用「月牙兒」這個綽號來稱呼我。在我的肚子上，有一處紋身，那就是月牙兒。

亡靈

啊……

華子

並不是因為喜歡，而是男人強迫給紋上的。只要一喝酒，這個月牙兒就會變得通紅。平時，卻像死人似的慘白。

亡靈

妳這淫蕩的女人，妳竟第二次戲弄了我，難道一次還不夠嗎？……

華子

一次是不夠的。是啊……一次是不夠的。為了成就我們的戀愛，也為了毀滅我們的戀愛。

亡靈

妳已經被沒有真心誠意的男人們給毒害了。

華子

胡說！是沒有真心誠意的男人們錘鍊了我。

亡靈

正因為我的真心誠意，才遭受了愚弄。

華子

胡說！您被嘲弄，只是因為您上了年歲。

（下方的房間裡，由於勃然大怒，幽靈變得赤紅。垂掛著綾鼓的桂花樹也泛起了陣陣紅色）

亡靈

難道妳不害羞嗎？我要讓妳遭到報應！

華子

我一點兒也不害怕。因為被愛著，我變得堅強起來了。

亡靈

被誰？

華子

被您。

亡靈

啊，妳之所以說出真相，是因為我那愛的力量。

華子

可您並沒有真正地愛上我。（笑起）您說過要讓我遭到報應。不中用的男人總是愛這麼說。

亡靈

不，我是真的愛慕妳，在冥界誰都清楚。

華子

可在人世上卻無人知道。

亡靈

是因為綾鼓沒敲響嗎？

華子

唉，因為我的耳朵沒有聽到。

亡靈

那是鼓的過錯，綾子蒙的鼓是根本敲不響的。

華子

綾鼓沒有被敲響，不是鼓的過錯。

亡靈

至今我仍然在愛慕著妳。

華子

至今？您的去世，僅僅是一個星期以前的事呀。

亡靈

我仍然愛慕著妳，我敲響綾鼓給妳看看吧。

華子

請您敲吧，我洗耳恭聽。

亡靈

敲給妳看看吧！請妳看看我的戀愛怎樣敲響這只鼓。
（亡靈敲打綾鼓，發出響亮的鼓聲）
敲響了！敲響了！喂，妳聽到了吧，這個鼓聲？

華子

（狡猾地微笑著）沒聽見呀。

亡靈

沒有聽見這鼓聲？不應該這樣呀。好，我敲啦！敲滿我寫的情書的數字。一聲、二聲，聽見了吧。三聲、四聲，綾鼓響起來啦！

華子

沒聽見。哪兒響起了鼓聲？

亡靈

沒聽見？啊，妳在說謊。這還聽不見嗎？十、十一、這還聽不見嗎？

華子

聽不見。聽不見什麼鼓聲。

亡靈

撒謊！（勃然大怒）我能聽到的聲音，妳不要說沒聽見。二十、二十一、喂，鼓聲響著。

華子

沒聽見。沒聽見。

亡靈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不要說沒聽見。鼓聲在響著。本應該不會響的鼓卻正在響著。

華子

啊，請快點兒敲響。我的耳朵正焦急地等待著。

亡靈

六十六、六十七……說不定，只有我的耳朵才能聽得到鼓聲？

華子

（絕望地旁白）啊，他竟和人世上的男人完全一樣。

亡靈

（絕望地旁白）誰能證實，她的耳朵早已聽到？

華子

沒有聽見。還是沒有聽見。

亡靈

（無力地）八十九、九十、九十……阿，完了，難道這個鼓聲竟是幻覺嗎？（繼續敲打著鼓）
不行了，這事不行了。這鼓終究還是敲不響嗎？不論怎麼敲打、怎麼敲打，它都只是一只綾鼓呀。

華子

快點讓我聽見！不要灰心！快點讓鼓聲傳到我的耳朵裡來！（從窗口伸出雙手）不要灰心！

亡靈

九十四、九十五……已經不行了。鼓沒有敲響。敲打不會響的鼓，會是一副什麼模樣呢……？

九十六、九十七……再見，桂花君，再見……九十八、九十九……
再見，打完一百下了……再見。
（亡靈消失。鼓聲停下）
（上方的房間裡，華子茫然地站立著。戶山慌張推開房門，登場）

戶山

夫人？您在這裡嗎？這可好了！大家在到處尋找您呢。怎麼回事？深夜裡溜了出來。怎麼回事？（搖晃著華子的身體）要堅持住！

華子

（似夢非夢地）
如果再敲一下的話，我就會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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