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都-3 和服街

古都

川端康成

西陣織 鬱金香圖案 西陣織 鬱金香圖案 和服街 京都作為大城市,得數它的綠葉最美。 修學院離宮、御所的松林、 古寺那寬廣庭園裡的樹木自不消說, 在市內木屋町和高瀨川畔、 五條和護城河的垂柳等吸引著遊客, 是真正的垂柳,翠綠的枝椏幾乎垂到地面,婀娜輕盈。 還有那北山的赤松,綿亙不絕, 細柔柔地形成一個圓形,也給人以同樣的美的享受。 特別是時令正值春天,可以看到東山嫩葉的悠悠綠韻。 晴天還可以遠眺睿山新葉漫空籠翠。 樹木之清新,大概是由於城市幽雅和清掃乾淨的緣故吧。 在祇園一帶,走進僻靜的小胡同裡, 雖有成排昏暗而陳舊的小房子,但路面卻並不髒。 在和服店林立的西陣一帶也是這樣, 雖擠滿了看上去挺寒磣,而路面卻比較乾淨。 即使有小格子,上面也不積灰塵。 植物園等地也是如此,沒有亂扔的紙屑。 原先美軍在植物園裡蓋了營房,日本人當然被禁止入內。 現在軍隊撤走了,這裡又恢復了本來的面目。 西陣的大友宗助很喜歡植物園的林蔭道。那就是樟木林蔭道。 樟木並非大樹,道路也不長,可是他常到這兒散步。 在樟木抽芽的時節也... 「那些樟樹,不知現在怎麼樣了?」 他有時會在織機聲中念叨。不至於被占領軍伐倒吧。 宗助一直等待著植物園的重新開放。 宗助散步,習慣從植物園出來,沿著鴨川岸邊再登高一點。 這樣可以眺望北山的景色。他一般都是獨自漫步。 雖說是去植物園和鴨川,但宗助頂多待一個小時左右。 不過,他卻十分留戀這樣的散步。至今記憶猶新。 「佐田先生來電話了。」 妻子喊道,「好像是從嵯峨打來的。」 「佐田先生?從嵯峨打來?...」 宗助一邊說一邊向帳房走去。 織補商宗助比批發商佐田太吉郎小四五歲, 他們之間撇開買賣不說,倒是志趣相投。 年輕時還算是「老哥兒們」。但是近來多少有些疏遠了。 「我是大友。久違了...」宗助接過電話說。 「哦,大友先生。」太吉郎的聲調異常高昂。 「聽說你到嵯峨去了?」宗助問。 「我悄悄躲進靜蕩蕩的嵯峨尼姑庵裡吶。」 「這就奇怪了。」 宗助故意鄭重其事地說,「不過在尼姑庵裡也有形形色色...」 「不,是名副其實的尼姑庵... 庵主上了年紀,由她一個人主持...」 「那更好嘛。只有庵主一個人,你就可以和年輕姑娘...」 「胡扯!」太吉郎笑了,「今天我有點事求你幫忙。」 「好嘛,好嘛。」 「我這就上府上去,行嗎?」 「歡迎,歡迎。」宗助有點納悶, 「我這兒工作離不開,在電話裡你也能聽到織機聲吧?」 「那是織機聲啊?實在令人懷念啊。」 「敢情。要是織機聲停了,我又不能躲在尼姑庵裡,可怎麼辦呢?」 不到半個小時,佐田太吉郎就坐車到了宗助的店鋪。 他神采飛揚,馬上打開包袱,攤開畫稿說: 「我想拜託你織這個...」 「哦?」宗助瞧了瞧太吉郎的臉, 「是織腰帶嗎?對佐田先生來說, 這是非常新穎、非常華麗的圖案啊。 噢,是藏在尼姑庵那個人的?...」 「又來了...」太吉郎笑了起來,「是我女兒的。」 「嘿,織出來了,非把令媛嚇一大跳不可。 再說,這樣華麗的腰帶,她會繫嗎?」 「其實是千重子送了兩三冊克利的厚畫集給我。」 「克利?克利是什麼人?」 「據說是個抽象派先驅畫家。 他的畫,線條柔和,格調高雅,富有詩意, 很能引起日本老人的共鳴啊。 我在尼姑庵裡反覆欣賞了好久,然後畫出這個圖案來。 這與日本古典書畫的斷片全然不同,別具一格啊。」 「這倒也是。」 「究竟會成個什麼樣子,我想請你先織出來看看再說。」 太吉郎那股子興奮勁兒還沒有平靜下來。 宗助把太吉郎的畫稿端詳了好一陣子。 「嘿,真好。色彩調配也...很好。 這對佐田先生來說,是過去沒有畫過的,非常時髦。 不過畫面顯得有些素淨,怕很難織好呀。 就讓我用心織織,試試看吧。 一定會把女兒的孝心和雙親的慈愛表現出來的。」 「謝謝。...近來有的人一張嘴就是什麼觀念啦、感受的, 往後恐怕連顏色都想流行洋派的囉。」 「那種東西大概不會太高雅。」 「我這個人最討厭帶洋名的玩意兒。 日本不是自昔日的王朝就有無比優雅的彩色嗎!」 「對,拿黑色來說吧,就有各種各樣。」 宗助點了點頭, 「儘管如此,今天我也在想: 腰帶商人中也有像伊津倉先生那樣的人... 他那裡蓋了一棟四層樓的洋房,搞現代工業。 西陣大概也要那樣發展,一天能產五百條腰帶, 不久的將來職工還要參加經營。 他們的平均年齡,據說都在二十歲上下。 像我們這種手織機的家庭工業, 也許用不了二三十年就會全部被淘汰哩。」 「胡說!...」 「就算保全下來,充其量成為國寶罷了。」 「...」 「像佐田先生這樣的人,還曉得克利什麼的...」 「你是說保爾.克利嗎? 這條腰帶的花樣和色彩,都是我隱居在尼姑庵裡, 經過十天半月的冥思苦想,才設計出來的。 你看還算運用自如吧?」太吉郎說。 「相當純熟,很有日本的風雅。」宗助連忙說, 「不愧是出自佐田先生之手啊。 就讓我來給你織一條漂亮的腰帶吧。 我要設計個好款式,好好織一織。 對了,論手藝,秀男比我好,還是讓秀男來織吧。 他是我的長子,你是知道的吧。」 「噢。」 「秀男織得比我精緻...」宗助說。 「總之全拜託你了,請織好一點就是囉。 雖說我是個批發商,不過我經售的貨物多半是銷到地方上去。」 「瞧您說的。」 「這條腰帶不是夏季用而是秋季用的,請你快點織...」 「嗯,知道了。用什麼和服料子配這條腰帶呢?」 「我只顧考慮腰帶了...」 「你是批發商,可以從許多和服料子中挑最好的...這個好辦。 看樣子你已經在給令媛辦嫁妝了嘛!」 「不,不!」太吉郎像是說自己的事似的, 臉頰馬上泛起了一片紅潮。 據說西陣的手織機是很難連傳三代的。 這就是說,因為手織機是屬於工藝一類, 即使父輩是優秀的織匠,從某種意義上說, 就是有高超技術的人,也不見得能傳給兒子。 兒子不能因為父親的技術高超,自己就可以偷懶; 有時即使勤奮學習,還不一定能學到手。 但是,也有這種情況: 孩子到了四五歲,就讓他學繅絲。 到了十一二歲,開始練習操作機子。 然後就可以承攬外租機的活計。 因此有許多孩子可以幫助家庭繁榮家業。 另外,六七十歲的老太婆也可以在自己家裡幫忙繅絲。 所以也有的人家是祖母和孫女倆對坐幹活的。 大友宗助家裡,只是老伴一人幫忙撓腰帶絲。 長年累月悶頭坐著幹活, 看上去他要比實際年齡蒼老得多,人也變得沉默寡言。 大友宗助有三個兒子。他們每人操一臺織機織腰帶。 有三臺織機,家境當然算好的了, 一般人家只有一臺,還有的人家是租用別人的機子。 正如宗助所說,長子秀男的手藝超過了父輩, 在紡織廠和批發商中間是小有名氣的。 「秀男,秀男。」宗助呼喊。 秀男似乎沒聽見。 這裡又不是擺著好多機械織機,而是只有三臺手織機, 且又是木製的,噪音是不會太大的。 宗助覺得自己的呼喊聲已經夠大的了。 也許是秀男的織機安放在靠近院子最裡面, 他織的又是難度最大的雙層腰帶, 全神貫注在上面,連父親的叫喊聲也沒有聽見吧。 「老婆子,把秀男叫來好嗎?」宗助對妻子說。 「嗯。」妻子撣了撣膝蓋,下到了土間。 在向秀男的織機那邊走去的時候,她握著拳頭不住地捶著腰節骨。 秀男停下操作梭子的手,望了望這邊,但他沒有立即站起來。 也許是太累了,但他知道有客人,又不好意思伸懶腰。 他擦了一把臉,就走了過來。 「這地方太簡陋了,歡迎歡迎。」 秀男簡慢地向太吉郎寒暄了一句, 仿佛被工作纏著分不開身似的。 「佐田先生畫好了一幅腰帶圖案,想讓咱們家來織。」父親說。 「是嗎?」秀男還是帶著無精打采的口吻。 「這是一條很重要的腰帶,你來織比我織更好。」 「是令媛的腰帶嗎?」 秀男這才將他那白皙的臉朝向佐田望了望。 ...... 作為京都人,宗助看見兒子這副簡慢的表情, 連忙打圓場說: 「秀男從一早就開始幹活,怕是累了...」 「...」秀男沒有作聲。 「不賣力氣是搞不好工作的...」太吉郎倒反過來安慰他。 「織雙層腰帶即使乏味,也要硬著頭皮去織啊。請您原諒。」 秀男說著歪了歪脖子。 「好!一個織匠不這樣就不成!」太吉郎連連點頭。 「即使是沒意思的東西,但還是可以看出我的手藝, 這就更使我難堪了。」秀男說罷,低下了頭。 「秀男,」父親改變了語氣, 「佐田先生的大作可就不同啊! 這就是佐田先生在嵯峨尼姑庵隱居時畫出來的畫稿,是非賣品。」 「是嗎?噢,是在嵯峨的尼姑庵...」 「你也看看吧。」 「嗯。」 太吉郎被秀男的氣勢所壓倒, 剛才進大友家時那股威風幾乎全沒了。 他把畫稿攤開放在秀男面前。 「...」 「你不討厭吧?」太吉郎懦怯地說。 「...」秀男執拗地一聲不言。 「秀男!」宗助忍無可忍, 「快答話呀!這樣多不禮貌啊!」 「嗯。」 秀男還是沒有抬臉, 「我也是個手藝人,難得讓我來看看佐田先生的圖案, 我覺得這可不是一件一般的活計。是千重子小姐的腰帶啊!」 「對呀。」 父親點了點頭,可又納悶,覺得秀男的態度有點異常。 「不行嗎?」太吉郎再叮問了一句,聲音也放粗了。 「很好。」秀男穩重地說,「我沒說不行呀!」 「你嘴上不說,心裡卻...你的眼睛告訴了我。」 「是嗎?」 「你說什麼...」太吉郎站起來搧了秀男一記耳光。 秀男沒有躲閃。 「您儘管打吧。我連做夢也沒認為佐田先生的圖案不好呀!」 許是挨了打的緣故吧,秀男的臉反而顯得更有生氣了。 秀男挨了耳光,連摸也不摸一下他那被搧紅了的半邊臉, 還向太吉郎表示道歉: 「佐田先生,請您原諒。」 「...」 「您生氣了?不過,這條帶子還是讓我來織吧。」 「好吧。我本來就是來拜託你們的嘛。」 於是,太吉郎極力使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說: 「請你原諒。我都這把年紀了,還這樣子,實在抱歉。 打人的手很痛啊...」 「若是借我的手去打就好了。手藝人的手,皮厚。」 兩個人都笑了。 然而,太吉郎內心那股子抵觸情緒卻還沒有完全消失。 「我已經想不起來多少年沒打過人了。——這回多蒙你原諒。 不過,秀男,我還想問問你,當你看到我的腰帶圖案時, 為什麼表情顯得那樣古怪。你能不能跟我直言呢?」 「嗯。」秀男又沉下臉來, 「我還年輕,加上又是個手藝人,不是那麼識貨。 您不是說這是隱居在嵯峨尼姑庵裡畫出來的嗎?」 「是啊,今天還要回庵去呢。對了,還要待半個月左右...」 「算了。」秀男加強語氣說,「您回家不好嗎?」 「在家裡安不下心來啊。」 「這條腰帶花樣畫得那樣花哨,那樣鮮豔, 我為它的無比新穎而感到吃驚。 我心想:佐田先生怎麼會畫出這樣美的圖案來呢。 因此全神貫注地欣賞...」 「...」 「畫面雖然新穎、有趣,可是同溫暖的心卻不大協調, 不知為什麼,仿佛給人一種荒涼的病態的感覺。」 太吉郎臉色蒼白,嘴唇顫抖,說不出話來了。 「無論在怎樣冷清的尼姑庵裡, 佐田先生也不至於被狐狸精纏身吧...」 「唔。」太吉郎把那幅圖案拉近自己膝旁,看得出神。 「對...你說得好。年紀輕輕的,卻很有見地啊。 謝謝...讓我再好好考慮,重畫一幅。」 太吉郎說著趕忙把畫稿捲起來揣在懷裡。 「不,這樣就很好。織出來感覺就不同了, 水彩和染絲的顏色也...」 「謝謝。秀男,你能把這張畫稿拿去, 給我織成某種顏色,用來表達我對女兒的溫暖的父愛之情嗎?」 太吉郎說罷,匆匆告辭,走出門去了。 門前流過一條小河,是具有濃厚京都色彩的小河。 岸邊的水草也以固有的姿勢向水面傾斜。 岸上的白牆,可能就是大友的家。 太吉郎伸手到懷裡,把那張腰帶畫稿揉成小團, 扔到小河裡去了。 丈夫突然從嵯峨掛來電話,說要她把女兒帶去,去御寶賞花。 阿繁不知如何是好,因為她從來沒有跟丈夫去賞過花。 「千重子!千重子!」阿繁像求助似的呼喚女兒, 「爸爸來電話了,你來接一下...」 千重子來了,她把手搭在母親肩上,一邊接電話。 「是,我和媽媽一起去。請您在仁和寺前面的茶館等我們。 好的,盡量快點...」 千重子放下電話,望著母親笑了。 「是邀我們去賞花嘛,可媽媽您也真是的。」 「幹嘛連我也叫去呢?」 「因為御寶的櫻花現在正盛開...」 千重子催促半推半就的母親走出店鋪。 母親還有點莫名其妙的樣子。 以城裡的櫻花來說,御寶的明櫻和八重櫻是屬於晚開的, 也許是京都的櫻花依依不捨離去吧。 一進仁和寺的山門, 只見左手的櫻花林(或許是櫻花園)開滿一簇簇櫻花, 把枝頭都壓彎了。 然而,太吉郎卻說:「哦,這可不得了。」 原來,在櫻花林路上擺著成排的大折凳, 人們喝呀唱的,吵吵嚷嚷,弄得亂糟糟的。 還有些鄉下老太婆興高采烈地跳著舞, 也有的醉漢打起震耳的鼾聲,從折凳上滾落下來。 「這成什麼體統!」太吉郎有點掃興,就地站住了。 他們三人終於沒有走進花叢。 其實,御寶的櫻花,他們老早以前就很熟悉了。 在深處的樹叢中,燃燒著賞花客扔下的垃圾,白煙在繚繞上升。 「咱們找個清靜的地方溜溜吧,繁。」太吉郎說。 他們剛要往回走,只見櫻花林對面、高松樹下的折凳旁邊, 有六七個朝鮮婦女身穿朝鮮服裝, 敲著朝鮮大鼓,跳起了朝鮮舞。 這邊的情景遠比那邊的要幽雅得多。 透過松林的綠葉縫間,也可以窺見山櫻的花。 千重子停下腳步,欣賞了一會兒朝鮮舞蹈。 「爸爸,還是找個清靜的地方好啊。植物園怎麼樣?」 「好啊,那邊可能會好一點。 御寶的櫻花只要看上一眼,也就算領略到春天的大自然景色啦。」 太吉郎說著走出山門,乘上了汽車。 植物園從今年四月起重新開放。 開往植物園的新闢路線電車,從京都車站頻頻開出。 「植物園也擁擠的話,咱們就到加茂川岸邊走走吧。」 太吉郎對阿繁說。 ...... 汽車在滿目嫩葉的市街奔馳。古色古香的房子, 看上去要比新建的樓房更襯托出嫩葉的勃勃生機。 植物園由門前的林蔭道起,就顯得寬廣明亮。 左邊就是加茂川的堤岸。 阿繁把門票掖在腰帶裡。開闊的景致使她的心情豁然開朗。 在批發商店街看見的山,也僅僅是其中一角。 何況阿繁很少出店鋪走到馬路上來呢。 走進植物園,只見正面噴泉四周開滿了鬱金香。 「這種景色已經失去了京都的情調, 難怪美國人要在這兒蓋住宅了。」阿繁說。 「喏,最裡頭就是。」太吉郎答道。 來到噴泉附近,春風輕輕吹拂過來,四處飛濺起小小的水沫。 噴泉的左邊,修建了一間相當大的鋼筋玻璃圓屋頂溫室。 因為散步的時間很短,他們三人沒有進去, 只是隔著玻璃觀賞各種熱帶植物。 路的左邊,挺拔的雪杉正在抽芽。 下層的枝椏貼近地面伸展開去。 它雖是針葉樹,但那新芽卻悠悠的翠綠, 一般來說是不會使人聯想到「針」字的。 它和唐松不同,不是落葉松。 假使是落葉松,是不是也有令人著迷的嫩葉呢? 「我與大友先生的公子說了一通哩。」太吉郎沒頭沒腦地說, 「不過,他的手藝比他父親棒, 目光也很敏銳,能夠看透人家的心思。」 太吉郎喃喃自語,阿繁和千重子當然不十分明白他說的是什麼。 「您看見秀男先生了嗎?」千重子問。 「聽說他是個紡織能手哩。」阿繁只是說了這麼一句。 因為太吉郎向來討厭人家刨根問底。 從噴泉右邊往前走到盡頭,向左拐就是兒童遊戲場。 頻頻傳來了孩子們的嬉戲喧鬧聲。草坪上還堆放著許多小玩意兒。 太吉郎他們三人從樹蔭下向右轉,出乎意料地下到了鬱金香園。 滿園怒放著鬱金香,美得幾乎使千重子叫喊起來。 有紅的、黃的、白的,還有黑茶花般的深紫色, 而且都很大,在各自的園地的爭豔鬥麗。 「嗯,就用鬱金香花作新和服的圖案吧。 只是還嫌俗氣點,不過...」太吉郎也嘆了一口氣。 如果把抽滿嫩芽的雪杉下層的枝椏比作孔雀開屏, 那麼,又該把這裡的花團錦簇、競相怒放的鬱金香比作什麼呢? 太吉郎邊想邊繼續觀賞著。 仿佛空氣也染上了絢爛的色彩,直滲到人們的心間。 阿繁同丈夫保持一定的距離,緊挨著女兒身旁。 千重子心裡覺得好笑,臉上卻沒有表露出來。 「媽,白鬱金香園前面那堆人,好像是在相親哩。」 千重子向母親竊竊耳語。 「噢,可能是吧。」 「咱們去看看吧,媽。」 母親被女兒拽著袖子走。 鬱金香園的前面有噴池,池中有鯉魚。 ...... 太吉郎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走近去看鬱金香的花。 他彎下身子,幾乎碰到花叢,飽覽了一番, 然後折回母女跟前,說: 「西方的花再嬌豔,也會看膩的。爸爸還是覺得竹林好。」 阿繁和千重子也站了起來。 鬱金香園是塊窪地,四周有樹叢圍著。 「千重子,植物園是西式庭園嗎?」父親問女兒。 「這不太清楚。不過,好像有點西方的味道。」 千重子回答說,「為了媽媽,咱們再多待一會兒好嗎?」 太吉郎無可奈何,又在花叢中走起來。 「佐田先生...沒錯,是佐田先生。」有人喊道。 「啊,是大友先生。秀男一道來了嗎?」 太吉郎說,「沒想到會在這兒...」 「可不,我也沒想到...」宗助說著,深深鞠了一躬。 「我很喜歡這裡的樟樹林蔭道,一直等待植物園的重新開放。 這些樟樹都有五六十年了。我們是信步走過來的。」 宗助又抱歉說:「前些日子,我孩子太不懂禮貌了...」 「年輕人嘛,沒什麼。」 「你是從嵯峨來的?」 「唔,我是從嵯峨來的,阿繁和千重子從家裡...」 宗助走到阿繁和千重子跟前,向她們寒暄了一番。 「秀男,你看這鬱金香怎麼樣?」太吉郎多少帶點嚴肅的口吻說。 「花是活的。」秀男再次愣頭愣腦地說了一句。 「活的?不錯,的確是活的。 不過,花太多,都已經有點看膩了...」 太吉郎說罷,把臉扭向一邊。 花是活的。它的生命雖然短暫,但活得絢麗奪目。 來年再含苞、開花——就像大自然一樣充滿生機... 太吉郎仿佛又挨了秀男一悶棍似的。 「只怪自己目光短淺呀。 我雖然不喜歡用鬱金香做和服和腰帶的圖案, 但是出自名家的手,即使是鬱金香圖案,也會有長久的生命。」 太吉郎的臉依然扭向一邊, 「就以古代書寫斷片來說也一樣,再也沒有比這古都的更古老了。 這麼美的東西,卻沒人願意去畫,只是臨摹。」 「...」 「就拿樹來說吧, 也沒有什麼古樹比這京都的更古老的了,不是嗎?」 「我的話沒有那麼深奧,我每天嘎噠嘎噠地操作織機, 沒想過這麼深奧的問題。」秀男說著低下了頭, 「不過,比如說吧, 令媛千重子小姐要是站在中宮寺或者廣隆寺的彌勒佛爺前面, 她不知要比佛爺美多少倍呢!」 「這話你說給千重子聽,讓她也高興高興吧。 不過,這比喻太不敢當了...秀男, 我女兒會很快變成老太婆的。會很快的。」太吉郎說。 「是嗎。我說過鬱金香是活的。」秀男加重語氣說, 「它開花的時間雖短暫, 但它整個生命的火花卻是燦爛的。現在正是開花時節。」 「沒錯呀。」太吉郎轉過身來,面對著秀男。 「我並沒有想請您讓我織一條能繫到孫輩的腰帶。 我現在...只是希望您能讓我織一條哪怕繫一年, 但繫起來能稱心、舒服的就好。」 「風格高啊!」 太吉郎點了點頭。 「沒法子。和龍村先生他們不同。」 「...」 「我所以說鬱金香是活的,就是出於這種心情。 現在鬱金香就是怒放,也難免會有兩三片花瓣凋謝。」 「是啊。」 「就是落花吧,櫻花紛紛揚揚地飄落, 自有一番風趣,但不知鬱金香怎樣?」 「花瓣也會四下飄落吧...」太吉郎說, 「只是鬱金香的花太多了,我有點厭煩。色彩過分鮮豔, 反而會令人感到索然無味...也許是我上年紀啦。」 「走吧。」秀男催促著太吉郎, 「以往拿來我家的腰帶,鬱金香花紙板都不是活的。 今天真是飽享眼福了。」 太吉郎一行五人,從低窪的鬱金香園拾級而上。 石階旁邊,與其說是圍上樹籬笆, 不如說是霧島杜鵑花團錦簇,活像一道長堤。 現在不是杜鵑花期, 但它那小嫩葉子的悠悠綠韻,把盛開的鬱金香襯托得更加嬌豔。 登了上去,只見右邊一片寬闊的牡丹園和芍藥園。 這些園圃也都還沒有開花。 而且,大概是新闢的吧,他們對這些園圃都不太熟悉。 然而,東面可以望見比睿山。 從植物園的每一個角落,幾乎都可以望及比睿山、東山和北山。 但是芍藥園東面的比睿山,好像就在正面。 「也許是由於霧靄濃重,比睿山看起來顯得特別低矮。」 宗助對太吉郎說。 「有了春霞才顯得優美...」太吉郎眺望了一會兒,又說, 「不過,大友先生,看了那春霞,你不覺得春天已經漸漸遠去了嗎?」 「是嗎?」 「看到那濃霧,反而...春天也即將逝去。」 「是啊。」宗助又說,「真快啊,我都還沒好好去賞賞花吶。」 「也沒什麼新奇的。」 兩個人默默地走了一會兒。 「大友先生,咱們從你喜歡的那條樟樹林蔭道走回去吧。」 太吉郎說。 「太好了,謝謝。我要是能走走那條林蔭道, 也就心滿意足了。 我們來時也是走那條路的,不過...」 宗助說罷,回頭問千重子:「你願意跟我們一起走嗎?」 路旁的樟樹,枝幹左右盤纏。枝梢上的新葉, 還是一片嬌嫩而略呈紅色。 雖然沒有風兒,但有的枝梢卻輕輕地搖曳著。 他們五人漫步走著,幾乎一句話也沒說。 在林蔭下,各人都湧起了不同的思緒。 太吉郎的腦子裡縈繞著秀男的話。 秀男曾說千重子美極了,還把她比作京都最風雅的佛像。 難道秀男已被千重子迷到這種程度了嗎? 「可是...」 假如千重子和秀男結婚, 她能在大友紡織廠裡占據什麼位子呢? 要像秀男的母親那樣起早摸黑地撓絲嗎? 太吉郎回過頭來,看見千重子只顧同秀男說話,不時地點頭。 太吉郎心想: 即便「結婚」,千重子也不一定要嫁到大友家去, 可以把秀男招來當佐田家的養老女婿嘛。 千重子是獨生女。如果把她嫁出去, 母親阿繁該不知有多傷心啊! 當然,秀男也是大友的長子。 他父親宗助曾說過:秀男的手藝比自己棒。 不過,宗助還有老二、老三嘛。 此外,佐田家的「丸太」商號,雖說生意已日漸慘淡, 甚至連店內的陳舊設備也無力更新。 但它畢竟是中京的批發商,不同於只擁有三臺紡織機的紡織作坊。 一個雇工都沒有,光靠家庭手工,生活也可想而知了。 這從秀男的母親淺子的那副表情, 以及廚房的簡陋設備,就看得出來。 即使秀男是長子,但同他們商量商量, 說不定會同意讓秀男當千重子的入贅女婿呢。 「秀男這孩子很穩重。」 太吉郎試探宗助說,「雖年輕,但為人可靠啊。真是...」 「噢,謝謝。」宗助若無其事地說, 「他幹起活來,倒是蠻賣力氣的。 不過,在人前盡出紕漏,魯莽...叫人不放心啊。」 「那好啊。我打那次以後,一直挨秀男訓...」 太吉郎反而高興地說。 「真是的,請你原諒,那孩子太...」 宗助鞠了鞠躬,「連父母的話,他不理解的就不聽從。」 「這很好呀。」太吉郎點點頭, 「今天又為什麼只帶秀男一個人出來呢?」 「如果連他弟弟也帶來,家裡的織機不就得停下來了嗎? 加上這孩子個性倔強,我想讓他在我所喜歡的樟樹林蔭道上走走, 也許能使他受到熏陶,變得溫柔些...」 「這條林蔭道真好啊。其實,大友先生,你要知道, 我也是受到秀男的好心勸告,才把阿繁和千重子帶到這兒來的呀。」 「真的?」宗助驚訝地瞧著太吉郎的臉, 「恐怕是你想見見令媛吧。」 「不,不!」太吉郎連忙否認。 宗助回過頭,只見秀男和千重子走在後面,阿繁落在最後。 走出植物園的大門,太吉郎對宗助說: 「就坐這輛車子走吧。 西陣不遠。這工夫我們還要到加茂川邊走走...」 正當宗助躊躇的時候, 秀男說了一句「那麼,我們不客氣了」,便讓父親上了車。 佐田一家站著目送車子。 宗助從坐席上欠起身子,行了個禮。 但秀男則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這孩子真有意思。」 太吉郎想起搧秀男一記耳光的事來,一邊忍住笑一邊說, 「千重子,你和秀男談得很投緣呀,他在年輕姑娘面前膽怯嗎?」 千重子的眼光裡露出靦腆的神色,說: 「你是說在樟木林蔭道上?...我只聽他講, 不知他為什麼這樣興沖沖地同我談了這許多呢?...」 「那是因為他喜歡千重子唄,連這點你都不明白? 他曾說你比中宮寺和廣隆寺的彌勒佛爺還美吶... 連爸爸都嚇一跳,那麼一個彆扭的小伙子, 竟會說出這樣了不起的話來。」 「...」千重子也吃了一驚,臉唰地漲紅到了耳根。 「他和你都說了些什麼了?」父親探問。 「說了些西陣手織機命運一類的事。」 「命運?嗯?」父親沉思起來。 「提起命運,好像很深奧。其實,命運...」女兒回答。 出植物園,右邊加茂川的堤岸上立著一排排松樹。 太吉郎率先穿過松林,下到河灘上。 雖叫河灘,其實就是一片長著嫩草的細長條的綠野。 突然傳來一陣水流聲。 一群上了年紀的人坐在嫩草地上,打開了飯盒; 也有些青年男女,雙雙悠然漫步。 河對岸,在上車道的下面,有塊專供遊人散步的地方。 透過稀稀疏疏的櫻樹,可以看見後面正中的愛宕山,它與西山相連。 河流上游,快貼近北山。這一帶是風景區。 「咱們坐下來吧。」阿繁說。 從北大路橋下,可以窺見河邊的草地上晾晒著友禪綢子。 「哦,到底是春天啊!」阿繁四下看了看說。 「繁,你覺得秀男這孩子怎麼樣?」太吉郎問。 「什麼怎麼樣?你這是什麼意思?」 「招個養老女婿...」 「什麼?為什麼突然說起這些事...」 「人蠻穩重的。」 「雖然不錯,可是,還得先問問千重子。」 「千重子早就說過絕對服從啦。」 太吉郎說著望了望千重子:「對吧,千重子。」 「這種事不能強制呀!」阿繁也看了看千重子。 千重子低下了頭,腦子裡浮現出水木真一的身影。 那是幼年時代的真一。 畫眉毛,塗口紅,化妝打扮成王朝的裝束, 乘上了祇園節的山車, 這是真一的童男形象——當然,那個時候,千重子也是個小孩子。 前往 古都-4 北山杉 返回首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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