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雲
川端康成
她初次到教室途中,止步在走廊角落,透過古舊的窗戶仰望天際。 白雲邊緣,彷彿還殘留著薔薇色的晨曦。 往後,每當輪到我擦窗玻璃時,都會想起這一幕。 想到她從這扇窗眺望天空,我便呵口氣, 擦得格外仔細,自己也抬頭看看天空。 我沒向一起輪班的朋友提起這件事,至於她, 一定也沒注意到唯獨那扇供她看天的窗戶,擦得特別乾淨。 可是,她為何佇立觀雲呢? 或許是初為人師,甫入教室前的一絲躊躇? 也可能是躲避我們這些學生期待多時的眼光? 她在新上任的致辭中提到: 「聽說雲的形狀各地不同,真的嗎?」 又說: 「例如靜岡的雲與四國的雲,越後的雲與仙台的雲,形狀都不一樣。 搭飛機時,只要觀察雲的形狀,就知道身在何方。 台灣的雲和北海道的雲,更是大不相同,每個地方都各有其特色。」 也許她自己認為是為了看雲,才到這麼遠的地方當老師吧? 我們第一次聽到雲的傳說,心裡都大受感動, 但是大家卻默不吭聲,連身體都不敢動一下。 通常,美麗的老師總是會成為我們的首要話題。 但這位清麗脫俗的老師卻給人一種冷峻的印象, 我想這未嘗不是出自我們少女本能的警戒心。 她的教學方式非常簡單,並不十分令人滿意。 若較之以先前那位陶醉文章中而朗誦得抑揚頓挫的老師, 她的讀法話像平日談話,未免過於平淡,簡直不像一位國文老師。 她會像前一位老師那樣問我們: 「體會出文章的趣味了嗎?」藉此引起我們的興趣, 但她的解釋相當簡單,不像以前那位老師逐字欣賞。 以她這種速度教下去,不出三、四個月,八成就可上完一年的課程。 以前那位男老師極富自信, 曾經在課堂上表示不會永遠埋沒在小地方的女校教書。 他也曾帶來自己發表在文學專門雜誌上的作品,朗誦給我們聽。 我們這些二、三年級的小鬼雖然不懂,卻非常崇拜老師。 不久以後,他有個出任高等學校講師的機會, 便毫不眷戀地離開我們的學校。我們更因此覺得他了不起, 而有種被拋棄的寂寞感。 國文成績一向優異的我就曾想過,女校畢業後投入文學研究, 但不知何時才能再得老師嘉勉。 下一任老師就是她。當時是四月,我們剛升上三年級那年。 六月,學校依照往年慣例舉行母姊會。 我們班上提出的科目是國文, 她打算讓我們朗誦作文或對話,要不然就從課本上選詩配舞。 於是,島崎藤村那首詩被譜成曲子,而且還錄成唱片。 當她問我們的意見時,同學們都很緊張,到底誰會被選出來跳舞呢? 我們學校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參加過母姊會節目表演的人, 可以不必再參加演出。 一年級時,我曾表演過歌唱,也擔任過學藝股長。 但是甫上任的她,對我們了解不多,便說:「大家互相推選吧!」 結果,我獲選為十二人之一。放學後, 她一面指導我們舞蹈動作,一面仔細觀看。 然後,又從十二人中挑選四人,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非常高興,另方面又感到不安。 不過入選的四人身高一致,於是我為自己找了藉口, 聲稱她並非以舞蹈成績為標準,而是以身高決定人選。 同時,也對班上同學堅持這種說法。 但是,依然有人嫉妒,也有人為此掉淚。 尤其是原先被選上的十二人,經過幾天練習後, 在複選中被淘汰的那八位同學,心裡更不是滋味。 「入選者是身不由己,身為人類,我們就得為入選而努力。」 望著她說這番話時的白皙臉龐,我怦然心跳。 側面從她的頭部看到下巴,頓覺她的美麗陣陣刺痛我的心。 我本想把機會讓給為落選而傷心的人, 但因沒有人對我的入選口出惡言, 所以我便心安理得地繼續練習。 反倒是四人中有人嫉妒我,胡亂造謠。 「菊子老師對宮子好親切哦!連我去借唱片時也被誤認為宮子, 她喚著:『宮子嗎?看這邊。』語氣既溫和又親切。」 我很氣憤,那是一種無能為力的憤怒。 其實聽到這些話,我應該覺得高興才對,為什麼反而這麼生氣呢? 後來,我又感到靦腆不安,直覺這件事對她會有不良影響。 無論如何,我寧可別人說她是位公平的老師。 不過當時我氣歸氣,並沒有多說什麼。 對方自討沒趣,也就不再四處宣揚。 「我小時候身體很差,所以學過一陣子舞蹈,現在生疏多了。 考進女子大學後,一直沒有跳過舞。」 她接著又說:「不過,跳舞是件快樂的事。」 她的啟蒙舞蹈老師是一位名舞蹈家, 以自日本傳統舞蹈開展西洋新舞風而名噪一時。 我們也常在報章雜誌的照片或插圚上,看到這位女舞蹈家的風采。 她曾經拜在名師門下習舞這件事,使我們相當驚訝。 彷彿原本遙不可及的華麗驟然呈現眼前, 我們四人一面專心凝注在她的舞姿上, 一面深切感受人類肢體語言的美妙。 或許是因為她學過舞蹈,所以當時她那佇立觀雲的姿態, 才會給我深刻的印象。 當她牽著我們的手教舞時, 我們體內似乎流著舞蹈之美,頓覺血液沸騰。 「宮子,擦擦汗吧!」她遞來一條手帕, 當我以手帕覆臉時,淚水突然奪眶而出。 我摀著臉奔出走廊,從那扇古窗仰望天際。 初夏的天空,萬里無雲。 我感受到嶄新燦爛的生之喜悅,不禁綻開笑顏。 她也微微滲汗,伸手撫摸自己的臉頰說道: 「好熱!」 我們也學她摸著臉說: 「好熱,好熱!」 「宮子,妳的臉好紅。」 「妳才紅呢!」四人互相取笑著。 而她,只是默默逐一看著我們發紅的臉蛋。 我們的舞蹈獲得好評。 此後,我不再口稱「菊井老師」, 在她的課堂上,也不大舉手發問。 不過當她點到我時,我總會先做個深呼吸,然後清楚地回答。 那天晚上就寢後,必定躺在牀上暗自微笑。 我們那個鎮一邊鄰近富士山,另一邊面向海洋。 鎮上的柏油路兩旁種著東海道松,直通學校。 氣候宜人,是個難得見到積雪的地方。 每年二月,我們學校都會率隊到信州滑雪。 我想她一定會參加,所以也報名了。 她的滑雪技術並不高明,可能是因為年輕, 而且有舞蹈基礎,所以進步神速。 滑雪時,她以率直的方式輕快滑行雪地,煞是好看。 我沒有滑近她身邊,只是遠遠地看得出神, 突然覺得她的姿勢就像她朗讀國文課本一樣,樸實而不帶花招。 她卸下老師嚴肅的面具,重溫學生時代的舊夢。 但是一旦聲音太過嘈雜,我就會有點不安, 總想引起她的注意,也很羨慕那些與她自由交談的人。 返回山間小屋時,我本想拍掉沾在她背上的雪花, 卻因羞怯沒有伸手。 這原是個難得機會,但我沒跟她說過一句話就下山了。 我對國文非常用功,可是在課堂上, 卻小心翼翼地避開她的特別賞識。 每當被她點到名字, 常會緊張得說不出明明知道的唸法,因而受到責備。 課堂上,她一向鐵面無私。 我想,往後一年裡,對她的課非加倍用功不可。 升上四年級的五月某日,我們利用體育課的時間打掃靶場。 當我低頭拔草時,她不知從那兒走來,蹲下來一起拔草, 問我說:「第五堂是什麼課?」 我的心怦怦跳著,一時說不出話來。 於是,身旁的人代我回答:「家事課。」 她微微點頭,說了聲:「是嗎?」 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卻使我非常難受。 約莫同一個時候,我正在練弓時, 突然下起雨來。她從宿舍那頭走來, 叫我到她的傘下,並且說:「靠過來一點,要不然會淋濕。」 她摟住我的肩膀,笑了起來。 我透過單薄的制服,感受到她手心的溫暖, 差點就倒向她的懷中。 次日,我一面在烈日下晒淋濕的制服, 一面望著富士山大喊:「好美哦!」 不久,學校舉行富士山遠足時,我幾次想告訴她, 從我家可以看到美麗的富士山,但每當走近她身邊, 卻始終開不了口,而她也沒跟我說話。 那天,她的臉色不大好,有點蒼白。 她一身水藍色洋裝,搭配一頂白帽子,顯得落落大方。 可是,她倚在一棵大松樹旁邊,低著頭。 我永遠忘不了她那模樣,彷彿有什麼心事似的。 我這才想到,她和我沒有任何關係,不知何時會消失在何方。 有一次上課時教到「竹取物語」,她說從教室窗口可以看到富士山, 並且說了一段話:「這是日本最古老的小說,也是篇優美的文章。 聽我唸完後,妳們應該了解其中的意思吧? 故事雖然古老,卻能以平易近人的文辭表達出來, 實在令人愛不釋手。」 她認為以崇拜少女的純潔為中心思想, 是日本古典小說中難得的佳作。 並且讚賞本文以竹、月及富士山寫出日本美的象徵, 唯有古人有如此美麗的幻想。 她非常喜歡故事中那位從竹中出生,最後飛奔月中世界的公主。 又說,富士山的煙嵐源於「竹取物語」那個年代。 或許當她倚靠松幹上時,心裡正想著公主的故事。 暑假過後的某個秋日,她穿了件胭脂色毛衣, 胸前綴著白毛線,給人一種異於平日的可愛印象。 當時她從宿舍走出來,正巧和我不期而遇。 我羞澀地低下頭,其實她一定不知道我的心思, 我犯不著老盯著地上看。 我很想看看她,卻一直沒有抬起頭來。 但是她那穿著紅毛衣的可愛身影,拉近了我們的距離, 覺得她就像鄰家的姑娘。 這個重大發現使我非常驚訝,同時心中有個感悟——那就是所謂青春吧! 我盼望成為和她一樣的「小姐」, 每逢想到這一點,我都感到快樂無比。 我貪婪地偷看她,她似乎也偷偷看著我。 她邀我一起跳繩,我手忙腳亂地準備著, 而她卻好像沒有察覺我的緊張。 冬天一到,校園裡跳繩的人便多了起來。 也許是個偶然,我正要開始跳時, 她也抓著我的肩頭一起跳了起來。 我的腳步一亂,就被繩子絆住了。 「哎呀,這樣不行。」她搖著我的肩膀,又說了聲:「對不起。」 我無精打采地正想踏出繩圈,她輕按我的肩頭說:「再試一次。」 然後催促持繩的少女開始掄繩。 繩子再度繞起,我閉著眼睛跳,心裡一片空白, 只是隨著她身體的韻律跳著, 宛如裝了彈簧的洋娃娃,輕快地跳個不停。 我的感覺好像麻痺了,卻跳得出奇的好, 閉著的睫毛下流出熱淚。 她呼吸急促,面向我說: 「不行了,不行了。哇,累死了!」 然後,她的手離開我的肩頭,身子跳出繩圈。 我心中一涼,卻仍繼續跳著。 與其說想要跳到收淚為止,不如說無可奈何地跳著。 我在學校哭過兩次,一次是練舞時, 她把手帕遞給我那一刻,第二次是現在。 此後有段時間,我總是夢見跳繩。 夢裡沒有地面,我也曾因墜入深淵而驚醒。 年底玩踢毽子時,一和她目光接觸,我的毽子便掉下來。 不過打分數時,我又踢得很棒,和跳繩時的表現一模一樣。 但是有時候,她整堂課瞧都不瞧我一眼, 使我難過得萬念俱灰。 她的分數打得很嚴,尤其討厭字跡草率的答案, 經常訓斥犯下這種毛病的同學。 至於我們的作文,也常受到她的嚴厲批評。 她的教法與前任男老師不同,上一位老師熱衷文學研究, 非常了解我們不輕易藉著文字抒發感情的少女情懷; 而她則對我們的日常用語相當在意, 「說話必須簡單扼要。」她往往說完這句話,便側著臉不再發言。 雖然如此,即使我因為這類事情第一個挨罵, 那一整天我還是會非常愉快的。 由於我這種表現,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不正常, 或者這是好現象? 我渴望找人傾訴,卻又勉強控制住。 只要挨到畢業,就可以暢所欲言了。 當時,師生間的交往在禁止之列,我當然不敢跟她來往。 想著畢業後將寫給她的信中詞句,我興奮莫名。 或許不會收到回信,況且即使寫了信也未必一定寄出。 我邊想,邊將這封幻想的信填寫在心版上。 她到我們學校教書,已迎向第二個年頭。 就在春節年假期間,我愕然聽到她即將辭職的傳聞。 聽說,她曾向上她國文課的一年級學生透露這些事。 想到她對一年級的鍾愛,我的心好寂寞、好孤單。 她為什麼對我們保持緘默呢? 歲暮的最後一堂課,也沒聽她提起下學期是否繼續任教。 我的夢想完全破滅了,過年時的各種活動全部取消, 沒參加小學同學會,沒去小學老師家拜年, 也沒在我家舉行三位好友的新年聚會。 而且每當母親叫我的名字時,我都會嚇一跳。 我慌亂地起身走去,心想為什麼今年過年母親老愛叫我呢? 話說回來,該向誰證實那個謠言呢? 我心中毫無主張。在這種情況下, 我絕口不提她的名字,只是渾渾噩噩地過日子, 簡直真的要成為壞孩子了,我越想越悲哀。 我到後院喚著雞仔,把飼料放在掌上任雞啄食。 從那兒,稍可瞧見正月的富士山。 九日,我懷著幾近絕望的心情返校上課, 而她卻適時出現,並且出落得比去年更加美麗。 我走得很急,差點就撞上她。 我高興極了,強將手帕當做與同學交換值日的條件。 正如我們一週輪值一次,本週的值班老師就是她和久保老師兩位。 我曾在狹窄的值班室受過她的斥責,罵人時,她也凝視著我。 為了讓她檢查值週日誌,我到處找她, 在通往縫紉教室的樓梯上發現她的背影。 「老師!」我止步叫喚,她便站在樓梯上看起日誌來了。 冬天太陽較早下山,樓梯那兒光線已暗。 她把日誌湊近眼前,皺著眉頭看。 我也在黑暗中看什麼似地直盯著眼,一被察覺,便登時滿臉通紅。 這裡只有我們兩人,即使此刻口中只說得出「老師」二字, 也比悶聲不吭來得好。 當我決心開口時,卻不像先前呼喚老師止步時那般容易, 喉嚨彷彿梗住了什麼東西,總是發不出聲音來。 她說了聲「很好」,便把日誌交還給我。 然後,頭也不回地上了縫紉教室。 算了,還是別作聲,再喊一聲「老師」又能如何? 我不考慮讓她知道我的心思。 平常,我跟她之間,就只有她問: 「下一堂什麼課?」 我輕聲回答:「地理。」之類的對話而已。 也許她會因為我總是愛理不理地回答, 或者有時故意裝出的那種反感態度,而認為我是個討厭的孩子。 今年的滑雪季又將來臨,明年春天過後就要畢業了。 這是最後一次跟她一起滑雪的機會,我當然非參加不可。 但是我的好朋友一個個退出,結果誰也不去。 我雖渴望與她同行,終於還是放棄了。 「宮子,妳也不去嗎?」她問。 「嗯!」我斷然回答。 那天,我苦思她在山間小屋陪誰聊天,又以何種方式滑雪? 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第二天,我聽說她也沒去滑雪,懸念的心這才篤定。 回想去年她在雪地上的英姿,我突然有個念頭, 或許我沒去比較好,可以有更多女生欣賞她優美的滑雪姿態。 我真是個莫名其妙的人,明明巴不得她看見我, 卻總是躲在人群後面,拼命地往她那裡看。 不知別人為何能夠自然大方地和她談笑風生, 而我卻只能躲在角落偷偷看她,想到這些,我覺得好悲哀。 那時,我常喃喃自語地說:「她真是太美了。」 有時也為如此美女竟委身女校教師,而惋惜不已。 或許她是為償前世眾罪孽而生,自己卻渾然不知。 由於她的緣故,一想到盼望自己成為美女, 我便會產生近乎絕望的苦悶。 即使如此,一天的快樂與否,依然決定於是否與她見面。 不久,我發現如果晚一點上學,就會在校門附近遇到她。 櫻花怒放時,我已是五年級的學生。 儘管這是最後一次到富士山邊遠足,我卻因感冒不能成行。 在那煙雨濛濛的寒冷早晨,長長的隊伍裡獨不見她的影子。 莫非她和我同病相憐,也感冒了? 我思忖著,一顆心跳個不停。可是當學生隊伍出發時, 她跑著出現了,壓根兒沒瞧我們這些不去的人一眼,便急急趕上隊伍。 無論身在何方,我的心靈深處總是默默唱著獨角戲, 若無其事地迎向在校生活的最後時光。 通常,其他老師都會在最後一堂課向畢業生說些臨別贈言, 唯濁她未留下任何話語,只是微微笑著,似乎不覺得離別是種悲傷。 每每學生說些什麼,她都報以開朗的笑容。 這種笑容,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呢! 她繞在我們桌間,看著這些即將畢業的女生。 我不再像三年前那樣認為她冷漠寡情, 只覺得她與大夥兒打成一片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說不定想探索她真實一面的不止我一個, 想想,感到自己何等孤單。 這一小時當中,我沒有注視她,但心裡卻渴望看透她。 而就只是這天,她甚至沒瞥我一下。多麼諷刺的事啊! 我想,她並非故意避著我,而是迎合那批喧鬧學生之餘,把我遺忘了。 畢業典禮時,我並不十分悲傷,卻莫名其妙地哭了。 臨別時有了所有老師的簽名留念,卻獨缺一人,就是她。 「菊井老師!」「菊井老師!」大家到處找她。 當我到校工休息室請校工伯伯簽名時, 覺得後面似乎有一大堆人追來,回頭一看,她在前面跑, 一群叫著「老師!老師!」的畢業生在後面拼命地追, 終於在博物標本室逮住她。請她簽名的人排成一列,群起騷動。 「太過分了,老師,太過分了!」 「老師,只有妳一個狡猾地逃掉了。」 不錯,就祗她一個人沒有簽名。我也央求著。 畢業典禮那天的簽名是歷年來公認的慣例, 有些老師早就準備好適當的贈言。 反正一定得寫,她為何還要逃避呢? 好不容易,她終於接過我的筆,寫下「祝福」二字。 多麼平凡的字句,與其他老師相較之下, 她所寫的是最短、最懇切的贈言。 她在其他畢業生的紀念冊上,也只寫「祝妳幸福」寥寥數字。 「老師,幸福是什麼?」有人以半開玩笑的口氣問她。 她投以異於平常的嚴峻眼光,說道:「這得問妳自己。」 那人反問:「可是老師,妳為我們祈求什麼福份呢?」 她說:「幸福有很多種,我並不想考慮。」 這時,「我想要老師那種幸福。」那人低聲說道。 我聽得心中一震,而她卻並無所覺地笑著說: 「哦?這樣想也不錯。」 典禮後的回家途中,春陽閃耀在東海道兩旁的古松上, 桃花也綻開了蓓蕾。 「祝福...」我喃喃低吟。 這畢竟是最好的臨別贈言,卻透著幾許無奈。 雖然畢業,但我並沒有與她分離。 如今,可以坦然表白三年來深藏心底的思緒, 也可以向別人傾吐了。 內心深處早已寫成給她的信,每一字句都背得滾瓜爛熟。 滿腔熱情鞭策我加緊腳步,於是我伏案苦寫此信。 三年來,所盼望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可是投入郵筒的一剎那,我後悔了。 但信已寄出,不能再收回來。 我親手毀了美麗的夢幻,悲哀由此開始。 我出入家門都刻意繞道,只為避開郵筒。 想起那封熱情洋溢的信,除了悔恨還是悔恨。 我無可奈何,又寫了第二封信。 然而寄出的信宛如石沉大海,始終沒有回音。 這雖是意料中事,卻不禁懷疑她是否沒收到信。 往後第三封信投入她住處附近的郵筒, 第四封信則親自到郵局投寄。 可是,依然不見她的回信。 學校放春假了。畢業後,我在自己的日曆上標明校中各種活動。 她是否返鄉去了?是否辭職不幹了? 看來她好像已經不在這個鎮上,思前想後,我越發忐忑不安。 四月一日,報紙將會刊登縣內教員調動名單,我迫切地等待著。 結果調職的不是她,而是地理老師。 由於是本鎮的老師,報上連啟程的火車時刻都登了出來。 到時,送行的人一定很多,她也一定會去。 我寄了好幾封信,一直沒收到她的回信, 實在不好意思和她碰面。 在這種心理的作祟下,我無法去為地理老師送行。 不過,那天我還是去了車站。我看見她,卻不想讓她發現我。 若是被她看到,那該多可怕。 所以,我一直躲在人群裡。後來,她和其他老師結伴回去。 我目送著她的背影,但她並不知情,一切跟我在學校時一模一樣。 車站與鎮中心之間有塊田,她摘下一朵紫雪英,拋下小溪。 花朵流向我這邊,我想撿起卻又住手。 溪水清澈,可能是富士山的融雪匯成的。 回家後,我寫了第五封信。 結果還是跟以前一樣,等不到回信。 然而,我只是希望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她。 經過三年的沉默,我的滿腔清懷一時訴說不盡。 第八封信最大膽,拜託堂妹直接交給她。 只有這一次,我真的相信所寫的信能夠確實送到她手中。 很意外地,二年級的堂妹欣然答應充當郵差。 想到那天她的口袋裡將會放著我的信,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這時的感覺就像尚未離開學校,被老師叫去訓話似的。 堂妹放學後到我家,表示已將信交給她。 「菊井老師收下了?」我裝著不在乎的樣子說道。 「嗯。」堂妹點頭應了一聲。 「她有沒有說什麼?」 「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收下。」 「什麼樣的表情?」 「表情?很漂亮。」 「漂亮的表情?」我重複道, 腦海裡浮現她的倩影。 現在是五月,她會是多麼美麗呢?我牽著堂妹的手,往海邊走去。 但是,那封信仍舊沒有回音,我被擊潰了。 她依然離我那麼遙遠嗎? 我愣愣地坐著,邊祈求邊將薔薇插入大花瓶中。 然後,我決定不再寫信,打算求母親讓我去唸女子大學。 五月底翻開日記一看,我猛然一驚。 自不再寫信給她那天起,我的日記一片空白。 淚水簌簌滴落白紙上,我凝視淚痕, 心想這樣也好,就讓淚水滲透白紙, 洗刷過去那段混沌歲月吧! 「我不怨,絕對不怨!」我告訴自己。 她雖不曾給過我什麼,卻也給了我許多。 我將少女時代奉獻給她,改變了我的一生; 而她畢竟只是位難以接近的恩師。 我若不能成為更好、更美的人,勢必無法收到她的片語隻字。 「妳很像宮子。」 堂妹轉告我她的這句話時,我高興得筆墨難以形容。 她還記得我,認得我! 為了表示謝意,我想把插薔薇的辰砂花瓶送給她。 請示父親後,父親不答應, 而我也覺得託人送交這只花瓶嫌大了點。 於是我鈎了一條桌巾,託堂妹轉交給她。 由於紙包相當醒目,堂妹試了兩次,卻始終沒能交到她手中。 後來我以包裹寄出,卻沒收到通知包裹已到的明信片。 五年級學生的東京至日光之旅啟程那天,我到車站送行。 為的是藉送其中某些認識的學生,獲得遇見她的機會。 不巧她必須出席家政科的義賣會,未能參加這次旅行。 我邀母親一起去,回去前在餐廳小歇時, 在上樓的人潮中瞥見她的身影。 「媽,菊井老師,是菊井老師!」我站了起來。 「哦?在那裡?」母親順著我所指的方向看去,卻已不見人影。 「本想打個招呼的...」母親說。 「穿灰色衣服那個!」我提高嗓門,一個箭步便追上樓梯。 找到了,她正獨自瀏覽手工藝品。 我的心怦怦跳,差點迷失在陳設區。 母親上前和她寒暄,她朝著我這邊微笑、表情有些尷尬。 我低下頭、抓住旁邊一個陌生人的肩頭,險些倒下去。 她走向我,說道: 「宮子,妳變了好多。我看看、漂亮多了,不是嗎?」 我只是慌張地搖頭。 啊!莫非當初在學校時,她就知道我的心態了? 「跟令堂一起回去吧!」她溫柔地說。 她跟母親並肩走在松樹大道的一旁,談些老掉牙的陳年舊事。 我被母親的身體擋住視線,看不到她,便默默走著。 她似乎也無視於我的存在。 「宮子不是有個哥哥嗎?妳可以經常出去走走吧?」她突然說道。 「哦,一直被小孩纏住,不常出門。」母親回答。 「如果有事必須問校方,就不一樣了吧?」她朝向我, 繼續說:「尤其是有個感情激烈的女兒時。 遇到這種學生,老師也相當傷腦筋。」 聽她這麼說,我的眼前一陣昏黑,差點喘不過氣來。 「幸虧沒發生這種事。」她開朗地笑著,沒再說什麼。 並肩行走的我,卻感到痛苦萬分。 我冷靜思考,分析出多種意義。 她是否在責備我?警惕我?不露痕跡地要母親多注意我? 她那玩笑似的含糊言詞,算是對我感情的答覆嗎? 無論如何,就當是她對我那些信的回答吧! 毫不知情的母親說道: 「這孩子太任性了,一定給老師添了許多麻煩。」 兩人寒暄一陣後, 她說:「沒那回事。我當學生的時候,也跟宮子一樣純真呢!」 這句話使我全身充滿耀眼的幸福光輝。 她在行道樹中途彎進岔路。 「人家是學校的老師,所以穿得很樸素。 年輕時衣著樸素,是很好的美德。」母親目送著她, 說道:「不過她能穿素淨的衣服,也是因為有張明朗的臉。 要是臉色跟著衣服的色調改變,可就不行了。」 聽我說她的衣服是自己縫製時,母親著實吃了一驚。 「她有很多襯衫和毛衣,都是親手做成的,一直都是這樣。」 我越說,越是覺得不可思議。 「真漂亮。」 母親應道: 「老師一直談起妳的婚事,宮子,妳自己有何打算?」 「不知道。」 我有點氣惱母親。 我們目送她良久,直到她終於沒再回頭致意。 她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我很困惑。 義賣會的歸途與她同行,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除了上課的時候,兩人就只談過這次話。 母校的學生到富士山遠足那天, 我特地到田埂邊觀望,卻沒跟她見面。 暑假的某一天,得知她回鄉下老家,於是我到學校逛逛。 她到任那天佇立走廊角落看天的那扇窗戶、玻璃已經髒了。 今年暑假,聽到她要辭職的消息,頓時,我的心茫然若有所失。 遇見以前的老同學,也很快就疏遠了。 母校一點也不令人懷念,秋季運動會更勾不起我的興趣。 這時,我才真正結束女學生的生涯。 我沒去海水浴場,乖乖地聽母親的話在家幫忙家事, 一心盼望早日長大成人。 經常在半夜裡,瞪著眼睛凝望明月。 想起她昔日所說「竹取物語」中,老公公和老婆婆望月而泣的故事, 我感觸極深,卻沒有掉淚。 她那美麗的幻影在我眼前閃動,使我胸口隱隱作痛。 我坐在鏡前端詳自己,想要找出比她美麗的地方, 手指繞著掉落的髮絲,定睛凝望。 這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入秋那個學期,她辭別了全校師生。 我知道她搭的是早班火車,卻為該不該去送行迷惘不已。 一旦錯過這個機畲,也許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 她的美麗一如往昔,從來沒有失色過。 啊!多麼盼望能成為比她更美的人。 我的思緒兜著她轉,不禁跌入忘我之境。 她的確令我折服,一見到她,我便有宛如重生的感覺。 她穿著綴飾白色蕾絲的淡藍洋裝,白皙的臉上薄施脂粉。 車站裡的鄉人都被她的清麗所吸引,頻頻問道: 「她真的是位老師嗎?」 火車開動了,她所坐的車廂來到我面前時,我輕輕叫了聲: 「老師!」 她低頭認出我,凝神直視著我。 誰也無法否認這個絕對的事實,就在離別之際, 她初次將我瞧了個仔細。 即使火車已駛離月台,她依然看著我。 在全校學生的歡送聲中,她的身影逐漸遠去。 託天之幸,我站在最遠,可以看到車窗的位置。 因此,送她到最後一剎那的人正是我。 她揮著手,距離越來越遠。望著那優美的揮手動作, 不禁使我想起三年級時她教舞的那一幕。 火車隱沒在山際,天邊朝雲朵朵。 雲中彷彿出現她揮著手的模樣,而她的眼眸也像是凝望著我。 初秋早晨的微風輕拂,盪漾著我的心。 後來我幾次寫信給她,仍舊是沒有回音。 然而,或許是我心中充滿少女的夢想, 而終於能夠靠著這股夢幻中的力量萌芽茁壯, 如今我的心已平靜下來,不再因為想念她而感到心痛。 返回首頁
她初次到教室途中,止步在走廊角落,透過古舊的窗戶仰望天際。
白雲邊緣,彷彿還殘留著薔薇色的晨曦。
往後,每當輪到我擦窗玻璃時,都會想起這一幕。
想到她從這扇窗眺望天空,我便呵口氣,
擦得格外仔細,自己也抬頭看看天空。
我沒向一起輪班的朋友提起這件事,至於她,
一定也沒注意到唯獨那扇供她看天的窗戶,擦得特別乾淨。
可是,她為何佇立觀雲呢?
或許是初為人師,甫入教室前的一絲躊躇?
也可能是躲避我們這些學生期待多時的眼光?
她在新上任的致辭中提到:
「聽說雲的形狀各地不同,真的嗎?」
又說:
「例如靜岡的雲與四國的雲,越後的雲與仙台的雲,形狀都不一樣。
搭飛機時,只要觀察雲的形狀,就知道身在何方。
台灣的雲和北海道的雲,更是大不相同,每個地方都各有其特色。」
也許她自己認為是為了看雲,才到這麼遠的地方當老師吧?
我們第一次聽到雲的傳說,心裡都大受感動,
但是大家卻默不吭聲,連身體都不敢動一下。
通常,美麗的老師總是會成為我們的首要話題。
但這位清麗脫俗的老師卻給人一種冷峻的印象,
我想這未嘗不是出自我們少女本能的警戒心。
她的教學方式非常簡單,並不十分令人滿意。
若較之以先前那位陶醉文章中而朗誦得抑揚頓挫的老師,
她的讀法話像平日談話,未免過於平淡,簡直不像一位國文老師。
她會像前一位老師那樣問我們:
「體會出文章的趣味了嗎?」藉此引起我們的興趣,
但她的解釋相當簡單,不像以前那位老師逐字欣賞。
以她這種速度教下去,不出三、四個月,八成就可上完一年的課程。
以前那位男老師極富自信,
曾經在課堂上表示不會永遠埋沒在小地方的女校教書。
他也曾帶來自己發表在文學專門雜誌上的作品,朗誦給我們聽。
我們這些二、三年級的小鬼雖然不懂,卻非常崇拜老師。
不久以後,他有個出任高等學校講師的機會,
便毫不眷戀地離開我們的學校。我們更因此覺得他了不起,
而有種被拋棄的寂寞感。
國文成績一向優異的我就曾想過,女校畢業後投入文學研究,
但不知何時才能再得老師嘉勉。
下一任老師就是她。當時是四月,我們剛升上三年級那年。
六月,學校依照往年慣例舉行母姊會。
我們班上提出的科目是國文,
她打算讓我們朗誦作文或對話,要不然就從課本上選詩配舞。
於是,島崎藤村那首詩被譜成曲子,而且還錄成唱片。
當她問我們的意見時,同學們都很緊張,到底誰會被選出來跳舞呢?
我們學校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參加過母姊會節目表演的人,
可以不必再參加演出。
一年級時,我曾表演過歌唱,也擔任過學藝股長。
但是甫上任的她,對我們了解不多,便說:「大家互相推選吧!」
結果,我獲選為十二人之一。放學後,
她一面指導我們舞蹈動作,一面仔細觀看。
然後,又從十二人中挑選四人,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非常高興,另方面又感到不安。
不過入選的四人身高一致,於是我為自己找了藉口,
聲稱她並非以舞蹈成績為標準,而是以身高決定人選。
同時,也對班上同學堅持這種說法。
但是,依然有人嫉妒,也有人為此掉淚。
尤其是原先被選上的十二人,經過幾天練習後,
在複選中被淘汰的那八位同學,心裡更不是滋味。
「入選者是身不由己,身為人類,我們就得為入選而努力。」
望著她說這番話時的白皙臉龐,我怦然心跳。
側面從她的頭部看到下巴,頓覺她的美麗陣陣刺痛我的心。
我本想把機會讓給為落選而傷心的人,
但因沒有人對我的入選口出惡言,
所以我便心安理得地繼續練習。
反倒是四人中有人嫉妒我,胡亂造謠。
「菊子老師對宮子好親切哦!連我去借唱片時也被誤認為宮子,
她喚著:『宮子嗎?看這邊。』語氣既溫和又親切。」
我很氣憤,那是一種無能為力的憤怒。
其實聽到這些話,我應該覺得高興才對,為什麼反而這麼生氣呢?
後來,我又感到靦腆不安,直覺這件事對她會有不良影響。
無論如何,我寧可別人說她是位公平的老師。
不過當時我氣歸氣,並沒有多說什麼。
對方自討沒趣,也就不再四處宣揚。
「我小時候身體很差,所以學過一陣子舞蹈,現在生疏多了。
考進女子大學後,一直沒有跳過舞。」
她接著又說:「不過,跳舞是件快樂的事。」
她的啟蒙舞蹈老師是一位名舞蹈家,
以自日本傳統舞蹈開展西洋新舞風而名噪一時。
我們也常在報章雜誌的照片或插圚上,看到這位女舞蹈家的風采。
她曾經拜在名師門下習舞這件事,使我們相當驚訝。
彷彿原本遙不可及的華麗驟然呈現眼前,
我們四人一面專心凝注在她的舞姿上,
一面深切感受人類肢體語言的美妙。
或許是因為她學過舞蹈,所以當時她那佇立觀雲的姿態,
才會給我深刻的印象。
當她牽著我們的手教舞時,
我們體內似乎流著舞蹈之美,頓覺血液沸騰。
「宮子,擦擦汗吧!」她遞來一條手帕,
當我以手帕覆臉時,淚水突然奪眶而出。
我摀著臉奔出走廊,從那扇古窗仰望天際。
初夏的天空,萬里無雲。
我感受到嶄新燦爛的生之喜悅,不禁綻開笑顏。
她也微微滲汗,伸手撫摸自己的臉頰說道:
「好熱!」
我們也學她摸著臉說:
「好熱,好熱!」
「宮子,妳的臉好紅。」
「妳才紅呢!」四人互相取笑著。
而她,只是默默逐一看著我們發紅的臉蛋。
我們的舞蹈獲得好評。
此後,我不再口稱「菊井老師」,
在她的課堂上,也不大舉手發問。
不過當她點到我時,我總會先做個深呼吸,然後清楚地回答。
那天晚上就寢後,必定躺在牀上暗自微笑。
我們那個鎮一邊鄰近富士山,另一邊面向海洋。
鎮上的柏油路兩旁種著東海道松,直通學校。
氣候宜人,是個難得見到積雪的地方。
每年二月,我們學校都會率隊到信州滑雪。
我想她一定會參加,所以也報名了。
她的滑雪技術並不高明,可能是因為年輕,
而且有舞蹈基礎,所以進步神速。
滑雪時,她以率直的方式輕快滑行雪地,煞是好看。
我沒有滑近她身邊,只是遠遠地看得出神,
突然覺得她的姿勢就像她朗讀國文課本一樣,樸實而不帶花招。
她卸下老師嚴肅的面具,重溫學生時代的舊夢。
但是一旦聲音太過嘈雜,我就會有點不安,
總想引起她的注意,也很羨慕那些與她自由交談的人。
返回山間小屋時,我本想拍掉沾在她背上的雪花,
卻因羞怯沒有伸手。
這原是個難得機會,但我沒跟她說過一句話就下山了。
我對國文非常用功,可是在課堂上,
卻小心翼翼地避開她的特別賞識。
每當被她點到名字,
常會緊張得說不出明明知道的唸法,因而受到責備。
課堂上,她一向鐵面無私。
我想,往後一年裡,對她的課非加倍用功不可。
升上四年級的五月某日,我們利用體育課的時間打掃靶場。
當我低頭拔草時,她不知從那兒走來,蹲下來一起拔草,
問我說:「第五堂是什麼課?」
我的心怦怦跳著,一時說不出話來。
於是,身旁的人代我回答:「家事課。」
她微微點頭,說了聲:「是嗎?」
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卻使我非常難受。
約莫同一個時候,我正在練弓時,
突然下起雨來。她從宿舍那頭走來,
叫我到她的傘下,並且說:「靠過來一點,要不然會淋濕。」
她摟住我的肩膀,笑了起來。
我透過單薄的制服,感受到她手心的溫暖,
差點就倒向她的懷中。
次日,我一面在烈日下晒淋濕的制服,
一面望著富士山大喊:「好美哦!」
不久,學校舉行富士山遠足時,我幾次想告訴她,
從我家可以看到美麗的富士山,但每當走近她身邊,
卻始終開不了口,而她也沒跟我說話。
那天,她的臉色不大好,有點蒼白。
她一身水藍色洋裝,搭配一頂白帽子,顯得落落大方。
可是,她倚在一棵大松樹旁邊,低著頭。
我永遠忘不了她那模樣,彷彿有什麼心事似的。
我這才想到,她和我沒有任何關係,不知何時會消失在何方。
有一次上課時教到「竹取物語」,她說從教室窗口可以看到富士山,
並且說了一段話:「這是日本最古老的小說,也是篇優美的文章。
聽我唸完後,妳們應該了解其中的意思吧?
故事雖然古老,卻能以平易近人的文辭表達出來,
實在令人愛不釋手。」
她認為以崇拜少女的純潔為中心思想,
是日本古典小說中難得的佳作。
並且讚賞本文以竹、月及富士山寫出日本美的象徵,
唯有古人有如此美麗的幻想。
她非常喜歡故事中那位從竹中出生,最後飛奔月中世界的公主。
又說,富士山的煙嵐源於「竹取物語」那個年代。
或許當她倚靠松幹上時,心裡正想著公主的故事。
暑假過後的某個秋日,她穿了件胭脂色毛衣,
胸前綴著白毛線,給人一種異於平日的可愛印象。
當時她從宿舍走出來,正巧和我不期而遇。
我羞澀地低下頭,其實她一定不知道我的心思,
我犯不著老盯著地上看。
我很想看看她,卻一直沒有抬起頭來。
但是她那穿著紅毛衣的可愛身影,拉近了我們的距離,
覺得她就像鄰家的姑娘。
這個重大發現使我非常驚訝,同時心中有個感悟——那就是所謂青春吧!
我盼望成為和她一樣的「小姐」,
每逢想到這一點,我都感到快樂無比。
我貪婪地偷看她,她似乎也偷偷看著我。
她邀我一起跳繩,我手忙腳亂地準備著,
而她卻好像沒有察覺我的緊張。
冬天一到,校園裡跳繩的人便多了起來。
也許是個偶然,我正要開始跳時,
她也抓著我的肩頭一起跳了起來。
我的腳步一亂,就被繩子絆住了。
「哎呀,這樣不行。」她搖著我的肩膀,又說了聲:「對不起。」
我無精打采地正想踏出繩圈,她輕按我的肩頭說:「再試一次。」
然後催促持繩的少女開始掄繩。
繩子再度繞起,我閉著眼睛跳,心裡一片空白,
只是隨著她身體的韻律跳著,
宛如裝了彈簧的洋娃娃,輕快地跳個不停。
我的感覺好像麻痺了,卻跳得出奇的好,
閉著的睫毛下流出熱淚。
她呼吸急促,面向我說:
「不行了,不行了。哇,累死了!」
然後,她的手離開我的肩頭,身子跳出繩圈。
我心中一涼,卻仍繼續跳著。
與其說想要跳到收淚為止,不如說無可奈何地跳著。
我在學校哭過兩次,一次是練舞時,
她把手帕遞給我那一刻,第二次是現在。
此後有段時間,我總是夢見跳繩。
夢裡沒有地面,我也曾因墜入深淵而驚醒。
年底玩踢毽子時,一和她目光接觸,我的毽子便掉下來。
不過打分數時,我又踢得很棒,和跳繩時的表現一模一樣。
但是有時候,她整堂課瞧都不瞧我一眼,
使我難過得萬念俱灰。
她的分數打得很嚴,尤其討厭字跡草率的答案,
經常訓斥犯下這種毛病的同學。
至於我們的作文,也常受到她的嚴厲批評。
她的教法與前任男老師不同,上一位老師熱衷文學研究,
非常了解我們不輕易藉著文字抒發感情的少女情懷;
而她則對我們的日常用語相當在意,
「說話必須簡單扼要。」她往往說完這句話,便側著臉不再發言。
雖然如此,即使我因為這類事情第一個挨罵,
那一整天我還是會非常愉快的。
由於我這種表現,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不正常,
或者這是好現象?
我渴望找人傾訴,卻又勉強控制住。
只要挨到畢業,就可以暢所欲言了。
當時,師生間的交往在禁止之列,我當然不敢跟她來往。
想著畢業後將寫給她的信中詞句,我興奮莫名。
或許不會收到回信,況且即使寫了信也未必一定寄出。
我邊想,邊將這封幻想的信填寫在心版上。
她到我們學校教書,已迎向第二個年頭。
就在春節年假期間,我愕然聽到她即將辭職的傳聞。
聽說,她曾向上她國文課的一年級學生透露這些事。
想到她對一年級的鍾愛,我的心好寂寞、好孤單。
她為什麼對我們保持緘默呢?
歲暮的最後一堂課,也沒聽她提起下學期是否繼續任教。
我的夢想完全破滅了,過年時的各種活動全部取消,
沒參加小學同學會,沒去小學老師家拜年,
也沒在我家舉行三位好友的新年聚會。
而且每當母親叫我的名字時,我都會嚇一跳。
我慌亂地起身走去,心想為什麼今年過年母親老愛叫我呢?
話說回來,該向誰證實那個謠言呢?
我心中毫無主張。在這種情況下,
我絕口不提她的名字,只是渾渾噩噩地過日子,
簡直真的要成為壞孩子了,我越想越悲哀。
我到後院喚著雞仔,把飼料放在掌上任雞啄食。
從那兒,稍可瞧見正月的富士山。
九日,我懷著幾近絕望的心情返校上課,
而她卻適時出現,並且出落得比去年更加美麗。
我走得很急,差點就撞上她。
我高興極了,強將手帕當做與同學交換值日的條件。
正如我們一週輪值一次,本週的值班老師就是她和久保老師兩位。
我曾在狹窄的值班室受過她的斥責,罵人時,她也凝視著我。
為了讓她檢查值週日誌,我到處找她,
在通往縫紉教室的樓梯上發現她的背影。
「老師!」我止步叫喚,她便站在樓梯上看起日誌來了。
冬天太陽較早下山,樓梯那兒光線已暗。
她把日誌湊近眼前,皺著眉頭看。
我也在黑暗中看什麼似地直盯著眼,一被察覺,便登時滿臉通紅。
這裡只有我們兩人,即使此刻口中只說得出「老師」二字,
也比悶聲不吭來得好。
當我決心開口時,卻不像先前呼喚老師止步時那般容易,
喉嚨彷彿梗住了什麼東西,總是發不出聲音來。
她說了聲「很好」,便把日誌交還給我。
然後,頭也不回地上了縫紉教室。
算了,還是別作聲,再喊一聲「老師」又能如何?
我不考慮讓她知道我的心思。
平常,我跟她之間,就只有她問:
「下一堂什麼課?」
我輕聲回答:「地理。」之類的對話而已。
也許她會因為我總是愛理不理地回答,
或者有時故意裝出的那種反感態度,而認為我是個討厭的孩子。
今年的滑雪季又將來臨,明年春天過後就要畢業了。
這是最後一次跟她一起滑雪的機會,我當然非參加不可。
但是我的好朋友一個個退出,結果誰也不去。
我雖渴望與她同行,終於還是放棄了。
「宮子,妳也不去嗎?」她問。
「嗯!」我斷然回答。
那天,我苦思她在山間小屋陪誰聊天,又以何種方式滑雪?
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第二天,我聽說她也沒去滑雪,懸念的心這才篤定。
回想去年她在雪地上的英姿,我突然有個念頭,
或許我沒去比較好,可以有更多女生欣賞她優美的滑雪姿態。
我真是個莫名其妙的人,明明巴不得她看見我,
卻總是躲在人群後面,拼命地往她那裡看。
不知別人為何能夠自然大方地和她談笑風生,
而我卻只能躲在角落偷偷看她,想到這些,我覺得好悲哀。
那時,我常喃喃自語地說:「她真是太美了。」
有時也為如此美女竟委身女校教師,而惋惜不已。
或許她是為償前世眾罪孽而生,自己卻渾然不知。
由於她的緣故,一想到盼望自己成為美女,
我便會產生近乎絕望的苦悶。
即使如此,一天的快樂與否,依然決定於是否與她見面。
不久,我發現如果晚一點上學,就會在校門附近遇到她。
櫻花怒放時,我已是五年級的學生。
儘管這是最後一次到富士山邊遠足,我卻因感冒不能成行。
在那煙雨濛濛的寒冷早晨,長長的隊伍裡獨不見她的影子。
莫非她和我同病相憐,也感冒了?
我思忖著,一顆心跳個不停。可是當學生隊伍出發時,
她跑著出現了,壓根兒沒瞧我們這些不去的人一眼,便急急趕上隊伍。
無論身在何方,我的心靈深處總是默默唱著獨角戲,
若無其事地迎向在校生活的最後時光。
通常,其他老師都會在最後一堂課向畢業生說些臨別贈言,
唯濁她未留下任何話語,只是微微笑著,似乎不覺得離別是種悲傷。
每每學生說些什麼,她都報以開朗的笑容。
這種笑容,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呢!
她繞在我們桌間,看著這些即將畢業的女生。
我不再像三年前那樣認為她冷漠寡情,
只覺得她與大夥兒打成一片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說不定想探索她真實一面的不止我一個,
想想,感到自己何等孤單。
這一小時當中,我沒有注視她,但心裡卻渴望看透她。
而就只是這天,她甚至沒瞥我一下。多麼諷刺的事啊!
我想,她並非故意避著我,而是迎合那批喧鬧學生之餘,把我遺忘了。
畢業典禮時,我並不十分悲傷,卻莫名其妙地哭了。
臨別時有了所有老師的簽名留念,卻獨缺一人,就是她。
「菊井老師!」「菊井老師!」大家到處找她。
當我到校工休息室請校工伯伯簽名時,
覺得後面似乎有一大堆人追來,回頭一看,她在前面跑,
一群叫著「老師!老師!」的畢業生在後面拼命地追,
終於在博物標本室逮住她。請她簽名的人排成一列,群起騷動。
「太過分了,老師,太過分了!」
「老師,只有妳一個狡猾地逃掉了。」
不錯,就祗她一個人沒有簽名。我也央求著。
畢業典禮那天的簽名是歷年來公認的慣例,
有些老師早就準備好適當的贈言。
反正一定得寫,她為何還要逃避呢?
好不容易,她終於接過我的筆,寫下「祝福」二字。
多麼平凡的字句,與其他老師相較之下,
她所寫的是最短、最懇切的贈言。
她在其他畢業生的紀念冊上,也只寫「祝妳幸福」寥寥數字。
「老師,幸福是什麼?」有人以半開玩笑的口氣問她。
她投以異於平常的嚴峻眼光,說道:「這得問妳自己。」
那人反問:「可是老師,妳為我們祈求什麼福份呢?」
她說:「幸福有很多種,我並不想考慮。」
這時,「我想要老師那種幸福。」那人低聲說道。
我聽得心中一震,而她卻並無所覺地笑著說:
「哦?這樣想也不錯。」
典禮後的回家途中,春陽閃耀在東海道兩旁的古松上,
桃花也綻開了蓓蕾。
「祝福...」我喃喃低吟。
這畢竟是最好的臨別贈言,卻透著幾許無奈。
雖然畢業,但我並沒有與她分離。
如今,可以坦然表白三年來深藏心底的思緒,
也可以向別人傾吐了。
內心深處早已寫成給她的信,每一字句都背得滾瓜爛熟。
滿腔熱情鞭策我加緊腳步,於是我伏案苦寫此信。
三年來,所盼望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可是投入郵筒的一剎那,我後悔了。
但信已寄出,不能再收回來。
我親手毀了美麗的夢幻,悲哀由此開始。
我出入家門都刻意繞道,只為避開郵筒。
想起那封熱情洋溢的信,除了悔恨還是悔恨。
我無可奈何,又寫了第二封信。
然而寄出的信宛如石沉大海,始終沒有回音。
這雖是意料中事,卻不禁懷疑她是否沒收到信。
往後第三封信投入她住處附近的郵筒,
第四封信則親自到郵局投寄。
可是,依然不見她的回信。
學校放春假了。畢業後,我在自己的日曆上標明校中各種活動。
她是否返鄉去了?是否辭職不幹了?
看來她好像已經不在這個鎮上,思前想後,我越發忐忑不安。
四月一日,報紙將會刊登縣內教員調動名單,我迫切地等待著。
結果調職的不是她,而是地理老師。
由於是本鎮的老師,報上連啟程的火車時刻都登了出來。
到時,送行的人一定很多,她也一定會去。
我寄了好幾封信,一直沒收到她的回信,
實在不好意思和她碰面。
在這種心理的作祟下,我無法去為地理老師送行。
不過,那天我還是去了車站。我看見她,卻不想讓她發現我。
若是被她看到,那該多可怕。
所以,我一直躲在人群裡。後來,她和其他老師結伴回去。
我目送著她的背影,但她並不知情,一切跟我在學校時一模一樣。
車站與鎮中心之間有塊田,她摘下一朵紫雪英,拋下小溪。
花朵流向我這邊,我想撿起卻又住手。
溪水清澈,可能是富士山的融雪匯成的。
回家後,我寫了第五封信。
結果還是跟以前一樣,等不到回信。
然而,我只是希望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她。
經過三年的沉默,我的滿腔清懷一時訴說不盡。
第八封信最大膽,拜託堂妹直接交給她。
只有這一次,我真的相信所寫的信能夠確實送到她手中。
很意外地,二年級的堂妹欣然答應充當郵差。
想到那天她的口袋裡將會放著我的信,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這時的感覺就像尚未離開學校,被老師叫去訓話似的。
堂妹放學後到我家,表示已將信交給她。
「菊井老師收下了?」我裝著不在乎的樣子說道。
「嗯。」堂妹點頭應了一聲。
「她有沒有說什麼?」
「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收下。」
「什麼樣的表情?」
「表情?很漂亮。」
「漂亮的表情?」我重複道,
腦海裡浮現她的倩影。
現在是五月,她會是多麼美麗呢?我牽著堂妹的手,往海邊走去。
但是,那封信仍舊沒有回音,我被擊潰了。
她依然離我那麼遙遠嗎?
我愣愣地坐著,邊祈求邊將薔薇插入大花瓶中。
然後,我決定不再寫信,打算求母親讓我去唸女子大學。
五月底翻開日記一看,我猛然一驚。
自不再寫信給她那天起,我的日記一片空白。
淚水簌簌滴落白紙上,我凝視淚痕,
心想這樣也好,就讓淚水滲透白紙,
洗刷過去那段混沌歲月吧!
「我不怨,絕對不怨!」我告訴自己。
她雖不曾給過我什麼,卻也給了我許多。
我將少女時代奉獻給她,改變了我的一生;
而她畢竟只是位難以接近的恩師。
我若不能成為更好、更美的人,勢必無法收到她的片語隻字。
「妳很像宮子。」
堂妹轉告我她的這句話時,我高興得筆墨難以形容。
她還記得我,認得我!
為了表示謝意,我想把插薔薇的辰砂花瓶送給她。
請示父親後,父親不答應,
而我也覺得託人送交這只花瓶嫌大了點。
於是我鈎了一條桌巾,託堂妹轉交給她。
由於紙包相當醒目,堂妹試了兩次,卻始終沒能交到她手中。
後來我以包裹寄出,卻沒收到通知包裹已到的明信片。
五年級學生的東京至日光之旅啟程那天,我到車站送行。
為的是藉送其中某些認識的學生,獲得遇見她的機會。
不巧她必須出席家政科的義賣會,未能參加這次旅行。
我邀母親一起去,回去前在餐廳小歇時,
在上樓的人潮中瞥見她的身影。
「媽,菊井老師,是菊井老師!」我站了起來。
「哦?在那裡?」母親順著我所指的方向看去,卻已不見人影。
「本想打個招呼的...」母親說。
「穿灰色衣服那個!」我提高嗓門,一個箭步便追上樓梯。
找到了,她正獨自瀏覽手工藝品。
我的心怦怦跳,差點迷失在陳設區。
母親上前和她寒暄,她朝著我這邊微笑、表情有些尷尬。
我低下頭、抓住旁邊一個陌生人的肩頭,險些倒下去。
她走向我,說道:
「宮子,妳變了好多。我看看、漂亮多了,不是嗎?」
我只是慌張地搖頭。
啊!莫非當初在學校時,她就知道我的心態了?
「跟令堂一起回去吧!」她溫柔地說。
她跟母親並肩走在松樹大道的一旁,談些老掉牙的陳年舊事。
我被母親的身體擋住視線,看不到她,便默默走著。
她似乎也無視於我的存在。
「宮子不是有個哥哥嗎?妳可以經常出去走走吧?」她突然說道。
「哦,一直被小孩纏住,不常出門。」母親回答。
「如果有事必須問校方,就不一樣了吧?」她朝向我,
繼續說:「尤其是有個感情激烈的女兒時。
遇到這種學生,老師也相當傷腦筋。」
聽她這麼說,我的眼前一陣昏黑,差點喘不過氣來。
「幸虧沒發生這種事。」她開朗地笑著,沒再說什麼。
並肩行走的我,卻感到痛苦萬分。
我冷靜思考,分析出多種意義。
她是否在責備我?警惕我?不露痕跡地要母親多注意我?
她那玩笑似的含糊言詞,算是對我感情的答覆嗎?
無論如何,就當是她對我那些信的回答吧!
毫不知情的母親說道:
「這孩子太任性了,一定給老師添了許多麻煩。」
兩人寒暄一陣後,
她說:「沒那回事。我當學生的時候,也跟宮子一樣純真呢!」
這句話使我全身充滿耀眼的幸福光輝。
她在行道樹中途彎進岔路。
「人家是學校的老師,所以穿得很樸素。
年輕時衣著樸素,是很好的美德。」母親目送著她,
說道:「不過她能穿素淨的衣服,也是因為有張明朗的臉。
要是臉色跟著衣服的色調改變,可就不行了。」
聽我說她的衣服是自己縫製時,母親著實吃了一驚。
「她有很多襯衫和毛衣,都是親手做成的,一直都是這樣。」
我越說,越是覺得不可思議。
「真漂亮。」
母親應道:
「老師一直談起妳的婚事,宮子,妳自己有何打算?」
「不知道。」
我有點氣惱母親。
我們目送她良久,直到她終於沒再回頭致意。
她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我很困惑。
義賣會的歸途與她同行,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除了上課的時候,兩人就只談過這次話。
母校的學生到富士山遠足那天,
我特地到田埂邊觀望,卻沒跟她見面。
暑假的某一天,得知她回鄉下老家,於是我到學校逛逛。
她到任那天佇立走廊角落看天的那扇窗戶、玻璃已經髒了。
今年暑假,聽到她要辭職的消息,頓時,我的心茫然若有所失。
遇見以前的老同學,也很快就疏遠了。
母校一點也不令人懷念,秋季運動會更勾不起我的興趣。
這時,我才真正結束女學生的生涯。
我沒去海水浴場,乖乖地聽母親的話在家幫忙家事,
一心盼望早日長大成人。
經常在半夜裡,瞪著眼睛凝望明月。
想起她昔日所說「竹取物語」中,老公公和老婆婆望月而泣的故事,
我感觸極深,卻沒有掉淚。
她那美麗的幻影在我眼前閃動,使我胸口隱隱作痛。
我坐在鏡前端詳自己,想要找出比她美麗的地方,
手指繞著掉落的髮絲,定睛凝望。
這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入秋那個學期,她辭別了全校師生。
我知道她搭的是早班火車,卻為該不該去送行迷惘不已。
一旦錯過這個機畲,也許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
她的美麗一如往昔,從來沒有失色過。
啊!多麼盼望能成為比她更美的人。
我的思緒兜著她轉,不禁跌入忘我之境。
她的確令我折服,一見到她,我便有宛如重生的感覺。
她穿著綴飾白色蕾絲的淡藍洋裝,白皙的臉上薄施脂粉。
車站裡的鄉人都被她的清麗所吸引,頻頻問道:
「她真的是位老師嗎?」
火車開動了,她所坐的車廂來到我面前時,我輕輕叫了聲:
「老師!」
她低頭認出我,凝神直視著我。
誰也無法否認這個絕對的事實,就在離別之際,
她初次將我瞧了個仔細。
即使火車已駛離月台,她依然看著我。
在全校學生的歡送聲中,她的身影逐漸遠去。
託天之幸,我站在最遠,可以看到車窗的位置。
因此,送她到最後一剎那的人正是我。
她揮著手,距離越來越遠。望著那優美的揮手動作,
不禁使我想起三年級時她教舞的那一幕。
火車隱沒在山際,天邊朝雲朵朵。
雲中彷彿出現她揮著手的模樣,而她的眼眸也像是凝望著我。
初秋早晨的微風輕拂,盪漾著我的心。
後來我幾次寫信給她,仍舊是沒有回音。
然而,或許是我心中充滿少女的夢想,
而終於能夠靠著這股夢幻中的力量萌芽茁壯,
如今我的心已平靜下來,不再因為想念她而感到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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