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雀

日雀

川端康成

日雀 紅頭山雀 看到報上刊登木曾的上松區發生大火時,松雄大聲呼喚妻子。 「不曉得那隻日雀怎麼樣了……」 他以同去木曾的就是妻子似的口吻說道。 (有沒有搞錯?什麼日雀?是不是問錯了對象?) 他的妻子治子本想反問,卻始終默默看報。 倒不是東京的報紙連大老遠郊區的火災都登出詳盡報導, 而是這則新聞著實醒目。 「報上沒刊登死傷名單, 所以,我想日雀八成被飼主帶著逃離火場了。」 治子儘量若無其事地說。 「是嗎?這麼說,牠應該得救了吧?」 松雄的口氣,彷彿治子理應比他清楚日雀的命運似的。 但是,他隨即喃喃自語: 「牠是隻好日雀吶!」 然後,邊嘟噥邊歪著頭,瞇起眼凝神傾聽, 一臉果真聽到日雀啁啾的表情。 治子也豎起耳朵,壓根兒沒想是否真能在此聽見鳥兒清脆的叫聲。 看樣子,治子似乎真的在回憶日雀的聲音, 絲毫看不出她可曾聯想到那個松雄帶去木曾的女人。 說真的,總不會一提起日雀,就想到那女人的事吧? 然而,治子卻一副被松雄那稚氣表情所矇騙而信以為真的模樣。 但是,這絕對不是事實。 對治子而言,與其形容她聯想到日雀, 還不如說聯想到那女人來得適切。 「鳥兒關在四周貼著紙的鳥籠裡,掛在櫃台的柱子上。 因為掛得太高,如果飼主慌忙之下逃出火場, 一時可能會忘記掛鳥籠的地方。」 治子憐憫地望著繼續這麼說的松雄,同時感到背脊一陣涼。 「失火時總有比日雀重要的事吧?」 仔細一想,應該有許多戶人家因房子被燒掉而發愁吧? 可是松雄卻只關心一隻小鳥,真奇怪。 不過松雄在上松區並沒有任何親戚朋友, 因此對於他只惦著一隻日雀,似乎就不會那麼不可思議了。 事實上,人經常會發生這種情況。 況且這隻日雀正如松雄所說,是隻名鳥, 以嚴格的角度衡量,或許一隻小鳥的重要性甚於整個市區呢! 秉持這種觀念去想,歷史上不是有數不盡的人之生死嗎? 比方說,也有為搶救珠寶躍入火坑而白白送命的人。 緣於丈夫所帶來的寂寞,治子常常失眠。 婚後數年間,大概只有一次比丈夫早睡。 起初,治子誤以為比丈夫晚睡, 而且半夜得為不必要的事醒來就是女人的命運, 可說是一種宿命。 不過如今她已明白,這一切都是從何而起。 「要是當時把那隻日雀買回來就好了。」 松雄說。 「嗯。」 治子點頭說: 「那是你的事,反正你就要說出來了。」 其實若想瞞住治子有關那女人的事, 買不買回日雀都沒什麼作用。 於是松雄立刻住口,結束這個話題。 出門兩、三天的松雄, 當時曾走遍各鳥店尋找日雀,治子正覺奇怪時, 松雄說出他在木曾的上松聽過悅耳的日雀叫聲, 無意中提及同行女人的事。 松雄又說,就寢前,他還為日雀跟那女人起了爭執。 松雄之所以在上松下車,當然是為了參觀臥房。 在尚未走出驗票口時,松雄聽到啁啾的日雀叫聲, 因此沒留意女人說了些什麼。 他循聲趕去,在櫃台上掛著日雀籠的木材行門口聽得入神。 「果然很棒,是名鳥。」 說著,他走進櫃台。木材行老闆只是盯著松雄, 愛理不理地翻著帳簿,卻掩不住臉上的得意之情。 松雄沒打聲招呼便逕自坐下,向老闆詢問日雀的事。 其實松雄從未特別鍾愛日雀,甚至對日雀一無所知。 他憑直覺讚賞這日雀是隻名鳥,而且由飼主自誇的話推測, 他的判斷並沒有錯。 松雄在工作上是個隨心所欲的人, 而他那不可思議的直覺的確值得讚賞。 他的工作範圍從各種機械工業到礦山、土地、銀行、 保險、運輸、織品等,幾乎囊括龐大組織的所有部門, 但他並沒有固定行業,對那些工作也不專精, 單憑直覺判斷事業將來的展望,以此當做工作的參考。 表面看來一無是處,但他卻擁有極高收入, 這大概就是所謂奇特成功者的典型吧! 雖說慾望不能過頭,有時會順從自己的慾望, 購買一些陶瓷、古董之類的東西, 有時也買房地產,不過由於這些物品、 房產大半是無意中發現的好東西, 因此他著實發了一筆小財。 但是實際上,他是個淡泊如水的人。 「想必任何公司都會有你這種算命師般的人吧?」 處在今日科學時代中,治子難免為丈夫的工作方式感到不安。 然而,松雄卻滿不在乎地說: 「也許是吧?我不清楚。總之,不能被公司淘汰。 倘若要我加入算命師之中,這可就傷腦筋了。 因為對我來說,這是一種藝術。」 同樣的工作重複太多次,最重要的直覺就會生鏽。 雖然他對工作充滿自信,卻總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寂寞如影隨形。 或許這也是這種男人的妻子,所擁有的寂寞寫照吧! 憑著無往不利的直覺,松雄又到信州勘察別墅預定地。 他若無其事地表示,也許那種場合必須帶個喜歡的女人同去。 上松的木材行老闆似乎把松雄當成日雀同好, 得意地大談松本一帶日雀齊鳴的情況。 女人在店前等了又等,松雄懇求飼主割愛, 把那隻日雀讓給他,但對方非常頑固,怎麼也不肯答應。 松雄並未死心,走出店門後停下腳步, 回頭又問有關日雀的事。 當他離開上松區,走了一段路, 木材行小弟騎著腳踏車追來, 聲稱老闆願意以三十元的代價轉讓日雀。 松雄本想立刻折回,可是如果帶日雀回家, 那麼,治子就會發覺他帶女人同行的風流事。 雖然都在信州,但公司業務在北信濃,而不是木曾。 順便繞到木曾參觀臥房似乎是個好藉口,卻不是高明的謊言。 松雄心裡有數,如果這麼做,可能馬上就會露出馬腳。 松雄又想把日雀寄養在女人那兒, 女人自始便對日雀相當反感,當然不會同意。 於是松雄顧不得木材行小弟在場, 像個孩子似地百般央求,但女人就是不肯答應。 他只顧著說日雀,早就把參觀臥房的事拋在腦後。 沒多久,他就和女人分手了。難道是為了日雀? 他外頭交的女人,沒有一個長久的。 治子心想,反正時間又不長, 況且這些年來,她一再原諒松雄的風流, 而自己也早就不再那麼固執,冷靜想想,還真是不可思議。 誰知道天底下有多少和有婦之夫曖昧不清的女人? 不過,這個幼稚的疑問很快就消失了, 而那些女人為何一下子就和松雄分開,已成難解的謎團。 想必問題出在松雄吧?長期和不了解的男人共同生活, 到頭來還是得獨自過活,這麼一來,妻子與情婦有什麼兩樣? 但是那些女人和松雄分手後,從未到他家抱怨或鬧事。 據松雄親口表示,和他分手的女人都不會心存怨恨, 而他當然也不會惡言相向。 女人的事一旦被治子知悉,松雄和女人幽會回來後, 便率真地坦白承認。 治子也扮出誠摯的表情聆聽,對她來說,這種事已是家常便飯。 儘管如此,治子心中還是非常悲哀,只能凝神望著丈夫。 松雄對和女人分手的事並不以為苦,旋即便忘了個精光。 但治子始終無法遺忘,結果反而是她代替松雄記著那些女人, 彷彿已經成為一種義務。 不單是女人的事,其他類似事件也層出不窮。 這或許是一般夫妻之間在所難免的事,但松雄似乎稍嫌過分。 那些女人或許是為了調劑生活而和松雄來往, 事後不會永遠深植心底,松雄也早已忘懷。 然而對身為第三者的治子而言,卻牢牢地刻在心版上。 松雄寵愛孩子,堅持抱著三歲的女兒睡覺。 「這樣不好吧?」 治子說。 「有什麼關係!小女孩沒關係。」 「那麼,孩子交給你了。」 「好。」 說著,松雄俐落地抱著孩子上廁所。 望著他的背影,治子差點大聲發笑。 在別的女人那兒,松雄會是什麼模樣呢? 「如果是妳,一定會把上松的日雀買回來。 下次我們一起去吧!」 話雖如此,但是松雄去日光時,身邊又是另一名女人。 那時剛入梅雨季,正值山間百鳥齊鳴時節。 松雄欣賞著華嚴瀑布,聽得日雀、駒鳥叫聲不絕於耳。 在湯湖釣鱒魚時,每當日雀一叫,他便只顧數算叫聲。 清脆的聲音迴盪湖面,優美極了。 但是回家後,他告訴治子, 沒有一隻鳥比得上木曾上松的名鳥,可以連叫七聲。 到日光車站後,他又想去逛街上的鳥店。 由於日近黃昏,女人不耐煩地發著牢騷。 這個地區流行畫眉,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鳥店,店東是木匠出身, 基於興趣才養鳥出售,而且好像剛從東京搬來。 這家巷底的違章建築,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而且只有三隻畫眉。 木匠店東直說畫眉比日雀有趣得多,一面開始介紹畫眉。 松雄站在三個鳥籠之一的下方, 覺得那只是木匠引以為傲的鳥,並不能像上松日雀那般打動他的心。 「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鳥嘛!」 松雄這句話使木匠將他誤以為鳥類鑑賞家, 立刻自動減了畫眉的價格。 松雄想,買下倒也無妨,又託女人代為飼養。 女人推說不好照顧,沒有答應。 兩人走在霧雨中淋了一身濕,最後鬧得很不愉快。 即使告訴治子這件事時, 日光畫眉在松雄心目中的份量,依舊不及木曾日雀。 前年初秋發現木曾日雀,而日光畫眉則是去年初夏的事。 不久,松雄又和同往日光的女人分手了。 今年年初左右,松雄莫名其妙地開始發福, 肥胖的速度快得連他自己都覺得厭煩。 一張臉圓滾滾的,稍微一低頭, 女人似的雙下巴便露了出來,耳垂也顯得非常富態。 原本溫和的眼皮,從側面看或從後頭看,都帶著不可思議的寂寞感。 「我胖得太不自然了,是不是哪兒出了毛病?」 有時,松雄會撫著凸起的肚子,愣愣地說。 「誰教你喝那麼多酒,如果稍微節制的話...」 治子通常會這麼回答,心想,八成是最近沒找女人的關係。 「不見得,要是能想瘦就瘦,事情就簡單了。」 松雄笑著說: 「說歸說,妳不是也發福了嗎?」 「是嗎...」 治子看著自己的手腕和膝蓋。 「孩子也健康活潑…。」 松雄自言自語地說。 治子表面看來平靜,憤怒卻突然湧上心頭。 她閉上眼睛,默默克制情緒。 誇張點說,治子若表示早就想離開丈夫, 松雄一定會大為吃驚吧? 松雄綻露快樂兒童般的表情,說道: 「我雖是公認的幸運兒,又擁有特殊的個性, 卻從未認真思索過自己的優點。我想,這就是我的可取之處吧?」 「有那種事?你不是一向自信十足嗎?」 「不至於吧?連女人都不尊敬我哩!」 這句話讓治子頗感意外。 某個梅雨日,治子整理櫃子時,發現有些東西長出霉斑。 最討厭這種事的她正想把發霉的東西翻出來,剛巧有客來訪。 鳥鳴聲先客人而到,出門一看, 原來是木曾上松的木材行老闆有事到東京,順便把日雀帶來了。 不知怎地,治子露出沒有必要的狼狽。 心想,木材行老闆當然知道前年與松雄同行的女人並非妻子, 如今見到治子,他會怎麼想呢? 木材行老闆表示,雖然先生不在家, 但他已經帶來,就放在這裡吧。 「如果不要也沒關係,我會在此地待兩、三天, 到時打電話到旅館找我,我再過來拿...」 「好,不過我先生一向率性而為,其實,他從來沒養過小鳥。」 木材行老闆滿臉狐疑,顯然認為治子言不由衷。 最後治子付了二十元,比丈夫說的價錢便宜十元。 傍晚松雄回來後,高興得像個孩子,守在鳥籠旁邊,寸步不移。 「確實是當時那隻鳥嗎? 我一直擔心萬一他帶錯了鳥,可就空歡喜一場了。」 「不,沒錯,就是這隻鳥。」 四、五天後,日光的木匠又帶來兩隻日雀。 治子很乾脆,笑盈盈地買了下來。 當然,價錢也很便宜。 松雄下班回來,原以為他會去聽鳥叫, 沒想到他卻毫不在意地打開鳥籠,任兩隻鳥振翼而飛。 「哎呀,你幹什麼!」 治子快步走到院子,打算追回放走的鳥。 「那不是什麼好鳥,算了,別追了。」 松雄滿不在乎地說。 治子望著日雀飛去的上空,默默凝視片刻。 看到丈夫過分武斷,而且毫不珍惜的作風, 治子雖然無法抱怨,但不知怎地,尊敬丈夫的心有了變化。 當她以為丈夫已經忘掉日雀的事時, 木曾的木材行老闆和日光的養鳥木匠居然記得與松雄之約, 特地把小鳥帶到東京給他,這件事使治子納悶不已。 還有,治子竟然每天照顧令自己想起那兩個女人的小鳥, 這也是不可思議的事。 松雄不在家時,治子坐在鳥籠邊,專心注視小小的日雀。 果然不愧為名鳥,叫聲清脆響亮, 那沒有間斷的長鳴聲,使治子感到舒暢無比。 她閉上眼睛,聆聽日雀叫聲。 突然間,從神的世界通往丈夫的生命這個意念, 在她腦海縈繞不去。 治子低下頭,獨自垂淚。 返回首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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