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豆的舞孃
川端康成
道路漸趨蜿蜒,心想就快到天城嶺了, 雨水把濃密的杉樹林染成一片灰白, 並以迅雷不及的速度追上了我。 我今年二十歲,頭戴高中學生帽, 身穿藏青色的制服,肩上背著書包。 此次獨自一人的伊豆之旅,從出發至今已是第四天了。 我在修善寺溫泉過了一夜,又在湯島溫泉住了兩宿, 便趿著高木屐登上了天城。 沿途重疊的山巒、寧謐的原始林, 以及深奧的溪谷之秋都令我陶醉不已, 然而,為了心中的一股期待,我不得不急急地趕著路。 這個時候,斗大的雨滴開始無情地打在我的身上。 登上曲折徒峭的坡道, 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了天城嶺北口的茶店, 頓時放下一顆忐忑不安的心,佇立在入口邊。 這是因為盤據多時的希望即將實現了之故。 一行旅遊藝人也正在此休憩著。 一位舞孃注意到了我的疲累, 機靈地把自己的座墊翻過來放在我的身旁。 「哦!」我只應了一聲,就坐了上去。 由於爬坡,使我呼吸緊促,再加上事情的突如其來, 竟使得「謝謝」兩字,哽在喉嚨,硬是說不出口。 因為我和舞孃正面對面靠的很近, 為了掩飾不安,我趕緊從懷中取出香煙。 舞孃也從另一個女人面前, 將煙灰缸拉過來給我。我依然默默不語。 舞孃看起來大概十七歲左右。 梳著一頭古典大形的髮髻, 越發襯托出她那嬌小美麗的瓜子臉。 誇張的大髮髻,予人一種稗史中繪製的仕女之感。 與舞孃一起的藝人,尚有一位四十多歲的女人, 和兩個年輕的女子, 以及一個穿著印有長岡溫泉旅館行號的和服短褂, 看起來廿五、六歲的男子。 在此,我和舞孃這行人已是第二次見面了。 第一次是在我往湯島的途中, 與正要前往修善寺的她們,在湯河橋附近會面的。 那時候,三個年輕女子中,舞孃正提著大鼓。 我頻頻眺望,企圖體會這種旅情。 接著在湯島的第二個晚上,她們一行來到旅館, 我坐在階梯的中段,一心一意地看著舞孃在玄關的走廊上跳舞。 她們那天是在修善寺,今夜是湯島, 那麼明天就要南越天城嶺,到湯野溫泉去吧?! 若在天城七里的山道,一定可以趕上她們吧?! 我基於這個空想的趨使下,便急急地趕著路, 而在躲雨的茶店中與其會合。 因此,我不由得慌張起來。 不久,茶店的老嫗將我帶至另一個房間去。 房間沒有紙門。往下望是目所不能及那般深邃的山谷。 我的皮膚起了疙瘩,牙齒打顫,透心的寒意浸蝕全身。 我將寒意告知了端茶進來的老嫗。 「先生,您的衣服濕了,到裡邊取暖,順便烘乾衣服吧!」 說完拉著我的手,帶我到她的起居間去。 那個房間有個很大的火爐, 打開紙門後,一股強烈的暖流湧出。 我立在門檻猶豫著, 因為一位如溺斃般全身蒼白僵硬的老人正盤腿坐在爐邊。 黃色混濁的眼珠正注視著我。 老人身邊,一堆堆老舊的信和紙袋, 宛若一座座小山,幾乎淹沒了他。 我正暗忖他是否仍然活著,這使我足足呆立了好一會兒。 「不怕您見笑……這是我的老伴,所以不必擔心。 雖然看了礙眼,但是因為他不能移動,還請您多多包涵忍耐。」 老嫗斷斷續續的告訴我,她的丈夫因中風,長年全身癱瘓。 紙堆便是從各國寄來的中風秘方以及藥袋。 老嫗一聽到越嶺來此的旅人提及,或見了新聞廣告, 一定毫不遺漏的取討藥方,並託人四處打聽名醫。 她把這些秘方和藥袋都妥善保存著,置於身邊, 每天看上好幾回,長此以往,就變成一堆堆舊紙山了。 我無言回答老嫗,只是低著頭望著火爐。 一輛汽車駛過天城嶺,房屋為之震動了一下。 不過是秋天,就如此寒冷,再過些日子, 大雪必將山嶺整個覆蓋了,她們為什麼不下山呢? 熱氣將我的身體烘出氣來,火強的頭都受不了。 老嫗出去和藝人們說話。 「是嗎,這就是妳上次帶來的那個孩子嗎? 已經長這麼大了!長的可真標緻,連你也變漂亮了, 唉!真是女大十八變。」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我聽見那群藝人要離去的聲音, 不禁緊張起來,卻沒有站起來一探究竟的勇氣。 她們雖然已習慣旅行,畢竟還是女人家, 即使落後一、二公里,還是可以追趕上的。 我一面想著,一面蹲在火爐邊著急。 當她們的腳步漸去漸遠之後, 我的空想消失,開始感到萬分惶急。 跑去問送走她們的老嫗。 「那些藝人今晚會在哪兒過夜呢?」 「先生啊!她們這些人,只要有客人的地方,就是落腳處。 怎麼會有今晚住哪兒的顧慮呢?」 如果老嫗含有輕蔑意味的話, 那就讓舞孃今晚在我房裡過夜吧! 我不禁心旌搖盪起來。 雨變小了,山峰也漸呈明朗。 再十分鐘雨就會停了,心中頓覺篤定多了, 然而,還是不能安心的待下去。 「老人家,天氣愈來愈冷,請多保重身體。」 我由衷地對他說著。 老人那呆滯黃濁的眼神略微動了一下以示意。 「先生,先生,」老嫗叫著追跑出來。 「你付了這麼多,怎麼可以,怎麼可以,不好意思唷。」 老嫗將我的書包搶著不放,不管我怎麼說,堅持要送我一段路。 一路上只聽她反覆說著那幾句話, 「真不好意思,招待不周。我會好好記住您, 下次來的時候,一定好好款待, 您一定要再來,不要忘記了。」 我只給了一枚五十錢的硬幣,竟使得她感激的痛哭流涕。 但我只想早些趕上舞孃她們,老嫗蹣跚的步伐, 使我焦急萬分,終於來到山嶺的隧道前。 「謝謝您。請留步,老公公一個人在家,請快回吧!」 經我這麼說,老嫗才將書包放開。 進入黑暗的隧道,冰冷的水滴打在我的臉上。 前方依稀可見往南伊豆的出口。 出了隧道後,兩邊是白色柵欄的屏障, 山區道路像閃電般崎嶇不平。 遠遠地已可模糊的看出舞孃她們一行人。 不一會兒,我就趕上了她們。 但是,太急促的腳步令我緩不下來, 只得裝出冷淡的表情超越她們。 走在身前不遠的男人看見了我,停了下來。 「您走得好快呀!——天氣好起來了。」 我放鬆了心情,跟這男人開始並列步行。 男人問了我很多事情。 後邊的女人們看我們談話,也移動腳步靠了過來。 男人身後揹著一個大號行李箱。 四十多歲的女人則抱著一隻小狗。 較大的年輕女人拎著布包, 較小的年輕女人則提著一隻大竹箱,幾乎人手一個行李。 舞孃背著大鼓和支架。 就在我觀察的同時,四十多歲的女人跟我閒聊著。 「他是高中生,」較大的年輕女人對舞孃說話。 我回頭微笑地看著她們。 「對吧!我就知道他是個高中生。這個島上常有學生來此遊玩。」 這一行人是來自大島的波浮港人。 每逢春天便離開本島,四處旅行。 天氣愈來愈冷,但冬天的腳步似乎尚遠, 所以,她們準備在下田停留十天, 再趕往伊東溫泉,然後回大島。 我一聽到大島,就有一種詩情畫意的感覺, 不覺又望著舞孃那頭烏溜美麗的長髮。 我詢問大島的種種。 「有很多學生來游泳唷!」舞孃面對同行的人說。 「那是夏天吧!」我回頭對她說。 舞孃慌張的回答: 「冬天也……」她聲音變小了。 「冬天?」 舞孃望著同行的人笑著。 「冬天也可以游泳嗎?」 我又再問一次,舞孃臉紅了,很認真的輕輕點頭。 「這丫頭真是。」四十歲的女人笑著說。 到湯野必須沿著河津川的溪谷, 大概走三、四公里才能到達。 越過山嶺之後,山景與天空的顏色, 令我感覺到南國的風味。 我和男人不停地說話,變得親密起來。 經過了荻乘和梨本兩個小村莊之後, 可以看見屋頂用茅草覆蓋的湯野鎮區建築。 我表示願意與她們一同前往下田。 他非常高興。 來到湯野木賃宿旅館前,四十歲的女人想和我道別, 那個男人說:「這學生願意與我們同行聊天。」 「這,這...旅行是需要同伴, 不過像我們這般沒出息的人,太委屈您了。 啊!您上來休息吧!」 四十歲女人面無表情的回答。 其他人則吃驚的看著我,似乎很難為情,卻又毫不在意。 我和大家一同把行李搬上旅館的二樓。 門和榻榻米都已陳舊不堪了。 舞孃從樓下端茶上來,在我面前坐下, 害羞臉紅使得雙手發抖,而致茶碗從茶托上滑落, 又慌張連忙的拿起置於榻榻米上的毛巾擦拭著茶水。 我試圖去幫忙。 「啊!這孩子可能情竇初開了,唉呀!唉呀!」 四十歲的女人皺著眉將手帕丟給她。 舞孃拾起後,尷尬的擦著榻榻米。 這句出人意表的話,使我自省著。 又想起天城嶺老嫗所說令我沉入空想的話。 這時候,四十歲的女人突然說: 「你這件藏青色的學生制服真好看。」 邊說邊注視著我, 「這衣料跟民次的一樣,真的,是不是很像?」 她對旁邊的女人說了之後,又看著我。 「我故鄉有個上學的孩子,他穿的衣服和你一樣。 這料子不便宜,花費大,令人傷腦筋。」 「上什麼學校呢?」 「小學五年級。」 「才小學五年級...」 「他在甲府的學校唸書。我們長年居住在大島, 但故鄉是在甲斐的甲府。」 休息了一小時後,男人帶我到另一個溫泉旅館參觀。 我原以為會和那行藝人住在一起的。 我們走過街道,行經一條石子路,下了一段石階, 然後渡過小河流上的橫橋。 橋的對面就是溫泉旅館的大庭。 我泡在溫泉中,男人走了進來,對我話了些家常。 他說他已廿四歲,妻子曾二度流產,早產的兒子也死了。 因為他穿著印有長岡溫泉的短褂, 我一直以為他是長岡的人。 由他的言談舉止看來,是個頗有知識的人, 所以,我想像他是迷戀那位藝人女兒, 才拿著行李,跟著這一行藝人來的。 從溫泉上來,我馬上吃完午飯。 早上從湯島八點出來,這時候已快下午三點了。 男人要回去,從庭院抬頭向我打招呼。 「這些錢拿去買柿子吃吧!抱歉、失禮了!」說著, 我把一袋錢丟下去給他。 男人拒絕而向前走了一步, 所以,錢袋掉在院中,他回步撿了起來。 「這不可以。」 又丟上來給我,順著屋簷滑落到我的手中, 我又執意地扔了下去,男人拾起來走了。 傍晚開始,又下起大雨來了。 將山巒渲染得一片灰白朦朧, 前面的小溪已然混濁,嗒嗒作響。 這樣的雨,舞孃她們大概不會到這裡來了。 我坐立不安的一再泡在溫泉中。 室內幽暗,僅藉由與鄰房中間的一盞燈,透射些亮光。 一盞明燈二室兼用。 咚咚咚,激烈的雨聲中,遠遠的依稀聽到一陣鼓響。 我推開窗戶,探頭張望。鼓聲似乎近了些。 風雨不斷襲擊我。我閉上眼睛,企圖使耳朵聽的清楚些, 或許鼓聲會漸漸移到這兒來也說不定。 不久,我又聽見三弦的聲音, 夾雜女人的尖叫聲以及喧嘩的吵鬧聲。 藝人們大概受邀到料理屋表演吧?! 二、三個女人的聲音和三、四個男人的聲音聽的格外清楚。 我正期待她們結束後能打這裡經過。 但是,酒宴的氣氛似乎愈臻高漲。 偶爾傳來幾聲女人尖叫,好像黑夜裡劃過一聲春雷。 我全神貫注的一直坐在窗口邊注視對街的情形。 只要聽到鼓聲響起,心中便燃起無限希望。 「啊!舞孃還坐在宴席上哩。還坐著打鼓呢!」 如果鼓聲停止了,我的心就如同沉落在雨擊的深淵中。 不久,大夥的追逐聲、舞步聲、 間或短暫停止的凌亂腳步聲此起彼落。 不久又返回寧靜。 我睜大了眼睛,企圖透視這黑暗中短暫的寧靜所代表的意思。 我煩惱舞孃今晚會被玷污。 關上雨窗後,我的心依然愁苦著。 又去泡了溫泉,想要藉水聲泛起的波浪,暫忘一切。 雨停了,月亮透出臉來。 被雨洗淨後的秋夜,顯得格外明亮。 即使我現在偷偷的過去,也於事無補了。 二個鐘頭過去了。 翌日清晨九時許,那個男人到旅館看我。 剛起身的我,隨著他去泡溫泉。 晴朗日麗的天氣,把南伊豆襯托的格外迷人, 我們在稍漲的溪流旁的浴場下,享受溫暖的日光。 我對昨夜惱人的感受向男人提出了含蓄的質疑。 「昨晚你們熱鬧到大半夜吧!」 「呀,你聽到了?」 「聽到了,但是……」 「這裡的人們,他們都只是老粗,喜歡大聲說話。」 他毫不在意地說著,我只好沉默不語。 「咦!她們往這溫泉來了。——你看還衝著我們在笑。」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那是公共浴場。 在溫泉的熱氣中,隱約浮現七、八個人裸著體。 突然在幽暗的浴場中跑出一個裸體女人, 站在更衣室出口,一副要往河裡跳的姿勢, 兩手高舉,大聲地叫喊,一|絲|不|掛地裸著,那就是舞孃。 看著她那白皙的胴體,予人清涼之感, 我深深的吸了口氣,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真像個孩子!大概是看見了我們,高興的往我們這邊跑來, 豎著腳尖挺背上揚的樣子,十足像個孩子。 引得我大聲笑,精神也振奮起來。笑聲久久不止。 舞孃一頭濃密的頭髮,看起來有十七、八歲的年紀。 平常的少女裝扮,其實我是看走眼了。 我和男人一起回到房間後不久, 較大的那位年輕女人來到旅館庭院看菊花。 舞孃則在過橋的中央。 四十歲的女人剛從公共浴場出來, 看見她們兩個,舞孃聳聳肩, 怕挨罵,快步回去了。 四十歲女人走到橋邊,笑著說: 「歡迎你們來玩!」 「歡迎你們來玩!」 大的年輕女人也附和說著就離開了。 男人一直坐到傍晚才離去。 當晚,我正和買賣紙類的商人下著圍棋, 院中突然傳來陣陣鼓聲。我起身欲探究竟。 「賣藝的來了!」 「無聊,我下這步棋輪到你了。喝,我打這裡!」 賣紙的商人一邊回答著,一邊全神貫注於棋盤上的勝負。 我正慌張不安之中,藝人們已準備打道回府。 男人從庭院向我打招呼。 「晚安!」 我走到走廊向他招手。 看到那些藝人在院中收拾東西,我移動到了門邊。 在那男人之後,三個女人也陸續向我打招呼。 「晚安!」女藝人們是跪著向我致禮的。 棋盤上已出現不利於我的局面。 「這嘛!我無棋可走了,投降了。」 「輸了嗎?我下的不好啊!勝負尚未分曉嘛!」 紙商一眼也不瞧藝人,只是一隻一隻數著棋子數目, 更注意的下著棋。 女人們將鼓和三弦放在角落旁,也下起了棋子。 這時,我把原本該贏的棋輸掉了。 紙商說: 「再下一盤,再下一盤嘛!」 強拉我再下一盤,但我只是沒興趣的笑了笑, 紙商只好莫可奈何的鬆手走了。 女人們走近了棋盤。 「今晚還要到那裡去呢?」 「今晚還要去嗎?」男人看著她們說。 「算了。今晚就暫停,讓妳們好好玩吧。」 「太好了,太好了!」 「會不會挨罵呢?」 「去哪都一樣,反正沒有客人了。」 於是下棋,一直到了十二時過後。 舞孃回去後,我反覆不能成眠,遂走出了長廊叫著。 「賣紙的,賣紙的。」 「哎呀...」六十歲的紙商, 飛也似地從房間跑出來,勇敢的說。 「今晚我們下個通霄,下到天亮吧!」 我也充滿了好戰的心情。 次日早晨,約好八點離開湯野。 我戴上從公共浴場買來的鴨舌帽, 將學生帽收到背包裡,沿街道走到木賃旅館與她們會合。 因為二樓的紙門未關,我逕自悄悄地走進去, 發現她們還在沉睡,又難為情的靠在廊下。 在我腳邊的舞孃,用雙手摀著發紅的臉頰。 她和另一個女人睡在一張床。 尚殘留昨夜的濃粧。唇和眼尾的脂粉稍脫落了一些。 她的睡姿使我胸口激奮。 她欠欠身,推出座墊,坐在走廊上。 「昨晚真謝謝你!」她慎重其事的跟我說著話。 使立在一旁的我不知所措。 男人和那較大的年輕女人同床睡在一起。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他們二人是夫妻。 「很抱歉,本來今天要離開這裡, 但是今晚這裡有客人舉行宴會,所以我們準備順延一天。 若你堅持今天要走,可以在下田碰面。 我們要在甲州屋的旅館住下,一打聽就知道了。」 四十歲的女人在床上半起身的說。 我突然有種被遺棄的感覺。 「明天再走吧!我並不知道母親要延遲一天。 但路途上有伴也是好的,明天我們再一起走吧!」 男人說了,四十歲的女人又附加說。 「就這樣吧!我們難得有緣相遇,你就委屈答應吧。 明天一定走。後天是我們在旅行中夭折的嬰孩, 四十九天的忌日,這是個心願,要在下田為他超渡, 所以一定要在那天之前趕到下田。 此番話說起來有些失禮,但是既然有緣,請您也祭祭他吧!」 因此我也決定延後出發。 下了樓梯,我一邊等她們起床, 一邊在污髒的櫃臺和侍者聊天,男人出來邀我一同散步。 從街道稍向南行,有座美麗的橋。靠著欄杆,他又開始聊起了家事。 他曾短暫的加入過東京的新派劇團。 現在則常常在大島的港口演戲。 從她們的行李中,可以找出刀和鞘之類的東西, 座墊也類似野臺劇的東西。 竹箱中的服裝和茶鍋碗等,也都是平常的演戲道具, 他說著說著。 「我曾誤了身而致現在的後果, 家兄在甲府已成立了不錯的家庭,顯得我格外的不中用。」 「我一直以為你是長岡溫泉的人。」 「哦,是嗎?那個較大的年輕女人是我的妻子, 比你小一歲,已經十九了。 我們在旅行中,曾二次使早產的嬰兒在一個禮拜就夭折了, 她的身體尚未恢復。那四十多歲的女人是我妻子的母親。 舞孃是我的妹妹。」 「不是還有個十四歲的妹妹嗎?」 「就是她呀!我原本不想讓她加入此行,但,還是有許多苦衷。」 然後,他告訴我,他叫榮吉,太太是千代子,妹妹名字是薰, 另外一個十七歲的姑娘叫百合子,是大島雇用的。 榮吉感傷欲泣的臉,一直望著河水。 回來之後,卸下粉粧的舞孃,忘我的逗弄著小狗。 我說我想回去了。 「歡迎來玩。」 「但是只有我一個人……」 「可以和哥哥一起來。」 「我馬上就去。」 不久,榮吉來到我的住處。 「大家呢?」 「我母親不准她們過來。」 但是,我們下了棋不久,女人們也渡橋過來上了二樓, 跟往昔一樣跪在走廊答禮不動。 千代子最先站起來。 「這是我的房間,請不要客氣,請進。」 玩了約一小時後,藝人們就到旅館的浴場去了。 她們也請我一道過去, 但有三個年輕的女子在,我只好於後隨行。 舞孃一個人馬上走了過來。 「我替你搓背,快來吧!」傳來千代子的聲音。 我沒有去洗澡,和舞孃下著棋。 她的棋技相當高。屢賽屢勝, 榮吉和其他女人亦紛紛敗陣。 連一向棋藝高超的我,也盡了全力。 即使無法從容下棋,心情也是愉快的。 原本她是遠遠的伸手過來下棋,漸漸忘我的往棋盤靠近。 美麗的頭髮觸了我的胸。 突然,臉色嬌羞的說:「對不起,我要挨罵了。」 放下棋子,飛也似地跑走了。 千代子的母親站在公共浴場的前面。 千代子和百合子也匆忙地從浴池起身, 沒有上二樓就跑回去了。 這天,榮吉從早到傍晚都陪著我在旅館。 純樸又親切的旅館老板娘, 忠告我說請這種人吃飯太可惜了。 晚上,我到木賃旅館去,舞孃正和母親學著三弦。 看到我就停止了。聽了母親的話後,又抱起三弦。 聲調稍高的時候,母親就說: 「叫你不要落出聲音。」 榮吉被請到對面的料理屋二樓, 可以看的清楚,但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那是什麼?」 「那是……歌謠。」 「歌謠,好奇怪呀!」 「因為是菜販,不知玩什麼花樣。」 借宿木賃旅館的有位四十歲的賣鳥商人, 推開了門,對那些姑娘高喊要請客。 舞孃和百合子一起拿著筷子到鄰室去了, 吃他剩下的酒菜。 在回屋的途中,那男人趁機摸了舞孃一把。 母親馬上怒容滿面的說: 「你不要毛手毛腳,她還是個小姑娘。」 舞孃叫他叔叔,央求賣鳥的唸《水戶黃門漫遊記》給她聽。 但是,賣鳥的人馬上起身走了。 因為不敢直接求我繼續唸給她聽,想要母親替她說。 我懷著期望,拿出講談書,舞孃果然就靠近來了。 當我唸書時,她緊靠著我,碰著我的肩膀, 臉上一副非常認真的樣子, 眼珠熠熠生輝,目不轉睛地。 我想這大概是她讀書的習慣吧! 剛才和賣鳥人在一起的表情也是如此。 我仔細端詳她,美麗光輝的大眼睛,是她最美之處。 雙眼皮不用說也是美的。 此外,就是她花一般的笑容, 像一朵綻開的花,如她本人一樣。 不久,料理屋的女侍前來接舞孃。 她穿好衣服對我說: 「馬上就回來,所以請務必等我回來繼續唸給我聽。」 出了走廊,突然跪下向我行禮。 「我去了就回來。」 「你絕不可以唱歌,」母親說著, 舞孃就提著鼓,輕輕的點著頭。 母親回頭向我說: 「她正在變音時期……」 舞孃到了料理屋的二樓,就坐下來打鼓。 看她的背影,彷彿離我好近。 鼓聲使我心跳動的厲害。 「擊鼓後,宴會進入了高潮。」 母親看著我說。 千代子和百合子也陸續進入宴會中。 一小時後,她們四人一起回來了。 「只有這些...」, 舞孃將握在手中的錢交給了母親。 我又繼續唸著《水戶黃門漫遊記》。 她們又說起在旅途中夭折的孩子, 彷彿一生出就像水一般通身透明似的, 也沒有哭的力氣,但還持續了一星期的呼吸。 我對她們已不抱任何好奇心,也無輕蔑意味, 她們這種旅遊藝人是被人類所遺忘的一群, 但我可以體會到她們對我的好意。 我決定跟她們到大島的故鄉去。 「老爺爺的家很不錯,空間很寬敞, 只要老爺爺答應,那兒非常安靜, 可以一直住下去,也可以讀書。」 她們彼此商量了許久,對我這樣說。 「還有二棟小房子,山上的那棟非常明亮。」 她們又談了許多關於演唱的安排, 邀我新年時,能參加她們在波浮港的演出。 她們並不若我原先想像的那樣世故, 她們不失鄉下人的味道,凡事看得開。 讓我感覺她們是以親手足、內親的感情維繫在一塊的。 只有僱用的百合子,在我面前始終很拘束。 過了半夜,我方從木賃旅館出來。 女孩們送我出來,舞孃已擺好我的木屐。 舞孃從門口探出頭來,眺望著明亮的天空。 「啊!月娘姐姐——明天就要到下田了,真開心。」 嬰孩的四十九天忌日, 藝人們又拿起和越過天城嶺時一樣的行裝。 母親手中還是抱著那條溫馴的小狗, 我想它已習慣旅途的奔波了吧!走出湯野,又進入了山區。 海上的陽光照暖了山腰。我們眺望著朝日的方向。 河津川的前方,河津港似乎正明亮的開展著。 「那就是大島。」 「看起來很大,歡迎你來。」 舞孃說著。 秋天的暖陽與海天相接,夕陽下的海, 有如春天的雲霞。 從這裡到下田還有五里路。 一路上可看到平靜的海面,泛起小小的波濤, 千代子正悠閒的唱著歌。 途中有稍稍危險的越山近道,和平坦的本街道, 二條路都可以到達。我當然選擇了近路。 這是條落葉堆積到膝深的樹蔭路。 走起來相當辛苦,所以我用手推開落葉前進,速度快了些。 漸漸的,這一行人被我拋開老遠,只有聲音自樹叢中傳來。 舞孃一個人把褲管拉高,正加快步伐跟上我。 走到差我一段距離,她就不再縮短間隔了。 我回頭和她說話,她只是站著微笑看我, 她說話的時候,我以為她會移步到我身旁,但她仍佇足不動。 等我前進了她才移動腳步。 道路越來越陡,越來越險,舞孃仍保持一定距離, 努力尾隨在後。山是沉靜的。 後面的人們被我們越拉越遠,連說話聲都聽不見了。 「你家在東京嗎?」 「不是,我只是住在學校的宿舍。」 「我也知道東京,我曾在花節時去跳舞過... 那是很小時候的事,記不得了。」 之後,舞孃又不停地發問: 「你有沒有父親?」 以及「你到過甲府嗎?」之類的問題。 又談起到達下田之後的活動,及死去的嬰兒等事。 終於爬到了山頂。 舞孃放下鼓,坐帶枯草中,用手帕擦著汗。 又停在我的腳邊為我拭去濺在褲管上的泥土。 我慌忙後退一步,她跪在地上,小心地擦拭著。 放下褲管後,她對站在原地大力喘息的我說: 「請坐吧!」 坐下來之後飛來了一群小鳥。 山林一片寧謐,連小鳥停在樹枝上,枯葉的娑娑聲都聽的清楚。 「你為什麼走的這樣快?」 舞孃很熱的樣子。 我用手指輕敲大鼓,小鳥立刻飛走了。 「我想喝水。」 「我去找找看。」 但是,舞孃不久就從落葉雜林中空手而返了。 「你在大島時,做些什麼事呢?」 舞孃順口說了二、三個女孩的名字, 又開始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似乎不是大島而是甲府的話。 好像談到她唸到小學二年級的同學們的事。 就這樣邊回憶邊說。 過了十分鐘左右,另外三個年輕人方姍姍地上了山頂。 母親又再十分鐘後來到。 下山時,我和榮吉在後慢慢的聊天前進。 走了一、二公里之後,在前的舞孃走了過來。 「這下面有泉水,趕快下來,我等你來喝。」 我聽見水聲跑了過來。樹蔭的石縫間湧出了清泉。 女人們也全跟了過來。 「你們先喝吧。女人先喝會弄髒了水。」母親說著。 我用手掌捧著冰涼的水喝。女人們則在旁用手帕擦著汗。 下山之後,來到了下田街道,可以看見嬝嬝的炊煙。 我們坐在木堆旁休息。 舞孃蹲下來,用粉紅色的梳子梳著小狗的毛。 「梳齒不會折斷嗎?」母親有些責備的說。 「沒關係,我可以在下田買支新的。」 我想起從湯野開始,她就將這把梳子插在前髮上, 並用它梳著一頭烏黑的秀髮,所以,我認為不可以梳狗的毛。 行路當間,我看見兩旁有很多叢生竹, 表示剛好可以做拐杖,我和榮吉先跑去選了兩支。 舞孃追過來,拿了一支比自己還高的竹子。 「妳要幹什麼?」榮吉張惶失措的說,用竹子刺了她一下。 「我把這送給他。這是最結實的一支。」 「不可以。太好的竹子會被認為是偷來的, 被人看見了不好,快放回去。」 舞孃把竹子放回原處,又走過來。 這次選了一支中指粗的竹子給我。 然後躺在路旁,氣喘吁吁地等著後面的女人們。 我和榮吉沒有佇足,繼續保持五、六公尺的距離走在前面。 「那,可以拔掉做活動的金牙。」 我突然聽見舞孃的聲音,我回頭看了一下, 舞孃和千代子並步走著,母親和百合子則稍走在後。 沒有發現我回頭的千代子繼續說著。 「說的也是,應該告訴他。」 她們正是在談論我。 似乎是千代子覺得我的牙齒不整齊,舞孃說可以矯正。 評論外表的話,使我有些難為情,便無心再聽她們說什麼了。 但我感受到她們的親切。接著舞孃以較小的聲音又繼續說: 「他人很好。」 「當然,他人不錯。」 她們毫不忌諱地談論著,將感情毫不保留地表露出來。 使我可以真正感到,自己是個不錯的人。 抬起頭來望著晴朗的天空和明媚的山色。 眼裡有些微濕。二十歲的我, 因為嚴厲反省自我的孤癖個性, 為了使憂慮不再侵蝕自己,便決定此趟的伊豆之旅。 所以,看見有人覺得自己好,倍覺興奮。 眼前的山巒益發明媚,已接近下田的海邊了。 我揮舞著拐杖,邊打著秋草。 途中,有許多村莊的入口立著告示。 ——禁止行乞的旅遊藝人進入。 名喚甲州的木賃旅館是在下田的北口, 步行不遠就可以看到。 我跟著藝人們上了二樓。 屋內沒有天花板,坐在面向街道的窗邊, 頭上似乎頂著閣樓屋頂。 「肩膀痛不痛?」 母親一再地問舞孃。 「手痛不痛?」 舞孃模仿打鼓的美妙動作說: 「不痛,還可以打,還可以打鼓。」 「那就好了。」 我把大鼓提了起來。 「哇,好重!」 「比你想像中重吧,也比你的書包重。」 舞孃笑著說。 藝人們正和同宿的人們熱鬧的打著招呼。 那些旅客都是些旅遊藝人和江湖藝人。 下田港好比候鳥的鳥巢一樣,等待著歸鄉的人。 舞孃正和住宿旅館的孩子們玩擲銅板。 當我正要走出甲州府時, 舞孃先跑到玄關把木屐擺好,說: 「請跟我們一起參加活動。」 又喃喃自語了一會。 中途向無賴漢一般的男子問了路, 我和榮吉往叫做前町長主人的旅館去。 泡了溫泉後,和榮吉一起吃了有新鮮魚的中飯。 「這些錢請為我買些明天做法事的花吧。」 說完,榮吉就拿著錢袋回去了。 我決定搭明天早上的船回東京。 因為旅費快沒了,學校也快開學了, 藝人們也該不會強留我吧! 午飯後不到三個小時,我又吃了晚餐, 然後一個人渡過下田往北的橋。 攀登上了下田富士,眺望港口的風景。 回來順道到甲州屋去,藝人們正忙著晚餐。 「一起用吧!女人用過的髒筷子,人家會笑話我們的。」 母親從行李拿出了碗筷,叫百合子去洗。 明天是嬰孩四十九天的忌日, 大家要我延後一天好好招待我, 我回答學校即將開學,無法再耽擱了。 母親又繼續說: 「那麼等放寒假的時候,大家再到船上接你。要告訴我們日期唷, 我們期待著。到旅館不太方便,還是大家到船上接你吧!」 房間只剩下千代子和百合子的時候,我邀她們一同去看節目。 千代子壓著肚子說: 「我身體不舒服,大概步行太久了。」 看她臉色蒼白,我不便勉強。 百合子馬上緊張的低下頭。 舞孃正在樓下和旅館的孩子們玩,看見我, 便去央求母親一起和我去看電影, 但是她回來,只是以失望的神情為我擺好了木屐。 「你可以單獨要求他帶妳去呀!」榮吉突然說。 但母親始終不答應。 為什麼一個人不可以呢?我實在覺得不可思議。 走出玄關,舞孃正撫摸著小狗,冷淡的不跟我說話。 也沒有勇氣抬起頭看我。 我一個人去看了節目。女弁士正藉著小小的燈光讀著說明。 我馬上出了會場回到旅館。 我靠在窗臺邊,一直眺望著夜的街景。 街道是黑暗的。 我感到遠處似乎傳來細微的打鼓聲,不知何時,眼中蘊滿了淚水。 出發回去的那天早上, 七點用過餐後,榮吉就在巷口呼喚我了。 他穿著一襲黑色紋樣的和服, 顯然是為送我特地穿的。 看不見其他的女人們,我不禁感到有些落寞。 榮吉來到我的房間說: 「大家都很想來送行。但昨晚太晚睡了, 還沒起床。她們都希望你放寒假時能再來。」 秋天清晨的冷風蕭瑟。 榮吉在途中為我買了四箱敷島和柿子,以及口味兒口中清涼劑。 「妹妹的名字叫薰。」他笑著對我說。 「搭船吃桔子不好,吃些柿子對暈船有效。」 「這個給你吧!」 我摘下鴨舌帽戴在榮吉頭上, 從書包取出學生制帽將之撫平, 也戴在頭上,彼此開懷的笑了。 走近碼頭時,海邊突然現出舞孃的影子。 她蹲在一旁一動也不動,低著頭不語。 昨夜的濃粧未卸,令我相當感動。 她憤怒的眼神似乎在表示我不告而別的氣憤, 又帶著幾分天真的稚氣。 榮吉問她: 「其他的人會來嗎?」 舞孃搖著頭。 「大家都還在睡覺嗎?」 舞孃點點頭。 榮吉去買船票的時候,我跟舞孃說了許多話, 但她只是看著海面,低頭一言也不語。 只是對我的話點點頭或搖搖頭罷了。 這時候,有個碼頭工人靠近我。說: 「老婆婆,這個人好了。」 「這位學生,你要到東京去嗎? 有件事想麻煩你,請帶這位婆婆到東京好嗎? 可憐的老太婆,她們本來到蓮台寺工作, 兒子和媳婦卻不幸死於流行性感冒,留下三個孫子。 我們大夥商量結果,決定送她回故鄉。 她的故鄉在水戶,她什麼都不知道, 所以請你在靠靈岸島的時候, 告訴她乘坐往上野車站的電車,麻煩你了,我們誠懇地拜託你。」 無精打采呆立一旁的老婦人,背上還馱著一個還在吃奶的孩子, 左右拉著兩個三至五歲的小女孩。 骯髒的包袱一角露出了飯糰和梅干。 旁邊有五、六個礦工圍著的老嫗,我很爽快的答應了。 「那就麻煩你了。」 「謝謝你,本來我們想送她到水戶,但時間不允許。」 礦工們異口同聲地說著。 就在此時,乘客陸續上船,船板搖晃的厲害。 舞孃仍緊閉著嘴蹲在那兒,我抓住扶繩回頭看她, 向她說聲再見,她欲言又止,再次點個頭。 船板收回去了。榮吉頻頻揮著我送他的鴨舌帽。 離開港口一段距離後,舞孃才揮舞著白色的絲絹。 當輪船駛出下田的海域,伊豆半島的南端也消失於後, 我一直趴在欄杆上注視著大島。好像和舞孃她們分別很久了似的。 我想起了隨行的老嫗,便走進了船艙, 發現很多人圍著她,七嘴八舌地想盡辦法安慰她。 我這才安心的到另一個船艙休息。 相模灘的波浪很大,使得船身常常左右搖晃著。 船員正分送著盥洗盆。我將書包橫枕著。 腦裡空無一物,時間也失去了意義。 淚水佈滿了我的臉頰,涔在書包上, 頰上感到冰冷,又將書包換面欠個身躺了下來。 在我旁邊睡著一個少年,是河津工廠主人的兒子, 準備上東京入學的。 看我戴著東京第一高校的帽子, 對我有了好感,而閒聊了起來。 「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情呢?」 「沒有,剛剛和友人分離,有些難過。」 我非常坦率地說著。 被看見哭泣也不在意,我什麼都無所謂了。 在滿足中我靜靜的睡著了。 不知航行了多久,海上已呈薄暮,綱代的熱海一片燈火。 我有些寒意,肚子也餓了起來。 少年打開了竹箱,我忘了那是別人的東西,而抓起海苔捲吃著。 一會兒工夫就和他熟絡了起來。 我陶醉在親切的大自然美好氣氛中。 明天早上要早些帶老嫗到上野車站買往水戶的車票。 此刻心中有股踏實的感受,似乎所有事情都融合在一起了。 船艙的燈火熄滅了。船上裝載的生魚腥味強烈的傳來。 黑暗中跟那少年依靠在一起,我任憑淚水縱橫。 腦子似乎變得和清水一般澄淨了。 之後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返回首頁
道路漸趨蜿蜒,心想就快到天城嶺了,
雨水把濃密的杉樹林染成一片灰白,
並以迅雷不及的速度追上了我。
我今年二十歲,頭戴高中學生帽,
身穿藏青色的制服,肩上背著書包。
此次獨自一人的伊豆之旅,從出發至今已是第四天了。
我在修善寺溫泉過了一夜,又在湯島溫泉住了兩宿,
便趿著高木屐登上了天城。
沿途重疊的山巒、寧謐的原始林,
以及深奧的溪谷之秋都令我陶醉不已,
然而,為了心中的一股期待,我不得不急急地趕著路。
這個時候,斗大的雨滴開始無情地打在我的身上。
登上曲折徒峭的坡道,
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了天城嶺北口的茶店,
頓時放下一顆忐忑不安的心,佇立在入口邊。
這是因為盤據多時的希望即將實現了之故。
一行旅遊藝人也正在此休憩著。
一位舞孃注意到了我的疲累,
機靈地把自己的座墊翻過來放在我的身旁。
「哦!」我只應了一聲,就坐了上去。
由於爬坡,使我呼吸緊促,再加上事情的突如其來,
竟使得「謝謝」兩字,哽在喉嚨,硬是說不出口。
因為我和舞孃正面對面靠的很近,
為了掩飾不安,我趕緊從懷中取出香煙。
舞孃也從另一個女人面前,
將煙灰缸拉過來給我。我依然默默不語。
舞孃看起來大概十七歲左右。
梳著一頭古典大形的髮髻,
越發襯托出她那嬌小美麗的瓜子臉。
誇張的大髮髻,予人一種稗史中繪製的仕女之感。
與舞孃一起的藝人,尚有一位四十多歲的女人,
和兩個年輕的女子,
以及一個穿著印有長岡溫泉旅館行號的和服短褂,
看起來廿五、六歲的男子。
在此,我和舞孃這行人已是第二次見面了。
第一次是在我往湯島的途中,
與正要前往修善寺的她們,在湯河橋附近會面的。
那時候,三個年輕女子中,舞孃正提著大鼓。
我頻頻眺望,企圖體會這種旅情。
接著在湯島的第二個晚上,她們一行來到旅館,
我坐在階梯的中段,一心一意地看著舞孃在玄關的走廊上跳舞。
她們那天是在修善寺,今夜是湯島,
那麼明天就要南越天城嶺,到湯野溫泉去吧?!
若在天城七里的山道,一定可以趕上她們吧?!
我基於這個空想的趨使下,便急急地趕著路,
而在躲雨的茶店中與其會合。
因此,我不由得慌張起來。
不久,茶店的老嫗將我帶至另一個房間去。
房間沒有紙門。往下望是目所不能及那般深邃的山谷。
我的皮膚起了疙瘩,牙齒打顫,透心的寒意浸蝕全身。
我將寒意告知了端茶進來的老嫗。
「先生,您的衣服濕了,到裡邊取暖,順便烘乾衣服吧!」
說完拉著我的手,帶我到她的起居間去。
那個房間有個很大的火爐,
打開紙門後,一股強烈的暖流湧出。
我立在門檻猶豫著,
因為一位如溺斃般全身蒼白僵硬的老人正盤腿坐在爐邊。
黃色混濁的眼珠正注視著我。
老人身邊,一堆堆老舊的信和紙袋,
宛若一座座小山,幾乎淹沒了他。
我正暗忖他是否仍然活著,這使我足足呆立了好一會兒。
「不怕您見笑……這是我的老伴,所以不必擔心。
雖然看了礙眼,但是因為他不能移動,還請您多多包涵忍耐。」
老嫗斷斷續續的告訴我,她的丈夫因中風,長年全身癱瘓。
紙堆便是從各國寄來的中風秘方以及藥袋。
老嫗一聽到越嶺來此的旅人提及,或見了新聞廣告,
一定毫不遺漏的取討藥方,並託人四處打聽名醫。
她把這些秘方和藥袋都妥善保存著,置於身邊,
每天看上好幾回,長此以往,就變成一堆堆舊紙山了。
我無言回答老嫗,只是低著頭望著火爐。
一輛汽車駛過天城嶺,房屋為之震動了一下。
不過是秋天,就如此寒冷,再過些日子,
大雪必將山嶺整個覆蓋了,她們為什麼不下山呢?
熱氣將我的身體烘出氣來,火強的頭都受不了。
老嫗出去和藝人們說話。
「是嗎,這就是妳上次帶來的那個孩子嗎?
已經長這麼大了!長的可真標緻,連你也變漂亮了,
唉!真是女大十八變。」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我聽見那群藝人要離去的聲音,
不禁緊張起來,卻沒有站起來一探究竟的勇氣。
她們雖然已習慣旅行,畢竟還是女人家,
即使落後一、二公里,還是可以追趕上的。
我一面想著,一面蹲在火爐邊著急。
當她們的腳步漸去漸遠之後,
我的空想消失,開始感到萬分惶急。
跑去問送走她們的老嫗。
「那些藝人今晚會在哪兒過夜呢?」
「先生啊!她們這些人,只要有客人的地方,就是落腳處。
怎麼會有今晚住哪兒的顧慮呢?」
如果老嫗含有輕蔑意味的話,
那就讓舞孃今晚在我房裡過夜吧!
我不禁心旌搖盪起來。
雨變小了,山峰也漸呈明朗。
再十分鐘雨就會停了,心中頓覺篤定多了,
然而,還是不能安心的待下去。
「老人家,天氣愈來愈冷,請多保重身體。」
我由衷地對他說著。
老人那呆滯黃濁的眼神略微動了一下以示意。
「先生,先生,」老嫗叫著追跑出來。
「你付了這麼多,怎麼可以,怎麼可以,不好意思唷。」
老嫗將我的書包搶著不放,不管我怎麼說,堅持要送我一段路。
一路上只聽她反覆說著那幾句話,
「真不好意思,招待不周。我會好好記住您,
下次來的時候,一定好好款待,
您一定要再來,不要忘記了。」
我只給了一枚五十錢的硬幣,竟使得她感激的痛哭流涕。
但我只想早些趕上舞孃她們,老嫗蹣跚的步伐,
使我焦急萬分,終於來到山嶺的隧道前。
「謝謝您。請留步,老公公一個人在家,請快回吧!」
經我這麼說,老嫗才將書包放開。
進入黑暗的隧道,冰冷的水滴打在我的臉上。
前方依稀可見往南伊豆的出口。
出了隧道後,兩邊是白色柵欄的屏障,
山區道路像閃電般崎嶇不平。
遠遠地已可模糊的看出舞孃她們一行人。
不一會兒,我就趕上了她們。
但是,太急促的腳步令我緩不下來,
只得裝出冷淡的表情超越她們。
走在身前不遠的男人看見了我,停了下來。
「您走得好快呀!——天氣好起來了。」
我放鬆了心情,跟這男人開始並列步行。
男人問了我很多事情。
後邊的女人們看我們談話,也移動腳步靠了過來。
男人身後揹著一個大號行李箱。
四十多歲的女人則抱著一隻小狗。
較大的年輕女人拎著布包,
較小的年輕女人則提著一隻大竹箱,幾乎人手一個行李。
舞孃背著大鼓和支架。
就在我觀察的同時,四十多歲的女人跟我閒聊著。
「他是高中生,」較大的年輕女人對舞孃說話。
我回頭微笑地看著她們。
「對吧!我就知道他是個高中生。這個島上常有學生來此遊玩。」
這一行人是來自大島的波浮港人。
每逢春天便離開本島,四處旅行。
天氣愈來愈冷,但冬天的腳步似乎尚遠,
所以,她們準備在下田停留十天,
再趕往伊東溫泉,然後回大島。
我一聽到大島,就有一種詩情畫意的感覺,
不覺又望著舞孃那頭烏溜美麗的長髮。
我詢問大島的種種。
「有很多學生來游泳唷!」舞孃面對同行的人說。
「那是夏天吧!」我回頭對她說。
舞孃慌張的回答:
「冬天也……」她聲音變小了。
「冬天?」
舞孃望著同行的人笑著。
「冬天也可以游泳嗎?」
我又再問一次,舞孃臉紅了,很認真的輕輕點頭。
「這丫頭真是。」四十歲的女人笑著說。
到湯野必須沿著河津川的溪谷,
大概走三、四公里才能到達。
越過山嶺之後,山景與天空的顏色,
令我感覺到南國的風味。
我和男人不停地說話,變得親密起來。
經過了荻乘和梨本兩個小村莊之後,
可以看見屋頂用茅草覆蓋的湯野鎮區建築。
我表示願意與她們一同前往下田。
他非常高興。
來到湯野木賃宿旅館前,四十歲的女人想和我道別,
那個男人說:「這學生願意與我們同行聊天。」
「這,這...旅行是需要同伴,
不過像我們這般沒出息的人,太委屈您了。
啊!您上來休息吧!」
四十歲女人面無表情的回答。
其他人則吃驚的看著我,似乎很難為情,卻又毫不在意。
我和大家一同把行李搬上旅館的二樓。
門和榻榻米都已陳舊不堪了。
舞孃從樓下端茶上來,在我面前坐下,
害羞臉紅使得雙手發抖,而致茶碗從茶托上滑落,
又慌張連忙的拿起置於榻榻米上的毛巾擦拭著茶水。
我試圖去幫忙。
「啊!這孩子可能情竇初開了,唉呀!唉呀!」
四十歲的女人皺著眉將手帕丟給她。
舞孃拾起後,尷尬的擦著榻榻米。
這句出人意表的話,使我自省著。
又想起天城嶺老嫗所說令我沉入空想的話。
這時候,四十歲的女人突然說:
「你這件藏青色的學生制服真好看。」
邊說邊注視著我,
「這衣料跟民次的一樣,真的,是不是很像?」
她對旁邊的女人說了之後,又看著我。
「我故鄉有個上學的孩子,他穿的衣服和你一樣。
這料子不便宜,花費大,令人傷腦筋。」
「上什麼學校呢?」
「小學五年級。」
「才小學五年級...」
「他在甲府的學校唸書。我們長年居住在大島,
但故鄉是在甲斐的甲府。」
休息了一小時後,男人帶我到另一個溫泉旅館參觀。
我原以為會和那行藝人住在一起的。
我們走過街道,行經一條石子路,下了一段石階,
然後渡過小河流上的橫橋。
橋的對面就是溫泉旅館的大庭。
我泡在溫泉中,男人走了進來,對我話了些家常。
他說他已廿四歲,妻子曾二度流產,早產的兒子也死了。
因為他穿著印有長岡溫泉的短褂,
我一直以為他是長岡的人。
由他的言談舉止看來,是個頗有知識的人,
所以,我想像他是迷戀那位藝人女兒,
才拿著行李,跟著這一行藝人來的。
從溫泉上來,我馬上吃完午飯。
早上從湯島八點出來,這時候已快下午三點了。
男人要回去,從庭院抬頭向我打招呼。
「這些錢拿去買柿子吃吧!抱歉、失禮了!」說著,
我把一袋錢丟下去給他。
男人拒絕而向前走了一步,
所以,錢袋掉在院中,他回步撿了起來。
「這不可以。」
又丟上來給我,順著屋簷滑落到我的手中,
我又執意地扔了下去,男人拾起來走了。
傍晚開始,又下起大雨來了。
將山巒渲染得一片灰白朦朧,
前面的小溪已然混濁,嗒嗒作響。
這樣的雨,舞孃她們大概不會到這裡來了。
我坐立不安的一再泡在溫泉中。
室內幽暗,僅藉由與鄰房中間的一盞燈,透射些亮光。
一盞明燈二室兼用。
咚咚咚,激烈的雨聲中,遠遠的依稀聽到一陣鼓響。
我推開窗戶,探頭張望。鼓聲似乎近了些。
風雨不斷襲擊我。我閉上眼睛,企圖使耳朵聽的清楚些,
或許鼓聲會漸漸移到這兒來也說不定。
不久,我又聽見三弦的聲音,
夾雜女人的尖叫聲以及喧嘩的吵鬧聲。
藝人們大概受邀到料理屋表演吧?!
二、三個女人的聲音和三、四個男人的聲音聽的格外清楚。
我正期待她們結束後能打這裡經過。
但是,酒宴的氣氛似乎愈臻高漲。
偶爾傳來幾聲女人尖叫,好像黑夜裡劃過一聲春雷。
我全神貫注的一直坐在窗口邊注視對街的情形。
只要聽到鼓聲響起,心中便燃起無限希望。
「啊!舞孃還坐在宴席上哩。還坐著打鼓呢!」
如果鼓聲停止了,我的心就如同沉落在雨擊的深淵中。
不久,大夥的追逐聲、舞步聲、
間或短暫停止的凌亂腳步聲此起彼落。
不久又返回寧靜。
我睜大了眼睛,企圖透視這黑暗中短暫的寧靜所代表的意思。
我煩惱舞孃今晚會被玷污。
關上雨窗後,我的心依然愁苦著。
又去泡了溫泉,想要藉水聲泛起的波浪,暫忘一切。
雨停了,月亮透出臉來。
被雨洗淨後的秋夜,顯得格外明亮。
即使我現在偷偷的過去,也於事無補了。
二個鐘頭過去了。
翌日清晨九時許,那個男人到旅館看我。
剛起身的我,隨著他去泡溫泉。
晴朗日麗的天氣,把南伊豆襯托的格外迷人,
我們在稍漲的溪流旁的浴場下,享受溫暖的日光。
我對昨夜惱人的感受向男人提出了含蓄的質疑。
「昨晚你們熱鬧到大半夜吧!」
「呀,你聽到了?」
「聽到了,但是……」
「這裡的人們,他們都只是老粗,喜歡大聲說話。」
他毫不在意地說著,我只好沉默不語。
「咦!她們往這溫泉來了。——你看還衝著我們在笑。」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那是公共浴場。
在溫泉的熱氣中,隱約浮現七、八個人裸著體。
突然在幽暗的浴場中跑出一個裸體女人,
站在更衣室出口,一副要往河裡跳的姿勢,
兩手高舉,大聲地叫喊,一|絲|不|掛地裸著,那就是舞孃。
看著她那白皙的胴體,予人清涼之感,
我深深的吸了口氣,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真像個孩子!大概是看見了我們,高興的往我們這邊跑來,
豎著腳尖挺背上揚的樣子,十足像個孩子。
引得我大聲笑,精神也振奮起來。笑聲久久不止。
舞孃一頭濃密的頭髮,看起來有十七、八歲的年紀。
平常的少女裝扮,其實我是看走眼了。
我和男人一起回到房間後不久,
較大的那位年輕女人來到旅館庭院看菊花。
舞孃則在過橋的中央。
四十歲的女人剛從公共浴場出來,
看見她們兩個,舞孃聳聳肩,
怕挨罵,快步回去了。
四十歲女人走到橋邊,笑著說:
「歡迎你們來玩!」
「歡迎你們來玩!」
大的年輕女人也附和說著就離開了。
男人一直坐到傍晚才離去。
當晚,我正和買賣紙類的商人下著圍棋,
院中突然傳來陣陣鼓聲。我起身欲探究竟。
「賣藝的來了!」
「無聊,我下這步棋輪到你了。喝,我打這裡!」
賣紙的商人一邊回答著,一邊全神貫注於棋盤上的勝負。
我正慌張不安之中,藝人們已準備打道回府。
男人從庭院向我打招呼。
「晚安!」
我走到走廊向他招手。
看到那些藝人在院中收拾東西,我移動到了門邊。
在那男人之後,三個女人也陸續向我打招呼。
「晚安!」女藝人們是跪著向我致禮的。
棋盤上已出現不利於我的局面。
「這嘛!我無棋可走了,投降了。」
「輸了嗎?我下的不好啊!勝負尚未分曉嘛!」
紙商一眼也不瞧藝人,只是一隻一隻數著棋子數目,
更注意的下著棋。
女人們將鼓和三弦放在角落旁,也下起了棋子。
這時,我把原本該贏的棋輸掉了。
紙商說:
「再下一盤,再下一盤嘛!」
強拉我再下一盤,但我只是沒興趣的笑了笑,
紙商只好莫可奈何的鬆手走了。
女人們走近了棋盤。
「今晚還要到那裡去呢?」
「今晚還要去嗎?」男人看著她們說。
「算了。今晚就暫停,讓妳們好好玩吧。」
「太好了,太好了!」
「會不會挨罵呢?」
「去哪都一樣,反正沒有客人了。」
於是下棋,一直到了十二時過後。
舞孃回去後,我反覆不能成眠,遂走出了長廊叫著。
「賣紙的,賣紙的。」
「哎呀...」六十歲的紙商,
飛也似地從房間跑出來,勇敢的說。
「今晚我們下個通霄,下到天亮吧!」
我也充滿了好戰的心情。
次日早晨,約好八點離開湯野。
我戴上從公共浴場買來的鴨舌帽,
將學生帽收到背包裡,沿街道走到木賃旅館與她們會合。
因為二樓的紙門未關,我逕自悄悄地走進去,
發現她們還在沉睡,又難為情的靠在廊下。
在我腳邊的舞孃,用雙手摀著發紅的臉頰。
她和另一個女人睡在一張床。
尚殘留昨夜的濃粧。唇和眼尾的脂粉稍脫落了一些。
她的睡姿使我胸口激奮。
她欠欠身,推出座墊,坐在走廊上。
「昨晚真謝謝你!」她慎重其事的跟我說著話。
使立在一旁的我不知所措。
男人和那較大的年輕女人同床睡在一起。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他們二人是夫妻。
「很抱歉,本來今天要離開這裡,
但是今晚這裡有客人舉行宴會,所以我們準備順延一天。
若你堅持今天要走,可以在下田碰面。
我們要在甲州屋的旅館住下,一打聽就知道了。」
四十歲的女人在床上半起身的說。
我突然有種被遺棄的感覺。
「明天再走吧!我並不知道母親要延遲一天。
但路途上有伴也是好的,明天我們再一起走吧!」
男人說了,四十歲的女人又附加說。
「就這樣吧!我們難得有緣相遇,你就委屈答應吧。
明天一定走。後天是我們在旅行中夭折的嬰孩,
四十九天的忌日,這是個心願,要在下田為他超渡,
所以一定要在那天之前趕到下田。
此番話說起來有些失禮,但是既然有緣,請您也祭祭他吧!」
因此我也決定延後出發。
下了樓梯,我一邊等她們起床,
一邊在污髒的櫃臺和侍者聊天,男人出來邀我一同散步。
從街道稍向南行,有座美麗的橋。靠著欄杆,他又開始聊起了家事。
他曾短暫的加入過東京的新派劇團。
現在則常常在大島的港口演戲。
從她們的行李中,可以找出刀和鞘之類的東西,
座墊也類似野臺劇的東西。
竹箱中的服裝和茶鍋碗等,也都是平常的演戲道具,
他說著說著。
「我曾誤了身而致現在的後果,
家兄在甲府已成立了不錯的家庭,顯得我格外的不中用。」
「我一直以為你是長岡溫泉的人。」
「哦,是嗎?那個較大的年輕女人是我的妻子,
比你小一歲,已經十九了。
我們在旅行中,曾二次使早產的嬰兒在一個禮拜就夭折了,
她的身體尚未恢復。那四十多歲的女人是我妻子的母親。
舞孃是我的妹妹。」
「不是還有個十四歲的妹妹嗎?」
「就是她呀!我原本不想讓她加入此行,但,還是有許多苦衷。」
然後,他告訴我,他叫榮吉,太太是千代子,妹妹名字是薰,
另外一個十七歲的姑娘叫百合子,是大島雇用的。
榮吉感傷欲泣的臉,一直望著河水。
回來之後,卸下粉粧的舞孃,忘我的逗弄著小狗。
我說我想回去了。
「歡迎來玩。」
「但是只有我一個人……」
「可以和哥哥一起來。」
「我馬上就去。」
不久,榮吉來到我的住處。
「大家呢?」
「我母親不准她們過來。」
但是,我們下了棋不久,女人們也渡橋過來上了二樓,
跟往昔一樣跪在走廊答禮不動。
千代子最先站起來。
「這是我的房間,請不要客氣,請進。」
玩了約一小時後,藝人們就到旅館的浴場去了。
她們也請我一道過去,
但有三個年輕的女子在,我只好於後隨行。
舞孃一個人馬上走了過來。
「我替你搓背,快來吧!」傳來千代子的聲音。
我沒有去洗澡,和舞孃下著棋。
她的棋技相當高。屢賽屢勝,
榮吉和其他女人亦紛紛敗陣。
連一向棋藝高超的我,也盡了全力。
即使無法從容下棋,心情也是愉快的。
原本她是遠遠的伸手過來下棋,漸漸忘我的往棋盤靠近。
美麗的頭髮觸了我的胸。
突然,臉色嬌羞的說:「對不起,我要挨罵了。」
放下棋子,飛也似地跑走了。
千代子的母親站在公共浴場的前面。
千代子和百合子也匆忙地從浴池起身,
沒有上二樓就跑回去了。
這天,榮吉從早到傍晚都陪著我在旅館。
純樸又親切的旅館老板娘,
忠告我說請這種人吃飯太可惜了。
晚上,我到木賃旅館去,舞孃正和母親學著三弦。
看到我就停止了。聽了母親的話後,又抱起三弦。
聲調稍高的時候,母親就說:
「叫你不要落出聲音。」
榮吉被請到對面的料理屋二樓,
可以看的清楚,但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那是什麼?」
「那是……歌謠。」
「歌謠,好奇怪呀!」
「因為是菜販,不知玩什麼花樣。」
借宿木賃旅館的有位四十歲的賣鳥商人,
推開了門,對那些姑娘高喊要請客。
舞孃和百合子一起拿著筷子到鄰室去了,
吃他剩下的酒菜。
在回屋的途中,那男人趁機摸了舞孃一把。
母親馬上怒容滿面的說:
「你不要毛手毛腳,她還是個小姑娘。」
舞孃叫他叔叔,央求賣鳥的唸《水戶黃門漫遊記》給她聽。
但是,賣鳥的人馬上起身走了。
因為不敢直接求我繼續唸給她聽,想要母親替她說。
我懷著期望,拿出講談書,舞孃果然就靠近來了。
當我唸書時,她緊靠著我,碰著我的肩膀,
臉上一副非常認真的樣子,
眼珠熠熠生輝,目不轉睛地。
我想這大概是她讀書的習慣吧!
剛才和賣鳥人在一起的表情也是如此。
我仔細端詳她,美麗光輝的大眼睛,是她最美之處。
雙眼皮不用說也是美的。
此外,就是她花一般的笑容,
像一朵綻開的花,如她本人一樣。
不久,料理屋的女侍前來接舞孃。
她穿好衣服對我說:
「馬上就回來,所以請務必等我回來繼續唸給我聽。」
出了走廊,突然跪下向我行禮。
「我去了就回來。」
「你絕不可以唱歌,」母親說著,
舞孃就提著鼓,輕輕的點著頭。
母親回頭向我說:
「她正在變音時期……」
舞孃到了料理屋的二樓,就坐下來打鼓。
看她的背影,彷彿離我好近。
鼓聲使我心跳動的厲害。
「擊鼓後,宴會進入了高潮。」
母親看著我說。
千代子和百合子也陸續進入宴會中。
一小時後,她們四人一起回來了。
「只有這些...」,
舞孃將握在手中的錢交給了母親。
我又繼續唸著《水戶黃門漫遊記》。
她們又說起在旅途中夭折的孩子,
彷彿一生出就像水一般通身透明似的,
也沒有哭的力氣,但還持續了一星期的呼吸。
我對她們已不抱任何好奇心,也無輕蔑意味,
她們這種旅遊藝人是被人類所遺忘的一群,
但我可以體會到她們對我的好意。
我決定跟她們到大島的故鄉去。
「老爺爺的家很不錯,空間很寬敞,
只要老爺爺答應,那兒非常安靜,
可以一直住下去,也可以讀書。」
她們彼此商量了許久,對我這樣說。
「還有二棟小房子,山上的那棟非常明亮。」
她們又談了許多關於演唱的安排,
邀我新年時,能參加她們在波浮港的演出。
她們並不若我原先想像的那樣世故,
她們不失鄉下人的味道,凡事看得開。
讓我感覺她們是以親手足、內親的感情維繫在一塊的。
只有僱用的百合子,在我面前始終很拘束。
過了半夜,我方從木賃旅館出來。
女孩們送我出來,舞孃已擺好我的木屐。
舞孃從門口探出頭來,眺望著明亮的天空。
「啊!月娘姐姐——明天就要到下田了,真開心。」
嬰孩的四十九天忌日,
藝人們又拿起和越過天城嶺時一樣的行裝。
母親手中還是抱著那條溫馴的小狗,
我想它已習慣旅途的奔波了吧!走出湯野,又進入了山區。
海上的陽光照暖了山腰。我們眺望著朝日的方向。
河津川的前方,河津港似乎正明亮的開展著。
「那就是大島。」
「看起來很大,歡迎你來。」
舞孃說著。
秋天的暖陽與海天相接,夕陽下的海,
有如春天的雲霞。
從這裡到下田還有五里路。
一路上可看到平靜的海面,泛起小小的波濤,
千代子正悠閒的唱著歌。
途中有稍稍危險的越山近道,和平坦的本街道,
二條路都可以到達。我當然選擇了近路。
這是條落葉堆積到膝深的樹蔭路。
走起來相當辛苦,所以我用手推開落葉前進,速度快了些。
漸漸的,這一行人被我拋開老遠,只有聲音自樹叢中傳來。
舞孃一個人把褲管拉高,正加快步伐跟上我。
走到差我一段距離,她就不再縮短間隔了。
我回頭和她說話,她只是站著微笑看我,
她說話的時候,我以為她會移步到我身旁,但她仍佇足不動。
等我前進了她才移動腳步。
道路越來越陡,越來越險,舞孃仍保持一定距離,
努力尾隨在後。山是沉靜的。
後面的人們被我們越拉越遠,連說話聲都聽不見了。
「你家在東京嗎?」
「不是,我只是住在學校的宿舍。」
「我也知道東京,我曾在花節時去跳舞過...
那是很小時候的事,記不得了。」
之後,舞孃又不停地發問:
「你有沒有父親?」
以及「你到過甲府嗎?」之類的問題。
又談起到達下田之後的活動,及死去的嬰兒等事。
終於爬到了山頂。
舞孃放下鼓,坐帶枯草中,用手帕擦著汗。
又停在我的腳邊為我拭去濺在褲管上的泥土。
我慌忙後退一步,她跪在地上,小心地擦拭著。
放下褲管後,她對站在原地大力喘息的我說:
「請坐吧!」
坐下來之後飛來了一群小鳥。
山林一片寧謐,連小鳥停在樹枝上,枯葉的娑娑聲都聽的清楚。
「你為什麼走的這樣快?」
舞孃很熱的樣子。
我用手指輕敲大鼓,小鳥立刻飛走了。
「我想喝水。」
「我去找找看。」
但是,舞孃不久就從落葉雜林中空手而返了。
「你在大島時,做些什麼事呢?」
舞孃順口說了二、三個女孩的名字,
又開始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似乎不是大島而是甲府的話。
好像談到她唸到小學二年級的同學們的事。
就這樣邊回憶邊說。
過了十分鐘左右,另外三個年輕人方姍姍地上了山頂。
母親又再十分鐘後來到。
下山時,我和榮吉在後慢慢的聊天前進。
走了一、二公里之後,在前的舞孃走了過來。
「這下面有泉水,趕快下來,我等你來喝。」
我聽見水聲跑了過來。樹蔭的石縫間湧出了清泉。
女人們也全跟了過來。
「你們先喝吧。女人先喝會弄髒了水。」母親說著。
我用手掌捧著冰涼的水喝。女人們則在旁用手帕擦著汗。
下山之後,來到了下田街道,可以看見嬝嬝的炊煙。
我們坐在木堆旁休息。
舞孃蹲下來,用粉紅色的梳子梳著小狗的毛。
「梳齒不會折斷嗎?」母親有些責備的說。
「沒關係,我可以在下田買支新的。」
我想起從湯野開始,她就將這把梳子插在前髮上,
並用它梳著一頭烏黑的秀髮,所以,我認為不可以梳狗的毛。
行路當間,我看見兩旁有很多叢生竹,
表示剛好可以做拐杖,我和榮吉先跑去選了兩支。
舞孃追過來,拿了一支比自己還高的竹子。
「妳要幹什麼?」榮吉張惶失措的說,用竹子刺了她一下。
「我把這送給他。這是最結實的一支。」
「不可以。太好的竹子會被認為是偷來的,
被人看見了不好,快放回去。」
舞孃把竹子放回原處,又走過來。
這次選了一支中指粗的竹子給我。
然後躺在路旁,氣喘吁吁地等著後面的女人們。
我和榮吉沒有佇足,繼續保持五、六公尺的距離走在前面。
「那,可以拔掉做活動的金牙。」
我突然聽見舞孃的聲音,我回頭看了一下,
舞孃和千代子並步走著,母親和百合子則稍走在後。
沒有發現我回頭的千代子繼續說著。
「說的也是,應該告訴他。」
她們正是在談論我。
似乎是千代子覺得我的牙齒不整齊,舞孃說可以矯正。
評論外表的話,使我有些難為情,便無心再聽她們說什麼了。
但我感受到她們的親切。接著舞孃以較小的聲音又繼續說:
「他人很好。」
「當然,他人不錯。」
她們毫不忌諱地談論著,將感情毫不保留地表露出來。
使我可以真正感到,自己是個不錯的人。
抬起頭來望著晴朗的天空和明媚的山色。
眼裡有些微濕。二十歲的我,
因為嚴厲反省自我的孤癖個性,
為了使憂慮不再侵蝕自己,便決定此趟的伊豆之旅。
所以,看見有人覺得自己好,倍覺興奮。
眼前的山巒益發明媚,已接近下田的海邊了。
我揮舞著拐杖,邊打著秋草。
途中,有許多村莊的入口立著告示。
——禁止行乞的旅遊藝人進入。
名喚甲州的木賃旅館是在下田的北口,
步行不遠就可以看到。
我跟著藝人們上了二樓。
屋內沒有天花板,坐在面向街道的窗邊,
頭上似乎頂著閣樓屋頂。
「肩膀痛不痛?」
母親一再地問舞孃。
「手痛不痛?」
舞孃模仿打鼓的美妙動作說:
「不痛,還可以打,還可以打鼓。」
「那就好了。」
我把大鼓提了起來。
「哇,好重!」
「比你想像中重吧,也比你的書包重。」
舞孃笑著說。
藝人們正和同宿的人們熱鬧的打著招呼。
那些旅客都是些旅遊藝人和江湖藝人。
下田港好比候鳥的鳥巢一樣,等待著歸鄉的人。
舞孃正和住宿旅館的孩子們玩擲銅板。
當我正要走出甲州府時,
舞孃先跑到玄關把木屐擺好,說:
「請跟我們一起參加活動。」
又喃喃自語了一會。
中途向無賴漢一般的男子問了路,
我和榮吉往叫做前町長主人的旅館去。
泡了溫泉後,和榮吉一起吃了有新鮮魚的中飯。
「這些錢請為我買些明天做法事的花吧。」
說完,榮吉就拿著錢袋回去了。
我決定搭明天早上的船回東京。
因為旅費快沒了,學校也快開學了,
藝人們也該不會強留我吧!
午飯後不到三個小時,我又吃了晚餐,
然後一個人渡過下田往北的橋。
攀登上了下田富士,眺望港口的風景。
回來順道到甲州屋去,藝人們正忙著晚餐。
「一起用吧!女人用過的髒筷子,人家會笑話我們的。」
母親從行李拿出了碗筷,叫百合子去洗。
明天是嬰孩四十九天的忌日,
大家要我延後一天好好招待我,
我回答學校即將開學,無法再耽擱了。
母親又繼續說:
「那麼等放寒假的時候,大家再到船上接你。要告訴我們日期唷,
我們期待著。到旅館不太方便,還是大家到船上接你吧!」
房間只剩下千代子和百合子的時候,我邀她們一同去看節目。
千代子壓著肚子說:
「我身體不舒服,大概步行太久了。」
看她臉色蒼白,我不便勉強。
百合子馬上緊張的低下頭。
舞孃正在樓下和旅館的孩子們玩,看見我,
便去央求母親一起和我去看電影,
但是她回來,只是以失望的神情為我擺好了木屐。
「你可以單獨要求他帶妳去呀!」榮吉突然說。
但母親始終不答應。
為什麼一個人不可以呢?我實在覺得不可思議。
走出玄關,舞孃正撫摸著小狗,冷淡的不跟我說話。
也沒有勇氣抬起頭看我。
我一個人去看了節目。女弁士正藉著小小的燈光讀著說明。
我馬上出了會場回到旅館。
我靠在窗臺邊,一直眺望著夜的街景。
街道是黑暗的。
我感到遠處似乎傳來細微的打鼓聲,不知何時,眼中蘊滿了淚水。
出發回去的那天早上,
七點用過餐後,榮吉就在巷口呼喚我了。
他穿著一襲黑色紋樣的和服,
顯然是為送我特地穿的。
看不見其他的女人們,我不禁感到有些落寞。
榮吉來到我的房間說:
「大家都很想來送行。但昨晚太晚睡了,
還沒起床。她們都希望你放寒假時能再來。」
秋天清晨的冷風蕭瑟。
榮吉在途中為我買了四箱敷島和柿子,以及口味兒口中清涼劑。
「妹妹的名字叫薰。」他笑著對我說。
「搭船吃桔子不好,吃些柿子對暈船有效。」
「這個給你吧!」
我摘下鴨舌帽戴在榮吉頭上,
從書包取出學生制帽將之撫平,
也戴在頭上,彼此開懷的笑了。
走近碼頭時,海邊突然現出舞孃的影子。
她蹲在一旁一動也不動,低著頭不語。
昨夜的濃粧未卸,令我相當感動。
她憤怒的眼神似乎在表示我不告而別的氣憤,
又帶著幾分天真的稚氣。
榮吉問她:
「其他的人會來嗎?」
舞孃搖著頭。
「大家都還在睡覺嗎?」
舞孃點點頭。
榮吉去買船票的時候,我跟舞孃說了許多話,
但她只是看著海面,低頭一言也不語。
只是對我的話點點頭或搖搖頭罷了。
這時候,有個碼頭工人靠近我。說:
「老婆婆,這個人好了。」
「這位學生,你要到東京去嗎?
有件事想麻煩你,請帶這位婆婆到東京好嗎?
可憐的老太婆,她們本來到蓮台寺工作,
兒子和媳婦卻不幸死於流行性感冒,留下三個孫子。
我們大夥商量結果,決定送她回故鄉。
她的故鄉在水戶,她什麼都不知道,
所以請你在靠靈岸島的時候,
告訴她乘坐往上野車站的電車,麻煩你了,我們誠懇地拜託你。」
無精打采呆立一旁的老婦人,背上還馱著一個還在吃奶的孩子,
左右拉著兩個三至五歲的小女孩。
骯髒的包袱一角露出了飯糰和梅干。
旁邊有五、六個礦工圍著的老嫗,我很爽快的答應了。
「那就麻煩你了。」
「謝謝你,本來我們想送她到水戶,但時間不允許。」
礦工們異口同聲地說著。
就在此時,乘客陸續上船,船板搖晃的厲害。
舞孃仍緊閉著嘴蹲在那兒,我抓住扶繩回頭看她,
向她說聲再見,她欲言又止,再次點個頭。
船板收回去了。榮吉頻頻揮著我送他的鴨舌帽。
離開港口一段距離後,舞孃才揮舞著白色的絲絹。
當輪船駛出下田的海域,伊豆半島的南端也消失於後,
我一直趴在欄杆上注視著大島。好像和舞孃她們分別很久了似的。
我想起了隨行的老嫗,便走進了船艙,
發現很多人圍著她,七嘴八舌地想盡辦法安慰她。
我這才安心的到另一個船艙休息。
相模灘的波浪很大,使得船身常常左右搖晃著。
船員正分送著盥洗盆。我將書包橫枕著。
腦裡空無一物,時間也失去了意義。
淚水佈滿了我的臉頰,涔在書包上,
頰上感到冰冷,又將書包換面欠個身躺了下來。
在我旁邊睡著一個少年,是河津工廠主人的兒子,
準備上東京入學的。
看我戴著東京第一高校的帽子,
對我有了好感,而閒聊了起來。
「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情呢?」
「沒有,剛剛和友人分離,有些難過。」
我非常坦率地說著。
被看見哭泣也不在意,我什麼都無所謂了。
在滿足中我靜靜的睡著了。
不知航行了多久,海上已呈薄暮,綱代的熱海一片燈火。
我有些寒意,肚子也餓了起來。
少年打開了竹箱,我忘了那是別人的東西,而抓起海苔捲吃著。
一會兒工夫就和他熟絡了起來。
我陶醉在親切的大自然美好氣氛中。
明天早上要早些帶老嫗到上野車站買往水戶的車票。
此刻心中有股踏實的感受,似乎所有事情都融合在一起了。
船艙的燈火熄滅了。船上裝載的生魚腥味強烈的傳來。
黑暗中跟那少年依靠在一起,我任憑淚水縱橫。
腦子似乎變得和清水一般澄淨了。
之後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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