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成寺
三島由紀夫 - 道成寺
舊家具店的一室。與其說是舊家具店,不如說這是一間匯集了東西方古董的大型藝廊。
舞台正上方的顯眼處,矗立著一座詭異而巨大的西式衣櫥。
這衣櫥巨大無比,彷彿能吞噬整個世界。
碩大的門扉上,刻有梵鐘形狀的浮雕。
那繁複的巴洛克風格雕飾,雜亂無章地盤據著整個門面。
與這座衣櫥相比,店內其他的物品理所當然地顯得黯然失色。
那些東西方古董,此刻不過是為了襯托它而存在的背景,就像幕布上的筆觸一般。
舞台上零散地放著五把椅子,坐著幾位富豪模樣的男女顧客。
他們正專注地聽著站在衣櫥前的老闆解說。
今天是拍賣的日子。
老闆正在接待這五位經過精挑細選的貴客。
舞台正上方的顯眼處,矗立著一座詭異而巨大的西式衣櫥。
這衣櫥巨大無比,彷彿能吞噬整個世界。
碩大的門扉上,刻有梵鐘形狀的浮雕。
那繁複的巴洛克風格雕飾,雜亂無章地盤據著整個門面。
與這座衣櫥相比,店內其他的物品理所當然地顯得黯然失色。
那些東西方古董,此刻不過是為了襯托它而存在的背景,就像幕布上的筆觸一般。
舞台上零散地放著五把椅子,坐著幾位富豪模樣的男女顧客。
他們正專注地聽著站在衣櫥前的老闆解說。
今天是拍賣的日子。
老闆正在接待這五位經過精挑細選的貴客。
老闆:
請看,這可是古今中外罕見的衣櫥! 它早已超越了實用性的範疇…… 敝店所提供的所有商品,向來都無視「實用」這種卑賤的目的。 這些特製的商品,除了供諸位使用之外,還具有其獨特的意義。 世俗凡人總滿足於標準化的量產品。 他們購買家具,就像購買家畜一樣, 首先考慮的是與自己的身量是否相稱,就像挑選溫馴的牲口。 比如那些大量生產的課桌椅、電視機、洗衣機。 然而,諸位擁有的高貴心靈,那與世俗水火不容的心, 讓諸位對家畜不屑一顧,反而果敢地選擇飼養猛獸。 那些讓常人難以駕馭的物品, 若不經過諸位優雅而剛毅的鞭策,永遠只能是令人頭痛的累贅。 (指著衣櫥)而這,就是那一頭猛獸。
男客A:
這衣櫥,是什麼木料做的?
老闆:
什麼?
男客A:
我在問你,這是什麼木頭?
老闆:
(輕叩衣櫥) 這是貨真價實的——您一聽這聲音便知—— 這是貨真價實的桃花心木。 為了方便參考,我想冒昧請教一句: 諸位擁有多少套西裝?
男客A:
一百五十套。
女客B:
三百……唔,大概三百七十套吧。
男客C:
我倒是不曾數過。
女客D:
三百七十一套。
男客E:
七百套。
老闆:
我並不感到驚訝。聽到這些數字,我一點也不驚訝。 別說是七百套,就算是上千套,這衣櫥也能輕鬆地將它們全數吞下。 諸位只要看一眼內部,自然就會明白。 (自己隨即瞥了一眼內部) 寬敞得令人咋舌。 雖說當不成網球場,但在裡面活動活動筋骨還是綽綽有餘的。 衣櫥四壁鑲有落地鏡,內部還裝了電燈, 方便您走進去挑選衣物,或是在裡面整裝待發。 來,請別客氣,請排隊進去看看。 別擠,請依照順序。來,請大家排成一列。
(五位客人排成一行,依序從門口探頭向櫥內看去)
男客A:
(冷靜地觀察過後) 唔,這玩意兒,原本是哪家的東西?
老闆:
什麼?
男客A:
我問的是這衣櫥的出處。
老闆:
只聽說是某個名門的收藏品。 那是一個大戶人家,戰前在全日本也是排名前十的望族。 只是眼下……這倒是個很好的教訓,說起來真讓人感傷。 家道中落,所以才流落至此……
男客A:
明白了。我懂了。 (回到座位上)
女客B:
(往櫥內看著,大聲地)哎喲! 真了不得,連張雙人床都放得進去呢。
老闆:
正是如此。 雙人床……您的比喻真妙。
男客C:
(打量著櫥內) 恍若見到了祖先的靈廟。 要是那樣,放進一百或是兩百具遺骨也不成問題吧。
老闆:
(面露不悅)您真愛說笑。
女客D:
(看完後)怎麼上鎖呢?
老闆:
您是說鎖嗎? 上鎖的話,無論是從裡面還是外面,都很方便。
女客D:
從裡面?
老闆:
(有些慌張)啊…… 那個具體用途我不清楚,只是恰好有這麼一個裝置。
女客D:
如果從裡面鎖上了,外面該怎麼辦呢?
老闆:
是呀,唔,那就…… (露出狡黠的微笑)我想,大概是有某種供主人享用的特殊情趣吧。 畢竟,這裡面的空間足以放下一張床鋪嘛。
男客E:
(打量著櫥內)哎,沒想到這麼窄小呀。
老闆:
什麼?窄小?
男客E:
真沒想到。
老闆:
啊,是嗎? 那也是因為看法因人而異吧。 (大家七嘴八舌地回到了座位上) 那麼,既然諸位都看過了,我想就早點開始拍賣吧。 無論從哪位開始都行,請出價。請。
(眾人沈默不語)
老闆:
來吧,請。
男客A:
五萬元。
老闆:
好,五萬元。
女客B:
五萬一千元。
老闆:
好,五萬一千元。
男客C:
十萬元。
老闆:
好,十萬元。
女客D:
十五萬元。
老闆:
好,十五萬元。
男客E:
十八萬元。
老闆:
好,十八萬元。
(從下方傳來一個女聲)三千元。
(眾人驚訝地回頭看去)
(眾人驚訝地回頭看去)
男客A:
三千五百元。
老闆:
好,三千五百元。 ——什麼? 大家聽錯什麼了吧? 現在是十八萬元,剛才那位先生出到了十八萬元。
男客A:
唔,十九萬元。
老闆:
好,十九萬元。
男客C:
二十五萬元。
老闆:
好,二十五萬元。
男客E:
三十萬元。
老闆:
好,三十萬元。
女客B:
三十五萬元。
女客D:
三十六萬元。
女客B:
真麻煩。五十萬元。
女客D:
五十一萬元。
女客B:
唔,一百萬元。
女客D:
一百零一萬元。
女客B:
好,兩百萬元。
女客D:
兩百零一萬元。
女客B:
對不起,三百萬元。
女客D:
三百零一萬元。
女客B:
啊?
(從下方再次傳來女聲)
三千元……三千元。
(大家嘰嘰喳喳地往聲音來源看去。一位年輕美貌的姑娘靜靜地出現在那裡。她名叫清子,是一名舞妓。)
(大家嘰嘰喳喳地往聲音來源看去。一位年輕美貌的姑娘靜靜地出現在那裡。她名叫清子,是一名舞妓。)
老闆:
妳是誰? 請不要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現在正是緊要關頭,這種沒道理的玩笑未免太過火了。 妳到底是怎麼回事?
清子:
我的名字?我叫清子。 是個舞妓。
(男客A、C和E意味深長地打量著她)
老闆:
舞妓? 我不記得邀請過妳這種人來這種地方。 除了受邀的貴客,這裡是不准外人進入的。 難道妳沒看見門口寫著「非請勿入」的牌子嗎?
清子:
牌子上的紙被風捲起來了。 不過,不管怎麼說,雖說沒有接到邀請,但我有資格來這裡。
老闆:
好大的口氣! 喂,暫且饒了妳,不把妳扭送到警察局去了,趕緊滾回去吧。
男客A:
行啦,行啦,或許她有什麼隱情,別那麼囉囉唆唆地斥責人家。
老闆:
不過,您看這……
男客A:
您大概有什麼緣由吧,小姐?
清子:
我不是什麼小姐,我只是一個舞妓。
男客C:
好吧,那就叫妳舞妓小姐吧。
男客E:
是個舞妓啊,那可是很棒的工作呢。 能夠帶給我們慰藉的,正是金錢無法買到的慈悲呀。
女客B:
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個三千元?
女客D:
是三千零一元。
女客B:
真是一位糾纏不清的女士。 我說妳啊,(對清子裝出親切的聲音)妳是叫清子吧。 三千元是什麼意思?請過來說說看。
清子:
我說三千元…… (走向舞台中央) 是指這個衣櫥,只值三千元。
老闆:
(狼狽地)喂喂,簡直是胡說八道。 看來還是得把妳送去警察局。
男客A:
你就老老實實地聽她說吧。 (老闆沈默)
清子:
假如聽了關於這個巨大衣櫥的來歷,各位絕對不會想買它的。
男客C:
來歷?
老闆:
(匆忙用紙包了一筆錢)喂,拿上這個回去吧。 行了,快點走。
男客A:
讓她說。 如果不讓她說,就表明你非常清楚這東西的來歷,是想用次級品來蒙騙我們。
清子:
(拒絕接受金錢)我這就說。 這衣櫥出自櫻山家。 (大家面露不安之色) 櫻山家的夫人,經常把她年輕的情人藏在這衣櫥裡。 她的情人名叫阿安。 有一天,夫人那嫉妒心極強的丈夫聽到了衣櫥裡的動靜,於是取出手槍,冷不防地從外面向櫥內開槍射擊。 射擊,再射擊……直到淒厲的慘叫聲平息,直到鮮血從門縫下靜靜地流淌出來。 請看!(指著櫥門)浮雕之間被動了手腳,這就是彈孔,這也是,哦,這也是。 彈孔被修補得相當高明,嵌進了同色的木料…… 櫥內的血漬被徹底洗淨,表皮被刨去,重新上了漆…… 說到那個事件,諸位肯定已經從報紙上了解了一切。
(現場鴉雀無聲)
清子:
這麼一來,大家還願意付出昂貴的代價來購買這衣櫥嗎? 就算是白送,恐怕心裡也會覺得噁心吧。 三千元正好合適。會出三千元買這衣櫥的,也只有像我這樣的人了。
女客B:
哎呀,心裡真不舒服。 十分感謝您告訴我們這一切。 要不然,白花冤枉錢,還要弄回一個如此不吉利的東西。 您是叫久子吧?
清子:
我叫清、子。
女客B:
唔,久子是我女兒的名字。 清子小姐,實在感謝您。 我看我還是早點回去為妙。我家的司機不知有沒有乖乖等著呢? (忽然發現D夫人早已不知去向)…… 嗨,這是一位多麼不懂禮貌的夫人啊! 招呼也不打一聲,連回去都要搶先我一步。 多麼沒教養的夫人啊。
(一面碎唸著,一面往下方退場)
(A、C、E 三位男士各自走近清子,遞上自己的名片)
(A、C、E 三位男士各自走近清子,遞上自己的名片)
男客A:
多虧了您,少花了一些冤枉錢。 為了表示感謝,想請您共進便餐……
男客C:
小姐,我這就想陪您去品嘗非常精美的法國大餐。
男客E:
用過餐後,去跳支舞怎麼樣?
清子:
哎呀,謝謝大家。 不過,一會兒我還要同這裡的老闆談些事。
男客A:
(果斷地隨手抓出一把鈔票塞給老闆)怎麼樣? 千萬不要把事情鬧大,安靜地聽聽這位小姐的要求。 怎麼樣?要親切一點。 聽懂了嗎?別提什麼叫警察之類的蠢話。 明白了吧? (從口袋裡取出自動鉛筆,轉向清子)小姐, 如果這傢伙敢粗言相向,或是提起警察什麼的,請您立即通知我。 請讓我看看剛才的名片。 (清子把三張名片一起掏了出來)對, (取出其中一張) 這就是我的名片。為了不致弄錯,我在上面做個記號吧。 (用自動鉛筆做上記號)…… 談完後,請給我打電話。 我在這個電話號碼處,大約會等上兩個小時。
(送還名片。被晾在一旁的C和E目瞪口呆地注視著二人)
男客A:
……好吧,一定要來呀。 只是一點小小的謝意,所以我想無論如何也要請您吃頓便飯。
清子:
假如前去拜訪時……
男客A:
什麼?
清子:
假如前去拜訪時,我的臉完全變了模樣,也沒關係嗎?
男客A:
您真會說笑話呀,小姐。 讓人完全聽不懂的笑話。
清子:
即使變成了可怕的女鬼模樣,也沒關係嗎?
男客A:
什麼?唉呀,女人嘛總是有幾副面孔的。 不過到了這個年紀,就算發生點變化,我還不至於驚慌失措。 那麼,一會兒再見吧。
(A瀟灑離去,C和E也不情願地隨之而去)
老闆:
妳真是個不好惹的主兒。 (清子正欲轉身追趕A,卻又慌忙停下腳步) 好吧,好吧,妳也別那麼生氣,我還一肚子火呢…… 您說是舞妓吧。
清子:
請您靜下來聽我說話。
老闆:
(坐在一張椅子上) 好吧,我就洗耳恭聽。一言不發地洗耳恭聽。 不過這張臉蛋……那麼年輕,那麼可愛,那麼漂亮,倒是真不賴。
清子:
沒錯,我要說的事,正是關於我這張可愛、漂亮的臉蛋。
老闆:
現在的姑娘啊,說到哪兒都敢滿不在乎地奉陪到底。
清子:
阿安,是我的戀人。
老闆:
就是在這衣櫥裡被殺死的那個青年吧。
清子:
是的,他就是我的戀人。 可是,他拋棄了我,成了比他年長十歲的櫻山夫人的情人。 他呀,是那種喜歡被別人愛慕的個性。
老闆:
真是一位不幸的先生。
清子:
我說了,請您靜下來聽我說話…… 或許,是我的愛把他趕走的。 或許,比起溫柔、安逸、光明正大的愛情,他更喜歡那種不安、秘密、恐怖的偷情。 他是一位非常俊美的青年。 每當我和他結伴而行,人們都會說我們是天生一對。 每當我們信步而行,蔚藍的天空、公園裡的樹林,還有可愛的小鳥,全都高興地接納我們。 可以說,藍天、星辰,以及夜空,也全都屬於我們。 可是儘管如此,他還是選擇了這樣一座衣櫥的內部。
老闆:
也許,在這寬敞的衣櫥內部,也會有無垠的星空,月亮會從衣櫥的角落升起,然後再緩緩西沈。
清子:
是呀,他就在這裡面睡眠,在這裡面醒來,有時還要在這裡面用餐。 就在這個沒有窗子的、不可思議的房間裡; 在這個沒有風聲喧嘩、沒有草木搖曳,形同活人墳墓、形同靈柩一般的房間裡。 直到被殺死以前,他就亢奮地生活在這具靈柩之中。 快樂和死亡的房間,被包裹在女人的香水殘香和自己的體味之中……
老闆:
(漸漸產生興趣) 藏身於夫人那數不勝數的衣服裡,而不是鮮花叢中。
清子:
繡上花邊的花,綢緞的花,死去了的、冷冰冰的、散發出濃烈氣味的花。
老闆:
幹得真漂亮,我也真想在那樣的氛圍中死去。
清子:
他死去的方式,也是他所希望的。 直到現在,我才清楚地明白了這一點。 不過,這是怎麼回事呢? 他是想要逃避什麼。 他究竟是為了逃避什麼,才投入死亡懷抱的呢?
老闆:
喂,妳就是問我,我也說不清楚啊。
清子:
他呀,一定是想從我這兒逃走。 (二人沈默) ……喂,這是怎麼回事? 他要逃避我,逃避我這張漂亮的臉蛋…… 或許,正是因為擁有了自己的英俊,他才那樣厭倦和拒絕美麗。
老闆:
多麼奢華的嘆息啊。 世上既有為醜陋容顏而焦慮不安的女人,也有諸多為消逝青春而著急的女人, 可這兩者您全都擁有。 唉,這可真是奢華至極的嘆息啊。
清子:
可是,也只有他,才要逃避我的青春和美貌,把我僅有的兩個寶貝,一腳踢到了旁邊。
老闆:
不過,那個阿安算不得男子漢。 阿安肯定有著不同於常人的怪癖。 可是……不妨打個比喻,假如是像我這樣的,有著非常健全興趣的人…… (伸出一隻手)
清子:
(狠狠抽打那隻手)你算了吧! 除了他以外,每當從其他男人臉上忽然看到慾望,我就毛骨悚然,如同看到了癩蛤蟆一樣…… 請仔細看著我! 我沒老嗎?
老闆:
不要惹我笑了,您還那麼年輕。
清子:
我很醜嗎?
老闆:
假如您還算醜的話,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美人了。
清子:
您的回答全部不及格。 假如您說我又老又醜,我就一定委身於您。
老闆:
說起女人的小心眼兒,我多少也知道一些。 我理應這樣反覆說道: 「您在說什麼呀,就是讓我去死,我也不會撒下那種彌天大謊,信口開河地胡說什麼您已經老了、您真醜陋。」
清子:
唉呀,真討厭!我真想親手剝下自己的臉皮,這張惹得無用男人們春心蕩漾的臉皮。 假如,我的臉變成人們不願再看第二眼的醜陋,他或許就愛上我了。 現在,這就是我唯一的夢幻,唯一的空想。
老闆:
哦,年輕的美人兒在做著近似瘋狂的怪夢。 很久很久以前,對這種不合情理的怪夢,我倒是已經免疫了。 所謂「不滿」,小姐,就是要把世上的規矩翻個底朝天,是一種毀掉自己幸福的毒藥。
清子:
「不滿」這種字眼,是那種小家子氣的語言,我可沒有住在那樣的世界裡。 為了我和他能夠永久相愛,為了這台機械能夠順利運轉,我們還需要某個齒輪。 我已經發現了那個我們所缺少的齒輪。 這個齒輪,正是我那即將變得醜陋不堪的面容。
老闆:
人世間到處都缺少齒輪。 我不清楚妳那台機器怎樣,可至少這個地球幸虧到處缺少齒輪,才得以圓滑、順利地旋轉。
清子:
不過,如果我的願望能夠得到滿足……
老闆:
莫非那位先生還能起死回生?
清子:
對,或許可以起死回生。
老闆:
一心想著要得到並不存在的東西,最後竟至想到了這種可怕的事。 妳根本不想承認現實吧。
清子:
就是像你這樣沒同情心又吝嗇的老頭子,偶爾也會說出中聽的話呢。 的確是這樣的。 我的敵人,我和他的愛情的仇敵,並不是櫻山夫人。 它是……唔,它是大自然,是我那美麗的容顏; 是接納了我們的森林的喃喃細語,是形狀優美的松樹,是雨後濕潤的藍天…… 是呀,天下萬物,全都是我們愛情的敵人。 因此,他丟下我,逃進了衣櫥之中, 逃進了那個塗滿了清漆的世界,那個沒有窗子的世界,只亮著電燈光的世界。
老闆:
果然不出所料,妳想買回這只衣櫥,在裡面讓妳那死去的戀人起死回生。
清子:
是的,我要到處張揚,把這衣櫥的來歷告訴那些想買它的人,給他們迎頭澆上一盆冷水。 我必須用三千元這個價格,把這衣櫥弄到我的手裡。
(這時,從上方傳來如同能劇中小鼓似的奇異吆喝聲,以及與小鼓和大鼓相似的打擊樂器聲響,還有橫笛的聲音)
老闆:
該死!那家工廠又開始發出奇怪的號子聲和敲打聲了。 有顧客光臨時,一旦響起這種聲音,真讓人左右為難。 早晚我要買下那塊地皮,把那家工廠轟走。 唔,那是生產的聲音。可生產又是什麼呢? 當造出來的東西漸漸陳舊,漸漸過時,不再能夠發揮應有的作用時,它們才開始升值。 可那幫傢伙一輩子也不會明白這個道理,只知道接連不斷地製造出新的便宜貨,一生都被貧困所迫,直至窮死為止。
清子:
我已經說了很多遍: 我要用三千元買下這衣櫥。
老闆:
三百萬元。
清子:
不,三千元。
老闆:
兩百萬元。
清子:
(用腳踏著拍子)不,三千元。
老闆:
一百萬元。
清子:
不,三千元。
老闆:
五十萬元。
清子:
三千元、三千元、三千元。
老闆:
四十萬元。
清子:
我說了三千元,就是三千元。
老闆:
三十萬元。 咬咬牙吧,咬咬牙吧, 降下來,降下來就好了。
清子:
降下來後心裡就好受了。 喂,一口氣降到三千元,三千元。
老闆:
二十萬元。
清子:
不,三千元。
老闆:
十萬元。
清子:
不,三千元。
老闆:
五萬元。
清子:
不,三千元!三千元!三千元!
老闆:
五萬元。我再也不讓一文錢了。
清子:
三千元。
老闆:
五萬元!五萬元!五萬元!
清子:
(略顯無力地)三千元……
老闆:
五萬元已經到底了,再也不能讓了。
清子:
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讓了嗎?
老闆:
說了五萬元,就是五萬元。
清子:
(萎靡不振地)我沒有那麼多錢。
老闆:
這已經是成本價了。 如果沒錢,那就請便吧。
(上方的聲響全部停止)
清子:
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讓了嗎?
老闆:
五萬元。這是最後的價格。五萬元。
清子:
我買不起。 本來,我打算買下這衣櫥,把它塞進我那小小的公寓房間裡, 以便我在其中一面思念那個人,一面做著自己的夢: 變成人們不願再看第二眼的可怕醜八怪。 要是那樣就好了。 (緩緩倒退著挨近衣櫥) 要是那樣就好了。 我的嫉妒,我的夢想,對啦,我的痛苦,我的苦惱。 對啦,還有改變我的容顏……這一切,都再也不用把這衣櫥買回家去了。 就在這裡,就這樣……
老闆:
啊,妳要幹什麼?
清子:
幹好事。 當我再次出現時,你就會因為極端的恐怖而嚇死。
(清子忽然轉身進入櫥內。
櫥門發出「砰」的一聲恐怖聲響被關上了。
老闆狼狽不堪地想要拉開櫥門,櫥門卻紋絲不動)
老闆:
糟了!櫥門被從裡面鎖上了。 (不停地敲打櫥門,櫥內卻寂靜無聲,沒人答理) 啊,這個瘋婆子!趁我一不留神,竟然這樣…… 啊,這傢伙跟我過不去,毀掉了我的生意,給我造成了重大損失, 又想要把這原本就有毛病的衣櫥,弄得一文不值。 我造了什麼孽呀,這混帳! 我真不明白,這傢伙在這寬敞的衣櫥裡,究竟想要幹什麼呢? (把耳朵貼在櫥門上)究竟想要幹什麼呢? 唉喲,今天是個多麼可怕的日子喲…… ……什麼也聽不見。 就像把耳朵貼在寺院的大鐘上一樣,到時就會響徹天下的厚厚鐵板, 現在卻一片寂靜,沒有一點聲響…… 莫非那張臉,已經變成了令人恐怖的臉…… 唔,這是威脅。她在利用我的膽怯,想要敲詐我。 (再次把耳朵貼在櫥門上) 可是,她究竟在幹什麼呢?真煩人呀。 唉呀,裡面像是點上了燈。 那女人一言不發,正對著四壁的鏡子照著自己的臉吧。 哎呀,哎呀,多麼煩人呀…… 不,這只是一個威脅。 (好像預感到了什麼)…… 這只是個威脅。那種狠心的事,是沒法做得出來的。
(這時,清子所在公寓的管理員從下方跑上來)
管理員:
有個叫清子的舞妓,到這裡來了嗎? 那個叫清子的年輕美女。
老闆:
清子?……你是誰?
管理員:
我是她的公寓管理員。 清子她來過嗎?假如來過……
老闆:
不要那麼著急。 假如來了,又怎麼樣?
管理員:
據她的朋友說,剛才,她從當藥劑師的朋友那裡,偷走了裝著硫酸的小瓶……
老闆:
什麼?硫酸?
管理員:
聽說,她帶著那瓶硫酸,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 聽路上的人說,曾看見她走進了這家店。
老闆:
你說是硫……硫酸?
管理員:
前不久,她的戀人被殺死了。 她是個性格剛烈的女子,所以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來。 我很擔心,假如她把硫酸潑灑在旁人的臉上……
老闆:
什麼? (慌忙摀住自己的臉部) 不,不會那樣的。 現在,她正要把硫酸潑在自己的臉上。
管理員:
什麼?
老闆:
因為,她正要改變自己的容貌。 啊,這是多麼狠毒啊, 要讓那張美麗的容顏,讓那張獨一無二的美麗容顏自殺、死亡。
管理員:
為什麼要那樣?
老闆:
還不明白嗎? 清子(指著衣櫥)就在這裡面,從裡面鎖上了櫥門。
管理員:
什麼?那可不得了。 快把她救出來!
老闆:
可我從未見過這麼結實的櫥門。
管理員:
儘管如此,也得想出法子! (敲打著櫥門)清子小姐!清子小姐!
老闆:
那張臉,就要變成女鬼的臉相了! 多麼可怕的日子呀。 (共同敲打櫥門)請快出來,剛才對不起妳了,請快出來!
管理員:
清子小姐!清子小姐!
(這時,從櫥內傳出了淒厲的叫喊聲。兩人心力交瘁,頹然坐下。周圍萬籟俱寂。不久,老闆的雙手下意識地合為祈禱的形狀,聲嘶力竭地喊叫著)
老闆:
請快出來,求妳了。 這衣櫥已經不值錢了,就三千元讓給妳吧。 只要三千元。讓給妳了,快出來吧。
(不久,櫥門發出吱嘎吱的恐怖聲響打開了。老闆和管理員飛快往身後退去。清子一手拿著小瓶走了出來,面部絲毫沒有變樣)
老闆:
哎呀,妳的臉?
管理員:
啊,太好了。
老闆:
一點兒也不好。 我收回剛才的許諾。 妳是個騙子,竟這樣詐欺人。 倘若我嚇得腦溢血怎麼辦?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清子:
(平靜地)我沒有詐欺你,我真的打算把這瓶硫酸,灑在自己的臉上。
老闆:
那麼,那聲慘叫究竟是怎麼回事?
清子:
我在櫥內打開了燈,臉龐映在周圍的鏡子裡。 我那映在鏡中的臉被後面的鏡子所映照,而後面的那張鏡子又被另一張鏡子映現出來。 照出我側臉的鏡子也被另一面鏡子所映現,而那面鏡子本身,則又被其它鏡子映現了出來。 到處都是我的臉,我那難以計數的臉…… 櫥內是那樣的冷清。 我在等待,等著在我那難以計數的臉之間,會忽然出現那個人的臉龐。
老闆:
(仍然感到毛骨悚然)他顯現了嗎?
清子:
沒有,他沒有顯現。 無論大地的盡頭、海洋的盡頭,還是世界的盡頭,到處都是我的臉。 我打開了這個小瓶的蓋子,然後緊緊盯著鏡中的臉。 假如灑上硫酸,腐蝕變形的臉,就這樣漫無止境地連接著…… 突然,我的眼前出現了幻象, 我看見了自己那張腐蝕變形的臉,那張女鬼的臉,那張非常可怕的、被燒得糜爛不堪的臉。
老闆:
所以,就發出了那聲慘叫?
清子:
對。
老闆:
往自己臉上潑灑硫酸的勇氣,在那個關鍵時刻,也就煙消雲散了,對嗎?
清子:
不對。我清醒過來,又塞上了小瓶的蓋子。 可並不是因為失去了勇氣,而是我當時清醒了過來。 可怕的悲哀、嫉妒、憤怒、苦惱、還有痛苦,這一切都不能改變人們的面容。 不管怎麼樣,我的臉還是我的臉。
老闆:
妳看,向大自然挑戰,是不可能勝利的。
清子:
不,我與大自然和解了。
老闆:
倒是一個很體面的藉口。
清子:
和解了。
(小瓶從她手中一下掉落在地上。老闆慌忙將其踢到一旁)
清子:
剛剛才覺察到……已經是春天了。 自從那個人鑽進這衣櫥之後。我就失去了感覺。 (像是在嗅著周圍的香氣) 現在正是春光明媚的季節, 就連這個霉氣熏人的舊家具店裡,也不知從哪兒飄來了陣陣春天的泥土氣息、草木的氣息、花兒的氣息。 櫻花正在沖天怒放。 除了花兒外,還有松樹。 在迷濛的萬花叢中,濃鬱的翠綠絕不會想入非非,它要清晰、逼真地現出枝葉的原形…… 小鳥正在歌唱,這歌聲,宛若能夠滲透厚厚牆壁的陽光。 就這樣,春天不容分說地圍擁了上來。 如此落英繽紛的櫻花,如此婉轉動聽的鳥鳴。 她們支撐著任何樹枝所能支撐的分量,她們瞇縫起眼睛,心曠神怡地打量著它的重量。 哦,還有風兒。 就是在這陣微風之中,我也嗅出了那個人活著時的體味。 我早已忘卻了,這春天的氣息。
老闆:
還要把這衣櫥買回去嗎?
清子:
你剛才說了,以三千元出讓給我。
老闆:
真糊塗。 那是指妳的臉被腐蝕變形後。 還是五十萬元。 不,六十萬元。
清子:
我,不需要了。
老闆:
什麼?
清子:
我真的已經不需要了。 請你賣給哪位愚蠢的富翁吧。 請放心吧,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老闆:
嘿,真倒霉。
管理員:
喂,一起回公寓去吧。 向那些為妳擔心的朋友們道過歉,就睡上一覺。 妳已經相當疲倦了。
清子:
(取出名片,邊看邊說道)不,現在我還要去一些地方。
管理員:
去哪裡?
老闆:
(看著清子取出的名片)哎,去那位紳士那兒,現在?
清子:
是的。
老闆:
到那兒去,妳會遇上麻煩事的。
清子:
無所謂。 無論遇上任何事,我都無所謂,從今以後,誰還能再傷害我呢?
管理員:
春天真是個可怕的季節。
老闆:
妳的心已碎,已經感受不到任何事物了,對嗎?
清子:
不過,無論發生任何情況,都絕不可能再改變我的容顏。 (清子從手提包裡取出條狀口紅,在口唇上塗抹。然後,撇下目瞪口呆的兩人,像輕風一般忽然往下方走去)
–-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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