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女

封面

班女

三島由紀夫

地點:實子的畫室。
季節:秋季。
時間:中午至黃昏。
景象:房間凌亂不堪,一幅準備旅行的模樣。
實子坐在安樂椅上看著報紙,又隨手擱下,焦躁不安地站起身來,
卻再次坐下,重新拿起了報紙。
第一場 (實子)
實子 (獨白)

完了,全完了。這一切苦心都白費了。

真想把這份報紙撕個粉碎……不過,就算撕碎了它,也改變不了什麼。

最好還是像其他讀報的人那樣,裝作興趣盎然地、好像在讀別人的八卦一樣讀出來。就像在飯後的餘興節目裡,在那位深信自家與不幸無緣的父親面前,在那位除了丈夫眼裡再無其他男人的母親面前,他們心愛的女兒正為他們讀著報紙一樣。

(彷彿周圍有人似地)

遠在家鄉富有又寬容的父親、母親啊,你們那年過四十還單身、藉口學畫讓你們寄錢來的寶貝女兒,現在要為你們讀一段有趣的新聞囉。

(朗讀報紙)

「瘋女的悲劇,井之頭線某車站的淒美傳說……
在該車站,無論晴雨,總能見到一位美麗的瘋女,懷抱一柄摺扇,端坐在候車室的長椅上。她會一一打量每一位下車男性的臉龐,卻又次次露出失望的神色,重新坐回長椅。

面對記者的詢問,她回答:『這是一柄班女的摺扇,是某位在別處相識的男子,作為來日相會的憑證交換的信物。』

現在瘋女懷抱著的,是那男子繪有雪景的摺扇;而那負心漢帶走的,則是她的那柄描有葫蘆花的摺扇。

此後,男子音訊全無,而焦慮等待的女子,終於芳心崩潰、神智錯亂。

瘋女名叫花子,據站務員透露,她目前寄宿在某町三十五番地,女畫家本田實子的家中。」

註:班女出自班婕妤典故。班婕妤為漢成帝妃,失寵後作《秋扇賦》自喻。後世以「班女」比喻被男人拋棄、與秋扇為伴的孤寂美女。

……哼,竟然連「與本田實子同居」都寫出來了?迄今的苦心,全成泡影。

我為了不讓人發現,甚至特意不送那些畫著花子的畫去參展,這些苦心全都白費了。若我接連展出那些作品,豈止入選,說不定早拿了最高獎。

可是,自從遇見花子,我送去的盡是些粗糙之作,落選也是理所當然。啊,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想放走花子。

(用剪刀將報紙瘋狂地剪成雪花般的碎片)

然而……最終還是發生了。我沒有囚禁花子,若真把她關起來,她大概早就像買來關在籠子裡的鈴蟲一樣,活不過四五天就死了。

除了這樣,別無他法。這位總是抱著摺扇的美麗瘋女,已經成了街談巷議的話題,這消息甚至可能傳到那個叫吉雄的偽君子耳裡!

(瘋狂地站起身)

沒錯,只能旅行,必須盡快帶她逃離這裡。同花子兩人,在遙遠的地方隱居,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假如那男人真是個薄情郎倒還可怕,但「虛榮心」或許會把他召回來。今晚就得走,沒別的辦法了。

同花子兩人,去某個遙遠的地方……假如被追得走投無路……

(微笑)

寧可去死。是啊,寧可去死。

(再度開始打包行李)
第二場 (花子·實子)
實子 (故作冷靜)

啊,妳回來了!

花子 (登場。極其美麗,濃妝艷抹,身著略顯髒污的盛裝,懷抱張開的巨大摺扇,扇面畫著雪景)

就讓它張著吧,假如吉雄來了,他一眼就能認出來。

實子

是啊,真不錯。如果他「現在」來的話。不過,倘若等到冬天以後才來……

花子

這是秋天嘛,秋天的摺扇嘛……秋天的摺扇……

(啜泣)
實子 (雙手抱肩)

別哭啦,吉雄遲早會來接妳的。

花子

今天,我又在車站等了很久,很久。我是為了等待,才生在這個世上的。

我打量著那些下車的人,他們全都不是,全是陌生人的臉。在我眼裡,除了吉雄,無論誰的臉都了無生氣。世上所有男人的臉早已死去,只是一具具骷髏。

那些提著公事包、頂著頭蓋骨的東西從車站湧出來。我累極了,噢,實子,今天又等了整整一天呀。

實子

我可一次也沒有等過誰呢。

花子

妳不用那樣也行。不過,這世上有些人是不能不等待的。我,我的身體裡裝滿了需要「等待」的東西。

雖說黃昏一定會降臨在葫蘆花(夕顏)上,清晨一定會來到牽牛花(朝顏)間,但我還是要等。對了,我的體內到處都是刺人的松針。

吶,說到我們人類,難道不就是為了等待和被等待才活著的嗎?這就是我的身體嗎?我就是那扇不關閉的窗嗎?

(指著房門)

如同那扇門一樣……難道可以不用睡眠而生存嗎?難道我是個不用睡覺的布娃娃?

註:日文中,「等待」(Matsu) 與「松樹」(Matsu) 同音,此處為雙關隱喻。
實子

不過,妳還很美。這世上我想像不出比妳更美的人。

大家都打開許多窗子想通風,卻因此失去了所有。然而妳只有這一扇窗,透過這扇窗,妳擁有了世間的一切。妳可是這世上最富有的人喔。

花子 (完全沒在聽)

我,今天又在那張硬邦邦的長椅上坐了一天。其實,我本來打算坐在柔軟的草地上等他的,他一來,我就能輕快地跳起來。那樣一來,他會邊幫我拍衣服邊說:「哎呀,沾了這麼多草籽呢。」

實子

正是因為等待,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才全集中在妳身上。妳在等待著男人的戰利品,並將其佔為己有。

花子 (把玩著扇子)

春天、夏天、秋天……扇子還活著,那夏天是不是快來了?

(開合著摺扇)

這扇子上的雪景如果忽然融化,該多令人高興呀。

實子

喂,花子,我們這就去旅行吧。

花子 (誇張地護住臉)

為什麼?為什麼?

實子

去尋找吉雄呀。我們盡快出發,哪怕是今晚。乾等下去是不會有結果的,我們要走遍日本去找他。

楓葉快紅了,群山會變成一片赤紅。我想看妳蒼白的臉在紅葉映照下透出紅潤。上了路,我會幫妳一起找,我會去問火車上那些年輕男人,是不是吉雄。

花子

我不願意……我不願意……因為,這就像是要逃跑一樣。

沒有在等待的人,就是在逃跑。我就要在這裡等。如果不等下去,他也許回到這鎮上卻找不到我。

是妳,把我拉到這裡來的……

(發現地板上的報紙碎片,跑過去掬起)

這是什麼?是雪花,一定是純白的雪花……

(將碎片向四周撒去,面露瘋狂的狡黠)

瞧?下雪了。已經下雪了,冬天來了,不用去旅行了。我們從秋天就在外旅行,現在剛回來,對吧?

實子 (強硬地)

不,不行。花子,我們必須走。妳已經等太久了,今後必須主動去尋找。

花子

我不願意……我就要在這裡,哪兒也不去。世界這麼大,找是沒有用的。只要我在這不動,到處走動的那個人一定能找到我。靜止的星辰,總會與運行的星辰相遇。

實子

那如果對方也在靜止不動地等待呢?

花子

妳還不了解男人。

啊,我累了。實子,妳甚至沒察覺我有多累。每天坐在那硬椅子上……看上去我像朵光潤的薔薇,但我真的累了。

我要休息一下。只要頭沾枕頭,睡個一兩小時。那時,我就像座休眠的小島。在等待中,小島沉沉睡去……時鐘不再有任何作用。從今天起,我要扔掉手錶。

實子 (黯然)

為什麼?

花子

那樣一來,火車就絕不會開出了。

(花子離去)
(實子佇立片刻,看著地上的報紙碎片,正要將其掃出門外時,
發現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第三場 (吉雄·實子)
實子

誰?

吉雄

花子在這兒嗎?

實子 (防備姿態)

我家沒有這個人。

吉雄 (掏出報紙,大步走進室內)

不,肯定有。我讀了今早的報紙。請讓我見見花子。

實子

您究竟是哪位?

吉雄

您告訴她我是吉雄,她就明白了。

實子

這名字我早聽說了。真是個難聽、令人厭惡的名字。

吉雄

如果您懷疑,這裡有一柄摺扇。這是她那柄畫著葫蘆花的摺扇。

實子

是在哪兒撿來的吧?看來您是看了報紙,急著想當戀愛故事的主角,才趕到這兒來找那個被您拋棄了三年的女人吧?

吉雄

關於這一點,我確實不守信用。但我一年前回去過那個鎮子,她已經不在了。聽說她發瘋後,被一位畫家贖身帶回東京。那位畫家就是您吧。

實子

沒錯,就是我。一年半前我見到了她。她住在牢房般陰暗的房間,緊握著摺扇,美得像蒙上光暈的月亮。我第一眼就愛上了她。贖她回來時我就發誓,絕不讓那個虛偽的男人把她奪走。

吉雄 (大膽地微笑)

既然如此,讓我見她一面也無妨吧?還是說……您害怕?

實子

害怕?哼,我只看重自己的幸福。我是個誰也不愛、也不被愛的人。因此,我創造了夢幻般的生活——讓那個深愛著我以外的人的她,做我的俘虜。她會代替我,懷抱著永無希望的愛,以無比美麗的姿態活著。只要她的愛得不到回報,她的心就是我的。

吉雄

這就是您的幸福?得不到愛的人竟然想出這種可怕的事。您不過是把我的名字當作誘餌罷了。

實子

她在神智清醒時做的庸俗之夢,現在已經提煉成了堅硬的寶石。像你這種石頭塊,誰會理會?

吉雄

讓我見她!即便不讓,我也要見!

實子 (激烈地)

請早點回去!我害怕!萬一她恢復正常,如果她扔下我……我會死的。

吉雄

那我就讓她扔下妳。我要去那邊!

(吉雄推開實子,對著寢室呼喊)

花子!花子!快看這葫蘆花的摺扇!

第四場 (花子·吉雄·實子)
(寢室門開,花子現身,懷抱雪景摺扇。
長時間的沉默。花子緩緩走向吉雄)
吉雄

是我呀!讓妳久等了。對不起,花子。我一直珍藏著妳的摺扇呢。

花子

我的……摺扇……

吉雄

是啊,畫著葫蘆花的。妳手裡那柄雪景的,是我的。

花子

摺扇怎麼了?是在找摺扇嗎?

吉雄 (搖晃花子肩膀)

不是,是在找妳呀,花子。不認識我了嗎?

花子

吉雄君?

吉雄

是呀,我是吉雄。

花子 (長時間凝視後,微微搖頭)

不對,你不是他。

吉雄

妳說什麼?

花子

不,你和他非常像,跟我夢裡常見的臉一模一樣。但是,你不是他。

世上男人的臉都是一副死相,只有吉雄君的臉充滿生氣。你卻不同,你的臉已經死了。你也是具骷髏。

(轉向實子)

實子,妳又在騙我。妳為了逼我去旅行,找來這麼個陌生男人冒充吉雄君,想讓我灰心。但我不會灰心,我還要等。我還活著,這種死人的臉,我一看就知道。

實子 (對吉雄冷靜地說)

請您回去吧!您還是死心吧。

吉雄 (戀戀不捨地)

花子!

(花子頭也不回地坐回安樂椅。吉雄黯然離去)
第五場 (實子·花子)
(室外漸漸暗了下來)
花子

已經黃昏了。

實子

嗯。

花子

餵,實子,無論如何也必須去旅行嗎?

實子

不,現在不用去了。我們永遠待在這兒吧。

花子

是嗎?……真高興……喂!剛才來的那個人是誰?

實子

有人來過嗎?

花子

確實有,大概是推銷員吧。他在大聲嚷嚷,我討厭大聲說話的人。

實子

是呀……我也討厭。

花子 (再次擺弄摺扇)

等呀,等呀,等呀……然後就是日近黃昏。

實子

妳在等待,我卻什麼都不等。

花子

我在等待。

實子

我卻什麼都不等。

花子

我在等待……而且,今天又是日近黃昏了。

實子 (眼中閃爍著光芒)

多麼美好的人生呀!

留言